第71章


    吕雉下班回宫,踩着雨水刚走到坤宁宫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香。


    她知道这应该就是周宛宁说的今晚要吃的牛油火锅,先前在宣和宫的时候他们也用小锅煮过一两次,吃个热闹,吕雉也就由儿子去了。


    等进了宫门,吕雉一眼就看到摆在圆桌上“咕嘟咕嘟”煮着冒泡的红油大锅,在旁边的榻上,刘彻、朱棣和周宛宁三个小孩就跟三坨小肥狗一样挤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头碰头,叽叽喳喳不知道在干什么。


    吕雉走过去,就听见朱棣特别着急地说:“你不能给它取这个名字!”


    刘彻反驳:“这名字怎么啦,我觉得挺好的。”


    朱棣:“这是丞相的名字,你难道会给你养的马取个你朝丞相的名字吗,比如叫‘田蚡’?”


    刘彻还思考了一阵:“……田蚡是我舅舅,叫这个应该不好。不过‘郢都’也不是不行,虽然他没当过丞相。”


    朱棣原地蹦了起来:“那是绝对不行!我不同意你们给狐狸取名字叫‘孔明’!”


    吕雉问:“你们吵什么呢?”


    刘彻和朱棣弹开,露出中间一脸无辜的周宛宁,他怀里抱着一团新雪一样洁白柔软的白毛球。


    白毛球“呼”地竖起两只尖尖耳,一条又长又绒的尾巴也垂下来摇摇,稍有点紧张地扭头来看吕雉。


    啊,是只小白狐崽子。


    吕雉看到白狐,无奈地拧起眉头:“你们又是从哪儿捡来的这个?怎么,刻了一块假传国玉玺不够,又想造祥瑞了?”


    刘彻伸手指向周宛宁:“是小宁捡的,我没参与。”


    周宛宁认领:“没错,是我捡的!我,我要养他,娘——娘——”


    周宛宁跳下小榻,他举起诸葛亮,把蓬松柔软的狐狐毛团凑到吕雉面前:“他超级乖的!”


    白狐崽崽对着吕雉睁大湿漉漉的圆眼睛。


    周宛宁露出了和白狐崽崽一样的乞求表情。


    吕雉:……哎,还真是挺可爱。


    奇了怪了,这只小狐狸还真的非常可爱!总觉得对她有一种很微妙的吸引力!


    吕雉只好说:“但你要看好它,狐狸会打洞,要是它把坤宁宫挖得破破烂烂,到处拉臭,我就把它做成围脖!”


    周宛宁立刻紧紧抱住诸葛狐狐:“不会的不会的,孔明很乖的。”


    诸葛亮也赶紧点头。


    朱棣在旁边继续提醒:“不可以叫孔明!不可以叫孔明!”


    吕雉稍微茫然了一瞬:“孔明是谁?”


    朱棣说:“孔明是东汉末年一位名臣的表字,不可以随便用他的名字给动物取名。这样非常不尊重!”


    诸葛亮不好意思地抖了一下耳朵,“呜”了一声:[没关系的啦……在下并不介意。]


    刘彻薅了一把白狐的绒尾巴,说:“可它看起来也很聪明啊,你不觉得它很聪明吗?叫孔明也没什么不好。”


    朱棣:“反正不能叫‘孔明’!”


    周宛宁:我上表永乐大帝,竟然不许!


    见朱棣态度坚决,周宛宁改口:“好吧好吧,不叫‘孔明’,那就换个名字。”


    白狐竖起耳朵,懵懵地扭头去看周宛宁。


    新名字是什么?


    周宛宁:“以后你就叫‘咪咪’吧!”


    咪,咪咪???


    朱棣:“我同意。”


    刘彻:“……我本来也无所谓。”


    周宛宁于是站了起来,又举起白狐狐,并捏着他的爪子对大家挥挥,宣布:“这就是坤宁宫的新成员了,诸葛咪咪!”


    诸葛亮:…………


    就当是陪孩子玩吧,随便了,哈哈。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陪刘禅玩过。


    吕雉来了,大家也就可以开始吃火锅了。


    周宛宁给诸葛亮要了一个碟子,又找了一个儿童座椅,然后在清水锅里烫了肉和菜夹给他吃。


    白狐崽崽乖乖坐在以前朱棣用过的儿童座椅里头,一爪按着碟子,很矜持地小口小口嚼着煮好的羊肉。


    吃完之后,诸葛亮扭头看向周宛宁,轻声“嘤嘤”拜托:[小宁小友,可否为在下擦拭一下嘴周的毛发?]


    周宛宁就用手绢去帮白狐擦小嘴筒子。


    仔仔细细擦完之后,诸葛亮拱爪道谢:[多谢小宁小友。不必再夹肉食了,在下用一些蔬果即可。]


    周宛宁:天啊,这不比熊猫更可爱?


    另一边,朱棣问起了关于水患的问题。


    吕雉说:“昨日我就跟皇帝说了,他要我帮忙写条子叫下头盯着些防汛的事。我拿了相关的奏折来看,目前还没有地方上奏哪里决口或淤堵,但看这个雨势,洪涝是必然会发生的。”


    朱棣就问:“工部和户部那边有没有应对的条陈?”


    吕雉说:“已经在催了,明天能呈上来。若是拖延,本宫看他们也可以泡到御花园的池子里去浸一浸了!”


    诸葛亮抖了一下耳朵,抬起头开始认真地听。


    周宛宁就继续给他夹切成块的小水果,用银叉子凑到白狐的嘴筒子旁边,白狐只能张开口,“咔嚓咔嚓”地嚼嚼。


    吕雉调了一碗料碟,放到周宛宁面前,说:“好了,别只顾着喂狐狸,你也多吃几口啊。过几天去了高阳县,你就没这样的锅子吃了。”


    周宛宁对吕雉笑:“娘~”


    一看周宛宁这个表情,吕雉就知道周宛宁要撒娇:“你是不是又想提要求了?”


    周宛宁就说:“我今天去找大哥玩,大哥说,高阳县恐怕会有流民,要我多带点侍卫防身呢。”


    吕雉觉得嬴政的话确实有道理:“是啊,是要多带一些。一百人够不够?”


    周宛宁就有点贼溜溜地悄悄去看她,然后伸出一个手掌。


    吕雉提高声音:“五百?!”


    “五百禁军侍卫都能把高阳县打下来了!那可是带甲胄的精兵!你这孩子想干什么?”


    朱棣嘿嘿一笑:“可以让小宁试试嘛,万一小宁真的是军事天才呢?”


    周宛宁腼腆地挠挠头:“我会是吗?”


    吕雉:“是不是都不许!你是正宫嫡子,又不是割据造反的藩王!你打高阳县做什么?”


    朱棣:“啊呀,顺手的事。正宫嫡子也不是没有造反的嘛。”


    说完他拿眼睛去斜刘彻。


    正在嚼五花肉的刘彻:?


    刘彻:“像你这样的小孩,在我们大汉是会被狠狠揍屁股的!”


    吕雉:“对,是这样的。”


    朱棣:在大明也不是没被揍过……


    周宛宁充耳不闻,沉迷喂狐。


    给诸葛狐狐吃了些用清水煮的鱼丸之后,周宛宁又开始喂甜滋滋的娃娃菜。


    白狐吃得“咯吱”作响,周宛宁就趴在旁边,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吕雉说:“最多两百人!”


    朱棣:“两百人够干什么的,我出去劫个粮草都至少带三百。”


    吕雉掐起他后颈肥嘟嘟的肉就是一顿捏:“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现在是能领兵出去还是怎么的?你想带五百人去造反啊?接下来你想打哪儿,紫宸殿?”


    朱棣就用很可爱的表情盯住吕雉:“我想打黄龙府~”


    周宛宁像个自动应答程序一样,捕捉关键词然后输出反应,助威地挥挥手:“北伐北伐!”


    诸葛亮甩甩尾巴:[此地也需要北伐吗?]


    吕雉残酷地镇压了征北大将军:“吃你的果泥!在你长到六尺之前,别想去什么黄龙府!”


    朱棣郁郁:“那还要好多年……”


    周宛宁悄悄对朱棣说:“我支持你!我相信你可以北伐成功的!到时候不止打到黄龙府,可以一路打到北海,打到有白色大熊的地方去。”


    朱棣:“那当然!到之后我把白色大熊捉回来,给你们做地毯。”


    周宛宁:“啊呀,那倒不用了,不要使用动物毛皮……你看,咪咪都害怕了呢。”


    诸葛亮还没意识到“咪咪”是谁,等到朱棣歉疚地伸手来摸他的脑袋,他才反应过来:[啊呀,无事无事,在下并不介意——嘤!请、请小殿下不要挠在下的耳朵根!]


    吕雉思来想去,决定给周宛宁调三百名禁军护卫,名义上是皇子前去高阳县监督防汛。


    当然,她并不指望周宛宁有这个能力可以妥善安排几百名禁军的吃喝住行,所以具体事由她准备都交给萧何。


    桌上,吕雉嘱咐周宛宁:“这趟去高阳县,娘不求你能做出什么政绩,你就是出去长见识的。只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知道了吗?一定要听萧掌柜的,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别一个人不带护卫乱跑!”


    周宛宁用力点头:“嗯嗯嗯。”


    朱棣接着叮嘱:“路上如果遇到流民,不要随便就拿吃的出来接济他们,这样很容易遭到冲击。你可以叫护卫把他们驱到一块,就像是放羊一样。等他们都团起来了,让护卫将他们圈住,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周宛宁像车载大头娃娃一样点头:“好好好。”


    刘彻也补充:“你还要注意甄别青壮和老弱,留神他们的口音,记一下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这能作为当地有没有人祸的佐证。”


    周宛宁准备去拿笔:“我记一下,我记一下……”


    吕雉一指头给他戳了回来:“吃饭呢!记什么记!吃完再让他俩给你讲一遍,现在好好给我吃菜!”


    大汉妈咪是不可以忤逆的,桌上三个孩子一只狐都老老实实地继续吃火锅。


    等自己吃得差不多了,刘彻和朱棣也开始喂诸葛亮,一口一个“咪咪”“咪咪”。


    “咪咪,吃小南瓜。”


    “咪咪,吃牛肉丸!”


    “咪咪,让我摸摸你的肚肚……”


    无论什么年龄什么职业的老中人都抵抗不住白毛,更何况是毛绒绒的白毛。


    诸葛亮迅速得到了全坤宁宫上下的喜爱!


    就连吕雉都不得不承认,这只白狐确实非常祥瑞,因为它又聪明又乖巧,更重要的是长得非常好看。


    于是吕雉就悄悄叫长乐和未央去针线房要了一个绣女来,给白狐裁几身小衣服,再做几套小鞋子。


    吃完火锅,三个孩子已经肚皮滚滚,诸葛亮也被喂得四爪朝天,狐狐犯困。


    吕雉把他们拎到榻上,让他们继续刚才饭桌上没讲完的话题聊下去。


    刘彻和朱棣就呵欠连天地开始继续上课。


    朱棣是第一个睡着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爱睡,讲完营地的选址和分布之后他就上下眼皮打架了,由刘彻接着来讲要怎么监察当地县衙的工作情况。


    白狐崽崽偎在周宛宁怀里,像个会呼吸的玩偶,尾巴尖儿偶尔轻轻晃一下,搔得周宛宁的胳膊痒痒。


    “……说到底,眼下你还不能做太多。皇帝并没有完全失权,所以你不能做什么触及他底线的事。当地如果真的有异样,你最好不要自己直接处置有爵位官身的人,先送信回来,让我们替你参谋。”


    刘彻说完,打了个呵欠,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沉的天色,还有继续连绵不断的雨。


    “算了,今夜我就歇在这里吧。小宁,你那边均张床给我。”


    周宛宁抱起迷迷糊糊的白狐,说:“好……”


    宫人打伞将他们送回周宛宁的寝宫,然后迅速给刘彻收拾出偏殿。


    周宛宁强撑着拿出自己的小笔记本,记下刚才刘彻和朱棣说的重点,再把今天下午嬴政教他的那一页笔记一起夹了进去。


    诸葛亮趴在桌上,他小心地抱住尾巴,不让自己的雪白毛皮沾到砚台墨水,然后歪歪着脑袋去看周宛宁的笔记内容。


    看了一会儿,诸葛亮小声说:[小宁小友,可是练字时间不长?]


    周宛宁:…………


    周宛宁垂头丧气地承认:“对对,我字不好看。”


    他抬手捂住胸口,忧郁地说:“我父皇是个昏君,他对自己的孩子都很不上心,只顾着自己享乐。我小时候为了让他能多来看看我和娘,就学着他的字帖练字,可张先生告诉我初学者练他的字容易练歪,所以我今年才照着楷体练字,基础比其他哥哥都要差。”


    诸葛亮:!!!


    哎呀,不好!是坏坏的宫廷原生家庭故事!


    诸葛亮赶紧伸出一只白爪,热乎乎的肉垫按到周宛宁的手腕上,轻轻拍了拍:[不必妄自菲薄,小宁小友只是缺乏练习,目前看来,你的字已经初具形体。假以时日,必然能有所进益的。]


    哇,是鼓励型教学!


    周宛宁一下子抬头挺胸:“我以后一定好好练!”


    诸葛亮眯起眼睛,毛绒绒的狐狸脸上是弯弯的狐狐笑容:[有如此决心便好,在下相信你。还望小宁小友坚持。]


    周宛宁忍不住抱住白狐,“叭”地一口亲在他的脑门儿上:“谢谢你,丞相!我会努力!”


    诸葛亮吓得背上和尾巴上的毛毛都炸开了,他像朵蓬松的蒲公英,伸爪弱弱地推推周宛宁的胸口,还小心地没把尖尖指甲露出来:[哎呀,哎呀,小宁小友请不要做出如此狎昵的行为……]


    周宛宁无辜地问:“哎?不可以吗?我平时都是这样亲亲我娘的。”


    诸葛亮:[在下并非小宁小友的至亲!]


    周宛宁的脑袋耷拉下来:“哦……我以为我也可以有一个相父呢……”


    刘邦忍不住问:[你究竟想要几个爹啊?]


    周宛宁:“你别管!”


    诸葛亮说:[在下无法成为你的相父,但在下可以做小宁的友人,又或是先生。若是小友不弃,在下——呜嘤!小友!小友要抱着在下去哪里?]


    周宛宁一把抄起白狐狐,抱在怀里一路爆冲,像小偷一样缩回自己的小床。


    他掀开被子,一骨碌钻了进去,然后将被子给自己和白狐盖好,兴奋地说:“好朋友就是晚上要一起睡觉的!”


    诸葛亮:???


    诸葛亮:[对,对吗?]


    周宛宁理直气壮道:“对的呀,抵足而眠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周宛宁又说:“我的好朋友不多,而且他们都不跟我抵足而眠!”


    诸葛亮憋了憋气,“嘤嘤”地小声反驳:[抵足而眠不是这么回事,至少不是两人睡同一个被窝……而且也不可以一直用手摸好友的耳朵和尾巴!]


    周宛宁:“诶……刘皇叔没有摸过你的尾巴吗?”


    诸葛亮:[在下那时并没有尾巴!]


    经过友好协商,诸葛亮争取到了自己单独一枕头和被子的待遇。


    周宛宁在床上给诸葛亮划出了一个他的独立睡眠空间,并用软垫垫高,铺上干净的小枕头和小毯子,就像是豌豆公主的小床。


    另外,周宛宁也在寝宫的角落用屏风给白狐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盥洗室,里面有盆装的沙土,还有用以洗濯四爪的清水。


    躺下之后,周宛宁心满意足地看了一眼在软垫上蜷成一团雪白狐狐球的诸葛丞相,点开系统又看了一眼。


    【S级角色:[诸葛亮]。初始固有技能:木牛流马】


    【木牛流马:使用后,可指定使用对象,令所选对象在有限时间内提高工科水平,并增加发明成功率。羁绊值提高后,使用对象人数上限可提升。】


    哇,是可以帮助医学生无痛转专业的技能!


    这下他可以当工科生了!


    而且使用次数越多,和诸葛亮的羁绊值越高,“木牛流马”就能用在更多的人身上,,他就可以让更多数量的人变成工科生!


    周宛宁于是畅想起来:他要做神臂弓,热气球,自行车,可动兵马俑,移动四轮车,便携式手术床……


    到时候,可动兵马俑给嬴政,李世民率领自行车机动部队,赵匡胤带领神臂弓手营,诸葛亮坐移动四轮车,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至于热气球,让赵佶去坐吧,让他高高地飘起来,站在东北望开封……


    诸葛亮抖了一下耳朵,睁眼瞥向周宛宁,就看见被窝鼓起一个包,孩子闷在被子里偷偷地笑。


    白狐很通人性地叹了口气,甩过尾巴,把尖尖的嘴筒子埋到软乎乎的尾巴里去,打算先好好睡一觉。


    至于他死后季汉所发生的事,等到明天再问吧。


    第二天起来之后,坤宁宫上下就开始忙忙碌碌地给周宛宁收拾东西。


    去往高阳县的时间不算太短,周宛宁要在那里结结实实地住上好几天。所以被褥、换洗衣服、各类起居用具全部都要带上。


    除此之外,周宛宁还临时增加了一名同行者,就是被登记为“咪咪”的白狐亮亮。


    出发前一天,周宛宁宫里已经堆了大大小小的许多箱子。李世民和赵匡胤还特意冒雨来给弟弟送行,他俩也第一回看到了周宛宁抱着的白狐。


    “哎呀,狐狸!小宁,这是你新养的吗?”


    李世民很稀罕地伸手摸摸,诸葛亮的耳朵被摸得压了下去,细声细气地“嘤嘤”道:[小殿下,还请力道轻些。]


    周宛宁赶紧翻译:“二哥,咪咪还小呢,要轻轻地摸。”


    李世民收回手,听了更是爆笑:“它叫咪咪?!”


    周宛宁:“……不行吗?”


    赵匡胤打圆场:“可以可以!”


    李世民环顾一圈宫里这些箱子,唏嘘道:“啊呀,明天你就要走了,哥还真有点不放心你。护卫有没有带够啊?路上下雨,走得慢,你们可要小心点儿。”


    周宛宁要他放心:“我娘给我配了不少禁军呢,足足三百人!”


    赵匡胤惊奇:“三百人!你要去做什么,攻打高阳县吗?”


    ……你们武将出身的能不能不要思维这么固定。


    李世民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说:“高阳县在京畿,三百人虽然能把县城打下来,但是周围的官兵会很快进行合围,三百人是守不住的。至少还是要一千人才有把握。”


    赵匡胤一本正经道:“有道理。”


    周宛宁:我真求你们了,我只是去写报告的啊!


    玩笑归玩笑,他们两个也拉着周宛宁讲了不少极有用的行军心得,甚至包括如果遭遇流民冲击,他要怎么布置这三百人的兵力才能保住营地,反攻出去。


    李世民还偷偷告诉周宛宁要怎么夺取县衙。


    周宛宁都没有力气吐槽了:“我夺取县衙干什么?”


    李世民:“万一需要呢?”


    那县丞的九族也别想要了!一起爆炸吧!!!


    终于,终于到了启程的那天。


    浩浩荡荡的车队仪仗从皇城出发,经由城西,接上泰宁郡王府的一小支车队,又开过城东,接上文终堂医馆的一小辆马车。


    离开京城时,周宛宁掀开马车帘,招呼他的朋友们都到他的马车上来。


    杜怀秋抱着桃花小狗率先上车,接着就是萧何。


    最后是头上裹着布巾、遮掩他还没留长头发的刘三。


    周宛宁瞪大眼睛:“哎,萧掌柜,你怎么把刘三也带出来了?”


    刘三很自来熟地挤到周宛宁旁边坐下,伸手就去抱睡在一边的诸葛亮。


    白狐被突然拎起来,懵懵地看向刘三那张突然放大的帅脸。


    刘三对着白狐咧开嘴,响亮地喊了一句:“亮!”


    周宛宁只好帮忙介绍:“这是咪咪,大名是孔明,是我新养的小狐。孔明,抱着你的是刘三,旁边这位是文终堂的萧掌柜萧厝,另一位是我的好朋友泰宁郡王世子,杜少侠杜怀秋,还有他的搭档桃花。”


    昨天周宛宁已经向诸葛亮简单剧透过同行者的身份了,于是白狐“噌”地竖起耳朵,举起两只前爪,圆圆眼睛闪亮:


    [高皇帝!]


    刘三高高兴兴地回应:“亮!”


    一人一狐就很旁若无人地奇怪交流了起来。


    周宛宁和杜怀秋看向萧何,萧何麻木地说:“你们也看到了。刘三最近越来越癫,有时候我怀疑他可能不傻了。”


    杜怀秋没听懂:“什么意思,变癫了不是更傻了吗?”


    萧何惨笑一声:“不,刘三正常的时候其实就很癫。”


    刘三搂着诸葛亮,开始嘀嘀咕咕地指来指去:“小亮,这是我儿,这是我兄弟,这是我儿的兄弟。这是我儿的兄弟的狗。”


    周宛宁盯住刘三。


    刘三清澈地回视周宛宁。


    周宛宁:“把孔明还我。”


    刘三护住白狐:“不!孔明是大汉的!”


    杜怀秋又去问萧何:“什么意思?”


    萧何:“我要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就代表我也是傻子了吗?”


    杜怀秋想了一下:“对哦。”


    刘三继续跟诸葛亮嘀嘀咕咕:“小亮,你长得真不错。你会种地吗?你会打仗吗?你会带孩子吗?”


    萧何挑起一点车帘,看向外面。


    雨停了。


    道路泥泞,车队行得很慢,还有半天才能到高阳县。


    第72章


    路很难走。


    大雨过后,道路泥泞,马车摇晃颠簸,几次陷入烂泥中。


    最后大家都选择弃车骑马,好在这回周宛宁把小马栗子也带了过来,他抱着诸葛亮上马,还特意用布条把白狐捆在自己胸前,就像是带小孩一样。


    白狐来到室外之后也灵动许多,诸葛亮耸动耸动湿漉漉的黑鼻头,嗅闻潮湿空气中的气味,问:[小宁小友,此次前去的高阳县是何地?]


    周宛宁回忆了一下出发前做的功课,开始向诸葛亮介绍起来。


    高阳县地处平原,没有什么山峦,主要以农耕为主。县治中有一条淮河支流经过,一般年景也没有什么洪涝的灾害。


    最近这些年,高阳县的税收尚可,不算很差,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总体说来就是京畿地区一个平平无奇的县。


    诸葛亮又重点问了一下高阳县的地理条件,以及道路分布,接壤情况,周宛宁都对答如流。


    诸葛亮满意地眯起眼睛,尾巴甩甩:[小宁聪慧勤勉,很好很好。]


    周宛宁被夸得也很高兴,在小马栗子上扭扭:“真的吗!嘿嘿,谢谢,以前我的导师都不夸我的。”


    诸葛亮就问:[小宁小友,在下心中其实还有许多疑惑,不知小友可否为在下稍作说明?涉及你的来历,还有……还有在下死后所发生的事。]


    小马栗子颠颠地前行,周宛宁抱着软乎乎暖烘烘的白狐,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我来自于季汉一千八百年后所在的时代。那个时候的世界已经和丞相你们所在的时代完全不同了。我是一个外科博士生,外科是医学的一个专业,主要负责的是手术,在你们那个时代,要拿斧头把曹操脑壳打开的华佗就是干的外科。”


    诸葛亮不由自主地用爪子捂了一下脑袋:[……小宁小友也会开脑壳吗?]


    周宛宁很从容地回答:“啊对,我会,我开过。”


    研究生那三年他在各个外科科室都轮转过,几乎所有类型的手术他都作为助手上过台,到现在他还能回忆起电刀下皮肉的焦味。


    诸葛亮的尾巴抽动两下:[真、真是不可貌相啊,小友!]


    周宛宁腼腆地笑了一下。


    诸葛亮其实还挺想问是怎么开脑壳的,但是更重要的事是问出“历史”。


    周宛宁就继续小声讲述起来:“丞相,你走了之后,季汉又存在了近二十年。后来曹魏大将邓艾偷渡阴平,刘禅投降,迁往洛阳居住,被封为‘安乐公’,活到六十多岁去世。”


    诸葛亮沉默良久。


    季汉与刘禅的结局就被浓缩在这短短几句话中。历史就是如此,几十年的血泪在后人眼中其实也只是几行短短的记录,只有真正对此感兴趣的人才会从故纸堆中执着地想要找出一个答案,拼凑出一个曾活过的有血肉的人。


    周宛宁很体贴地没有再说话,而是等诸葛亮自己消化。


    空气潮湿黏腻,不过好在还有些风。周宛宁抓着缰绳,慢悠悠地看着路边的风景,看农人处理雨后的麦地。


    过了一会儿,周宛宁感觉有爪子在轻轻扒拉他的衣襟。


    他低下头,对上一双有点雾蒙蒙的黑眼睛。


    诸葛亮轻声说:[多谢小友相告。]


    周宛宁想了想,告诉他:“其实笑到最后的不是曹魏。曹丕死后,他的儿子曹叡继位不久也去世了,之后司马懿和他的儿子司马师发动了高平陵之变,掌控了魏国大权,甚至废立皇帝。最后当时的曹魏皇帝曹髦穿上曹操的甲胄,骑战车冲出皇宫,被司马昭的下属成济当街弑杀。”


    诸葛亮还没从伤感中恢复,听到这一段炸裂的历史事实,吓得尖耳朵上的聪明毛都嗲开了:[什、什么?当街弑杀?!]


    董卓都不敢这么干啊!


    周宛宁:“嗯,对啊,成济当街把曹髦捅死了。后来司马昭想杀成济灭口,成济光着身子爬到自家房顶上,大喊大叫把司马昭的破事都抖了出来,真挺劲爆。不知道那时候刘禅有没有私下也吃这个瓜。”


    诸葛亮张着嘴,一时半会还合不上。


    [司马家也要乱了。]


    他缓了一会儿,相当敏锐地下了定论:[当街弑君,世人不会容许的。之后是司马家一统了天下?]


    周宛宁点头:“嗯,三家归晋,最后司马懿的孙子、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建立了晋朝。不过晋朝挺……怎么说呢,稳定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之后五胡乱华,进入了南北朝,经过漫长的分裂之后,才由隋文帝杨坚一统天下。”


    诸葛亮问:[那么,你的二哥三哥与六弟都是在我之后时代的人,对吗?]


    周宛宁:“对!我也可以把他们的故事讲给你听。”


    诸葛亮摇摇尾巴:[不急不急。在下现在更想了解了解小宁小友的故事。]


    周宛宁有点惊讶,并稍稍有点害羞:“我,我吗?我的故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诸葛亮眯着狐狐的弯眼睛,笑着说:[非也非也,小宁小友处于如此多的英主之中,与他们相处得宜,并能博得他们的信任与喜爱,这并不普通。何况在下已经与小宁结为友人,在下当然会对友人的故事感兴趣了。]


    周宛宁的脸和耳朵尖儿都红了起来。


    他很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又搓了搓手,搞得好像自己很忙一样。


    诸葛亮很耐心地等周宛宁忙完这一阵,然后周宛宁就小声说:


    “上辈子的话,我父母也都是普通人,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只不过从小读书比较用功,记忆力比较好,高考考了一所比较好的医学院校,读完五年本科之后又继续读本校的研究生,再申请上了本校的博士。如果没有意外,以后应该会留院继续做医生。”


    诸葛亮往下压了压耳朵:[高考?本科?研究生?]


    周宛宁皱起鼻子想了想,说:“高考就是……哎呀,我还是从科举开始解释吧!”


    一路上,周宛宁都在给诸葛亮讲他所在的那个时代。


    科举是如何沿革的,大学又是何物,九年义务制教育,各科的分科,另外还延伸出很多很多很多的新知识。


    诸葛亮听得非常认真。


    周宛宁讲得口干,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诸葛亮的狐狐脸上露出神往:[真想去瞧瞧小宁你所在的千年后的世界啊。]


    周宛宁笑了:“我们也非常想见丞相呢!每年武侯祠都有很多很多人去祭拜,你的故事一直流传下去,演变出很多戏说和神异的情节,我死前几年大家热议的话题是怎么能帮你北伐,这都是因为我们大家很爱你。”


    诸葛亮被周宛宁这么直白的表达惊了一跳,尾巴掩饰性地卷了起来,支吾道:[多谢,多谢各位,亮其实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周宛宁又想起了什么,偷偷笑着说:“说起来,丞相,你认识的人里有个人后来成神了呢。”


    诸葛亮:?


    诸葛亮瞪大眼睛:[成、成神?谁?莫非是先帝?可是怎么会成神呢?]


    周宛宁公布答案:“成神的是关羽、关云长!他后来被尊为‘武圣’,大家认为他是武财神,是忠义的化身,后世有相当多的人会祭拜他,请求他的保佑,并掷杯询问他的意见哦。”


    白狐四爪蜷缩,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诸葛亮抬头望天,悄声问:[云长?云长?能听见吗?]


    周宛宁也一起望天。


    除了马蹄声,大家什么都没听见。


    诸葛亮垂下耳朵,胡子也往下垂落。


    [在下倒也不是想让云长保佑什么的,只是与云长已经许久不见,想和他叙叙话……]


    周宛宁安慰道:“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在这个世界能见到呢?”


    诸葛亮:[多谢小友,死后复生之事已经太过惊世骇俗,变成白狐更是闻所未闻,成神听起来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了。若是云长真的成神了,想必他应该也会想办法与在下相见吧?]


    周宛宁打气:“一定会一定会!”


    然后周宛宁就开始绞尽脑汁讲一些笑话试图逗乐诸葛亮:“丞相丞相,你知道‘七步诗’的故事吗?”


    诸葛亮摇摇头,柔软的耳朵也跟着一起“啪嗒啪嗒”:[没有听说。]


    周宛宁就说:“这是曹丕和曹植兄弟的故事!在很多很多年后的南北朝,有个叫刘义庆的人写了一本书叫《世说新语》,里面记载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说曹丕命令曹植在七步内写一首诗,写不出来就惩罚他。”


    诸葛亮很认真地听:[之后呢?]


    周宛宁:“曹植很轻易就作了一首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诸葛亮甩甩尾巴:[啊呀,的确有急智,虽不知真假,但曹植应当能有这样的才能。]


    周宛宁铺垫完毕,就开始讲笑话:“那么,丞相知道‘煮豆燃豆萁’的豆是哪一种豆吗?”


    诸葛亮懵懵:[何豆?若是邺城附近的作物,唔,有可能是‘菽’。]


    丞相这么严肃认真,周宛宁都有点愧疚了。


    周宛宁清清嗓子,公布答案:“是豌豆!”


    诸葛亮:[为什么呀?]


    周宛宁:“因为曹丕和曹植都是孟德儿!”


    说完之后,周宛宁先趴在小马栗子上爆笑了一阵。


    诸葛狐狐:?


    诸葛亮:[他们确实是孟德儿,怎么了吗……?]


    周宛宁爬起来,面红耳赤地解释:“这,这涉及到一个前置知识……是我的问题,没有考虑到你不知道孟德尔的豌豆实验。那我给你讲讲遗传学吧!”


    接下来一直到高阳县,周宛宁都在长篇大论地上《高中生物》。


    诸葛亮奇迹般地用了几个小时明白了什么是纯合子和杂合子,还有染色体,细胞,DNA螺旋结构,细菌与病毒,还有有丝分裂……


    远远看到高阳县低矮城墙的时候,周宛宁正好讲完细胞的增殖分化和凋亡。


    诸葛亮举一反三:[我们所有人都是从一个细胞分裂增殖而来的,而分裂需要养分,所以怀孕时母体内有胎盘羊水。每个人成长时也都在继续进行细胞增殖,所以需要进食与呼吸。但细胞也拥有寿命,到了时间会凋亡,因此人会衰老,脏器内的细胞凋亡后自然地也就死了,对吗?]


    他竟然在给诸葛亮上生物课,而诸葛亮还真的学会了!


    好割裂的场景啊!


    不过诸葛亮真是好聪明,他真的全都能听懂哎。


    周宛宁捏住白狐的两只爪子,轻轻对着拍了拍,做出鼓掌的动作:“好棒好棒,没错,说得全对!下次有时间我再给你讲讲《进化论》。”


    诸葛亮扬起狐狐脑袋,轻轻应和:[多谢小宁,小宁讲得相当简明易懂。后世学问发展至此,什么知识在下都想学一学呢。]


    周宛宁:“放心,我一定把你教成四川省状元!!!”


    哦,不对,诸葛亮如果要参加高考的话学籍应该注册在哪里?成都?南阳?还是出生地山东?


    高阳县的城门前,已经有人向他们走来,准备迎接皇子的仪仗了。


    魏忠贤扶着周宛宁下马,周宛宁把诸葛亮抱起来,仰起头看向这名出迎的官员。


    “臣,高阳县丞梁文光,恭迎五殿下!”


    这名官员长相普通,看起来四十多岁,蓄须,面相上看不出什么来。


    周宛宁特意用鉴定术看了一眼,发现这名县丞头上并没有“隐藏资料”。


    太好了,是本地普通人!


    之后他又扫过出迎的其他官员和当地望族头顶,没有发现谁带隐藏身份。


    这次可以普普通通地社会实践了。


    魏忠贤替周宛宁牵过马,周宛宁踩在已经打扫干净的地面上,对那些毕恭毕敬的高阳县当地统治阶层只点了点头。


    在出门前,几乎所有哥哥都提醒过他,不要对高阳县当地的权贵太过亲切。身为皇子,他年纪小,更要端起架子,用皇权来保护自己。


    梁文光放慢脚步,为周宛宁引路,同时亲切地说:“宅邸已经提前为殿下备好,殿下的禁军护卫也已经安排好了落脚点。臣于今晚也设下了宴席,为殿下接风洗尘。”


    周宛宁问:“宅邸在哪儿?和禁军住的地方接近吗?”


    梁文光回答:“在县北,当地的豪族徐家献出了别院,有园林风景,也有平坦之地,容得下禁军扎营。”


    周宛宁点点头,说:“我来这儿是为了完成张先生布置的功课,不是来这里享乐游玩的,所以今夜的宴会之后,不要再举行什么游乐射猎之类的活动,更不要给我送贵重财礼,侍女奴婢,我不需要。”


    梁文光对周宛宁拱手一礼:“实不相瞒,臣与张白圭乃同榜进士,我们是同年。殿下来之前,臣就与张白圭通过信,他已经和臣讲过前因后果,臣也晓得,并不会铺张浪费,也会阻止无关人等打扰殿下。”


    哦,原来是和张居正同一年高考的呀。


    周宛宁欣赏地看了一眼梁文光:这是个明白人。


    进城之后,周宛宁重新上了马,梁文光也骑到马上,与周宛宁并排而行,为了表示礼节,他落后了半个马位。


    除了梁文光之外,来迎接的高阳县其余人都没有机会和周宛宁搭上话。但他们对这个结果也接受良好:毕竟是皇子,还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儿子,他们要是能和殿下说句话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一路上,高阳县已经提前做过了清扫道路的工作,街上没有行人,还能看到县衙的兵丁在值守。


    高阳县有些太安静了。


    周宛宁皱起眉头,问县丞梁文光:“百姓呢?”


    梁文光一愣,小心道:“臣恐有人冒犯殿下,提前清街,令县内诸人今日不得出户。”


    周宛宁只好跟他说:“只此一次,下不能再犯。让兵丁在街边护卫即可,没有必要逼迫百姓不出门上街,这很影响百姓生计。我和我娘在京城出门都没有让百姓不出门,他们都可以围在路边看我们呢。”


    梁文光脸上现出一丝苦涩:“这……”


    周宛宁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梁文光说:“殿下,臣据实以告。其实高阳县内如今没有多少兵丁了,为保护殿下安全,只能出此下策。殿下近日也不要向县城的西边与南边去,若是要出城,还请点足禁军护卫。”


    周宛宁马上意识到不对:“西南边怎么了?”


    梁文光轻轻叹了口气:“臣昨日就已经写过奏折,只是京城的批示还没下。淮河水患,虽未波及至本县,但当地的流民已经到了本县境内,县衙中可用的兵力大部分都派去看管流民了。”


    真的……真的有流民了。


    周宛宁的手无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白狐,诸葛亮稍稍抬起头,“嘤”地用头顶拱了一下周宛宁的下巴:


    [别急,先问一下流民数量,流民来源,再问问县内都做了哪些应对措施。]


    周宛宁定了定神,询问道:“流民是从何地前来,什么口音?人数如何,青壮与老弱的比例呢?你们都做了什么措施安置?”


    梁文光一下子以为京里派来的是个钦差。


    这孩子才这么大点儿,从见面到现在,他竟然没从这位小殿下身上感受到什么孩子气。


    这名皇子的一言一行和成人几乎没有分别。神情肃敛,言行得体有度,而且聪慧异常,能从他的话里准确捕捉到重点。


    ……莫非,这位是条潜龙?


    梁文光不敢怠慢,一一对答:“臣遣人问过,也从口音分辨过,基本都是淮泗一带的流民。数量目前在……在百人或千人左右……”


    周宛宁加重语气:“左右?究竟是多少,你们没有仔细查过吗?”


    梁文光赶紧躬身:“回殿下,查不过来!因为每日都有新的流民聚到城下!”


    周宛宁沉默片刻,说:“让其他人先去别院放东西吧。我想去城墙上看一眼。”


    梁文光试图劝说:“殿下,流民聚集之处混乱肮脏,您……”


    周宛宁看了他一眼。


    梁文光突然感觉头皮发麻。


    周宛宁的语气并没有十分严厉,也没有加重,用音量或是情绪来表达他的不满和需求。


    他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现在带我过去。”


    之后,周宛宁并没有等梁文光答应,而是直接去叫魏忠贤:“小魏,你让萧掌柜、刘三和小杜都过来,再点些护卫,我们去城墙看看流民。”


    魏忠贤麻利地应下,迅速去后面寻找对应的人。


    梁文光再也没有任何忤逆这名年幼皇子的心思了,他也老老实实地策马回身,告知后面其他的迎接者,让他们打道回府,等待另行通知。


    队伍缩减后,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城南的城墙边。


    高阳县的城墙并不高,和京城那种有瓮城的雄伟城墙相比,这种小城似乎找棵树就能翻过去。


    他们从守城士兵每日来往的狭窄楼梯来到城墙上,俯瞰城外。


    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的人如同蚂蚁一般散乱地聚在城外,有人在生火,有人围在自己板车上的全部家当边,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还有人在城墙下游弋,企图找到士兵把守的薄弱处偷偷进城。


    放眼望去,人,都是人,男女老弱各色皆有,哭喊麻木皆有,杂乱的人。


    绵延到看不见的地平线处,仍有黑点一样的人在不断向京城的方向赶来。流民们在用最后的力气行进,去往他们认为或许能有生路的地方。


    周宛宁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梁文光:“你派兵来,就只是守住城墙不让他们进来?没有安置措施,也不给他们赈济粮米?”


    梁文光脸色越发苦楚:“回禀殿下,臣不能擅自做主啊。若要赈济,须得上官准许,才能开府库去安置灾民。眼下并无上峰明令……”


    周宛宁问:“那,我的命令做数吗?”


    梁文光哑然。


    周宛宁转向萧何,又问:“为了这些百姓,这回你能帮帮我吗,萧掌柜?”


    萧何拱手一礼:“谨遵殿下吩咐,若有需要,臣必竭力。”


    周宛宁转过身:“走吧,去县衙。梁县丞,召集你的属官,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如何安置灾民。开完会,今日就即刻行动。”


    诸葛亮轻声说:[小殿下很有样子了呢,何必妄自菲薄,说自己是个普通人?]


    周宛宁直视前方,面无表情道:“普通人也有同情心。我只是碰巧有资源能帮助更多人罢了。若是有能力而不出手,我愧为人。”


    诸葛亮摇晃了一下尾巴,心说:


    这是贤人才会有的觉悟呀。


    他这回也遇到了一名十分仁善的主公呢。


    第73章


    高阳县的县衙后堂。


    这里被紧急打扫干净,加设座椅,摆放鲜果。而首座的位置坐着一个腿还挨不到地面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身后倚靠着鼓鼓囊囊的软垫,头戴金冠,唇红齿白,望之即有贵气。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新雪一样洁白的狐狸,长尾搭在孩子的手腕上,时不时轻轻地摇动。


    坐在这名孩童另一侧下首的也都是些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


    锦袍俊秀,生得一双漂亮狐狸眼的是泰宁郡王家的世子,另一名年纪相仿的萧姓少年面貌看似普通,却在先前的交谈中足以看出话语权很重,可以决定仪仗中的不少安排。


    其中最大的那一位看起来也将将才二十岁左右,他话不多,头戴皮帽,样貌极出众。


    与他们相对而坐的无不是高阳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他们连眼神交换都不敢,个个安静地等待上首那名孩童先开口。


    周宛宁正在思考。


    ……书到用时方恨少,要是他准备过考公,应该能更有把握应对这种情况的!


    诸葛亮察觉到周宛宁隐藏的焦躁,他伸出一只小爪子,安抚地按在周宛宁的手背上,轻轻道:[别急,有什么就先说什么吧。]


    周宛宁闭了闭眼睛,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曾经在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灾害应急处理流程,又回忆了一下医院里那些主任院长是如何管理的。


    牛马做多了,现在要开始做领导,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不管了,犹豫再多也没有用,直接上吧!


    周宛宁吸了一口气,他转向右侧高阳县的领导,开口道:“先讲一下你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简单描述,需要具体数字。”


    县丞梁文光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汇报:


    “回禀殿下,从三日前,西南方向就不断有淮泗地区的流民前来,到现在人数已经上千。因为距离京城太近,臣恐流民聚集到京城城下,就派兵把守住交通口道,拦截流民。眼下县城内可用的兵丁有四百人,其中三百人都调往城下看管流民了。”


    周宛宁不置可否,转头看向了萧何。


    “萧掌柜,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来之前我娘就吩咐过了,让我多听听你的意见。”


    萧何立刻微微低头:“不敢。”


    周宛宁没理他的谦辞:“你有什么方案?”


    萧何双手垂下,转头目视上首的周宛宁,镇静道:


    “我以为,当前最紧要的是,殿下需要先确定自己想要怎么处置这些灾民。”


    “是将他们一直留在高阳县本地?还是过些时日遣返淮泗?又或是让他们立即离开高阳县?”


    周宛宁说:“建设临时营地,暂时收留。同时联系淮泗地区加急遏制灾情,组织重建,以回归原籍、恢复灾民生产生活为第一准则。”


    高阳县的县衙班子没怎么听过周宛宁说的这些词汇,但他们模模糊糊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萧何听后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以此来制定方案。”


    先让领导选择方向,再为领导提供配套的方案,这是一名合格谋士应该做的事。


    接着,高阳县的县衙班子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名和他们自己家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少年开始侃侃而谈:


    首先,让禁军先将流民按照百人数量打散,登记户籍,同时发放粥食和薪柴。这样能初步得到流民的具体数量,并且简单安置安抚。


    同时,抽本地兵丁前往高阳县的堤坝处进行检查,若有决口风险,立刻上报。


    其次,清点府库中粮食数量,并向高阳县内大户征调板材,组织流民中的青壮修筑临时营地,妇孺煮米做饭。


    “殿下,你要做的是立刻亲笔一封信,将高阳县的现状和你要做的事清楚汇报给皇后娘娘,并等待旨意下发。”


    说完之后,萧何又很恭敬地补充了一句:“其中若有思虑不周详之处,还请殿下指正。”


    周宛宁在听萧何讲述的同时也在思考,他想了想,指出了几点细节:


    “营地需要设置临时医疗点,我会在信里向娘要足够的药材。并且每个营地都需要有人进行巡逻,维护秩序,杜绝有偷盗抢掠,或是欺凌妇孺的事情发生。”


    “还有,注意营地的卫生,大范围人员如此聚集容易滋生瘟疫,一定要及时清查患病情况,并且要挖掘足够多的厕所。”


    “另外,再单独设置几名宣传人员,每日去营地宣讲目前情况,安抚流民情绪,澄清谣言,以防暴动。”


    说完之后,周宛宁问萧何:“还有我没有考虑进去的事吗?”


    萧何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暂时没有了。殿下智殆天授。”


    周宛宁对这种夸奖免疫:“何来的天授,都是后天习得,你也是我的老师之一了。梁县丞,刚才我和萧掌柜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梁文光立刻回答:“臣已记下!”


    周宛宁盯住他,道:“从此刻开始,高阳县需要成立一个灾情指挥小组。我是组长,你是副组长,而高阳县本地的一应事务,由你来负责和我对接。若是有问题,我也让你担责,明白了吗?”


    梁文光不敢糊弄:“是!臣明白!”


    周宛宁眯起眼睛,说:“还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办的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来分管负责,必须做到权责分明。现在,在场每人都需要明确自己需要分管的事情,并汇总成一份名单给我,之后若是分管的项目出了问题,我直接按照名单找人。”


    诸葛亮晃晃尾巴,很欣赏地点头道:[没错,就应当这样!]


    得到了诸葛亮的肯定,周宛宁更有自信了,他挺直腰杆,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这些随行人员:


    “萧掌柜与刘三是我的幕僚,若我不在,萧掌柜能代我决定。怀秋,你想加入做些事吗?”


    杜怀秋看向周宛宁的双眼都是亮晶晶的:“万死不辞!”


    周宛宁抿起嘴,对他笑了笑:“那好,你也找些事情做做吧。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萧掌柜。”


    “至于我,我来负责营地的医疗。”


    萧何没有任何异议。


    安排完之后,周宛宁对梁文光说:“你是我和高阳县本地沟通的桥梁,在这期间,我需要确保自己随时能找到你。不要乱跑。”


    梁文光张张嘴,憋出一句:“……是。”


    他也跑不了啊!


    最后散会前,周宛宁给在场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既然我是这个指挥小组的组长,那么出了事自然也是我来承担。灾情当前,还望各位同舟共济,为灾民和高阳县百姓的生计尽一份力。若有出众之人,我也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是能够上达天听的机会!


    说完之后,周宛宁跳下椅子,抱着诸葛亮走出这间县衙的后堂,留其他人开始分配各自的权责。


    魏忠贤小快步跟了上去。


    周宛宁溜溜达达地在高阳县的县衙中转悠了一圈。


    他去看了一眼审理案件的公堂,好奇地摸了一下桌上的签筒。


    周宛宁特意拿出“斩”的签子摸了摸,然后模仿电视剧和电影里的样子把签子往下甩:“死刑!”


    魏忠贤配合地演戏:“传下去,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周宛宁:“不,死刑立刻执行!氯化钾静脉注射,不打麻药!”


    魏忠贤:?


    周宛宁把签子塞回签筒,又去看了一眼县衙大门。


    “咦,这儿没有登闻鼓吗?”


    魏忠贤解释:“县衙没有,只有州级以上的衙门才设有登闻鼓。且寻常琐碎的纠纷案件也并不允许百姓敲鼓。”


    周宛宁在门口晃悠两圈,在看守紧张的瞥视下又慢悠悠地回到了县衙内。


    屋里还在小声且并不激烈地讨论各项事务的具体安排。


    周宛宁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高阳县那边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显然是发现了周宛宁,并有所忌惮。


    于是周宛宁又走了进去,他也并不说话,只是重新坐了下来,从腰间抽出李世民送他的生日礼物,开始不紧不慢地削苹果皮。


    周宛宁的刀工极好,之前他没怎么在人前显露过。


    杜怀秋悄悄用余光去瞥他,就看见周宛宁的手很稳地削下一整条连贯轻薄的果皮,在桌上蜷成一张螺旋的小圆。


    有皇子盯着,在场众人也不得不加快效率。


    奇怪的是,明明周宛宁长了一副见之可亲的漂亮幼童面孔,但他说话的语气和仪态让人难以轻视。


    眼下,即便他正在用刀尖挑着苹果块喂狐狸,高阳县的官员们也总觉得他正听着自己的发言。


    气场的确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周宛宁上辈子当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毕竟,一个每天就说:“好的老师”、“收到老师”的人怎么可能有气场呢?


    但这辈子他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很多有用的技巧,吕雉更是从小耳提面命,教他要如何在人前立威:


    第一,就是不要让人能轻易看出自己在想什么。


    表情,语气,肢体动作,这些都应当尽量收敛。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并不一定不精于政治,但对于周宛宁这样没有力量和威严的政治新手来说,他在起步阶段需要一个面具来遮掩自己的思绪。


    诸葛亮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吃起了周宛宁削的苹果,边嚼边听在场众人的发言,并轻轻点评:


    [刚才发言的此人可用,他负责的任务内容尚可。现在发言的此人需要留心,不要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对了,适当也需要给他们一些奖赏,不需要太多,加班的时候提供一些热茶热饭,走时再贴补一些禄米吧。]


    周宛宁点头点头。


    很快,在周宛宁的监督下,在场众人终于将分管名单商量了出来,并一式两份,一张留在县衙公示,一张由周宛宁收起备份。


    周宛宁得到了两样任务,一样是他自己主动认领的营地医疗管理,另一样则是禁军指挥。


    三百人的禁军在高阳县是一支不可撼动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必须掌握在皇子手中。对此,没有人有异议。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各自忙碌。


    以防万一,周宛宁又用了一次“暗度陈仓”。


    希望他能妥善地处理好这一次的灾情!


    之后,周宛宁去了一趟禁军营地。


    禁军在高阳县大族献出来的庄子里扎了营,距离城南也并不远。周宛宁见了此行的最高指挥:吴指挥使。


    吴指挥使隶属殿前司,既然吕雉敢派他来,那想必也算是心腹,又或是今后将要重用。


    周宛宁与他稍微聊了聊,发现吴指挥使家与吕家有姻亲,因此在吕雉进宫后就与她搭上了线,这些年的升迁背后也有吕雉的影子。


    既然是自己人,周宛宁也不避讳,他告诉吴指挥使此次任务的具体情形,要禁军担负起这几日巡视营地的责任。


    “自当为殿下效力!”


    吴指挥使口号喊得响亮,行动上也不含糊。他回身就叫副官召集军士,一部分去府库领粮米,另一部分随周宛宁前往城南。


    两百名禁军来到城南时,流民明显出现了骚动。


    禁军的精神面貌和高阳县的守军是不同的,禁军有皮甲,身材高大,营养充足,面对这样有组织的兵力,流民们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


    面对这样的骚乱,周宛宁在城墙上也早有预料。


    他示意吴指挥使,吴指挥使下属的兵员立刻有组织地大喊起来:


    “原地不动!留下的人有粥喝!”


    “都留在原地不动!贵人来施粥了!”


    同时,他们形成包围网,将流民有意识地切割为数量较小的分区。


    有了兵,又有了粮,接下来什么都好办了。


    禁军维持秩序,每个区分配几名小吏进行登记,记录流民的姓名、年龄、籍贯来源和职业。


    同时,有病的和没病的也加以区别,时不时就能看到有人哭哭啼啼地被从队伍里拉出去,单独分到被划出来的医疗区。


    能干活的青壮被赋予了建造棚屋和挖掘厕所的任务,完成任务有额外的食物奖励,这对于流民的诱惑不小。


    周宛宁在城墙上统筹指挥,底下的小吏和军士有拿不准的就会上城墙回报。周宛宁能决断的,他就会自己加以决断。要是犹豫,诸葛亮就会轻轻提醒。


    等到天色渐黑,城外已经初步建起了几个流民能遮风避雨的棚屋,并给他们提供了能垫在地上的木板草席。


    点点炊火在棚屋前燃了起来,至少今夜,这些流民能不用饿着肚子入睡。


    清点结束,有病的流民被集中在了医疗区。周宛宁把高阳县里的坐诊大夫都聘了过来,每个人净过手,蒙上遮掩口鼻的干净布巾,开始流水线一样诊断治疗。


    有传染病的会再被单独隔离,没有传染性的可以领一份药,再被记录下姓名和体貌特征,每日过来定时服药,做完全身消毒后返回普通居住区。


    禁军换班的时候,流民的营地里忽然有些骚动。


    周宛宁还在核对医疗区所需要的草药数量,听到外面有人声,他抬头看去,就看到一张颇为耀目的脸出现在面前。


    “刘三?”


    刘三很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到周宛宁旁边。桌上,诸葛亮正在用爪子笨拙地翻看流民登记册,刘三伸手就去摸白狐的小脑瓜,把诸葛亮摸得“嗷呜”叫了起来。


    周宛宁有些迟疑地去瞧他的表情,不太确定此时刘三的神志如何。


    刘三对他微微笑起来,然后又去捏周宛宁的脸蛋:“怎么,不认识你爹啦?”


    魏忠贤在一旁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保周围并没有其余人听到,之后他又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斥责这个傻子的疯言疯语。


    周宛宁被捏得“呜呜”向后缩,皱着眉毛挣扎:“……我,我的活爹在京城呢!”


    刘三不在意地说:“用你的话说,那叫生物爹。”


    周宛宁一激灵,反应过来:“死爹,你好了?!”


    刘邦捏着周宛宁的脸颊肉往两边扯:“对呀!乃公已经归来,哈哈!”


    诸葛亮竖起耳朵,有些震惊地听着周宛宁和刘邦之间的对话,狐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刘邦,又看看周宛宁,迟疑地问:[高、高皇帝?]


    周宛宁费劲巴拉地才从刘邦手下逃脱,脸上都被掐出了小红印子。他揉着脸蛋,嘟囔道:“嗯,对,这位是大汉高皇帝,我的义父。”


    魏忠贤极其艰难地做好了表情管理:


    天啊,他以前还给高皇帝洗过澡,捉过虱子,剃过头!


    刘邦亲亲热热地又抱起诸葛亮,逮着白狐就是一顿摸摸亲亲吸吸:“哎呀,这不是我们大汉丞相诸葛咪咪吗?啧啧,这软乎乎的毛,和我儿的脸蛋子比起来手感不相上下!可惜老萧变不了动物,不过那家伙要是能变动物,估计也就是一头牛什么的。”


    在县衙疯狂加班的萧何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周宛宁问:“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刘邦漫不经心道:“就在下午,你在这里教那些大夫怎么洗手的时候。”


    周宛宁想起来了,在正式开始甄别患病的流民之前,因为害怕感染,他就又用了一次“暗度陈仓”。


    看来是在那时候把羁绊值点满了。


    刘邦熟练地用手去摸诸葛亮的大尾巴,诸葛亮想逃走,可面前的人是高皇帝,他只好强忍,四只爪爪都在微微颤抖。


    周宛宁问:“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呢?”


    刘邦理所当然地说:“跟着你呗!怎么,你不想赡养我啊?”


    周宛宁:?


    周宛宁:“死爹,你现在有手有脚,也没有失去劳动能力,用不着我赡养啊!”


    刘邦开始呼噜诸葛亮的尖耳朵:“不管,反正你和老萧总归要管我一口饭吃。”


    周宛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可是你不想建功立业吗?我是说,你上辈子没斩白蛇之前怎么也是个亭长,你现在、现在……”


    刘邦:“你是不是想说,乃公现在是个吃软饭的?”


    周宛宁:“……你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刘邦笑了笑,把浑身的毛毛都已经被摸得乱七八糟的诸葛亮放回周宛宁怀里。诸葛亮生无可恋地趴了下去,开始细细地将白毛毛重新梳好。


    “放心,我不会一直赖在老萧那里的。”


    刘邦伸长两条腿,从周宛宁面前拿走流民信息登记本,随意地翻动起来,说:“老萧那么聪明,他今晚就能发现我已经恢复了神志。他那人最爱操心,一定会想办法把我送走,离开娥姁的视线。”


    也对,这口软饭也不是想吃就能吃上的。要是吕雉知道刘邦不傻了,坤宁宫很快就能多出一个帅哥太监小邦子。


    周宛宁问:“那你准备去哪儿?”


    刘邦翻页,说:“去军里。”


    周宛宁:“哪个军里?”


    刘邦扫他一眼:“哪个军都行,我这样有手有脚的人才,哪里不是抢着要我?更何况乃公英俊逼人,往那城门口一站,大小伙子见了都走不动道!当年子房都是哭着喊着要追随乃公!”


    周宛宁:“你别以为我没看过《史记》,小心张良告你诽谤。”


    刘邦挥挥手,说:“哎呀,那都是细枝末节了。等我出去转悠一圈,立上一身军功回来,到时候娥姁也不能再逼着我给她端茶倒水,更不可能把我塞去净身!”


    诸葛亮竖起耳朵,显得有点茫然:[净身……?]


    周宛宁伸手捂住白狐软软的耳朵:“丞相别听,不要用这种夫妻不和的事情污染你心中真善美的大汉。”


    诸葛亮:我心里大汉本来也没有很真善美。


    刘邦说完,把登记本往怀里一揣,又去拎周宛宁的后衣领:“好了好了,别忙乎了。从中午到现在你就吃了点水果吧?赶紧去吃晚饭!县衙里已经给你备好了,娥姁要看见你这个样子,肯定会心疼的。”


    周宛宁顺从地被刘邦拎起来,嘟囔:“脑子里少了个人,还有点不太习惯。”


    魏忠贤在后面越发惊恐:脑、脑子里?!


    刘邦笑着揉揉周宛宁的后脑勺:“走吧!跟乃公去吃饭!”


    第74章


    “你们看,这名患者的身体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肿胀,按下去之后是个坑,皮肤及皮下组织失去弹性,无法恢复正常形态,这种情况就叫水肿。”


    “关于水肿,各位在过往的医疗实践中有没有相关的治疗经验?对水肿的形成原因有何认识?各位可以畅所欲言。”


    周宛宁脸上戴着一只简易口罩,身后是一群高阳县本地被调过来负责流民营地医疗区的当地大夫。


    这是周宛宁来到高阳县的第三天。


    眼下,周宛宁就在带着继续留在这里的大夫们一起进行教学大查房。


    诸葛亮原本也想参加这次教学大查房。


    他这些天对现代医学知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用令所有医学生惊恐的速度迅速习得了部分《生理学》和《系统解剖学》的基础知识。


    周宛宁怀疑,如果诸葛亮真的能参加执业医师考试,他大概学一个礼拜就能考过。


    但周宛宁还是拒绝了,并把露出委屈表情耷拉耳朵的大汉丞相托付给了另一名大汉相国,萧何。


    毕竟医疗区的患者情况较为复杂,其中还有患传染类疾病的患者,周宛宁不想拿诸葛亮的狐命冒险。


    要是他害得诸葛亮染上什么细小之类的病,刘关张连夜就能到梦里给周宛宁露一手什么叫真正的结义兄弟热血沸腾组合技。


    托付给萧何的理由也很无奈。


    萧何现在在县衙加班,本来也没什么照顾白狐的余裕,可杜怀秋和刘邦也都不是什么好人选。


    杜怀秋身边有小狗桃花。桃花见到诸葛亮就会兴奋地疯狂摇尾巴,并追上去想舔他。可见诸葛亮的颜值在犬科里也是数一数二。但狗狗狐狐相见不容,作为家长的杜怀秋只能遗憾失去了狐狐的寄养权。


    刘邦就更过分了,他竟然尝试把脸埋到诸葛亮柔软的白狐肚肚里头吸!


    周宛宁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赶紧从刘邦魔爪下把诸葛亮抢救出来,护着毛毛乱七八糟的白狐,大喊:


    “不许欺负孔明!”


    刘邦振振有词:“我没欺负他,这是大汉传统,刘家人跟谋士间表达亲近的方式!”


    周宛宁小发雷霆:“什么大汉传统!别拿大汉做借口!你敢埋张良的肚子吗?!”


    刘邦:“我敢埋老萧的肚子!”


    周宛宁:“那是因为萧何不会揍你!!!”


    于是,刘邦也遗憾失去了和诸葛亮接触的机会。


    刘邦还有点小牢骚:“乃公怎么就不能和大汉丞相亲近亲近了,这合适吗?”


    周宛宁:“曹操也是大汉丞相,以后要是遇到他,我让你俩亲近个够!”


    刘邦问:“曹操是不是孟德儿那俩小豌豆的爹?”


    周宛宁:……对不起,曹孟德,因为我讲的遗传学冷笑话,竟然把你在高皇帝心里的初印象搞成了这样。


    令周宛宁欣慰的是,在场有不少大夫对水肿都有所认识。


    虽然他们还没有了解到水肿形成的最本质原理,但多年的临床实践已经让他们将不少临床症状和对应的疾病联系到了一起。


    诸如他们口中的心疾,就是因为右心衰而导致心源性水肿。还有严重营养不良,会因为蛋白摄入过少导致全身性水肿。


    周宛宁听完在场大夫的回答,点点头,说:“我们眼前这名患者就是重度的营养不良。对于这样的患者,绝对不能直接用粥米加以喂养。需要缓慢调理,给胃肠道适应期。”


    在看过这名患者的病历之后,周宛宁点点头,移向下一张床。


    医疗区患者的类型有许多,甚至有周宛宁上辈子根本没见过的病例。


    就比如寄生虫病。


    经过几十年基层医疗工作者和我国科学家的辛勤努力,寄生虫病在周宛宁上辈子所处的时代已经基本绝迹了。只有个别地区会因为生食零星发病。


    周宛宁还在上学的时候,曾经有一门课叫《寄生虫学》,教课的老师就告诉他们:现在全国有治疗寄生虫病经验的医院都已经很少,甚至上课用的标本都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


    结果这一次就让周宛宁破天荒地遇到了一例。


    在医疗区,有一名被单独隔离的患者。他发着奇怪的低烧,面色泛着很不正常的蜡黄,还总是捂着肚子,说是腹痛。


    起初周宛宁以为这人是得了肝炎,但经由高阳县当地大夫把过脉,诊断为腹中有虫。


    那名经验丰富的大夫告诉周宛宁:“老朽曾在吴越行医,临水地方经常有人患此病。有些人认为鱼生鲜美,将活鱼片成脍吃下,谁料鱼中有虫,未烹熟就进了肚腹,虫就在肚中繁殖。”


    周宛宁以前从来没接触过寄生虫病的治疗,不免好奇:“这种情况应当怎么处置?”


    老大夫说:“古时曾有名医传下方剂,可让患者将腹中的虫吐出。老朽斗胆一试。”


    周宛宁于是认认真真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老师教我。”


    老大夫吓了一跳,赶紧避开:“殿下,殿下,折煞老朽!不敢不敢!”


    周宛宁稍稍提高声音,对老大夫,也对周围的其他大夫们说:“医学之道,可以说是活到老学到老,每个地区都有特殊的病症,而相应的就会有人掌握治疗的方法。作为医生,我们要做到的就是时刻怀着一颗向他人学习的心。今日,老先生教我这种病的治疗方法,那就算是我的老师。”


    “希望在场各位也能够不断学习,不断精进医术!”


    起初,高阳县的这些大夫里也不是没人腹诽,觉得周宛宁一个黄口小儿竟然要给他们讲些奇怪的“医学理论”简直是胡闹,不过就是仗着他皇子的身份还有身为皇后的娘在横行霸道。


    但真正听过周宛宁所讲的基础知识,并且看到他是怎么接待、治疗流民之后,这些大夫都深深震惊了——


    这皇子是真的懂医术!


    他能耐下心,用一种很简单的方式询问那些大字不识的流民,套出他们的病史,根据他们的症状粗浅判断病症。


    更让他们心中服气的是,贵为皇子,这孩子竟然还一点也不忌讳亲自去查看灾民的身体,甚至观察他们的秽物,即便见到血脓也面不改色。


    对于一些高阳县大夫试探性的赞扬,周宛宁只是很平静地回答:“这是医者的本分。”


    高阳县的大夫们在观察周宛宁,周宛宁也在观察他们。


    这几日的相处过程中,周宛宁试探性地向他们灌输了一些现代医学的理论内容。


    就和学西医的不太能接受中医理论一样,部分传统的大夫并不能接受这些什么“微量元素”、“胶体渗透压”之类的东西。


    其实周宛宁当年刚学的时候也学不懂……绝大多数医学生都不太能在短时间内学懂。生理生化的挂科率就足以证明现代医学的基础理论知识有多难。


    可也有些人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兴致勃勃地追着周宛宁想要学习更多。


    周宛宁筛选出了五六名聪慧又有动力继续学习的大夫,并私下询问他们:


    愿不愿意前往京城,到周宛宁名下的医馆工作?


    至于医馆是哪家医馆……萧掌柜的医馆是大汉的医馆,大汉的医馆不就是他的医馆吗!


    这些大夫里有的当场答应,有的表示还要与家人商量商量,需要时间考虑,周宛宁也很善解人意地同意了。


    结束了教学大查房,周宛宁又开始马不停蹄地进行其他工作的检查。


    和禁军指挥使碰头,抽查流民营地的治安情况。


    前往营地库房,清点账目情况,了解哪些物品仍然存在缺口。


    去流民登记处找刘邦说说话——刘邦恢复之后,周宛宁迅速给他安排了新工作,就是给新来的流民进行登记。


    每天都有新的流民来到高阳县,周宛宁知道这是必然的,因为他们选择了最能吸引流民的方式:安置他们。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周宛宁就知道自己肯定要承受一些压力。流民之间也是会有信息传播渠道的,“高阳县能给人一口饭吃”这个消息传出,周围省份的流民都会源源不断地前来,甚至会有不是流民的人来。


    这么做的后果,就会是加重高阳县和周围城镇的粮食供应压力。


    好在京城里有人替周宛宁扛了下来。


    “做你想做的事吧。”


    这是吕雉从京城写来的信。


    “若是粮食不够,我去让常平使放粮给你。放心,有娘在呢。”


    这就是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底气!!!


    但流民人数增加的一个后果就是鱼龙混杂,治安变差。因此,周宛宁需要一个经验丰富老道的人来负责流民接收登记,这儿有个现成的人选,那就是刘邦。


    恢复身体之后没享受几天,刘邦就被周宛宁无情地踢到了登记处。


    “正好,你老家也是淮海地区的,以前你的老本行是亭长。发挥你的特长吧,我看好你!”


    刘邦手里被塞了一支笔和一本登记册,不由分说地就被干儿子摁在了牛马工位上,面前是流民排成的长队。


    刘邦:…………


    刘邦试图挣扎:“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周宛宁有点惊讶:“你什么时候会的《陈情表》?”


    刘邦:“你介绍《出师表》的那天顺便也给我介绍了几句《陈情表》来着。”


    周宛宁对他竖起大拇指:“真棒!那登记工作也一定难不倒你!请一定仔细甄别,把可疑的人鉴别出来,特别是那种会对营地治安造成严重损害的流寇土匪、流氓混混。”


    刘邦被迫与萧何一样成为了牛马。


    今天周宛宁去登记处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刘邦在相当熟练地盘问流民:


    “家是哪儿的?”


    “嗯,口音没错……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哦,农民。你家几口人?跟着来了几个?”


    “不对吧?你爹娘就生了你一个?你家没别人了?”


    “老实交代!其他人去哪儿了?是被卖了,还是死了?别把乃公当傻子糊弄!”


    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很配合地露出凶相,并亮出腰刀,一起吓唬面前这个男人。


    流民吓得哆嗦,只能和盘托出:“是、是有个弟弟!但家里口粮不够,没法支撑所有人走到这儿来,所以弟弟就、就自己到山里去了。他说,他说……”


    刘邦瞪眼:“他说什么?”


    流民结巴道:“他说,山里头有山寨,他有把子力气,进山之后赌一赌,要是能进寨,说不定就能活下来。要是找不到山寨,也能做个猎户,至少饿不死……”


    周宛宁站在刘邦身后听了一会儿,等他从这个流民口中把话全套了出来,才终于登记完毕。


    轮到中午换班,禁军让流民们就地坐下,等待下午的场次。


    刘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身子,骨头关节发出“噼啪”的声响。


    看到周宛宁之后,他很熟练地伸手把小孩捞到身边,搓搓他的脸:“看多久了?怎么也不吱声,你属小耗子的啊?小耗子还会叽叽叫唤呢。”


    周宛宁被刘邦搂着向县衙走去,他已经习惯刘邦这种对他脸蛋子的执着袭击了,问:


    “他们说的山是什么山?山寨又是怎么回事?”


    刘邦松开手,语气不变:“你听到了?本来我想在今晚开会的时候拿到会上来讲的。其实刚开始我看登记册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对,这帮流民拖家带口的数量不太对,少了很多青壮。”


    周宛宁仰脸去看他:“你猜他们都去了那个什么山里?”


    刘邦说:“是啊,这种事很常见。当年乃公就躲到芒砀山去了嘛,犯了事,人就喜欢往山里躲,所以山里总有山匪。”


    周宛宁一下子就警觉起来:“山匪!”


    刘邦磨了磨牙:“对,这些人数量还不少。所以这事儿就有点难办了。而且他们钻的那个山也不是什么小山,是大别山。芒砀山在大别山前头还真不够看的。”


    大别山?


    周宛宁在脑子里翻出地图,稍微对比了一下遭灾的淮泗地区和大别山的地理位置之后,周宛宁发现有点不对劲:“可是,他们离大别山也并不近,路也不算非常好走。他们为什么那么笃定去大别山能有条生路?”


    刘邦说:“我怀疑,有人在淮泗地区宣传过什么,比如大别山有山寨可以供人活命。这种山寨绝非那种寻常山匪打家劫舍过活的小山寨。要么,这帮人啸聚山林已经成了大气候,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想割据。”


    这下真是出大事了。


    周宛宁脑瓜子“呼呼”地转了半天,然后慎重地问刘邦:“咱们应该得管管吧?要是不管,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刘邦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紧张的小脸,说:“最严重?最严重也就是他们打上京城,让那土匪头子夺了鸟位。”


    周宛宁:?


    周宛宁原地起跳:“他们要是真打上京城,我和我娘都活不下来的!”


    刘邦“喔”了一声,说:“那就在他们打到京城来之前宰了皇帝,让你那俩武将出身的哥披挂上阵,杀将出去,你和你娘在紫宸殿等着他们大获全胜,然后披着黄袍回来问你们玉玺在哪里。”


    周宛宁无力了:“咱们就不能不让他们打到京城来?”


    刘邦摸摸肚子:“啊呀,想这个计划比较费脑子,乃公都饿了,先吃饭,等吃完饭再说。”


    周宛宁就带着一肚子的忧愁被推进了县衙。


    县衙里的氛围现在和医院的值班室没什么两样。


    里面只有两种人,正在争分夺秒干活的人,和稍微休息一会儿,但从眼神和表情看起来已经有一点没活气的人。


    周宛宁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在医院做牛马的时候最希望得到什么,于是他跟魏忠贤说了一声,让他去安排给大家准备额外的红包。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温暖的银子才是真的。


    月薪一千块的时候谁给你卖命干活啊!


    进了县衙后堂,周宛宁一眼就看到正在“噼里啪啦”把算盘差点打出火星子来的萧何,旁边桌上是正在用严肃的狐狐表情看信件的诸葛亮。


    萧何这几天也是满负荷工作。虽然周宛宁是名义上的组长,但大多数事情都是由萧何来组织的。


    更离谱的是,因为他显露出的才能,高阳县不少官员还总见缝插针跑来找他请教,俨然是把萧何当做了真正的皇子幕僚。


    萧何心里苦却说不出口:


    这趟高阳县之旅明明一开始只是一次“社会实践”啊!


    说好的只是陪小朋友来吃吃逛逛玩玩的呢?


    张居正总不会是早就料到今年这个时候会有灾情,所以把他派到这里来做牛马的吧?


    因为高强度的工作,萧何都有点麻木了。


    甚至刘邦突然恢复神志这事都没有对萧何造成什么特别的冲击。


    那天,萧何正在点灯熬油检查高阳县府库内粮米数额,和账目上的数字进行比对,刘邦就晃悠到他身边,很平常地打了声招呼说:“老萧,我不傻了。”


    萧何都没有抬头看刘邦,敷衍了一句:“嗯嗯好的。”


    刘邦:“那我走啦!”


    萧何盯着一个不太对劲的账面数字开始心算:“嗯嗯好的。”


    直到他半夜睡下,躺到床上,挨着枕头,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


    不对,刘三跟他说什么来着?


    不对!!!


    那之后,即便是周宛宁把他那只比成年人还聪明的白狐交到自己手上,萧何也不会再震惊了。


    哈哈,不就是狐狸听懂人说话,好像也能看懂字,更能帮他打算盘嘛。


    小事小事。


    要是杜怀秋家那只狗也能帮他干活,萧何也会热烈欢迎新员工桃花入职报道!


    萧何明显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精神范围,一脸亢奋地疯狂拨着算盘,还扭头对诸葛亮说:“明日需要的粮米数量你算出来了吗?常平仓那边怎么说,能给我们运多少?”


    白狐就伸出爪子,在算盘上拨出一个数,然后又用指甲调整了一下算珠,拨成另一个数字。


    萧何看懂了:“哦,还能维持五天……”


    周宛宁:你俩是怎么交流啊?!


    难道萧何你也有个系统,能听懂狐狸叫声吗?


    刘邦不管这些,他大喇喇地喊了一声:“老萧!咪咪!别干了,吃饭去呀?”


    萧何和诸葛亮同步率极高地抬起头来,幽怨地盯住他们两个。


    于是刘邦和周宛宁走过去,一人一个把他们从座位上拔起来,拖去吃饭。


    刘邦架着萧何,周宛宁抱着诸葛亮,都在劝:“活是干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萧何开始抱怨:“淮泗那边究竟怎么回事!我收到京里的信,说是那边决口没堵住,流民回去安家的日子遥遥无期!这是个什么办事效率!究竟有没有人在干活?!”


    刘邦就“嗯嗯啊啊”地听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乃公去说他们。”


    诸葛亮也“嘤嘤”地对周宛宁讲:[流民数量太多了,人数达到一定数量,就会超出高阳县的承载上限。不能长期留这么多人在高阳县……唉,得想办法分流啊!]


    周宛宁摸摸白狐的脑袋瓜,说:“是的是的,我会想办法。你觉得身体怎么样?累不累?不要太透支自己哦,大家都不喜欢五丈原的剧情的。”


    来到他们休息吃饭的小厅,下人已经备好了饭菜,诸葛亮也有属于他的狐狐餐碟。


    坐下之后,刘邦扒了两口饭,边嚼边把大别山中恐怕有个山寨的事告诉萧何。


    萧何听着听着又皱起眉头。


    “山寨……有人割据起事?”


    老一辈实践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哈,思维方式都差不多。


    周宛宁说:“我会写信告诉娘的。咱们需要做些什么吗?”


    萧何咬着筷子,一时间陷入沉思。


    刘邦夹了一大片肉,满不在乎地说:“要是担心,不如就让乃公去一趟。”


    周宛宁看向他:“你去干什么?”


    刘邦眨眨眼:“干老本行啊!正好,这儿的流民不是太多了,淮泗那头水患又没有平定,他们一时间回不去嘛?”


    “不如就这样。我领着流民里的一部分青壮去那什么山寨,混进去试试他们深浅。要是他们不堪一击,我就直接从内部击破。要是他们真的有能力割据起事……”


    刘邦眯起眼睛:“那正好也给我一个试试身手的机会。”


    第75章


    萧何惊呆了。


    当着一个皇子的面,说自己要带着青壮流民进山???


    这是嫌自己上辈子在鸿门宴上跑得太快,没挨上锤吗?


    他已经顾不上嚼嘴里的菜,伸手就去捂周宛宁的耳朵:“殿下,殿下,刘三是个傻子,刚才你什么都没听见……”


    周宛宁:“我听见了,他说他要带人去山寨里卧底,夺权,还有可能自己要当山大王。”


    萧何:“戏言耳!戏言耳!——刘三,快说你是在开玩笑!!!”


    刘邦的脚在桌子下面快被萧何踩烂了,他只好龇牙咧嘴地改口:“好好好,哎呀,玩笑玩笑。”


    但周宛宁和诸葛亮都已经转头盯住刘邦,诸葛亮那张白狐的毛毛脸上都明晃晃写着疑惑,生动地解释了什么叫“狐疑”。


    真的假的?怎么感觉转头这人就会带着流民里头的青壮千里转进,继续干回老本行呢?


    周宛宁知道刘邦不是开玩笑,他既然敢说出口,就一定是在心里深思熟虑过的。


    再者,先前刘邦提到想要进入军中挣下军功,恐怕也是一次试探,看周宛宁能不能放心让刘邦接触实质权力。


    诸葛亮抬头看了一眼周宛宁,小声“嘤嘤”:[其实我觉得这主意不错。眼下你和吕后最缺的就是兵权,吸纳流民作为后备力量是很好的选择。]


    可问题在于,进山这件事很容易发展为实质割据。若是周宛宁不够信任刘邦,刘邦又别有想法,后果恐怕就会是沛公换个山头斩白蛇,然后领着新队伍再造大汉。


    餐桌上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大家都低头扒饭吃菜,各怀心思。


    周宛宁吃完了一整碗白饭,帮诸葛亮擦完嘴筒子,他就开门见山地对悠闲喝饭后茶的刘邦说:


    “我觉得你的计划可行,我支持你。而且我这儿有些新技术,可以帮你更快更好地掌握山寨。”


    萧何已经茫然了。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上赶着送危险分子进山当山寨大王吗?


    难道周宛宁也加班加疯了,产生了“哈哈,毁灭吧”这样的极端念头?


    于是萧何颤颤地问周宛宁:“殿下何故谋反?”


    周宛宁挠挠脸:“我这不算谋反吧,我这算是开辟试点特区,给咱老区发展经济来了。”


    刘邦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新技术?”


    周宛宁道:“一些比较先进的种田方法、医疗手段和科技发明。我在宫里做出来的青霉素可以让你带走一些,还有提炼天花疫苗的方法,都能教给你。我还能掏钱提供来自山外的粮草炭铁。”


    刘邦亲亲热热地伸长胳膊去勾周宛宁的肩膀:“太好了!哎呀,乃公就知道你是最好的好孩子!”


    周宛宁不为所动,说:“但是萧掌柜和孔明都不能让你带去,你只能依靠你自己了。而且我需要你吸纳周围地区的匠人,帮我试验一些想法,发展更有用的科技。”


    刘邦有先前和周宛宁共脑的几个月作为基础,很轻易地理解他的意思:“就是让我建个简易实验室,招一批匠人替你做实验,把那什么水泥、肥料和钢铁都做出来呗?”


    周宛宁笑起来:“对!”


    刘邦拍拍手:“好!没问题!交给乃公吧!”


    萧何已经听傻了,他连忙举起手终止这段已经完全脱离轨道的对话,问:“等等,等等等等。实验室是什么?水泥、肥料和青霉素又是什么?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这真的很不对劲!


    周宛宁身为一个智力正常的早熟小孩,怎么可能这么信任一个刚刚恢复神志的傻子?


    难道他之前的猜想没错,周宛宁真是刘三的私生子?!


    萧何又开始紧张地观察周宛宁和刘邦,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的亲昵不同寻常。


    周宛宁只好安抚萧何:“萧掌柜,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总得给他找点事做吧?要是回京之后让我娘发现他不傻了,那她还不得……”


    刘邦不太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把腿夹紧了点。


    诸葛亮大概能猜到周宛宁信任刘邦的原因,他没多说什么。


    等到下人撤走饭菜,大家准备稍微去休息一会儿,诸葛亮伸出爪子勾住周宛宁的衣襟,示意有话想跟他和刘邦聊。


    于是周宛宁把他们带到了县衙的天井里。


    天井中没什么装饰,只有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


    这是萧何清点库房的时候翻出来的,据说是之前某任县丞不知从哪儿听说皇帝喜欢奇石,就从南方花了一笔钱老远运了过来。谁知石头到了之后,县丞却先因为政斗丢了官,这块石头也就被遗忘在了库房。


    毕竟皇帝喜欢的奇石不是这种类型的奇石,也难怪那任县丞会丢官,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摸准上头的脉。


    周宛宁抱着白狐,他打量着这块石头,诸葛亮却没有观石的心思,他问周宛宁:[高皇帝去吸纳山寨自然是轻而易举,但前提是,你可相信高皇帝能为你所用?有没有什么手段能对他加以牵制?]


    周宛宁沉默地看向刘邦。


    刘邦回以非常纯洁无辜的微笑。


    牵制刘邦?


    当年项羽把刘邦的爹妈老婆全抓了,还说要把刘邦的亲爹煮了,刘邦的回答是什么?


    咱俩以前约为兄弟,所以我爹也是你爹。你要是准备把咱爹煮了,记得分我一杯羹!


    就问什么能牵制住刘邦啊?


    更何况刘邦现在在这世上几乎就是赤条条毫无挂碍,简直是无敌之人,根本无法选中。


    周宛宁和刘邦这几个月的义父子之情也不算保险,在兵权前面,就连真正的血缘也不够看。


    “义父。”


    周宛宁轻轻叹了口气,出声去叫刘邦:“论起来,在这世上应该只有你和孔明两人知道我心里头的秘密。我心里的一些话也只能对你和孔明说。”


    刘邦纠正:“不是两人,是一人一狐。”


    诸葛亮:?


    周宛宁没改口:“就是两人,孔明只是用着狐狸的身体……所以,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从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来的,更知道我的本心其实是想要把这里建成和我的故乡一样好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努力,让这世上的更多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之前你跟我说,想要我成为圣王。这个心愿还作数吗,义父?”


    刘邦低头去看认真仰面注视着他的孩子,微微笑了笑:


    “最起码到现在还是作数的。”


    刘邦知道,他其实不是什么“赤帝子”,也不是什么刘媪“梦与神遇”生的头顶有云气的真龙。他就是一个凡人,他最开始的梦想也只是过上更好的更快活的生活。


    后来,他想庇护的人越来越多,来恳求他庇护的人也越来越多,亭长变成了沛公,又被封做汉王,最后汉王逐得了那头本属于大秦的鹿,于是刘邦展开双臂,将整个天下拥入怀中。


    咸阳的宫室堂皇,刘邦已经体验过了。


    他不留恋那些东西,因为眼下,他发现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做。


    刘邦也知道,此刻被周宛宁抱在怀里的那只“千年爱未衰”的大汉祥瑞恐怕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


    他们真的很想见见周宛宁描述出来的那个世界,那个能养出这样一个聪慧博学,却又赤诚良善的“普通人”的世界。


    每一次周宛宁回忆自己的过去,刘邦和诸葛亮都能察觉到,他爱着生养自己的时代和文明,由衷地为之而自豪。


    这样的爱十分广博,像浪涛一样将刘邦和诸葛亮、还有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们也包括在一起,因为在周宛宁眼中,他们是历史和文明的一部分,他爱着自己的根系,也如此爱着他们。


    更让他们心潮澎湃的是,即便身负神异,周宛宁却一次次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人是可以做到所谓的“神迹”的。


    人是孱弱的,短折的。但千年之后,人能够去往九天之上挖掘月亮的土壤,能够潜下千米下的海沟探索压力的极限。在那飘荡于苍穹之上的“天宫”,回响着这个文明的语言,叫做“汉语”。


    刘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飞于九天、与大风同歌的那一天,但他知道,周宛宁会坚决地去走这条路。


    得到了刘邦的承诺,周宛宁对着他灿烂一笑。


    或许在权力面前,亲缘血缘都不值一提,但这世上总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周宛宁愿意相信刘邦,因为他知道刘邦骨子里也曾是个侠客,对侠客来说,那个最重要的东西叫做:理想。


    “义父,孔明,我去找纸笔,把我能想到的科技原理和配方都写出来,能写多少写多少。哦,对了,还有点屠龙术……”


    刘邦:“屠龙术是什么?”


    周宛宁想了想,说:“大概就是手把手教你怎么成功造反?比如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类的……啊呀,这是老朱九字秘籍,我竟然说出来了!”


    刘邦摆手:“不用不用,不用那个。乃公本来就有成功经验!”


    诸葛亮问:[老朱是谁?]


    周宛宁:“是小燕的亲爹,他也在这个世界重生了,年初我还见过他呢。不过不知道他现在和马姐姐去了哪儿。”


    他们去了后堂,找了间空屋,两人一狐就开始绞尽脑汁地让周宛宁尽可能复原出各种技术路线。


    感觉好像是在修新时代永乐大典哦!


    诸葛亮还是茫然:[什么是《永乐大典》?]


    周宛宁就开始吹:“那是我们小燕上辈子主持编纂的古今第一百科全书!其中内容无所不包!堪比大明AI软件,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永乐大典》!”


    刘邦于是很感兴趣地问:“这样啊?那,永乐永乐,请告诉乃公,怎么样能把冒顿那老小子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


    周宛宁就模仿机械音说:“永乐大典正在进行深度思考……用户是一名大汉高皇帝,曾经被冒顿单于围困于白登山,因此对冒顿单于怀恨在心……亲爱的邦,打击报复冒顿单于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让你的老婆、儿子和孙子休养生息,积蓄国力,然后让你的曾孙幸运刘彻进行大抽卡,派帝国双璧清扫大漠。”


    刘邦很高兴,又接着逗他:“永乐永乐,这些乃公都已经知道了,还有没有什么更羞辱冒顿的方式?”


    周宛宁:“永乐大典继续进行深度思考……用户大汉高皇帝认为封狼居胥并不算最羞辱的方式,他需要找到一个更羞辱冒顿单于的方法……亲爱的邦,或许你不知道,东晋时期,冒顿单于的后代、南匈奴左贤王的儿子刘渊自称是你的后裔,建立‘赵汉’,并提出要‘拓土攘夷’。”


    “那么问题来了,请问谁是夷?冒顿的后代这是认了谁做祖宗?是你吗,亲爱的邦?”


    刘邦爆发出了极快乐的大笑。


    诸葛亮转头问周宛宁:[这个刘渊莫非是刘豹的儿子?]


    周宛宁:“是啊是啊。”


    诸葛亮若有所思:[东晋时竟然还有匈奴能自立为汉,看来司马家果然无法平定乱局啊。]


    周宛宁摊摊手:“毕竟司马炎的儿子是个生理上的弱智嘛。”


    午休时间结束,周宛宁写了三页纸。他们把已经写完的内容保存起来,继续前往营地进行下午的工作。


    来到高阳县的第七天,高阳县下的流民数量已经接近三千人,濒临接收的极限。


    这时,从京城传来一条好消息:


    淮泗的决口堵住了,等到积水退去,高阳县就能分批遣散流民返乡。


    接到消息之后,高阳县县衙上下差点痛哭失声。


    天知道他们每天看着那三千号密密麻麻的人围着城墙吃吃喝喝心里都是什么感受!


    三千号人啊!这些人要是哪天暴动了破城而入,全高阳县都不够他们杀的!


    府库已经要让他们吃空了!


    杜怀秋黑了很多,因为他的任务是在禁军中协助维持治安,他精神头很足,每天都能看到他在营地大步走来走去。


    吴指挥使给杜怀秋匀了一套适合他的皮甲,还有一把腰刀。而杜怀秋也相当认真地尝试去融入禁军,和他们同吃同住,交到了一些新朋友。


    有了杜怀秋在中间代为传令执行,周宛宁对禁军的指挥也更加得心应手。


    周宛宁觉得杜怀秋或许真的有可能子承父业,做一名优秀的将领。


    ……前提是历史不要沿着宋徽宗上辈子那样的剧本复刻!


    除此之外,萧何很明显地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快凹进去了。


    周宛宁和诸葛亮都相当担心萧何的身体,周宛宁再三叮嘱魏忠贤给萧何单独开小灶,可还是收效甚微。


    周宛宁也有些疑惑:上辈子萧何的工作强度应该也不低,安置灾民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为什么把他累成这样?


    诸葛亮倒是很理解萧何,他代为解释:[萧相国初来乍到,尚不了解高阳县的官吏,也没有可信任的人,绝大多数事情他都需要亲力亲为,所以劳累。]


    周宛宁有点内疚:“也是我没有帮上他太多忙。”


    诸葛亮赶紧宽慰他:[小宁已经做了许多。你可知道,如果不是你这样坚定地支持萧相国,恐怕萧相国在高阳县寸步难行。]


    萧何现在可是一介白身,身上连功名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周宛宁拿出一副“你们听我的也要听他的”这样的架势,高阳县众人说不定正眼都不会瞧他。


    周宛宁稍稍安心一些,然后决定:还是要把手上的事认真完成,尽量为萧何减轻负担!


    他是自愿做牛马的!


    诸葛亮却发现,其实周宛宁也瘦了一圈,黑了一个度。


    原本周宛宁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一样,是个谁见到了都会忍不住去摸摸脸的可爱小朋友。现在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烦躁疲惫之色,说话的语气也没了之前那种清亮元气的感觉,有些半死不活。


    听诸葛亮委婉地描述了自己前后的改变之后,周宛宁稍愣了愣,然后有些无奈地笑笑:


    “那就对了,我原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他上辈子可不是什么龙子凤孙,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一个被妈妈姨姨义父哥哥弟弟老师捧在手心的小朋友。


    周宛宁只是回归了生活的常态,主动选择重新承担生活的重压。


    这叫牛马回归均值!


    诸葛亮伸出爪子摸摸周宛宁的手背:[那我希望,以后还能见到那个更快乐的小宁。]


    周宛宁顺势捏住诸葛亮的爪子摇了摇:“我会尽量快乐的!”


    要是能让他吸几口狐狐肚皮,他说不定会更快乐!


    不过这样的想法迅速被周宛宁抛之脑后,因为他们的工作进入了下一阶段:高阳县的承载力已经达到上限,他们需要开始逐批遣返流民了。


    遣返流民并不是一走了之这么容易的事。


    他们需要拆除营地,给流民规划好返程路线,让他们带上足够的粮食,确保他们不会走着走着就跑去别的城市,不会踩踏青苗,更不会迷路跑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而且周宛宁和刘邦还需要从流民中挑选出愿意陪刘邦前往大别山的青壮,秘密进行他们的大计划。


    萧何已经彻底麻木了。


    行,上山吧,上辈子上山,这辈子也上山,你刘老三就是喜欢山。


    他麻木地帮刘邦做了一份新的流民登记本,麻木地给他们筹备好路上的干粮,麻木地准备了武器地图,又麻木地分批悄悄连夜把他们送走。


    还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养刘邦一辈子吗?


    刘邦离开高阳县的那天,周宛宁半夜也悄悄起身去送行了。


    诸葛亮窝在他的怀里犯困,周宛宁也有点睁不开眼睛,但他往自己太阳穴抹了些清凉油,磕磕绊绊地绕开巡逻的禁军,在官道上见到了刘邦。


    周宛宁还是有点担心,拉着刘邦的手念叨:“山里虫蛇多,我给你们做了些驱虫的药粉,做成香囊了,你们都领一下吧。另外还有驱虫的配方,也都写进给你的《宛宁大典》了。”


    刘邦说:“放心吧,乃公可会在山里头过活了,不会有事的!”


    周宛宁:好好好,你是山里灵活的邦。


    见周宛宁还想拉着他念叨,刘邦赶紧推着他往回走:“行了行了,究竟谁是爹谁是儿?你这孩子也太爱操心了!你好好照顾老萧,你俩回京城以后多吃点,赶紧把最近掉的肉都补回来。你娘要是问起来,就说乃公人傻,在外头走丢了!”


    周宛宁一步三回头:“义父……”


    黑暗中,周宛宁只能看清楚黑黢黢的人的轮廓。刘邦的轮廓举起手对他摇了摇,很快就转过头,毫无留恋地投入了夜色之中。


    黑龙总要入云翻腾的,那是他应该自由翱翔的天地,如此担心或许也有些失之小气,周宛宁这样想。


    但是……


    周宛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营地,有些垂头丧气地小声对诸葛亮说:“其实,我真的觉得……我是真的……我……”


    诸葛亮理解地蹭蹭周宛宁的脸:[我明白。你真的把他当做了你的长辈,不是吗?]


    周宛宁沉默良久,说:“嗯。”


    说来荒唐,他的确从刘邦身上感受到了父辈的关怀。


    即便这个义父癫癫的,总没个正形,不靠谱又和他娘关系不好。


    可下一次能够被刘邦重重地揉搓脑袋,那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刘邦离开的第二天,杜怀秋发现了队伍里少了个人。


    周宛宁说刘邦是去野外捕野兔,准备回来加个肉菜,于是杜怀秋也就没多想。


    但在他们一行人准备启程返回京城之时,刘邦还是没出现,杜怀秋不由得起了疑心。


    做戏做全套,为了合理化刘邦的失踪,周宛宁就装模作样地在高阳县找了一圈,最终当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萧何脸上的崩溃神色连演都不用演,一想到刘邦现在说不定腰上围块兽皮正在哪个山里抓着藤蔓晃悠,他就能露出很凄楚的表情,并痛呼道:


    “刘三!天啊,刘三!你怎么就没了啊!刘三!”


    如此情真意切地伤心过一轮之后,萧何迅速提议:“我们给刘三立个衣冠冢吧。”


    周宛宁:?


    你的打击报复原来在这儿吗???


    第76章


    离开高阳县的时候,最后一批流民正好启程返回原籍。


    出发前,接受过周宛宁治疗的一名老人来到准备拆除的医疗区,他代表自己一起逃来的同乡,给周宛宁送了一样礼物。


    这是一把有些沉的长条布包。周宛宁被叫回医疗区,双手接过礼物时,一时间还并没有认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老人拄着拐杖,大病初愈后的他看起来还有些虚弱,身后的儿女时刻准备伸手搀扶。他们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周宛宁身上,有些畏惧,但又期待周宛宁的反应。


    周宛宁摸索着找到了支撑的竹棍,他抓着竹棍将布撑开,稍显沉重的伞面就“呼”地支了起来,垂下上百个用粗绳联结的缤纷布条。


    这是一把万民伞。


    和影视剧里用绸布制作的漂亮光鲜的政绩万民伞不同,这把伞看起来随时可能解体。骨架用的是流民们做饭烧火时剩下来的竹子,而伞面都不是一整块布,而是许许多多家拼凑起来的,那些弯扭写着姓名的布条更是直观地能看出是从旧衣服上撕下的碎布。


    可这就是流民们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周宛宁仰面看着这把比他还高一截的伞,恍惚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像是他作为管床医生第一次收到锦旗的时候,周宛宁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只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然后被牵去举着锦旗拍照。之后的许许多多个夜班,他就看着那张自己举锦旗的照片傻笑。


    魏忠贤过来想帮他接伞,周宛宁没让。


    他自己扶住万民伞,很认真地对来送伞的老人说:“谢谢,我会好好保存你们的心意。回去之后,万事小心,注意身体。”


    老人颤巍巍地想对周宛宁行大礼,周宛宁赶紧让人搀住他。


    “殿下,回去之后,我们会日夜为您祈福,望您长命百岁。”


    周宛宁说:“会的,会的。谢谢你们。”


    带着万民伞回到县衙,周宛宁在县衙的天井遇到了县丞梁文光。


    梁文光看起来也相当高兴,一副重担卸下的模样。


    “殿下可还有什么要事吩咐臣等?”


    周宛宁扫了一眼天井内那块被萧何翻出来的石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们打算拿这块石头怎么办?”


    梁文光苦笑一声:“这……唉,若是殿下喜欢,带走便是。”


    周宛宁说:“不如这样吧。我听说,过去曾有皇帝要求州县衙门在堂前立石刻字,意在警示官员。这块石头大小合适,不如就削平一面,刻字上去,让县衙中的官吏日日都能看到。”


    梁文光问:“殿下可有合适的文字赐下?”


    周宛宁沉默半晌,说:“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是五代孟昶的《诫谕辞》,后被宋太宗赵光义提炼为以上十六个字,令各级州县衙门刻石警醒官员。


    魏忠贤小声问周宛宁:“殿下,既然都刻石了,是不是也可以给这次的安置立一块碑,颂扬颂扬您的伟绩?”


    周宛宁看了一眼万民伞,说:“不用,已经有人记住了。”


    【检测到宿主帮助了流离失所的灾民活命并返乡,满足行善条件,功德值已达临界值】


    【功德值溢出,系统将进行版本更新,请宿主关注更新公告】


    周宛宁:?


    啥意思?什么叫溢出?


    意思是他的好人好事做得太猛,系统都撑不住了,需要进行扩容改造一下呗?


    原来的系统都能抽出刘邦和诸葛亮,那改造之后还不得起飞了啊!


    说、说不定还能抽出孙悟空这样的超模角色!


    诸葛亮:[孙悟空是谁?]


    周宛宁:“他是和你一样的四大名著人气顶流!也是我小时候的偶像之一!”


    诸葛亮:?


    问题更多了!什么是四大名著呢?


    周宛宁:回去讲,回去讲。


    社会实践小队回到京城之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明明他们只是外出了十天,怎么京城城门盘查的方式都变了,执勤岗哨也变了?


    车队花了更长的时间才通过城门。虽然城门吏看起来非常想尽快让周宛宁的车队通过,但他们还是硬着头皮盘查了车队中的人员组成,登记了每辆车的货物情况。


    周宛宁大概能猜到这种改变是怎么发生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嬴政这名新任的顺天府尹正在用他的方式慢慢影响这座城市。


    只是不知道以后京城会在嬴政的治下变成什么样,会不会逐渐越来越像咸阳呢?


    周宛宁对诸葛亮说:“就当去大秦的都城咸阳旅游了,哈哈!”


    诸葛亮也幽默了一把:[正好,我也可以体验一下六国门客入秦的感觉。]


    周宛宁:“希望这次不会被下《逐客令》。”


    诸葛亮:[没关系,我会背《谏逐客书》。]


    周宛宁肃然起敬:“有文化就是好啊!”


    车队慢悠悠地通过了盘查,一路开向宫城。


    禁军将车队护送至皇城入口,周宛宁特意叫车队在这里暂时停留,他跳下车,与这些朝夕相处了许多天的小伙子们作别。


    杜怀秋和这三百名禁军中的不少人结下了友谊,他就像军训结束后不想和教官们分开的中学生,紧紧绷着脸站在周宛宁身后,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吴指挥使倒没有什么愁肠百转的情结,他很爽快地感谢了周宛宁这些天给他们发下的赏赐,并趁机表了表忠心,暗示自己还想进步。


    对禁军来说,周宛宁这样的上司已经算非常体贴的了。


    周宛宁平时的活动范围不大,行动路线也很固定,做他的安保工作相对轻松。至于额外增加的流民营地巡查这种工作,那也比皇宫巡查要好做。


    毕竟皇宫里头任何事都不是小事,心理压力大得要死,难说哪天就遇到什么全家流放的大案子。


    最重要的是,周宛宁有赏赐是真给啊!


    出外勤有补贴,那还说啥了!给多少干多少,忠诚就完事了!


    按惯例,周宛宁回京做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去紫宸殿向皇帝请安汇报。


    紫宸殿中,吕雉早就在等着了。


    一看到黑了一圈又瘦了一圈的儿子,吕雉只觉得鼻子一酸,很努力才克制住了情绪。


    赵佶看起来身体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在床上一直躺着。但他的脸色看起来依旧有些苍白,只和周宛宁寥寥说了几句。


    从赵佶的话里,周宛宁能听出来赵佶并不太清楚周宛宁在高阳县具体做了什么。他大概以为周宛宁只是以救灾的名义去游乐了一番,毕竟一个六岁的小童压根儿不可能上手接触庶务。


    周宛宁猜这是吕雉刻意隐瞒的结果,当然,周宛宁也乐得配合。


    赵佶粗浅地夸了夸他,赏了一些东西,就让他们母子回坤宁宫叙话。


    一走出紫宸殿,吕雉就拉住周宛宁,像检查珍贵的小瓷瓶一样,上上下下地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手,又捏捏他的胳膊。


    周宛宁乖乖让吕雉检查,并在心里祈祷一会儿千万不要和吕雉一起抱头痛哭。


    他是个有点容易受别人情绪影响的人,要是吕雉绷不住了,他一定会哭得更凶的。


    好在吕雉的情绪相当受控,她只是在看到儿子第一眼的时候有些感伤,确认周宛宁没什么大碍后,她就把周宛宁提上自己的步辇,吩咐宫人赶紧回坤宁宫。


    “这些天你好好吃饭了吗?外头的饭菜你吃不吃得惯?有没有好好睡觉?骑马的时间长吗?有没有磨出水泡?”


    周宛宁和吕雉并排坐着,他放松地悄悄靠在吕雉身上,说:“我每天都定时吃饭,不熬夜。我还监督萧掌柜和小杜他们了,萧掌柜才是废寝忘食。娘你一会儿就能见着他,他瘦了好多!”


    吕雉叹了口气:“他呀……唉。”


    见着了亲人,周宛宁又打开了话匣子,路上滔滔不绝地开始给吕雉讲他这次出门遇到的有趣的事,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他收到的那把万民伞。


    吕雉微微笑着听,等到了坤宁宫,她才打断周宛宁:“好了,进屋再说吧。我给你准备了酥山,咱们边说边吃。”


    萧何和杜怀秋已经提前在坤宁宫等着了。一见到吕雉,他们立即行礼,而吕雉也吓了一跳,几乎没认出眼前这两个人。


    杜怀秋黑了,萧何瘦了,个个都像是去打了黑工。


    而且……


    “刘三呢?你们不是把他也带去了吗?”


    萧何按照之前他和周宛宁对好的口径,悲伤地说:“刘三他……他……他到高阳县之后神智清明了一些,我们又忙,于是就没怎么管他。没想到他就自己偷跑去野地里打兔子,有一回还差点掉进当地人设的陷阱里。前几天夜里他又偷偷溜了出去,结果就一直没有回来。”


    杜怀秋也解释:“我已经和禁军在周围找过一轮,没找到人,至今生死不明。”


    周宛宁:“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吕雉:…………


    吕雉怀疑地看向萧何,萧何坦然回视,凹下去的脸上满是加班的痕迹。


    说实话,吕雉和萧何都很清楚刘邦的命硬程度。


    上辈子刘邦胸口中箭都能叫一声:“诶嘿,射中我脚趾了!”,撑到六十岁还上阵打仗平叛。说他用着二十岁的身体去野外打兔子竟然会失踪,吕雉压根儿不信。


    可要是萧何铁了心想保一个变傻了的刘邦,吕雉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天平一头是尽心竭力帮她儿子打工加班的萧何,另一头是治好了都流口水的刘三,吕雉当然知道该如何抉择。


    刘三有什么用,她当然选萧何!


    “行吧。”


    吕雉轻轻叹了口气,说:“萧掌柜辛苦了,照料傻子本就困难,若是刘三真的遭遇不测,那也是他的命数。”


    萧何哀戚道:“好歹也相处过一段时间,草民斗胆,想为刘三立一个衣冠冢。”


    周宛宁慢慢地看向萧何:哥,你来真的?


    萧何脸上看不出一星半点的玩笑,全是想给刘三风光大办吹拉弹唱的渴望。


    吕雉感觉萧何可能真的把脑子累出了点问题。上辈子他们本来就给刘邦搞过一次葬礼,这辈子怎么还要风光大葬一次?他给刘邦上坟有瘾?


    但给一介白身立个衣冠冢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吕雉挥挥手也就答应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是银钱不够,本宫可以再贴补些。”


    萧何赶忙谢恩。


    周宛宁算是发现了,原来萧何是在骗经费。


    杜怀秋的确是真心实意在替刘三难过,他说:“我可以推荐几位平日熟悉白事的道士,给刘三挑个下葬的良辰吉日,再找块风水宝地,让他体体面面入土。”


    周宛宁努力把嘴角绷平,不让自己笑出来。


    萧何演得很投入:“多谢世子!唉,刘三啊刘三,他这辈子过得苦,希望下辈子别这样了,投个好胎吧!”


    吕雉凉凉道:“说不定是上辈子带来的问题呢?”


    萧何:“我猜也是。可能他上辈子做了一些诸如把几十年老朋友关到牢狱里的这种事。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做了!”


    杜怀秋听得云里雾里:“啊?”


    汉初狗血剧就是如此百转千回。大汉魅魔的一生就是不停地让别人爱上自己,然后再不停地让别人痛苦。


    唉,魅魔。唉,良弓藏。唉,沛县兄弟。


    解决了刘三的问题,萧何也就可以安心述职了。


    他把高阳县此次安置流民的数量和所用府库耗费一一汇报给吕雉,还特别点名了一些在安置过程中遭遇的问题,比如遭遇决口的淮泗当地处置不力、行动缓慢,还有府库账目数量不明等等。


    吕雉皱眉听完,又问:“流民登记册和账本你们带回来没有?”


    萧何连忙道:“我一直随身携带,还请皇后娘娘过目。”


    太职业了,这就是职业相国吗?


    吕雉接过流民登记册,先打开目录查看总数统计,然后将各州县流民的数量和当地上报灾情的奏折进行粗略比对。


    看了一会儿之后,吕雉合上登记册,说:


    “我稍晚些时候会仔细查,二位辛苦了。萧掌柜,世子,快些回去歇息吧,本宫不多留。世子,替本宫向郡王夫妇带好。”


    杜怀秋起身一礼,然后对周宛宁笑了笑。周宛宁小幅度对他摆手:“少侠这些日子很辛苦,你快回去睡一觉吧。”


    等客人们都离开了,吕雉也稍稍放松下来,叫周宛宁坐到她旁边。


    “你这次在高阳县做的事,娘已经听很多人讲过一遍。娘知道,你吃了一些苦,也做了很多很多事。甚至有些事,娘都没料到你竟然能做得这么好。”


    周宛宁仰起脸,双眼闪亮地看向吕雉。


    吕雉笑了,轻轻揉揉儿子的脸颊,说:“小宁,娘为你感到骄傲。”


    周宛宁闷头扎到吕雉怀里,用力抱住她。


    吕雉搂着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好了,好了,刚想说你这趟出门长大了,现在又像个小孩一样撒娇。小燕现在都不这样。”


    周宛宁抱着吕雉不撒手,委屈地说:“娘……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原来每年都会有地方遭灾,而且那些地方的流民出去之后很难活着回去。就算今年我们帮了这么多人活下来回家,可很多人在来高阳县的路上就倒下了。咱们一定得做点什么!”


    吕雉就捏捏他露出来的后脖子:“小宁想做点什么?”


    周宛宁说:“完善防灾应对机制,再找个好办法稳固堤坝,清理河底淤泥!”


    吕雉提醒他:“修堤和清淤都是需要征发大量民夫的徭役。”


    周宛宁咬牙:“那我就去想一个不需要那么多人的办法!”


    吕雉失笑:“好吧,好吧。出门一趟,我们家的小宁也有雄心壮志了。不过,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周宛宁:“……什么?”


    吕雉:“你们这次去高阳县,本意应该不是安置流民、处理水患的吧?”


    周宛宁愣了半晌,突然一拍脑袋原地蹦起来:“张先生的实践报告——!哎呀,我这就去写!”


    吕雉揪住他的后衣领:“急什么!又不是明日就要交!先把这碗酥山吃了,再去好好歇一歇,睡一觉,过个几日再交也不迟。”


    家长从来是不怎么担心自律小孩的作业的,吕雉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周宛宁不用功学习,她反而怕周宛宁太沉迷于学习,陷入魔怔的状态,耽误日常的起居饮食。


    周宛宁就被压着好好吃完了一碗浇了桃子酱的酥山,又被领去给浑身上下好好搓洗了一遍。


    换上了新的衣服,他回到自己数日不见的床铺上,白狐已经蜷缩在角落的软垫里,大尾巴圈住身体,肚皮安详地一起一伏。


    先小睡一会儿吧。


    周宛宁拉上薄被,头一挨到枕头,就马上沉入了梦乡。


    “小宁?小宁?”


    周宛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惊觉自己似乎正飘浮在半空。


    再一张望,周宛宁发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何来。


    他面前是一名宽袍素衣,面容清隽若神的俊秀青年,他长发以布巾束起,袍袖翩翩,和周宛宁一样飘浮在空中。


    只是,眼前这名青年飘浮的样子特别优雅好看!


    周宛宁扑腾起四肢,像是游泳一样试图掌控自己的方向。青年悠悠地飞了过来,笑着牵住他的手:“看到你在这里,在下稍稍安心了一些。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这声音和语气相当耳熟,周宛宁一怔,才反应过来:“……孔明?”


    诸葛亮弯起双眼,笑得很温柔:“正是在下。没想到竟能在梦中以真面目与小友相见,也是一段奇遇。”


    周宛宁艰难地把自己的眼睛从诸葛亮的脸上拔出来,他环视周围古怪的空间,发现他们似乎是在一个圆形的半透明泡泡里。


    不断有光球穿过泡泡的外壁,钻入泡泡中央。可每个光球在钻过外壁的时候都稍稍减弱了光芒,大小也消散了不少。


    周宛宁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一下刚才钻进来的那枚光球。


    除了一道模糊的意识以外,周宛宁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这些光球有大有小,光芒的颜色与亮度也都不同。有的在泡泡内无规则活动,有的在泡泡外漫游。


    透过外壁,周宛宁还能隐约看到别的泡泡。


    周宛宁觉得这些光球一定代表着什么,这整个空间必然也有象征,只是他暂时还解读不出来。


    莫非和改造升级的系统有关?


    可这种形式又有点像是细胞,一个泡泡就是一个细胞,这些光球就是蛋白,蛋白很难透过细胞膜……


    哎呀,他不能再想这些了!看看医学把他的脑子都改造成了什么样,做个梦都能梦见自己和诸葛亮畅游大细胞!


    “小宁,你看那边。”


    诸葛亮伸出手一指,周宛宁发现这颗把他们包裹其中的大泡泡竟然在外壁上有个洞。


    这洞的大小能容下光球通过,可它并非一直不变,周宛宁能看到这个洞正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合拢。


    周宛宁突发奇想,说:“要是光球能从这个洞进来,或许能有些不一样的变化?”


    诸葛亮问:“可怎么才能将这些光团通过孔洞拉入?”


    周宛宁就扑腾着用蛙泳的姿势游到孔洞附近,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力扒住泡泡的孔壁。


    周宛宁感受到了来自于孔壁的微妙排斥力,但这种斥力并不算太大。他心随意动,瞄准泡泡外的一枚明亮光球,心想:


    来吧,请你快过来吧。


    那枚光球像是听到了周宛宁的呼唤,缓慢地靠了过来。


    周宛宁从孔洞向外伸出手,一把就将那枚光球握在了手心。


    在触到那团光球的一刹那,周宛宁脑中宛如庞然炸开了一道惊雷。


    来自于另一个人一生的记忆涌入他的大脑,周宛宁瞬间被如此磅礴的记忆冲刷得快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惊醒之前,他只模糊感觉到诸葛亮抱着他往后拖,而那枚光球被逐渐缩小的孔壁夹住,挣扎着开始颤抖。


    周宛宁猛地坐了起来。


    他额头冒着薄薄的一层虚汗,而软垫上的诸葛亮也和他几乎在同一时刻醒来,他们两相对视,心有灵犀地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刚才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周宛宁惊魂未定地问:“那些是什么?”


    诸葛亮跳到他身边,伸出爪子按在他的手背上:[在下在梦中看到你试图将光团拉入,可你刚接触那道光,就开始大叫……在下怕你遭遇不测,就将你拉开了。]


    周宛宁感觉自己的额头还是一跳一跳地疼。他揉揉额头,艰难地回忆起来:“我好像……好像看到很多很多的记忆。那团光球里是一个人的记忆,但它们瞬间涌了进来,我没有记住。”


    诸葛亮慢慢坐起,他把尾巴甩到身前,有些凝重地说:[在下有个猜测。]


    [或许,那些光代表的是一个人的魂灵,那个泡泡代表的是这个世界。小宁,你刚才在试图将一个人带到此世来,就像将在下和高皇帝拉过来一样。]


    第77章


    这一场梦实在是太过古怪,细想之下,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惊悚。


    如果像是诸葛亮猜测的那样,那些光球是一个一个灵魂,那么这些灵魂在穿过泡泡外壁的时候为什么会被削弱?


    那个洞又是怎么出现的?


    “不太对劲。”


    周宛宁按住额头,努力平复刚才过量记忆涌入导致的头痛和恶心感,慢慢地组织语言:


    “我刚才也触摸过泡泡内部的光球,当时我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只是……只是隐约觉得光球本身是个活物。应该如你所说,每一团光都是一个灵魂。”


    那,为什么他把手伸出孔洞接触外面的那团光球的时候,脑中会瞬间涌入过量的记忆?


    其中的差异是存在于他接触的方式,还是……孔洞本身?


    诸葛亮若有所思地摇晃着尾巴尖儿,片刻后,他说:[在下倒是有个猜想,但还需要更多情报来验证。小宁,在下也有一则疑惑,从来到此地后就一直不解。恐怕只有你能为在下解惑一二了。]


    [我与高皇帝为何会出现在此世?你身上的神异,究竟是什么?]


    周宛宁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旁边的大布偶兔子扯了过来,有点丧气地抱住布偶兔的大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兔耳朵。


    “我其实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因为这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有些名词可能会比较难以理解,我尽量解释吧。”


    “我上辈子只差几个小时就能去参加我的博士毕业答辩,真的只差几个小时,我只是熬了一次夜,都快看到天亮了……猝死之后,我实在太想复活。这时就出现了一个声音,要我完成一样任务,完成之后就可以让我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头去。”


    诸葛亮稍稍瞪大眼睛:[于是你就答应了么?]


    周宛宁不好意思地说:“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也很难不答应吧。”


    毕竟他距离毕业真的只差几个小时!


    诸葛亮若有所思地稍歪了一下脑袋:[既是如此,唔,小宁,你可还记得那个声音当时是怎么同你说的?]


    周宛宁想了想,复述:“检测到宿主生前攒有大量功德,现可提供功德兑换一次重生任务机会。”


    诸葛亮点了一下头:[功德,功德……若在下料想没错,你此世身上的种种神异之处,应该都是利用功德来兑换的?]


    周宛宁对诸葛亮的神机妙算毫不意外:“对。这个声音自称‘功德系统’,会根据我的所作所为评判我是否获得了功德。”


    诸葛亮又开始不自觉地用爪子去捋胡子:[那么,你都用功德兑换了什么呢?]


    周宛宁老老实实地坦白:“大约一年前,我用功德兑换了‘鉴定术’,能看穿同样转世而来的人的真实姓名和身份。期间陆续兑换了一些‘顺风耳’之类的小技能。半年前,我解锁了‘抽卡’应用,可以用功德来抽取历史人物。”


    诸葛亮没接触过抽卡游戏,也没看过后世那些召唤英灵、替身使者之类的作品,不过他很顺畅地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来解读这种形式:


    [类似于巫道用某种方式请神上身,对否?]


    周宛宁:行,这下你和死爹成出马仙上身了。


    正好,诸葛亮还是一只胡仙,哈哈!


    笑着笑着,周宛宁突然卡住,他猛地揪住兔耳朵,思维像是被戳破窗户纸一样陡然通畅起来:“——出马!不,不对,是巫道!”


    诸葛亮眯起眼睛:[看来小宁小友和在下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在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民俗文化中,有一条法则无论如何也颠扑不破,那就是:想要得好运,就必须行善事,积功德。


    说得再简单点儿,就是善有善报,功德就像金子一样通行六界。


    人想要交好运发大财?做好事积功德去吧!


    动物想要修出人形?做好事积功德去吧!


    皇帝想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做好事积功德去吧!


    周宛宁绑定的功德系统就像个简易命运结算助手,帮他量化他做的每件事所积累的功德,然后在系统商城里拉出商品:现在,你可以用你攒下的功德换取好处。


    如果从民俗的角度来思考系统运行的逻辑,周宛宁一下子就理解了很多事:


    “那些光球如果是灵魂,泡泡代表的是我们所在的世界,那么进入这个世界就代表着转世!”


    诸葛亮赞同地点头:[传说,人转世前需要喝下孟婆汤忘却前世记忆,因此婴孩出生后才懵懂无知。但此世界的外壁上出现了破洞,在下推测,通过这个破洞进入此世的人就不曾忘却前世。]


    对上了!


    泡泡的外壁就是这个世界的屏障,每个灵魂转世的时候需要穿过屏障,失去的那一层光芒就代表着洗去前世的记忆,只留下人格主体投胎。


    他身边的那些没有忘记前世的人,他的妈妈、哥哥还有老师朋友,说不定就是一起从那个洞钻进了这个世界。


    至于周宛宁为什么能用意念来召唤光球穿过破洞,或许这就是系统装载的“抽卡”功能,能主动将灵魂拉到这个世界来。


    所以……


    周宛宁越想越通畅,就像是突然弄明白了某种疾病的发病原理:“我知道为什么你和义父起初都没有身体了!义父只能寄生在我的脑子里,你干脆只能在狐狸身上,因为你们并不是投胎,而是直接被召唤来的。”


    因为被召唤来的灵魂实际上算是“偷渡”,因此诸葛亮的灵魂目前和周宛宁算是半绑定状态,两个人要做梦也是一起做,相当同步。


    至于为什么要靠使用固有技能刷取“羁绊值”来给他们赋予身体,其实这是为了加强这些灵魂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固有技能每一次使用,就是灵魂在这个世界做成了一些事,留下了一道印记。


    随着技能使用次数增加,这些灵魂在这个世界留下的联系也越来越多,最终就能顺利被这个世界接纳,得到属于自己的实体。


    诸葛亮说:[看来,在下还是要多做些事,多改变一些这个世界的现状,好尽快重回人身。]


    周宛宁胸口充满了雄心壮志:“会很快的!这一次高阳县之行就攒下了很多功德,难说系统升级之后会出现什么新的改变,我猜应该会有些好事发生。”


    诸葛亮并不讨厌这样的乐观,他摇摇尾巴,在软垫上伸了个懒腰:[那在下就静候佳音啦~]


    周宛宁对着诸葛亮傻笑了一阵儿,然后扭扭捏捏地说:“那个,丞相,你长得真好看……”


    诸葛亮:[皮相乃身外物,小宁不要太过执着于此哦。]


    周宛宁赶紧答应:“好!”


    诸葛亮又眯了眯眼睛,他盯着周宛宁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方才还有个问题,在下并未探究。你说,为了复生,你用功德兑换了一个‘任务’。此世要是完成任务,就能回到你所在的时代。那么你领下的任务是什么呢?]


    周宛宁也没有隐瞒,坦诚道:“在夺嫡之争中胜出,成功登基。”


    诸葛亮陷入了一阵沉默。


    周宛宁赧然地扣扣手指:“很难,我知道。其实有一阵儿我都差点放弃了……但后来我想,只有登基了才能保护我娘,而且有了权力就能做更多事,所以我现在希望自己可以尽量往上走,能走到哪儿就算哪儿。”


    诸葛亮恍然回神。他安慰说:[不,在下并不是觉得此事难以完成。小宁你有这样的资质,只是需要时间成长。若有吕后、萧相国和在下辅佐,登基后你会是一名仁善的君主。]


    [在下只是在想……与你绑定的这个‘系统’不会无的放矢。它平日里用一些神异技能与你交换你积攒的功德,那么让你登基这件事对‘系统’来说意味着什么?]


    周宛宁也想不明白。


    不过漫长的学术生涯除了教会他怎么调参考文献的格式之外也教会了周宛宁一件事,就是:有时候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想不想了。


    遇到困难,睡大觉!


    睡不着的话就去吃东西!


    周宛宁披上外袍,跑去小厨房点了一堆甜食,个个都是高油高糖的不健康食品,让内科医生看一眼就会气昏过去。


    哼,他们干外科的就是喜欢不健康饮食,不健康作息!


    要不是这个世界没有可乐,周宛宁高低要喝一大桶!


    睡够了,也吃够了,高阳县的事告一段落,周宛宁也得总结一下这次外出的收获。


    除了一把万民伞,周宛宁的确学到了很多很有用的事。


    他现在明白要怎么从零开始建设一个多人生活的简易营地,怎么进行生活必需品的转运,如何调节下属关系,甚至还有要怎么高效率地给饥饿状态的人施粥。


    问题在于,张居正给他布置的课题是《高阳县丞如何治理本县》,但周宛宁这一次做的事约等于是去做了一次钦差,而且还把高阳县丞使唤得团团转。


    周宛宁对着空白稿纸思忖半晌,最后决定还是换一个主题开始撰写报告。


    《记高阳县流民安置始末及应急措施经验分享》


    稍微打了一下大纲的腹稿之后,周宛宁就开始认真地写这一篇社会实践报告了。


    虽然不知道萧何有没有写他的那一份报告作业,但周宛宁现在很想把他的收获和思考都记录下来。


    花了一整天时间,周宛宁写完了这份大白话的报告,篇幅大约五千字。


    交给诸葛亮简单审稿校阅之后,周宛宁就揣上了他的报告作业出宫去找萧何,打算拉他一起去找张居正正式拜师。


    文终堂。


    和周宛宁第一次到这里时相比,医馆热闹了许多。


    因为从高阳县回来之后,萧何就立刻把文终堂卖给了周宛宁。他一开始连股份都没想要,只想拿着钱去闭关读书,好好筹备半年后的春闱。


    还是周宛宁软磨硬泡,给萧何留了属于他的股份,让萧何可以每年都拿分红。


    得到了管理权之后,周宛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人。从高阳县带来的那些大夫现在都在文终堂入了职,文终堂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坐诊大夫,再加上魏忠贤拿着周宛宁一开始拨给他的买店资金在外做了些宣传,现在文终堂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医馆了。


    至于宣传是什么宣传嘛……


    “刘三?你说那个傻子变聪明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萧掌柜带他去高阳县,那人机灵得很,还会认字写字儿呢!”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高阳县的都瞧见了。那个刘三是不是长得特别俊,头发还短?”


    “对对对,竟然真的是刘三,没想到萧掌柜家祖传的聪明药是真的!”


    于是文终堂多了很多领着自家孩子来开聪明药的家长,而且他们都还特别想见见刘三。


    周宛宁抱着白狐穿过前院,今日坐堂的大夫立刻招呼道:“殿——呃,掌柜!”


    周宛宁对他点点头:“我来找萧掌柜。”


    坐堂大夫说:“萧掌柜在后院读书呢!”


    周宛宁来到后院,果然在一片晾晒的药材架子中间找到了悠哉读书的萧何。


    萧何单手拿着书卷,抬头去看周宛宁,问:“又有什么事?”


    周宛宁晃晃他手里提着的肉干:“我把张先生布置的报告写完了。带上束脩,咱们去张先生府上正式拜师吧,这样你也好早点开始准备春闱考试。”


    萧何本以为周宛宁是来给他安排新工作的,脸已经沉痛地调整为了苦命模式。


    听说他接下来竟然可以脱产备考,萧何顿时感到拨开云雾见光明,心中无比的轻松和感动:“好啊……好啊……我去换身衣服。”


    本来以为这对母子要把他当老黄牛一样往死里用,没想到刘季吕雉这俩人的孩子还挺仁善!


    说来也奇怪,怎么他们两个生的孩子都不像他们那么心黑呢?


    萧何换了身相对正式的衣袍,重新戴了幞头。穿好之后,他从房中出来,又接过束脩亲自提着,相当感慨道:


    “世事难料啊。几个月前我真想不到会有如此巨变。”


    一眨眼,他和刘邦吕雉团聚了,他们的儿子还给自己找了个政治前景相当光明的老师。若是明年能中试,自己以后的仕途大概率会相当顺利,说不定又能摸一摸相印。


    真不错,看来确实得去刘三的衣冠冢前头烧两柱香。


    周宛宁像模像样地也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想不到。”


    他们坐上马车,前往张居正的府邸。


    路上,周宛宁悄悄问萧何:“你接到刘三的传信了吗?知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萧何摇头:“暂时还没有他的音讯。”


    周宛宁有点担忧地重复了一遍:“生死不明,那就是……”


    萧何赶紧打断:“他福大命大,不会有事。”


    周宛宁:“但我听说,你真的找道士给他做了法事,在城外找了块地皮给他立了块碑,还雇人吹吹打打哭灵了呢。”


    萧何面无表情道:“做戏做全套,不然我怎么解释刘三一个大活人失踪了?”


    周宛宁盯着萧何看:“明年清明你会去给他烧纸吗?”


    萧何叹了口气:“刘三这辈子过得苦啊,一个傻子,没有亲人,也没后代,只有我能给他烧烧纸了。”


    然后在坟头边烧边笑是吧?


    这就是打工人的终极幻想:领导死了!


    周宛宁低头去看诸葛亮,诸葛亮有点无辜地抬头与他对视。


    人家季汉就没有这样的问题,都是大汉,不同领导的风格也还是不一样啊。


    萧何揭过刘三的话题,他拉紧马车车帘,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我在高阳县的时候就想知道,你身边这只白狐是从哪儿来的?”


    周宛宁和诸葛亮同步地看向萧何,然后又很同步地视线游移:“捡的啊,捡的。那是一个狂风骤雨、雷电交加的夜晚,我路过一间茅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只狐狸在朗诵一首诗……”


    诸葛亮:?


    萧何问:“什么诗?”


    周宛宁:“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诸葛亮:[……在下并未吟诵过。]


    周宛宁:罗贯中说你有。


    萧何叹了口气:“殿下,实不相瞒。在下其实就体验过一些有些神异的事,但亲眼见到这世上存在狐妖,恐怕还是第一次。”


    周宛宁赶紧护住诸葛亮:“不是妖孽,不是妖孽,这是祥瑞!”


    萧何点头:“是啊,我也认为是祥瑞。不然为何这狐妖出现不久,刘三就恢复了神志?”


    周宛宁:……啊?竟然还能这么联系!


    萧何仔细地观察起了诸葛亮,说:“此狐妖没有害人之心,聪慧异常,比高阳县那帮经年的老吏还要精通庶务。殿下既然能得到如此祥瑞,想来也是天命所归吧。”


    周宛宁摆手:“不不,我不是天命所归,孔明才是天命所归。”


    诸葛亮困惑地抬头:[在下有何天命?]


    周宛宁:“你号‘卧龙’,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诸葛亮:…………


    诸葛亮:[……其实有时候在下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真的。]


    萧何严肃地嘱咐周宛宁:“既然白狐身有天命,殿下一定要悉心保护,不可让其他奸邪之人将祥瑞抢走。”


    周宛宁马上紧紧抱住诸葛亮:“我会好好守护孔明的!”


    萧何又板着脸嘱咐诸葛亮:“身为祥瑞,也不可以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神异。以后万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你能听懂人言,也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读书和拨算珠!”


    诸葛亮也点头。


    萧何叹了口气,然后开始自言自语:“但的确可以传一些风言风语出去,就像是赤帝子故事一样。我想想……嗯……就说,殿下一到高阳县,连绵数日的大雨骤停,天空中的云气聚为龙形……”


    周宛宁:啊?


    萧相国,你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怎么编起这种故事这么熟练呢?


    诸葛亮很懂地解释:[宣传主公的神异之处是一项很有用的工作,能够得到民心,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慑敌方。]


    但周宛宁那些竞争对手的祥瑞异象更多,他们之中有一出生就满屋子香气的,有母亲怀孕的时候梦日入怀的,还有几千年后复活让人给他转50块买疯狂星期四的……


    看来每个人身边都有人专门负责编奇妙小故事啊。


    周宛宁尴尬地擦擦额头,说:“不忙不忙,萧掌柜,这种事先放放吧,张先生家快到了。”


    他们跳下马车,张居正已经提前接到了传信,早在门口等候。


    见到提着束脩的萧何,张居正了然挑眉,笑眯眯地请他们入府。


    落座之后,张居正也不着急切入正题,而是先寒暄了一番:“小宁和萧小郎君可都是瘦了。这些日子在高阳县没吃好吗?”


    周宛宁说:“倒也不是没吃好,是没什么时间吃,而且事情太多,消耗太大。”


    张居正点点头:“梁县丞给我写过信,诸位在高阳县的经历,我大略也都看过一遍。你们的确十分辛苦,帮高阳县安置了数千名流民,实是不易。”


    他又看向坐在周宛宁腿上的白狐,问:“这是小宁新养的小宠?是不是之前看杜世子养小狗有些眼热,就寻了一只漂亮的来养一养?”


    周宛宁赶紧解释:“不!不是因为想养宠物才……那天下大雨,我看到他在外面被淋透了,所以把他抱了回去。他也不是宠物,是我的朋友。”


    张居正了然:“朋友啊……”


    为了转移话题,周宛宁掏出他早就准备好的实践报告,双手递向张居正:“这是我写的作业,请张先生过目!”


    张居正收下了实践报告,笑道:“好。今日稍晚一些的时候,我会认真读一读的。”


    周宛宁有点紧张:“可是,张先生不是说要按照作业的完成程度来决定要不要收萧掌柜做弟子吗?”


    张居正眨眨眼睛:“对,我的确这么说过。可你们在高阳县把作业完成得很好,甚至是超额完成,所以我早就决定收下萧小郎君啦。”


    周宛宁突闻喜讯,顿时松了口气:“真的!那太好了!快快快,萧掌柜,把束脩给张先生……啊呀,是不是要举行什么仪式?”


    张居正听了就只是笑,他说:“不拘泥于那些俗礼,所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者也。我在科举一途上有些经验,所以能帮萧小郎君解惑。在某些事上,说不定还要靠萧小郎君为我解惑呢。”


    萧何站起身,很认真地捧起束脩:“礼不可废。老师,请受弟子一礼。”


    周宛宁抱着诸葛亮悄悄闪到旁边,完整观看了这对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相国和首辅定下师徒名分。


    等他们重新坐下,周宛宁才小声问:“张先生,我该管萧掌柜叫师兄还是师弟啊?”


    萧何:?


    张居正一本正经地说:“这要看你们怎么论了。若是以年龄论,他是你师兄。若是以入门先后论,他是你师弟。”


    周宛宁双眼放光地看向萧何:“师——”


    萧何果断道:“今后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他真是太懂职场了!


    张居正温和地对周宛宁说:“好了,我有几句话要跟你师弟聊聊,小宁,你先带着……这只白狐叫什么?”


    周宛宁:“……咪咪。”


    张居正短暂地被噎了一下:“你先带着咪咪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吧。”


    等周宛宁离开,张居正看向萧何,轻声问:


    “可是大汉萧相国当面?”


    第78章


    周宛宁抱着诸葛亮到了张居正的小院里头。


    他们去找了个小凳,坐在菜地旁边,看蜜蜂和菜粉蝶在菜地里翩翩飞舞,然后周宛宁就开始帮张居正薅地里的杂草。


    薅着薅着,周宛宁又翻出一只蜗牛,于是他就揪了一小片菜叶喂蜗牛玩儿。


    【系统升级改造完毕】


    【更新后,商店上架大量新技能与道具可供选择】


    【检测到宿主功德值已满足升级条件,现向宿主开放“共享”权限】


    【宿主在使用技能或道具时,可使用“共享”权限将技能或道具转移给指定人物使用。“共享”次数有限,请宿主谨慎选择。】


    哇,系统真的带好东西回来了!


    周宛宁一个激灵,压低声音对诸葛亮说:“系统更新完了!我现在可以用功德兑换新道具给你一起用!”


    诸葛亮很感兴趣地竖起耳朵:[比如?]


    周宛宁熟门熟路地点进系统商店,发现了一堆眼花缭乱的新技能和道具。他想了想,选了自己经常买的“顺风耳(限时)”,然后在下单界面选择“共享”。


    将共享对象指定为诸葛亮之后,诸葛亮突然一抖狐耳,惊奇道:[我听见相国在说话!]


    周宛宁愉快道:“对呀对呀,因为我给你共享了顺风耳技能嘛。好了,让我们来偷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嘻嘻嘻。”


    他们开始偷感十足地窃听了起来。


    “可是大汉萧相国当面?”


    面对张居正如此开门见山的掀马甲,萧何还是试图挣扎了一下:


    “恩师在说什么?什么大汉?我只是一介白身,恩师是不是将我和别的什么人弄混了?”


    张居正也不说话,但周宛宁都能想象出来,他正笑眯眯地盯着萧何看,就像是每一个面对声称“我不是没写,是没带”学生的老师一样。


    萧何当然也不说话,绷着脸进入局域静默。


    见状,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缓声说:“名义上虽然是师徒,但私下里,我希望能以平辈论道的方式与萧相国相处。你有顾虑,我能理解。我也会将我的来历告知萧相国。”


    萧何推拒道:“张先生,你不必如此的。为何你非要执着于所谓的‘真实’呢?”


    张居正毫不避讳:“为了效率。萧相国,你做了几十年的官,不可能不清楚,打机锋实在是一件很没有效率的事。若是做事的人都能坦白直接一点,官僚能做成的事会比现在多出几倍。”


    萧何:……很难反驳。


    萧何只好问:“你究竟想与我做成什么事,张先生?”


    张居正沉吟道:“实不相瞒,高阳县的梁县丞是我的同年。这次高阳县一行,我本意是想稍加锻炼五殿下,让他外出长长见识。谁料,读完梁县丞写给我的信,我发现五殿下实在是一块璞玉。”


    萧何赞同:“的确。小殿下聪慧仁善,礼贤下士肯纳谏,不怕吃苦,无骄娇之气,且有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张居正说:“大夏眼下国有巨蠹,贪腐横行,又有外敌虎视眈眈,要是不想亡国灭种,不变法是不行的。国家需要贤明的君主,敢于变革,也能够坚定变革的领袖。”


    萧何的警惕心瞬间拉满:“张先生想邀我一起变法?”


    张居正诚挚地说:“没错!”


    萧何问:“为何邀我?又为何选择小宁?和小宁比起来,皇长子岂不是更有利的选择?他是嫡长,年纪也大些,而且他也一定会支持变法。”


    张居正毫不避讳道:“在此之前,我的确与始皇陛下结了盟。但在见过其余皇子之后,我发现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天下需要其余几位皇子的才能,若是始皇继位,兄弟同室操戈恐怕不可避免。”


    萧何感觉头开始痛起来了:天啊,又是夺嫡。卷进夺嫡实在是麻烦……


    这帮皇帝就不能少生点?!


    而且张白圭怎么还这么倔,又想要站队,又想要保住其他皇子的命,夺嫡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萧何问:“为何非要保住其余皇子?他们的才能真的那么珍贵?”


    张居正想了想,比喻:“他们前世都是与始皇帝齐名的千古一帝。二皇子有韩信之才,三皇子有项王之勇,四皇子奠定了大汉的疆域与汉人之名,少了哪个都会很可惜。”


    啊?


    这些人凑到一起争一个皇位吗?


    吕雉那天怎么没跟他讲过这些!


    这下萧何知道为什么吕雉这么急切地要抓他干活了,原来是因为这辈子她缺人缺到这个地步!


    萧何只觉得头更痛:“……张先生可知商君下场?”


    张居正更诚挚地说:“当然。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荆公死后故事。”


    萧何:“荆公是谁?”


    张居正:“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王荆公乃是萧相国死后一千年的宋代明相。可惜,变法并未持续下去,荆公与哲宗身故后,它终结在了如今这位皇帝的手里。”


    萧何迅速跟上了张居正的思路:“小宁的生父?他前世是千年后的宋代皇帝?他为人如何?”


    张居正:“不暴虐弑杀,书画绝佳,但别的方面和胡亥差不多。”


    萧何:?


    不是,这是个什么人啊,竟然都能和胡亥同台竞技?!


    胡亥在历史上也算是一种很小众的君王了!


    萧何按下惊疑,问张居正:“既然张先生知道商君遭遇,也看到了那位王荆公人亡政息,为何还要变法?”


    张居正的回答也很简单:“我不曾想过该不该去做,只需要考虑能不能做到。萧相国,你觉得这大夏还能有几年国祚?”


    萧何想了想,说:“不足三十年。”


    张居正点头:“是啊。我比萧相国更悲观些,我预计不足二十年。时间紧迫如此,若大厦倾颓,九州离乱,苍生蒙难,你我那时会不会愧悔如今没有做些什么?”


    萧何笑了一声:“张先生所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就是力挽天倾吗?”


    张居正轻声道:“是。萧相国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迫。”


    萧何沉默半晌,菜地旁边偷听的周宛宁和诸葛亮都很紧张。


    周宛宁捏着诸葛亮的双爪合十,祈祷:“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诸葛亮则是十分感动:[张先生真是个心怀天下、有胆识有魄力的人杰!真想与他还有那位王荆公见面一叙啊!]


    过了一会儿,萧何幽幽地说:“实不相瞒。我已经上了皇后娘娘的船,轻易离不开了。而且以我所见,咱们这位小殿下也是个听了变法会全力支持的主君,他如此撮合你我二人结为师徒,恐怕也不会允许我作壁上观。”


    张居正畅快地笑了起来:“是吗?听萧相国这话,你似乎心里有些怨怼啊。”


    萧何郁郁道:“怨怼算不上,就是不喜欢这样被推着走。”


    上辈子他在沛县好好做着主吏掾,突然就天下大乱了,为了自保,他只能跟着刘季搏一条生路,稀里糊涂一路成了相国。


    这辈子他在文终堂好好做着掌柜,突然就遇到了流着鼻涕傻笑的刘三,为了自保,他向桃花大侠求助,结果桃花大侠身边还跟了个皇子,皇子背后还有个吕雉,稀里糊涂又开始给吕雉打工。


    他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周宛宁也感慨:“萧何的命苦啊!苦得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呐。”


    诸葛亮:[也不至于如此吧,萧相国只是最近累了一些。更何况身为人臣,自当上报主公,下报黎庶,如此才不负才能,堪称君子。]


    周宛宁狠狠一拍大腿:“孔明说得痛切,当浮一大白!不过,萧相国这话应该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屋里的二位都是稀世难寻宰辅之才,在我看来,一位是仁之臣,一位是义之臣!”


    诸葛亮力竭了:[……小宁,你的这些奇怪的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周宛宁:“我去系统商城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道具能让你看我的记忆,我给你放一下电视剧。”


    厅内,张居正也对萧何的牢骚付之一笑。他没怎么客气地揭穿:“你我都是一介凡人,当然会被时局大势推着走。但萧相国当年也是亲手将芒砀山上的高皇帝引回沛县的,如今又主动帮小宁处理流民安置事宜,我看萧相国抱怨归抱怨,实际行动还是在积极进取的嘛!”


    萧何麻木地说:“哦。”


    和你们这种高精力臣子说不到一块儿去。


    张居正没继续开玩笑,他切回正题,道:“坦诚若此,我也该向萧相国表明身份了。在下乃是萧相国身故后一千七百年的大明首辅,姓张名居正,字叔大。白圭是我的幼名,不意此世竟又得名白圭。”


    萧何问:“大明?”


    张居正于是开始循循地上起了历史课:“大汉国祚四百年,后天下三分,又归晋朝。晋分东西,又分南北朝,离乱二百年,隋朝再度一统,后经唐宋元,终至大明。借用小说中话语,夫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此循环,不见尽头啊。”


    周宛宁摇摇诸葛亮:“他引用的这句话就是《三国演义》的第一回开篇语!”


    诸葛亮:[确实贴切。]


    萧何叹息一声:“一千七百年后……我其实也有所察觉,宫里不少人表现出对我十分熟知的模样,看来他们也是来自后世之人,我的身份在这些人眼中不是秘密。”


    张居正没有追问,只是建议萧何:“你最好换个地方居住,不要再留在文终堂了。萧相国的才华如锥入囊中,高阳县一行,足以让有心之人盯上你。”


    萧何点头:“皇后和小宁都给了我许多钱,我打算令买一套宅院,安心备考。”


    张居正笑了一下,忽然又问:“萧相国,你可知小宁在高阳县县衙刻石的事?”


    萧何:“啊?”


    张居正说:“听闻你从高阳县府库中找出一块奇石,临走前,小宁留下十六个字,叮嘱梁县丞刻石以示县衙众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萧何回忆了一番,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件事。怎么,你觉得此事不妥?”


    张居正喃喃道:“刻石此事倒没有不妥,只是不知道小宁是从何处知道那十六个字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是宋太宗于天下州县立的刻石文。”


    萧何却一点也不惊奇,他恢复了自己平日里情绪稳定的状态,淡淡道:“那又如何。若是不妥,就去信一封,让梁文光把石头砸碎毁掉。还是说,张先生对小宁有了什么疑心?”


    张居正失笑:“疑心说不上,只要不叫皇帝知道就行。小宁本来就是个聪慧孩子,这十六个字或许是他从谁那里听来的也未可知。况且,就算小宁真的……”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萧何能明白张居正的未尽之意。


    周宛宁的品行,他们有目共睹。就算他真的知晓历史,那又如何?他的才能和良善可是装不出来的。


    接上这个话题,萧何就忍不住开始抱怨:“那孩子确实聪明,但也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学。他还喜欢学刘三说话,让人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张居正被他提醒,忍不住问:“对了,萧相国,刘三莫非是……?”


    萧何马上回答:“刘三死了。”


    张居正:“啊?!”


    萧何还邀请他呢:“对,他有天半夜在高阳县走丢,禁军都没找回来。小宁说生死不明就是死了,我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头七还没过,你想给他烧点纸吗?”


    张居正:…………


    周宛宁沉痛地低下头:完了,他的怪话在这个世界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张居正:“我,我就不亲自去了……日后我给你府上送点纸钱金箔,麻烦你去烧吧……”


    聊完了紧要的大事,张居正就开始给萧何规划科举要如何备考。


    周宛宁听他们两个细细地核对萧何都擅长哪些书目,有没有做过文章。接着张居正就心算出萧何现在距离科举还有多少天,这些日子他平均每天要写多少文章,读哪些书。


    说到后来,张居正还很亲切地问萧何愿不愿意搬到他家旁边,这样方便张居正每天给萧何批作业。


    周宛宁听了只觉得胃在抽搐,梦回高三。


    张老师,你竟然做高三班主任做得乐在其中,太不可思议了!


    萧何说他会考虑。


    商量完,他们两个就主动一起来院子里找周宛宁。


    周宛宁已经薅了半块菜地的杂草,共计逮捕蜗牛五只,西瓜虫三只。


    诸葛亮坐在板凳上没有参与除虫除草行动,四爪依旧白白。


    见此,张居正忍不住笑着对周宛宁说:“多谢你啊,小宁,你这也算是躬耕于京城了。”


    周宛宁连忙拿起一根草叶放到白狐爪边,说:“咪咪也躬耕过!”


    诸葛亮:…………


    没关系,不用硬凑《出师表》的,真的。


    张居正叫下仆打水来给周宛宁洗手,他也卷起袖子和裤腿,说为了感谢周宛宁帮忙,要给周宛宁薅些菜回去。


    张居正心情还很愉快地说:“小宁不是喜欢吃爽脆的蔬菜吗?正好,我这儿有一批小水萝卜,你带回去洗一洗吃,或者蘸酱、凉拌,都行。”


    周宛宁也没客气,抱了一小筐小水萝卜离开了张居正家。


    这叫宁不走空!


    遵循着见者有份的原则,萧何也得到了张家水萝卜。


    马车上,萧何问周宛宁:“小宁,张先生之前跟你提起过变法吗?”


    周宛宁严肃地摇摇手指。


    萧何:“没提过?”


    周宛宁:“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叫我师兄。”


    萧何:?


    萧何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师兄,你听师父提过变法吗?”


    周宛宁就很高兴地说:“提过提过!他也跟大哥提过!咱们师父注重的主要是吏治和税法这两块儿。”


    萧何一听,就明白张居正绝对是一名能臣,更明白跟着他变法绝对有大苦头吃。


    动吏治,会得罪天下官员。


    动税法,会得罪天下豪强士人。


    如果没有一个有决心魄力还长寿的皇帝支持,那变法之臣的结局要么是被杀了祭天,要么是人亡政息。


    想到这儿,萧何就觉得自己命真是太苦了。先上了吕雉的夺嫡贼船,后上了张居正的变法贼船,他这辈子究竟有没有希望平安落地呢?


    监狱里真的好冷!他也不想像商鞅一样变成一块一块的!


    周宛宁对萧何的崩溃浑然不觉,他还在感慨:“咱们师父真是个心怀天下的远见卓识之士啊!”


    萧何忍不住问:“可万一变法失败了,会怎么样?”


    周宛宁挠挠脸:“失败?为什么会失败?时局危困的时候就该变法呀。”


    萧何苦口婆心地教孩子:“不要这么乐观,变法阻力重重。变法变法,只要变,就一定会损害他人利益,这些利益受损的群体会对变法者群起攻之,奋力阻挠新法。”


    周宛宁问:“那为什么不能把饼做大,拿出更多利益,好让变法也获得一批拥护者呢?”


    萧何苦笑:“哪有这么简单。你要通过什么方式把饼做大?”


    周宛宁:“开疆拓土,远洋贸易,科技发展,产业升级。”


    萧何:…………


    等一下等一下,这孩子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几十岁的人都讲不出来的回答?


    产业升级这种词闻所未闻,可细想却越品越奇妙。


    萧何惊疑不定,想:吕雉的教育怎么这么成功,难道她死后悟道了?还是说她生了个小甘罗?


    周宛宁不知道自己在萧何眼里俨然成了可以十二岁拜相的神童,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马车行至路口,突然停下。


    前方一阵嘈杂,魏忠贤挑开车帘,紧张道:“殿下,顺天府门口有人在闹事。”


    周宛宁一激灵,想到嬴政现在可是顺天府尹,马上竖起眉头义正言辞道:“什么!竟然有人胆敢在顺天府门前撒野?小魏,速速前去打探情况!”


    魏忠贤马上跑上前,过了一会儿,他又迅速溜了回来,汇报:


    “不是闹事,是有人在敲登闻鼓鸣冤,还用草席裹着个死人放在顺天府门口。周围的人多得不正常,还有人在蓄意鼓噪。”


    萧何在处理这种事上相当有经验了,他说:“有问题,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周宛宁凶巴巴地捏起拳头:“幕后黑手敢在顺天府门口闹事,那就是惹我大哥!惹我大哥,那可惹错人了,我大哥会把搞事的抓出来,把他们均匀裂成五等分!”


    刚才还在想商鞅下场的萧何:…………


    真有点吓人了,小师兄。以后不要好的坏的都学,可以吗?


    周宛宁又对萧何说:“大哥虽然和我没有结义,但他是咱们师父的大弟子,所以他也是我们的师兄。眼下师兄遇到了问题,我们得去帮帮场子!”


    萧何完全力竭:“这都什么和什么!他是你亲哥,你怎么还想着和他结义呢?”


    周宛宁:“这叫亲上加亲。”


    萧何:“没听说过!你别乱凑热闹!”


    这时,有皇城司的侍卫跑来对魏忠贤轻声说了句什么,饶是魏忠贤,神情也忍不住变了。


    诸葛亮一直观察着周围,他立即用爪子勾住周宛宁的衣襟:[不太对劲。]


    魏忠贤脸上带着有点惊疑不定的神色,对周宛宁说:“此案牵扯到了二皇子。”


    萧何果断掀开车帘,另一手拽住周宛宁:“走!马上走!不要掺和!”


    周宛宁像一只对抗牵引绳的狗子,他扒住马车,坚持命令:“小魏!再探再报!”


    萧何要被气死了:“你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有时精明有时愚蠢!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别人针对皇子设下的局,你别傻乎乎往里头跳!”


    周宛宁浑身使力想留在马车里,憋得脸都红了:“我知道!我也猜到是有人想要大哥二哥自相残杀——那我更要去看一看了!我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伤!”


    萧何此时想起了张居正方才所说,若是始皇帝继位,同室操戈恐怕无可避免。


    ……正因如此,眼前这个孩子才是唯一解吗?


    萧何紧咬牙关,愧悔地用力一跺脚:“——我真是欠你们一家的!!!”


    他松开手,跳上马车,气势汹汹地对魏忠贤道:“清出道路,把马车开到顺天府门口!再叫侍卫把那些鼓噪生事的统统抓起来,一个也别跑掉!”


    因为萧何突然松手,周宛宁还没反应过来,惯性地向后一摔,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


    “哎呀!哎呀!我翻过来了——”


    诸葛亮用脑袋去拱他,帮周宛宁重新坐起来。


    萧何干脆撕破了脸,也不在乎什么职场守则和臣子礼节了,板着脸对周宛宁说:“一会儿下马车进顺天府的时候,任何人冲上来你都不要理,只要让侍卫把他们抓起来带进去审就行!少说话——不,别说话!”


    周宛宁点头点头:“好的好的。”


    萧何又转向诸葛亮:“你也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只普通动物!”


    诸葛亮点头点头:“嘤呜。”


    魏忠贤太擅长抓人了,他一声令下,侍卫们马上撒开,把围观的人群团团围住,并把刚才跳脚的人统统扭住胳膊塞进顺天府。


    周宛宁抱着白狐,抬着下巴,像一个刻板的傲慢大少爷一样下了马车。


    “把这帮人带进去!”


    侍卫冲上前去扭住击鼓鸣冤的人,击鼓的马上开始挣扎,凄厉喊道:“你们要做什么?我有冤,我是来鸣冤的!”


    魏忠贤马上厉声喝问:“若你真有冤情,进了顺天府,自有青天为你做主!何故纠集人群,在此鼓噪生事?我看你们鸣冤是假,作乱是真!押进去!”


    周宛宁高高仰着头,用鼻孔看路,趾高气扬地迈过顺天府的门槛向里走去。


    一进顺天府,周宛宁就开始全力冲刺向里跑,一心要赶紧向嬴政报告门口的情况。


    刚冲进顺天府的公堂,周宛宁就见到了一位紫袍的清俊天官,正襟危坐于公堂之上,正微微皱眉俯视着他。


    周宛宁于是赶紧刹车,喘着气,不好意思地叫他:“……大哥。”


    嬴政叹了口气,对左右说:“给五殿下加把椅子。”


    周宛宁小碎步凑到嬴政身边,告状:“门口有人——”


    嬴政:“我已经知道了。把他们带进来吧。”


    周宛宁又超小声地说:“他们好像要攀扯二哥。”


    嬴政睨他一眼:“我也知道了。”


    接着,他沉声说:“带击鼓之人上堂。”


    第79章


    顺天府的差役与皇城司侍卫一起拽进来一串嫌犯。


    其中,最前方的便是击鼓者。


    周宛宁悄悄伸长脖子,诸葛亮把爪子搭在顺天府尹的桌案上,两人同步地去瞧堂下之人。


    击鼓者是一名头缠白巾的老头,容貌普通,脸上是劳作刻下的苦相,皱纹纵横交错。他被押来之后就瘫在堂下,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嬴政抬起手,说:“把击鼓者架起来,让他别磕了。”


    接着,嬴政目光冷冷扫过那后面几个鼓噪生事的人,道:


    “《大夏律》有法明言,凡有案陈告者,可向地方府衙递交状纸。若涉权贵,或地方州县无法处理,才可前往顺天府击登闻鼓。”


    “击鼓者,本府问你,你是哪里人?”


    老头哆嗦着说:“就是京、京城人,家在城东。”


    嬴政点点头:“既是京城人,那么的确是该来顺天府首告。你的案子可涉权贵?”


    老头始终不敢抬头看嬴政,周宛宁只能看到他稀疏的头顶。老头用发颤的声音挤出回答:


    “有,有!大人明鉴,皇子杀了我儿!我儿是被活活打死的!”


    公堂上,嬴政的眉毛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有没有状纸?”


    老头哆嗦着从怀里拿出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薄纸,下面的推官立刻代为转呈到嬴政案头。


    周宛宁就又伸长脖子想去看状纸。


    嬴政用惊堂木把状纸压住,他瞥了一眼周宛宁,周宛宁只好悻悻地把脑袋缩回去。


    “本府已收下你的诉状。好了,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你纠集人等在顺天府外聚众喧哗生事的案子。本府问你,你可认识其余这些生事的人?”


    老头扭头扫了他们一眼,伏地喊:“不认识!”


    嬴政又问:“你们呢?认识击鼓者吗?”


    那几个生事的都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说:“不认识!谁说认识了才能帮忙鸣冤的?老头的儿子被皇子打死了,还不许我们喊几句?”


    嬴政懒得啰嗦,他直接宣判:“曹判官,把击鼓者带下去,将他带来的尸首运去仵作间,问询查证。若是需要抓捕相关人等,可以来找本府索要手书。”


    “至于那几个围观生事者,压下去,笞三十,再审问背后是否有人主使。”


    “退堂!”


    一套流程走完,嬴政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从进来到退堂只过了十分钟,周宛宁和诸葛亮都相当震撼。


    嬴政起身,带上状纸,一甩紫袍的袍袖,顺手拎起周宛宁的后衣领,揪着弟弟一起向顺天府后衙走去。


    周宛宁乖乖被嬴政拎走,边走边小声模拟:“肃静——回避——”


    嬴政:…………


    嬴政低头问他:“你是看热闹来的?”


    周宛宁无辜地仰起脸:“我是怕大哥和二哥出事嘛。”


    嬴政盯着周宛宁瞧了瞧,毫无预警地突然捏了一下他的脸。


    周宛宁:?


    嬴政收回手,说:“看来真是在高阳县吃了点苦头,瘦了,也黑了点。”


    周宛宁比了一下自己和嬴政的身高差距,说:“也长高了!”


    嬴政:“没看出来。”


    周宛宁:只是从你的角度来看不明显而已!和你们大秦巨人说不通。


    嬴政大步来到他办公的后堂,在桌案前坐下之后,周宛宁凑到他旁边,和他一起读起了状纸。


    案件经过不算很复杂:


    老头姓梁,年轻时干的是拉煤的力气活,家中有一儿一女。


    梁老头的女儿梁小妹今年十五岁,会织布绣花。一个月前,她听说京郊有家富户招绣女做工,包吃住,银钱给得也大方,于是她也没跟家里说一声就跑了过去。


    梁老头一家许久没得到女儿的消息,感觉事有不对,多方打听之下,才得知:招工的是一家绣坊。里头干活的全是未婚的年轻女工,长得还很漂亮。


    梁老头怀疑绣坊另有目的,不是正经绣花的地方,就叫儿子去绣坊试试能不能把梁小妹带出来。


    谁料,梁老头的儿子梁大郎是被人抬了回家,还被绣坊的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当夜就吐血气绝了。


    梁老头带着儿子的尸首想去找那家绣坊的麻烦,结果获知:绣坊背后的人是二皇子,无论他怎么告都没有用,他的儿子白死了。


    看完状纸,周宛宁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冒了些冷汗。


    ……李世民确实有家绣坊,他知道。


    因为这家绣坊安置的就是他们从安陆王那里救出来的那些年轻女孩。


    嬴政读完之后,折起状纸,叫属下:“誊抄几份,送去曹判官那里,原件封存。”


    属下走后,嬴政瞟了一眼板着脸不出声的周宛宁,问:“你不想说些什么?我还以为你执意跟过来就是为了替二弟求情呢。”


    周宛宁张了张口,然后闷闷地说:“真相不会因为我求过情会有改变,如果不是二哥做的,那他也一定会没事。而且大哥你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求情而动摇的人,对吧?”


    嬴政笑了一下:“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会放他一马?”


    周宛宁振振道:“二哥不是草菅人命的人!我相信他!所以不用求情!”


    嬴政摇摇头,然后对周宛宁说:“既然你相信他,那就帮我个忙,马上回宫把这事跟二弟说,让他好有个准备。”


    周宛宁震惊地瞪大眼睛:“啊?嬴青天可以私下和被告通气吗?这算不算包庇?”


    嬴政用手指戳戳周宛宁的脑门儿:“多学学人情世故吧。你都能看出来这个案子是有意攀扯,还有人故意找了流氓混混在顺天府门口生事,目的就是把案子搞大,甚至挑拨我和二弟之间的关系。既然咱们都清楚了,何不找二弟了解一下情况,也好应对下一步?”


    周宛宁放心了:“好!那我这就去找二哥。”


    他跑向门口,然后又想起什么,转身兴奋地对嬴政说:“大哥!你刚才在公堂好威风!”


    嬴政笑了:“这在你眼里就算威风了?不过只是区区顺天府尹而已,皇帝的排场不是更威风?”


    周宛宁摇头:“那是不一样的。”


    离开顺天府,周宛宁回到马车里。萧何等了许久,见他出来,立刻拽住他的袖子问:“怎么回事?”


    周宛宁就把刚才在顺天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萧何做出了和嬴政一样的判断:“案子有问题,状纸上肯定隐瞒了许多,应该是背后有人指使。如果你不想看到他们兄弟阋墙,那确实要迅速回宫告知二皇子。”


    周宛宁问:“背后主使目的是什么?”


    萧何说:“暂时看不出什么更深的意图,但这么做肯定能恶心人。始皇帝和二皇子平日关系不算亲近,这在京中不是秘密。如果始皇帝秉公办理,那二皇子肯定也会被传唤,二人之间难保再生嫌隙。如果始皇帝确实有意借此机会除掉二皇子,那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周宛宁气得磨牙:“可恶!”


    敢害李世民?看来有人是想被天可汗揍一顿了!


    萧何嘱咐周宛宁:“你回去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不是二皇子,而是你娘。把这件事先说给你娘听,再去通知你二哥。”


    周宛宁问:“万一我娘拦着我,不让我去找二哥报信呢?”


    萧何说:“那你就必须坚持了,小殿下。相信我,你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是你能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思考,就能说服她。比起做个亦步亦趋的人,你娘其实更高兴看到你能有自己的想法。”


    诸葛亮也举爪赞同:[没错!]


    周宛宁浑身就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好,我被加强了!那我上了!”


    马车到皇城前停下,周宛宁让车夫把萧何先送回去,他自己匆匆赶回坤宁宫。


    凑巧,吕雉和武则天都在。


    一见到周宛宁,武则天就笑吟吟地对他展开双臂:“小宁,好久不见了!哎呀,小脸怎么瘦了一圈,累的吧?来让姨姨看看!”


    周宛宁过去让武则天搓自己的脸,没耽误向妈妈姨姨汇报今日见闻。


    “有人状告太宗,说他的绣坊扣留绣女,还打死了人?”


    听周宛宁说完,武则天当即黑了脸,也顾不上搓小孩了:“这是罗织陷害。绣坊根本不缺女工,都是外头的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做工,怎么可能扣人?”


    周宛宁有些惊奇:“昭仪怎么知道绣坊不缺女工?”


    武则天干脆道:“因为我找了人给绣坊里头的那些小姑娘上识字课,用的就是武帝编的教材。太宗陛下心善,让我先在那些姑娘身上试试效果。”


    吕雉沉吟道:“状纸上写,绣坊里招的都是年轻女子,工钱还高,梁老汉怀疑绣坊存身不正……这幕后之人的目的会不会就是搞垮绣坊?”


    武则天冷笑一声:“竟然还往绣坊和那些苦命姑娘身上泼脏水,若是叫我把幕后之人挖出来,定要让他好看!”


    周宛宁原本还忐忑要怎么说服吕雉,见她们保全绣坊的决心很大,周宛宁于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那我现在就去找二哥,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先去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雉没有立即答应:“等一下。”


    她眼波一横,看向在一旁侍立的魏忠贤,说:“魏忠,你过来。”


    魏忠贤垂着手恭敬地上前两步。


    吕雉说:“先前本宫对你说,有要紧的差事要交给你,眼下就是去做的时机了。去找长乐领腰牌,带上本宫给你的条子,到刑部去盯着。”


    魏忠贤立即道:“是!”


    周宛宁用“我需要解释”的眼神盯住吕雉。


    吕雉叫孩子近前来,轻轻揽住他,柔声说:“小宁,若你让你来猜,你觉得指使梁老汉上告的幕后之人会是谁?”


    周宛宁低头去看自己的外置大脑诸葛亮。


    诸葛亮盯着案几上的水果,假装对葡萄很感兴趣。


    有些谜题需要孩子自己来用心推理嘛,这样才能进步。


    场外求助失败,周宛宁只好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开始思考。


    根据他上辈子看探案小说和影视的经验,这种情况下就要从动机入手倒查。周宛宁原以为这个案子幕后之人的动机是斗倒李世民或是嬴政,但眼下多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整垮绣坊。


    什么样的人宁可冒着得罪皇子的风险也要整垮绣坊?


    不,这应该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纠纷。


    吕雉派魏忠贤去了刑部……刑部……刑部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呢?幕后主使在刑部?还是说刑部有与本案相关的线索?


    绣坊是李世民为了安置救下的姑娘们开的,那些姑娘原是嘉靖买来准备送给京城内权贵,嘉靖将由刑部审理谋逆案……


    没错,是嘉靖!


    嘉靖在京城里还有余党,可能是他们惧怕被牵连,就查出了这些姑娘的下落,想要斩草除根!


    不,可还是不对。如果想灭口,一把火烧了绣坊更容易,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来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于是推理又绕回原点,幕后之人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看李世民和嬴政不顺眼?


    周宛宁把自己的思考过程讲了一遍给吕雉和武则天听,她们听完之后,都表达了赞许:“想得还算深入,也比较周到。”


    周宛宁问:“难道真的和安陆王有关?娘,你让小魏去刑部,是去做什么?”


    吕雉说:“这一点你想的没错,我就是让他去盯着点周尧斋的证词。绣坊里的姑娘和他有关系,咱们必须得有所防备。如果和他无关,也能借题发挥,给幕后之人扣个和谋逆罪臣有牵扯的帽子。”


    ……哦,原来是让魏忠贤去随时准备添点伪证,好对幕后黑手一击必杀。


    谋逆真是好使,看谁不顺眼,直接加点嘉靖的证词说那人是同伙就得了。


    吕雉看向武则天:“阿武,此事蹊跷,最好你和小宁一起到李世民那儿去一趟。幕后之人矛头指向的是先皇后留下的两个孩子,有心之人可能会往我和小宁身上引导。你们两个去解释一二的话,应该能少去我们很多麻烦。”


    的确,现在吕雉和周宛宁是后宫的两个活靶子,要是先后嫡子出了事,外人肯定会第一时间怀疑他们。


    武则天很干脆地答应:“姐姐放心,我这就带小宁过去。”


    周宛宁很兴奋:这回是他和武则天一起参与行动了吗?


    大唐战队,出动!!!


    哎呀,说起来,周宛宁现在是李世民的弟弟,那他算不算是一种“御弟”?


    《外科学》就是他要取得的真经!


    哇,这下他身边已经有了《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的参演人员,赵佶可以勉强算《水浒传》的成员,只剩《红楼梦》还没人演。


    曾有一种较为流行的说法,说《红楼梦》是一部悼明之作,那朱棣能不能在《红楼梦》的演职人员里出现一下?


    前往李世民寝宫的路上,武则天见周宛宁一直在傻乐,忍不住捏他的脸:“笑什么呢,怎么这么开心?”


    周宛宁就说:“那个黑幕坏蛋挑错人欺负了!大哥、二哥还有武姐姐一旦联起手来就没有人能对抗,碾碎他们!”


    武则天忍不住大笑。


    武则天很喜欢大笑。她会笑得前仰后合,或是咧开嘴,发出那种分段式的笑声。周宛宁怀疑这是武则天当皇帝之后培养出来的习惯。


    见周宛宁和武则天这样奇怪的组合到访,李世民是有些讶异的。


    他叫宫人送茶水点心来,问:“昭仪与小宁是有什么急事吗?”


    周宛宁就又把今天在顺天府发生的事给李世民讲了一遍。


    李世民皱眉听完,果断道:“此事我一点也不知情。我现在就去一趟绣坊,若真是绣坊的人打死了梁大郎,杀人偿命没什么可说的。但如果是有人陷害,我定不饶他!”


    武则天提醒:“殿下还是快些找到梁小妹为好。那梁老汉的状纸里明里暗里说绣坊扣着姑娘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若幕后之人丧心病狂,说不得会先对梁小妹下手,又构陷什么罪行到你头上。”


    李世民站起身,大步去取墙上的佩剑:“多谢昭仪提醒!”


    周宛宁也小声说:“二哥,是大哥叫我来通知你的,他想要你提前有个准备。要是顺天府叫你去问话,你别生气,这都是办案必须要走的流程,不是大哥想要刻意为难你。”


    李世民失笑:“知道了,我当然不会生气。”


    武则天也点头:“殿下的气量绝非常人所能及。”


    太宗陛下可是大唐忍人,肯于纳谏都是史上出了名的。


    而且他也很分得清什么是恶意针对,什么是秉公处置。


    李世民并没有要带别人一起去绣坊的意思,知会过他之后,周宛宁就又回到坤宁宫去,把结果告知吕雉。


    怎么感觉今天他一直在跑来跑去?步数都快刷上一万了!


    好在今天白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已经告一段落,绣坊案的后续发展就是嬴政和李世民两个人该去操心的。


    周宛宁在自己床上瘫倒,诸葛亮用爪子轻轻踩踩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哎呀,我还没好好翻一翻系统商城都上新了哪些道具和技能呢!”


    周宛宁勉强把枕头和大布偶垫在自己身后,他捣鼓几下,终于成功把商城也投屏给诸葛亮。


    第一次见到现代的“系统界面”,诸葛亮十分感兴趣,上下左右研究了很久,周宛宁也一个一个把他好奇的道具详情页面点开看,解释不同的名词都是什么意思。


    翻着翻着,周宛宁突然看到一个很奇怪的道具。


    【引继码】


    诸葛亮就用爪子指指:[这又是什么?]


    周宛宁说:“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用来继承游戏账号的。假如换了设备,或是更新了游戏版本,就可以用引继码把原来的游戏账号继承到新的设备和版本上。”


    诸葛亮:哈哈,还是听不懂。


    周宛宁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简单易懂的解释了,他点开道具的详情页,稍微看了看。


    【引继码】


    【使用该道具后,可选择使用者前世的功德(包括香火)继承至现实账户。备注:若使用者前世已将功德(包括香火)耗尽,则不能成功继承。】


    【本道具可共享。】


    哎,前世的功德还能挪到这辈子来用?


    周宛宁大感兴趣,他想起来系统在他猝死后绑定自己时说的“检测到宿主生前攒有大量功德”,要是上辈子还有功德没花完,那他岂不是能继承自己的遗产?


    “引继码”这个道具不算很便宜,要500功德值。但高阳县一行之后,周宛宁攒下了五位数的功德,都能给自己抽卡抽出一个班的人,买个“引继码”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马上兑换了一个,然后选择对自己使用。


    【已使用“引继码”。检测使用者前世功德余额中……】


    【使用者前世功德余额为:0】


    【继承完毕,请使用者查收。】


    周宛宁:?


    他双眼含泪:“我的功德怎么清零了?!”


    诸葛亮猜测:[莫不是都被用来换了重生机会?]


    周宛宁哽咽:“早知道我就买个木鱼天天敲一下了。而且我也不会再去开什么‘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的地狱玩笑……”


    诸葛亮:……这确实挺缺德!


    周宛宁哭丧着脸,本来准备关掉商品详情页,但在扫到“功德(包括香火)”字眼的时候,他顿了顿。


    香火?


    他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眨眨黑溜溜的圆眼睛。


    周宛宁问:“孔明,要不给你试一下引继码?”


    诸葛亮一歪脑袋:[在下用了会有什么效果吗?在下并不能在这个所谓‘系统’内采买物品呀。]


    周宛宁说:“但功德毕竟是好东西,你上辈子的功德和香火在历史上都能算前十了,要不先试一下看看?”


    诸葛亮点点头:[好吧,那就试一下。]


    周宛宁于是小心地又兑换了一个“引继码”。


    【请选择使用者】


    勾选“诸葛亮”!


    【已使用“引继码”。检测使用者前世功德余额中……】


    【使用者前世功德余额为:******************】


    【功德过大,继承速度较为缓慢,请使用者耐心等待……】


    突然间,诸葛亮身上爆发出了极为灿烂的明光。


    周宛宁目瞪口呆地看着异象在诸葛亮身上发生——


    白狐飘了起来,层层的瑞霭将他环绕,飘飘渺渺,金光万道,甚至隐约能听见叮咚的仙乐。


    模模糊糊间,透过雾霭,周宛宁看到原本只有猫那么大的白狐逐渐抽条,拉长,并长出四肢。


    一时间,白雾和香气充盈整个寝殿。


    殿外甚至传来宫女的惊呼:


    “霞光!天上出现了霞光!”


    “云气聚过来了!”


    “那是什么形状,好像是龙?”


    仙雾与祥云缭绕间,诸葛亮懵懵地说:“小宁,我感觉身体好像不太对。”


    周宛宁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这个动静闹得也太大了!


    系统也没说过白狐一下子继承大量功德之后会原地飞升成神仙啊?!


    第80章


    这本来是高精力幼儿朱棣普通的一天。


    早起,用早膳洗漱,室外锻炼,把沙袋幻视成元人暴打。


    读书,穿插室内锻炼,把沙袋幻视成赵佶暴打。


    午膳,午睡。


    醒了再去院子里散步,穿插室外锻炼,把沙袋幻视成女金人暴打。


    打着打着,朱棣忽然听见周宛宁的寝宫方向传来一阵乐声。


    飘飘渺渺,却萦绕不散,恍惚能听见一雄浑男声高歌:


    “滚滚长江东逝水——”


    朱棣:?


    这是他哥的奶音能唱出来的吗?


    后宫难道进外男了?


    朱棣于是决定去周宛宁的寝宫看看。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像丢了魂一样向天空张望。


    朱棣个子矮,他也好奇仰天看去,看到的是比往常更加壮美灿烂的云霞。


    真漂亮。他想,之前在草原上,秋草茫茫,地上流淌着敌人的血,天边的彩霞也是如血辉煌。他立马停驻,心里想的是:若能作诗一首,那该是多么豪情壮阔啊!


    乐声像是读懂了他的心绪,昂然唱道: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究竟是谁在唱歌啊?


    朱棣没顾上去看那些宫女们说的“龙形云彩”,迈开短腿“嗖嗖”地奔到周宛宁寝宫门口。


    寝宫大门紧闭,已经有些宫女太监站在门口,却不敢推门进去。


    朱棣问:“怎么了?里面是什么情况?”


    六殿下生而有异,健壮聪慧,宫里的人都知道,因此没人敢小看他。为首的宫女小心地说:


    “六殿下,五殿下寝宫里刚才就出现许多神异,我们隔着门窗看不真切,只看到里头有光芒闪烁,还有阵阵香气与乐声,仿佛有人歌唱。”


    朱棣的心就一“咯噔”。


    作为久经考验的封建王朝皇室子弟,朱棣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现象在普通人眼里代表着什么。


    坏了,他哥不会自己又琢磨出什么怪东西吧?


    朱棣伸出手,拍拍寝殿门,喊:“哥!哥!你在里头吗?”


    问完,朱棣就把耳朵贴到门上去听。


    只听见周宛宁压低声音,紧张地问:“这个光不能灭掉吗?”


    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应该可以吧,试试看……哦,灭了灭了——等等,在下尚未穿衣!”


    周宛宁:“衣服衣服衣服,我去衣柜里找找,但是我的衣服你穿不了啊!”


    陌生男声“咦”了一下,忽然笑说:“不忙不忙,在下竟能变化出衣衫。小友你看,这是在下生前的穿着,如此可好?”


    周宛宁:“哇,好看!不过我觉得应该要多加把羽毛扇子……”


    听到“生前”这个词,朱棣瞪大眼睛,再顾不得许多,马上指示身边宫女太监:“把门撞开!”


    “咚!”


    寝宫门大开,朱棣立刻像牛犊子一样冲了进去,满腔煌煌正气:


    哥,挺住!


    你的真龙天子弟弟来救你了!


    他绕过屏风,冲到寝宫内,只见周宛宁一脸讶异地回身看向他。


    而在半空中,有一俊逸青年凌空飘浮,轻袍缓带,周围仍有香风云霭缭绕。


    朱棣瞪圆眼睛,看看双脚离地飘然若仙的青年,又看看周围违背常识的云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俊逸青年一手平摊,点点金光竟化为一柄羽扇。


    他手执羽扇摇摇,垂眸看向朱棣,笑道:


    “小友不必惧怕,在下初获形体,还有些难以控制,因此……因此悬浮。稍等,在下这就落地。”


    说着,他悠悠下落,双脚踏于地面之上,刚才飘浮的衣袖长带也垂坠下去。


    朱棣极快速地改了口:“你、你——不,仙尊自何方而来?”


    青年摇摇头,说:“在下并非仙人。我名诸葛亮,字孔明。死后不意化为狐身,幸得小宁相救。今功德圆满,于是重归人形。小燕小友,此前我们见过,你忘了吗?”


    朱棣:………


    朱棣发出了无声尖叫。


    诸葛亮诸葛亮诸葛亮诸葛亮诸葛亮——


    爹!娘!妙云!都来看啊!是诸葛亮!是诸葛亮!


    朱棣梦幻般地问:“你真是诸葛丞相?”


    诸葛亮做出为难的神色:“小燕希望在下如何证明呢?”


    朱棣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不太合适,他绷住脸,说:“不如为我们背一下《出师表》,如何?”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外面的宫女们也跑去正殿寻找救兵了。


    听说周宛宁的寝殿里头出现异状,吕雉也不管什么天有异象,她提着裙子匆匆赶来,脑子里疯狂转着各种猜测:


    这孩子不会又在做什么奇怪的实验了吧?


    又或者是在动什么生造祥瑞的歪脑筋!


    可天上的异象也是实打实的出现了,这和小宁宫里出现的怪状又有什么关联呢?


    来到寝殿门口,宫女太监们依旧围在门口,他们说小殿下不允许其余人进入。


    吕雉问清此时只有朱棣和周宛宁在室内后,她怒火磅礴,也顾不上训斥下人了,让左右的健壮太监和宫女做好准备后,她推门就进:


    “小宁,小燕!你们——”


    周宛宁和朱棣坐成一排,仰着脸,眼睛亮闪闪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青年摇扇吟诵: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朱棣热泪盈眶:“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吕雉:…………


    听到闯入的声音,三人齐齐回头。


    周宛宁和朱棣立刻原地弹起,两人扑到吕雉面前,四只手拽住吕雉裙摆,叽叽喳喳开始讲:


    “娘!咱们的白狐化形了!他真的是祥瑞!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诸葛亮!!!”


    “刚才他飘了起来,身上放金光,还有音乐和香气……”


    “他是诸葛亮!!!”


    “娘,能不能把他留下来啊?”


    “诸葛亮!诸葛亮!诸葛亮!诸葛——唔唔唔!”


    吕雉忍无可忍,把从一开始就只会喊“诸葛亮”的朱棣的嘴巴给捏了起来。然后她单手抱起朱棣,另一手把周宛宁往身后拽,警惕地看向面前微微笑着的陌生男子。


    诸葛亮很恭敬地一揖到底:“晚辈见过吕后。”


    吕雉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她记得武则天讲过,大汉之后天下三分,诸葛亮辅佐季汉两代君主占据蜀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称得上是大汉忠臣,一代明相。


    可刚才天上的异象是怎么回事?龙形的云彩,满天的霞光,还有宫人说从寝宫里传来的音乐声和光影……


    吕雉亲自回去把门关上,和诸葛亮保持着安全距离,问:“你是怎么出现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诸葛亮眨眨眼,笑道:“吕后可信飞升之说?”


    吕雉嗤之以鼻:“古往今来,哪有人能做到。始皇帝耗费全天下之人力物力,不过也是和咸鱼同车,现在也还在顺天府批卷宗呢。”


    诸葛亮说:“可晚辈方才就经历了真真切切的一次升变。那些霞光与乐音,吕后没有瞧见吗?”


    朱棣眼放精光:“什么!继关云长之后,诸葛丞相你也能飞升上界了吗?”


    看朱棣这个反应,吕雉有点糊涂了:“……之前真有人飞升过?”


    诸葛亮:“不不,其实晚辈也不知道云长有没有飞升。”


    吕雉露出了不太信任的表情:“那你的所谓飞升是?”


    诸葛亮轻轻一抖袍袖,然后从里面忽然掏出了一把鲜花,接着又是一把五彩缤纷的糖果,再之后,是一杯……


    一杯可乐?


    周宛宁人傻了,吕雉和朱棣也看傻了。


    这算变戏法吗?可他手中那杯用奇怪金属制成的圆柱形红杯是什么?


    诸葛亮把糖果分给周宛宁和朱棣,吕雉接过可乐开始细细研究。


    周宛宁拿到了几枚水果硬糖,而朱棣拿到的是大白兔。


    周宛宁的震撼与他的妈妈弟弟是一样的,那两位古人以为诸葛亮做到的是隔空取物,而周宛宁很清楚,诸葛亮拿出的根本就是现代的物品。


    吕雉用指甲敲敲可乐罐,发出“当当”的闷响,又晃了晃,侧耳倾听里面的水声。


    她问:“这是什么?”


    诸葛亮说:“晚辈也不太清楚,这是后世之人送给晚辈的,似乎是一种饮料。小宁和小燕拿到的是糖。”


    吕雉已经用指甲尝试去勾拉环了,周宛宁心惊胆战地看着,生怕她被可乐喷出来滋一身。


    好在吕雉的好奇心没有那么旺盛,她更在意的是诸葛亮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后世?”


    诸葛亮说:“对,后世。晚辈能收到千年来后世送来的东西,香火化作功德,而信件礼物能让晚辈随意拿取。”


    说着,他又摸索摸索,掏出一把东西:“这个是……火车票?这个是保健药品,这是长安的土,这个是《三国演义》光碟……啊呀,有些东西晚辈也看不懂呢。”


    周宛宁踮起脚尖确认了一眼:啊,是老三国!还好还好!


    至此,吕雉基本相信诸葛亮身有神异了。


    她伸手请诸葛亮坐下,亲自给他倒了茶水,问:“孔明既然已经恢复人形,又……又有仙体,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诸葛亮微微笑着看向周宛宁。


    周宛宁登时紧张起来。


    诸葛亮缓缓道:“今日的异状太过醒目,是瞒不住朝野上下的。吕后,你想要如何向后宫与皇帝解释那满天的云霞呢?”


    吕雉早有腹稿,她有心把龙形云和彩霞都安到自己和儿子头上,只是忌惮面前实力难测的“仙君”,没有立即把话挑明。


    她垂眸掀起茶杯盖抹了抹,说:“彩霞漫天,这是祥瑞。至于祥瑞为谁而来,要看皇帝的意思。”


    诸葛亮直言不讳道:“他的意见不重要。让此人继续窃据神器是家国不幸。封后大典在即,晚辈以为可以将这次祥瑞指向您,并暗示坤宁宫中有潜龙,吕后认为呢?”


    吕雉:“……赵佶比较烂这件事都传到三国去了吗?”


    诸葛亮微微笑:“这些日子在你们身边有所耳闻,另外,晚辈也知晓这宫里还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若是夺嫡,对国家元气是一大损伤。晚辈希望能与吕后联手,在一年内尽快将小宁送上皇位,您看是否可行?”


    吕雉:?


    一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比较激进了,怎么还有比她更急的?


    大汉忠臣这么忠吗?


    忠不可言呐!


    可这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了,周宛宁捡到狐狸也没几天,这位诸葛丞相怎么突然就这么死心塌地?


    朱棣悄悄凑到周宛宁旁边,问:“你也三顾他的茅庐了?”


    周宛宁:“他天天和我睡一起,哪里能搭茅庐?”


    吕雉看看周宛宁,又看看诸葛亮,开始思考自己儿子究竟是和刘备长得像还是和刘禅长得像。


    朱棣偷偷地比量周宛宁的胳膊长度,看究竟有没有过膝。


    周宛宁:没有那么长!


    吕雉问:“孔明想如何做?”


    诸葛亮轻摇羽扇,说:“亮有一计。”


    朱棣迅速伸出短手:“军师请讲!”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呜!爽!


    诸葛亮笑吟吟地瞧他一眼,点点头,道:“晚辈能说服始皇帝襄助坤宁宫。”


    吕雉只觉得不可思议:“你能说服他?你要怎么做?”


    诸葛亮摊开手掌,点点金光凝为一捧饱满的稻谷。他将手放到桌上,轻轻将稻谷倾倒,说:“只要如此。”


    吕雉凝视着诸葛亮,问:“你要用仙法利诱他?”


    诸葛亮摇头:“是也不是。”


    “小燕,你应当知道,在下生前从未有过修仙问道之举,也从未吃过什么仙丹,求过什么长生。”


    朱棣眼神飘忽:“啊,对对。”


    七星灯什么的都是小说编的嘛,做不得准。


    吕雉皱起眉头:“你是想说,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香火与功德?”


    诸葛亮微微笑道:“是啊。虽然这并非晚辈本意,毕竟晚辈生前所做一切从来不是为了让百姓后世祭祀。晚辈不过一臣子,非君非王,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生辛劳到最后却也没有成功光复汉室,还于旧都。”


    “可晚辈这样的人都能得到绵延千年的香火,要是始皇帝知道了,他会不会去想,所谓功业与皇位一定相关吗?”


    周宛宁低头在剥糖纸,他拆开水果硬糖的糖纸,塞了一枚葡萄味的到吕雉嘴里,又把朱棣的大白兔拆开,让朱棣慢慢含着吃。


    最后他找了一块旺旺奶糖,撕开送给诸葛亮。


    三个人开始咂吧咂吧嗦糖。


    哎呀,好吃好吃。


    “说起来,一直到大明为止,我确实没听说哪些皇帝成神了呢。”


    朱棣晃着腿开始掰手指:“柴荣好像是做了财神,李隆基成了保佑梨园的神……除此之外,凡人成神的似乎都是些臣子呢。例如二郎神,李靖,还有关云长!”


    吕雉忍不住问:“子房呢?张良成神了吗?”


    朱棣:“这倒没听说过。只是民间流传说他‘解形于世’,含糊不清的,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吕雉唏嘘:“看来他的名气还不够大,或者是他的故事还不够离奇。”


    周宛宁不语,只是悄悄去翘可乐拉环。


    可乐发出“呲——”的动静,大家都扭头来看他。


    周宛宁腼腆一笑,心里在给自己鼓掌:没有喷出来,棒!


    吕雉揉揉额头,说:“既然孔明愿意襄助我等,那我也应当给你安排一个身份。孔明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来历?”


    诸葛亮想了想,道:“就说晚辈是一名自蜀地云游来的隐士吧,以门客身份托身于五殿下门下。至于姓名,晚辈认为无需更改。”


    吕雉点点头,又问:“孔明想住在哪儿?我现在就派人去给你买宅子。”


    诸葛亮笑说:“不忙不忙,购置宅院且要几日。这些天不知晚辈可否与张白圭张先生同住?今日小宁带我与萧相国前去张先生府上拜访,晚辈觉得与张先生甚是投契。”


    吕雉没想到诸葛亮会主动提出去别人家住,她有点犹豫:“这好吗?”


    诸葛亮:“张先生其实是小燕所在的明朝的首辅呢,既然是来自后世的臣子,他应该能愿意让晚辈留宿几日。”


    朱棣原地跳起来:“什么?张白圭是——啊呀!真的吗?”


    诸葛亮笑眯眯地点头:“是啊是啊。”


    周宛宁喝了一小口可乐,然后美得天灵盖都在冒泡泡。


    他想:也是张居正人好,不然任何一个班主任教书教到倾家荡产这种地步之后,都不可能再愿意去当班主任了。


    吕雉闻言,马上指挥周宛宁:“既然如此,小宁你再走一趟,把孔明送到张先生府上去寄宿一夜,我叫人现在就去给孔明买宅子。”


    朱棣眼巴巴地盯住吕雉:“我能去吗?我能去吗?我能去吗?”


    吕雉:“怎么,你想和你的首辅相认?”


    朱棣害羞地说:“他不是我的首辅,他只是大明的首辅……但话又说回来……”


    吕雉叹了口气:“行,看一眼也好,但你不许乱说话。”


    朱棣就欢欢喜喜地冲回去:“我去换衣服!”


    吕雉对诸葛亮笑了一下:“孔明,我和小宁去给你准备起居用具和马车,你在此稍后。”


    周宛宁抱着可乐被亲妈迅速提溜了出去。


    来到正殿,吕雉迅捷地叫手下的宫女去安排马车和用品,之后她就相当严肃地死死盯住周宛宁。


    周宛宁紧握可乐,十分紧张。


    吕雉板着脸叫他:“小宁。”


    周宛宁细弱地回应:“……娘。”


    吕雉问:“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狐狸——不,早就知道诸葛亮的事?你把狐狸捡回来那天就吵着要给他取名叫‘孔明’,我不信有这种巧合。”


    周宛宁只能透露一些真相:“我怕你们不信,所以没说。我……我那天捡到孔明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是谁,只以为他就是一只走丢的狐狸。但把他带回来之后,我发现我竟然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所以……”


    吕雉的声音微微变调:“你能听懂狐狸说话?”


    周宛宁小声说:“……应该只能听懂孔明的话。”


    吕雉无言半晌,又问:“既然如此,在高阳县的时候,孔明是不是也帮了你许多?”


    周宛宁赶紧点头。


    吕雉:“他对你的态度如何?……不,不该这么问,像他那样的人,应该很轻易就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这点还是要看后续他实际做的事。”


    周宛宁赶紧为诸葛亮正名:“孔明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在乎的一直是百姓,我和他很投缘!”


    吕雉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摸了摸周宛宁的头顶:“你这孩子,你真是……”


    她总担心这孩子良善可欺,但一路走来,他身边的人却都愿意庇护他,并陪着他一起实现那些有些荒唐的愿望。


    隐隐地,吕雉其实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一条正道,很艰辛,很曲折,也很漫长。


    这条路少有人会走,但若是见到有人在走,这世间会有许多人愿意去扶一把,推一下,护一段。


    “一会儿见到张先生,好好跟他说孔明的事,不要讲得天花乱坠,但也不用简略,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你也拉着点小燕,别让他对张先生胡言乱语。”


    周宛宁赶紧答应。


    下人来报,说马车和用具都准备好了,吕雉就亲自又去接诸葛亮,把他和两个孩子都好好送上了车。


    这是今天周宛宁第二次去张居正家里了。


    他都觉得这个频率高得有点不正常。


    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漫长了?


    车上,朱棣被周宛宁抱着,一直眼睛放光地紧盯诸葛亮:“孔明!你还会什么仙术?”


    诸葛亮笑说:“在下不是仙人,不会什么撒豆成兵、五鬼搬运之类的仙术。在下目前只能将后世赠予的礼物取出来。”


    朱棣又问:“哪都有什么礼物呢?”


    诸葛亮说:“最多的是花束,还有信件。后来多了许多食物,诸如刚才分发给你们的糖果,饮料,还有一些在下也不知道是何物的东西,比如印着在下名字的卡片……唔,还有这个。”


    诸葛亮把手伸到自己袖子里掏掏掏,然后拉出来一个小模型。


    周宛宁沉默了。


    朱棣接过小模型,拨动下头的轮子,奇道:“此物下有四轮,上有圆柱,暗绿色,似车非车,上面又有白漆刷着怪异符号,后世为何送你这个?”


    诸葛亮检索了一下和香火功德一起流传过来的信息,说:“后世似乎管这个叫……东风?在下不知道为何后世要将在下与东风联系在一起,还有许多人说,把这个东风借给在下,在下就一定能匡扶汉室,还于旧都了。”


    朱棣:“啊……这个……借东风什么都是小说虚构,孔明不妨再看看后世有没有人送你全套的《三国演义》……对了,这个绿车为何叫东风?它如何能帮孔明还于旧都?”


    周宛宁:我知道,只要按个按钮就行。到时候大汉想在哪儿定都就在哪儿定都,去华盛顿都行。


    诸葛亮就伸手到袖子里掏掏掏,果然掏出一套《三国演义》。


    这一千多年怎么大家什么都给丞相送啊?


    诸葛亮继续掏掏掏,说:“似乎还有。”


    他陆续掏出来一顶草帽,一堆三国杀卡牌,还有几个棉花娃娃。


    最后,诸葛亮摸出来一个小杯,上面色彩缤纷,黑黄红相间。


    诸葛亮把杯身上的字念了出来:“椰树椰汁?”


    周宛宁:…………


    怎么什么都给丞相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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