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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云翳明知身后窜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却忍不住放缓步伐,慢慢等她靠近,却又赶在她扑过来前, 侧眸冷声喝止她,


    “陆夫人这是作甚!”


    华春步子猛打了个趔趄, 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堪堪立定,痴痴望向他清拔的背影。


    长风自巷子深处灌来,忽地鼓荡起二人的衣摆,使之猎猎作响。


    华春立在风口, 忍住泪意,迫不及待开口,“云都督,可识得一人?”


    这时, 头顶青云骤然散开, 洒落一束日芒, 恰落在云翳身上,他漫不经心扯开披风的结扣, 嗓音暗含不耐, “何人?”


    华春注视那张陌生的面孔, 喃喃开口, “他姓洛,名惟熙,爹爹给他取名时,取兴盛光明之意。”


    “哦……”云翳笑了笑,将披风解下搁在手肘,俊脸往她这一侧偏,眼底透着几分日芒亦照不透的幽黯, “听着像是个不错的名,敢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侧脸线条实在干净,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让本就笔直的鼻梁显得更加峭拔,透出生人勿近的冷清。


    华春脑海浮现起哥哥的模样,娓娓道,“他性情爽朗明烈,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诵诗,五岁默文,十岁上下才情冠绝洛华街,一手青绿山水更为世人称道,是这世间最…”盯着他阴鸷的眉眼,僵白瘆人的脸色,与当年明月照人的哥哥判若云泥,心口蓦地一绞,唇齿打颤,怎么都说不下去。


    可那人却犹自含笑,轻轻掀起手中沾满鲜血的九龙鞭,对着日头吹了吹,语气幽冷,“接着说!”


    华春心一横,咬牙哭道,“是这世间最明亮的少年,是最好的哥哥。”


    “哦……”他再度浅浅笑了一声,情绪并不被这话掀起半点涟漪,九龙鞭往前一甩,窜出一片烟尘,可见细小的光尘在他睫羽间浮动,他张望前方的日轮,笑容如花,“想来这样的人物该是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云某未曾结识,实乃遗憾!”


    扔下这话,鞭子一收,他背过一只手,大步越过巷口,消失在转角。


    这一日明太医给王氏看过手脉,行针一轮,帮她拔出肺腑深处的淤湿,又开了个方子,嘱咐半月之内不能见风,四老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车,再将人送回贺云堂,里里外外的窗户都给掩紧,不能离人,这回陆承德夫妇主动担起照顾王氏的重责。


    华春回来便病了一场,又赶上小日子,数日没出门,至二月初一人方有精神。


    戒律院也自二月初一正式开堂办公。


    华春与陶氏先去账房领了银子,来到戒律院给各位管事并家丁女仆发放封红。


    章嬷嬷接过封红,朝两位少奶奶鞠躬,“奴婢别的不盼,就盼着咱戒律院清清静静,两位主子能享清福。”


    陶氏笑着,看了一眼华春,“谁不盼呢,最好年头年尾都不必劳动咱们两个。”


    这就意味着整个陆府平安顺遂。


    章嬷嬷起了个头,其余几位管事纷纷附和,都簇拥着华春二人说着喜庆话。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这个当口,前头院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一身着粉红比甲的大丫鬟,含泪疾步冲进来。


    “七奶奶,三奶奶,快些救救我们姑娘!”


    这嗓音听出几分熟悉,华春定睛一瞧,认出来人是大姑奶奶陆思言的贴身大丫鬟。


    她与陶氏相视一眼,均看出对方脸色的沉重,双双绕出桌案,迅速往前去迎这名唤做巧儿的丫鬟,


    “思言怎么了,快说明白!”


    巧儿一口气奔进厅堂,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对着两位少奶奶大哭,


    “还请两位奶奶替我们姑娘做主,我家姑娘被何家害惨了,不知那太太往姑娘饭菜里渗了什么药,这两日姑娘人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不起,奴婢原只当她病了,打算去喊大夫,可那姑爷的母亲却以正月里请太医不吉利为由,拒绝奴婢的请求。”


    “奴婢原也没怀疑什么,直到昨个夜里,奴婢去翻姑娘放压箱底银子的箱盒时,发现箱盒不见了,这才怀疑是何家人偷了姑娘的东西,贪图姑娘的嫁妆啊!”


    “混账东西,无耻之尤!”华春听得好一阵恼火,立即问道,“思言如今何在?”


    巧儿指着何府方向,“姑娘昏睡着,不省人事,奴婢察觉不对劲,今日自狗洞偷溜出府,来戒律院告状!”


    华春回眸看了陶氏一眼,意识到形势紧急,容不得耽搁,“嫂嫂,您现在去请大太太和大老爷示下,我先带着人赶去何府,暗中将该拿的人拿下,以防走漏风声!”


    “好!”


    旋即二人各自行事。


    华春点了四名管事,并八大金刚以及十来名护卫,悄无声息赶往城南,路上她将巧儿带上车,询问经过,“上回思言与姑爷在府上吃席,我瞧着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且把何家情形说予我听,让我心底有个数。”


    见巧儿双手冻得发紫发红,华春吩咐松涛给她个暖炉,巧儿抱着暖炉,喝了一口热茶,方能清清楚楚说话,


    “此事说来话长,何家老爷去世的早,留下太太与两兄弟,大爷娶了咱们姑娘,生了个哥儿。二爷今年二十,原早相看了几房媳妇,怎奈何太太见搭上了陆国公府,眼高手低,一旁的人家相不中,只盼着能再娶个高门贵女来。”


    “可那二少爷不学无术,一无功名,二无出身,就是坊间一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嫁他?可巧,去年年底,不知怎么投了一七品小官女儿的缘,一来二去倒有了些意思。”


    “只是对方家底不错,何家是远远不如,何太太为拿定这门婚事,与咱们姑娘开口,借姑娘在城南麻线胡同附近的别苑一用,意思是让双方在别苑相看,咱们姑娘性子纯善,便一口答应,将钥匙给了他们。”


    “可这何家人忒不要脸了,二少爷借着相看之名,径直就住进去了,那何太太自此常来磨咱们姑娘,起先是叫姑娘少些银两,将宅子卖给何家罢了,后来更不要脸,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道陆家富贵,姑娘随便回府哭个穷,便能要回一套宅子,不如就把那栋宅子赠给二少爷得了,如此才是一家人过日子的活法。”


    “我家姑娘一口回绝,数度遣人去赶二少爷,好几回闹得难堪,姑爷见着自家弟弟可怜,好说歹说劝姑娘且让二少爷住一住,等开年后,他想个法子把人弄出来,姑娘性子好,又念着要过年,便忍了下来,孰知年后,他们便打着黑肠心肝的主意,意在将姑娘的契书偷去,私自去市署更换名讳!”


    华春听得汗毛竖起,脊背发冷。


    “这么大事,思言怎从未提起过?”


    巧儿哭道,“七奶奶,咱们家大姑娘当初不听劝,非要下嫁于何家,以此惹怒太太与老爷,当年出嫁时,太太三令五申,有什么苦往肚子里咽,不许回娘家哭诉,大姑娘只能忍下来,今日若非姑娘昏睡,奴婢也不敢来戒律院报案。”


    原来如此。


    得知事情始末,华春立即排兵布阵,掀开珠帘吩咐随行的管事,


    “刘管事,你亲自带着两人先去宛平县市署,万一撞见他们拿契书更名,赶紧将人拦下,带回别苑审问!”


    “明白!”


    “章管事,你与周管事二人钦点十人,将何家出口堵住,但凡有人偷偷摸摸出来,立即捉住录个口供。”


    再安排松涛领着陆家的住家大夫前往何府,只等她赶到,便可进去救人,随后亲率余下八大金刚与巧儿往别苑进发。


    “打蛇打七寸,先把何家老二那个绣花枕头给拿下!”


    安排完毕,众人分头行动,华春这厢半个时辰后,来到麻线胡同附近,原来此地地处梁园附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京城不少权贵府邸在此置办别苑,大太太当初能把这样一座宅邸给女儿陆思言,可见是真心宠她,怎奈陆思言不争气,落个这样的下场。


    抵达别苑正门,八大金刚之一,一脚便将门给踹开,华春带着人气势凌凌跨进大门,院内空空无人,一路跨过正厅至垂花门附近,方逮着一个小厮,那小厮原坐在垂花门口守门,见来了一位貌美华贵的少妇,摸不着头脑,“你是何人,敢擅闯何府?”


    “何府?”华春抬了抬颌,一名金刚女仆扑上去,便将那小厮给拿住了,逼着小厮指明何二少爷所在,最后一行人在后院邻水的暖阁见到了何府二爷。


    那何府二爷正拥着一婢子,喝得醉醺醺,冷不丁见一伙人闯进来,皱着眉喝道,“你是谁?”


    华春抱着手炉踏进暖阁,环视一周,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干脆道,“我乃陆府少奶奶,得报有人擅闯陆府别苑,今日特来拿人,你们三个,将这位公子拿下,送去官府!”


    何二爷得知陆府来了人,登时唬了一跳,连忙自圈椅滑下,跪在华春跟前,“少奶奶饶命,我并非擅闯别苑,这处宅子实则是我嫂嫂的,是她赠给我的,您误会了。”


    “我误会了?”两名女仆端来一把圈椅,随行小丫鬟垫上一块褥子,伺候华春落座,“我已自市署来,可没听说我妹妹将宅子赠了人,你未经准许擅闯民宅,依律得挨杖二十板,再行下狱。”


    何二爷一听这话,便知算计嫂嫂宅邸的事漏了馅,顿时心头发虚,“少奶奶别急,此间定有误会,您不信,随我去一趟何府,我嫂嫂定能与您说明经过。”


    华春在戒律院当差这般久,审问已很有一套,按了按眉心没说话,而这个空档,余下第四名管事适时叩门而入,“七奶奶,人捉住了,已坦白是何府太太与二少爷合伙算计咱们姑奶奶的宅邸,现如今人赃俱获,可将人送去宛平县衙!”


    华春闻言,一不做二不休,起身道,“行,把人摁住,这就去县衙!”


    何二爷素日寻花问柳,没什么能耐,哪见过这等阵仗,慌忙往前一扑,意图拦住华春,却被一位女金刚抬脚将他踹开,


    他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大哭,“少奶奶,千万不能报官,有什么话好好说,您不高兴我住,我这就搬出去便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伤了和气。”


    华春立在门槛,扭头睨了他一眼,“你若一五一十说明白,我便饶你一命,否则你别在这京城混了。”


    何二爷哪有什么不应的,点头如麻,一通审问,签字画押,将人一并带去何府。


    众人先拿住人往外去,华春与巧儿落在后头。


    来时不察,此刻方发觉这一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园子修得十分雅致,令人生出流连忘返之意。


    “思言当年出嫁该是十分风光吧?”


    “其实不然。”巧儿叹道,“就因陆家嫡长女下嫁举人之家,抬不起头来,婚宴办得并不十分热闹,太太方给了这处园子予以补偿,孰知今日闹出这么一段丑事来,实在令人唏嘘。”


    看出华春对这一带宅子十分有兴致,巧儿又有心奉承几句,“奶奶不知,这四处住着的非富即贵,您赶明得了闲,也可来此瞧瞧,遇见合心意的宅子,买下一座,时不时小住几日,权当度假。”


    “是不错…”


    越过一处平直的石桥,待往前院去,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笑,


    “来,爹爹抱!”


    那声笑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嗓音略有些熟悉,好似此前在哪听过。


    她便问巧儿,“这隔壁住了何人?”


    巧儿搀着她跨过穿堂,寻思一番,“奴婢也记不着了,只记得好似是一户商贾人家,娘子姓郝,生有两男一女,看穿着打扮十分贵气,不是一般的家底。不过我家姑娘也只来住过几回,没怎么与他们打过照面,听说男人在外头经商,不怎么归家。”


    这就不对了,方才那道嗓音明明熟悉,不像是久不归家的男人。


    不过念着陆思言危在旦夕,华春只得将此间念头抛却,快步往何府赶去。


    何府离得此处也不算远,就在两条街外。


    待华春赶到,其余人均已在何府门外聚齐,该抓的人也抓了回来,华春带着口供与人,排闼而入,不顾何家人阻拦,气势汹汹来到陆思言的院子。


    巧儿这厢先领着大夫进内室,给陆思言看诊。


    华春来到庭院中,正要跟进去,却见一五十上下的妇人自里屋迎了出来,先扫了一眼华春身后阵仗,不动声色施礼,“给阁老夫人请安,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您请进屋坐。”


    华春冷冷瞥她一眼,默不作声跨进堂屋,不等何氏引领,已先在主位落座,何氏见状,暗怪她失礼,却也没吱声,忍气吞声在下首东面坐下。


    “阁老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华春看着气定神闲的何太太,嗤笑道,“何太太,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我家姑娘的事,不必我说吧。”


    何太太笑道,“瞧您说的,我能把我家大儿媳怎么着?我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那她怎么晕了两日?”


    何太太哎哟一声,“这是哪里的话,思言不是好好的么,不过是吃错了些东西,小事一桩,如今已大安啦。”


    华春闻言脸色骤沉,正待说话,瞥见松涛与巧儿搀着陆思言自里屋出来,思言神色不仅无恙,反因睡了两日,气色好了不少。


    华春狐疑地瞅了一眼松涛,松涛也眉间发皱,低声回她,“少夫人,奴婢带着卓大夫进来,大姑娘便已起床,大夫为她把过脉,她并无中毒迹象。”


    华春再度看向巧儿,巧儿更是神色惧骇,摸不着头脑。


    何太太暗自将她们脸色收入眼底,轻蔑地掀了掀唇角。


    她又不笨,岂能真的谋害国公府的小姐,不过是故意给她喂些软筋散,制造出昏沉中毒的假象,待事儿办成,再给她解毒,怎奈华春的人来得太快,让她计划半途而废,她发现情形不对劲,立即给儿媳妇喂了解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查不到她身上来。


    何太太趁势揪住巧儿的错,“好你个丫头,竟敢污蔑主子,胡乱去亲家告状,离间主子之间的情谊,你该当死罪!”


    巧儿哇的一声,哭出声,跪在华春跟前,连连摇头,“七奶奶,奴婢没有,您要相信奴婢,奴婢绝无可能构陷旁人。”


    华春缓缓抬手,示意巧儿别慌。


    先看向被搀扶落座的陆思言,“思言,到底怎么回事?”


    陆思言揉了揉发胀的额 心,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只知吃错了什么,人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方才婆母帮我煮了药水来,喝了没多久,人便好了。”


    华春道,“你可知,趁你昏迷之际,你婆母欲拿着你的地契,送去市署更名。”


    陆思言闻言脸颊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刷的一瞬起身,怒目瞪向何太太,“婆母,当真有这回事?”


    这时,章嬷嬷等人已将抓到的何家奴仆并何二爷给带进院中跪下,随后又将几份口供送上来,陆思言一目十行掠过,气得肩头剧烈起伏,指着何太太大骂,“无耻的东西,竟然敢这般欺辱于我!”


    “没有的事,思言,你们误会了!”何太太慌忙起身,面朝陆思言,“是你亲口答应,将宅子转给你二弟,我承诺回头补一千两银子给你,咱们都是说好的呀!”


    “我何时说了这话!”


    “便是今日清晨之时。”


    “我那时人都迷糊了,岂会与你做这等承诺!”


    “可婆母当时不知你神属不清,我与你提议,你应下后,当即给这封契书画了押。”何太太自口袋里掏出二人签订的契书,递给华春瞧,“阁老夫人,您瞧一瞧,白纸黑字写着呢,我承诺给一千两,思言也按了戳,若非她答应,我岂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华春默默听完何太太这一席话,不得不佩服这位何太太城府之深,她显见趁着陆思言昏迷之际,签下所谓的契书,布了后手,以防陆家事后追责,有陆思言这封契书在,他们方才那番审问已付诸东流。


    现如今,一寻不到她害人的证据,二还要被她倒打一耙。


    陆思言气得全身剧烈颤抖,“你狡辩!”


    “七嫂,她阴险毒辣,不要信她。”


    华春当然不可能信何氏,而是抬手示意陆思言坐下,飞快在脑海思量对策,不一会,忽然扬声道,


    “来人,将何府上下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给带过来。”


    何太太闻言眯住眼,“阁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华春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在暖炉上敲了敲,笑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少不得要赔个不是,自是要给你们何家的下人发封红,来人都有,见者有份!”


    何太太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搭话。


    然何家到底是下等门户,府上一月月钱不过两百文,勉强糊口罢了,听说陆家来的少奶奶要发封红,候在外头的下人,纷纷奔走相告。


    不消片刻,该来的不该来的,齐聚陆思言院子的穿堂外。


    章嬷嬷等人又给华春端来一把铺着褥子的圈椅,搁在廊庑,华春从容落座,手腕轻轻搭在身旁小桌,指尖掂着一锭银子,目光平静扫视在场二十来位下人,


    “诸位,何家主母毒害陆国公府大小姐,趁她昏迷之际,取她地契去市署更名,此乃罪大恶极,你们府上二少爷在我手里,已经供认不讳,如今还差些证据,诸位能提供证据者,赏一锭银子!”


    话落,人群里霎时嗡地一声。


    一锭银子便是十两,十两可是他们数年都挣不到的月钱,一双双眼睛灼热地亮了起来。


    何太太见华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气了个倒仰,“顾华春,你凭什么这么做,你这是诬赖人!”不等华春反应,她又惊惶瞪向众人,“你们都给我听着,背主之奴没有好下场!”


    华春莞尔一笑,气度越发悠闲,“这可不是什么背主!诸位,你们家主母犯了大明律,谁替她隐瞒,便是从犯,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招供者,一锭银子之外,我还将他带去陆府安置,赏一个糊口的差事。”


    这下,底下人群骚动,一个两个接连起身作证。


    章嬷嬷示意两名女仆扼住何太太,特意敲打何太太贴身的心腹,“你们可都要想明白了,倘若真的替她隐瞒,一律死罪!”


    华春恩威并施下,何府上下只要知情的,齐齐招供,不仅如此,连何太太买的毒药之类,一并给送来,人证物证俱全,何太太再也抵赖不了,登时跪在地上大哭,朝华春告罪,


    “七奶奶,是我猪油蒙了心,为了小儿子婚事,做了错事,还请您看在思言,看在诚哥儿的份上,饶我一回,往后我一定体体贴贴待思言,打心眼里把她当女儿疼。”


    诚哥儿便是陆思言唯一的儿子。


    陆思言见她认了罪,一屁股跌在锦凳,泣不成声。


    华春扭头看向陆思言,“思言,我欲将何府太太与少爷送官,你看如何?”


    陆思言猛地抬起眼,被这个念头给吓到,一时失了神。


    那头何太太见华春要报官,突然歇斯底里往陆思言大叫,


    “思言,你千万别听她的主意,她就是见不得你好,为自己撑名声罢了,把事情闹大对你们陆家有什么好处,无非是丢人现眼,思言,你还要脸面,咱们诚哥儿还要前程,这一切不能被这个女人给毁了,乖孩子,你别听她的,咱们把事情关起门来处置,婆婆给你磕头,婆婆给你赔不是。”


    虽然何氏的话让陆思言十分怄心,却不得不承认说得在理。


    她麻木地看向华春,神情交织着懊悔与低落,“七嫂,多谢你今日替我做主,可我不想报官,我不是为了何家,我是为了陆府,我低嫁何家,本就丢了陆府的颜面,今日闹去官府,越加害爹娘没有面子,我虽无能,却不能不孝。”


    华春看着她心灰意冷的模样,心底失望至极,站起身道,“思言,你纵容谋害你的恶徒继续待在你身旁,才是对你爹娘真正的不孝。”


    她收起对陆思言的同情,当场拍板,“对不住,今日这事容不得你做主,若你们没报戒律院,我不插手,可既然这桩案子送到了戒律院,怎么做,便是我说了算,我不能容忍任何人骑在陆府头上撒野!”


    “来人!将人犯、人证,口供,一并送去宛平县衙!”


    “是!”章嬷嬷一声令下,戒律院的人一股脑涌上,绑的绑,拖得拖,悉数带出门去。


    何太太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而陆思言也失了魂似的,不知如何自处。


    午时正,日头当空。


    华春带着陆思言走了一趟县衙,事情明明朗朗,县令又卖陆府面子,审得极快,当场将何太太、二少爷及数位从犯帮凶杖责并下狱,案子至酉时初刻落定,何家大爷赶到现场,哭着给华春和陆思言磕头,华春不曾理会他,将陆思言携回陆府,进门时,得知老太太带领阖府女眷在琉璃厅等她们。


    姑嫂二人又赶赴琉璃厅。


    戌时初刻,陆府内外灯火如昼。


    偌大厅堂铺上缠枝牡丹的猩红洋毯,踩上去寂寂无声。陆思言被华春一手扶住,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抬目望去,只见满堂的珠翠绫罗、鬓影衣香,上自老太太,下至三岁的环姐儿悉数到场,独养病的四太太王氏与伺候她的苏韵香缺席。


    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她,陆思言迎上那一双双担忧、心疼、斥责,恨铁不成钢等眼神,顿时羞愧得大哭,扑在门槛外,没脸进门,“祖母,母亲,女儿不孝,给你们丢脸了,更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思言这一哭,也惹得诸如陶氏等心善之人依依落泪。


    然大太太却罕见没瞧女儿一眼,只起身朝华春踱来,惊讶且钦佩地凝望她,“孩子,今日是你替她查明真相,做了主?”


    华春正色一礼,“祖母,伯母,今日之事华春依戒律院章程行事,没有问过长辈的意思,鲁莽之处,还请长辈们责罚!”


    “不!”大太太泪珠滚落一行,却连忙拂去,斩钉截铁地与华春说,“你做的好,你做的解气,我不仅不怪你,我还得谢你,春丫头,请受伯母一拜!”


    “这可不敢!”她避开一步。


    大太太却仍弯腰拜下,随后慢慢直起身,将冷眼投向陆思言,睨道,“我问你,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尾?”


    陆思言茫然地抬起眸,“娘,您老何意?事情,七嫂嫂不是已经料理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还回不回何家!”


    这话听得陆思言心头一跳,久久失语。


    此事丈夫并不知晓,况且还有个儿子,木已成舟,她还有回头路吗?


    大太太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觉着自己眼泪白流了,侧朝华春方向,并不直视她,狠心道,


    “你想明白,倘若你回去,从今日起,我让你父亲将你从族谱除名,你往后与陆家再无任何瓜葛,若你留下,你便是我陆家女,即便不嫁,我也养你一辈子,你好自思量!”


    陆思言见母亲逼到她这个份上,痛声大哭,“娘,女儿并非舍不得何家,可是孩子怎么办!”


    “孩子他姓何,不姓陆,你管他作甚!”大太太已忍无可忍,暴喝一句。


    这话彻底把陆思言给吓住了,她神情凝滞,一颗心好似被剁成两半,连着人也无了知觉,只许久凭着本能应了一句,“那…那女儿听凭母亲做主。”


    “好,还算你没辱没陆家的骨气!”大太太那口气咽下去,转身纷纷身侧的崔氏,“你即刻去知会硕儿一声,让县衙判定和离,把思言的嫁妆全给搬回来。”


    “儿媳遵命。”


    事情议定,陶氏与谢氏上前去,将思言搀起,在大太太跟前落座。


    好一会屋里无人说话,直到老太太长叹了一息,拄着拐杖,指着神情灰败的陆思言,与陆府其余的姑娘说,


    “思安,思华,还有玲姐儿、琼姐儿,瞧见你们的姐姐与姑母了吗?”


    “我告诉你们,这是下嫁的下场!”


    老人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常言道上嫁吞针,可下嫁更要人命!若能得门当户对的姻缘,那是最好不过。”


    “当年思言也是我与她母亲亲自教养长大的,花朵一般的姑娘,如今呢,却在旁人家里洗手作羹汤,操持家务,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


    “思言,你再看看你这几位嫂嫂,我不说她们过得多么称心如意,至少吃穿不愁,双手不沾阳春水,我们陆府的丫鬟都比得上人家正经的小姐,你好不容易托生在我们这样的富贵人家,非要将自己打回原形,一步步往上爬,这是吃饱了撑着!”


    “你的儿女穷其一生都达不到你的起点,又是何苦?”


    陆思言只觉字字诛心,悔不当初,扑在大太太膝盖大哭。


    老太太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听得心里头也难受,深深咽了咽眼底的浊泪,“祖母这是掰开伤口擦盐,望你们引以为戒!”


    “是,祖母!”


    思安等人齐声应好。


    最后老太太起身离席时,赞许地看向华春,“老七媳妇很好,这才是陆家当家少奶奶的派头!”


    华春名头一夜响彻洛华街,次日二月二龙抬头,袁府设赏花宴,特意邀请华春过去吃席,一同前往的还有四奶奶谢氏与五奶奶江氏。谢夫人与蒋夫人也在场,几人凑一桌摸叶子牌。


    席间袁夫人让儿媳招待其余人,刻意将华春拉自己身旁坐着,“你有胆有谋,赶明帮我一把,将我家那混账给料理了,再把外头那狐狸精给断了。”


    华春直言不讳道,“这种招恨的事,您不能捎上我吧?”她可不能插手旁人的家务事。


    袁夫人看穿她的顾虑,紧拉她一把,“没事,没让你往前冲,你帮我参谋参谋便罢。”


    华春只能随口应下。


    太太们的牌桌便是交际场,席间蒋夫人便不经意提了一桩事,“对了,前几日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提到要将咱们的丝绸远销南洋,今年元旦不是开关了么,现如今临海的那些州县正在如火如荼张罗海贸生意,我打算应娘娘之命,在苏州府办个绸缎庄,你们谁来入股?”


    这话可勾起了太太奶奶的好奇心,只是碍着这位蒋夫人过往的行径,都有些瞻前顾后。


    蒋夫人看出大家有兴致,笑道,“你们别担心,这是在朝廷过明路的不偷不抢的正经生意。我可是头一个与你们说,你们可别不当回事。回头外头绸缎庄办起来,你们赶不上好时候时,可别赖我。”


    谢夫人把心一横,“算我一份。”上回没能投成袁夫人的股,她很是遗憾,今日蒋夫人这边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华春突然意念一动,也出声道,“也算我一份。”


    “好!”蒋夫人见她肯入股,越发有了底气,“还有谁?”


    江氏见华春参与进来,毫不犹豫加入。最后席间只剩袁夫人没搭声,蒋夫人却不放过她,“您就来一份嘛,我就不信你家老袁缺银子,实在不成,让娘娘再赏袁家一栋宅子!”


    这话捅了袁夫人的老蜂窝,她气得差点摔茶盏,“李黎月,我没得罪你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夫人便是故意的,“怎么着,你还能吃了我!”


    “成,我告诉你,我还就要入股,回头把你的绸缎庄都给吃了!”


    “你吃你吃,只要你敢来,我让你做东!”


    这当然是笑话,蒋夫人兴高采烈给每人立一份契书,让大家伙回头把银票送给她。


    闹到下午申时,正打算散去,离席前,袁府一丫鬟惊慌失措扑进垂花门,脚步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给绊倒,惊呼一声,


    “太太,出事了…”


    只见她面上惨无人色,手中抱着的花也散落地上,神情好似撞见鬼般可怖。


    袁夫人见下人当着贵客的面,失了分寸,倏忽沉下眸,“有什么话好好说,怎么这般大惊小怪!”


    丫鬟惊魂未定地立着,嗓音自唇齿间哆哆嗦嗦抖出,“太太,出人命了,东牌坊下那栋凶宅又死人了!”


    华春只觉脑子一阵轰鸣,猛的一下拔起身,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嗓音,“谁死了?”


    丫鬟移目至她身上,纤细的身子颤抖不止,“就是那个新来的御史,徐怀周……听人说,他的死状与十六年前那个叫洛崖州的状元一模一样!”


    “太太,他们都在说…十六年前的凶手回来了!”


    第62章


    丫鬟这席话吓住整个席间。


    华春一时失去了反应和思考的能力, 人怔在那里,宛如雕塑。


    其余人窃窃私语。


    自徐怀周搬进凶宅,私下大家对他颇有忌讳, 不愿与之来往, 唯恐沾了晦气, 可谁也没料到,他当真死了。


    官太太们都吓得不轻,有人捂住嘴泛起恶心,有人惊得连银子都忘了收, 惊恐、惋惜,不一而足。


    蒋夫人第一个起身,将碎银子递给身旁丫鬟收着,随手拉住谢雪松的夫人, 往外走,


    “咱们去瞧瞧, 好端端的,怎么出了人命!”


    谢夫人当然知道自己丈夫有多在意这个案子, 不由分说跟上她。


    她二人一迈步, 其余人陆续跟上。


    五奶奶江氏已迈出数步了, 回头见华春没动, 一把拉住她,“走,华春,咱们也去看看。”


    三三两两往东牌坊下聚来。


    原先冷清的凶宅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不分年纪,也不分身份,男女老少, 官宦百姓,应有尽有。


    按理死了一个人也没那么打紧。


    可死在同一处宅子。


    时隔十六年,同一种死法。


    便不得不叫人心惊肉跳。


    真凶回来的恐惧笼罩住整条洛华街。


    有人往里去,有人往外挤,喧哗声,抽气声,哭声,揉成一团,好似无了天日。


    蒋夫人和谢夫人簇拥袁夫人抵达现场,将围观百姓驱开,“快让让,散一散。”


    原先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之人,见次辅夫人露面,纷纷往后退开两步,袁夫人面色凝重踏进门槛,其余人跟她在身后。


    独华春站在故宅门口,生出恍若隔世的悲苍,松涛见她脸上血色尽失,稳稳搀住她,沉声劝道,“姑娘,咱们先回去,等七爷回来,自有消息。”


    华春摇头,僵着一张脸,鼓起勇气,大步往里去。


    原先空旷的院落挤满了人,荒草早除了干净,院子里铺满了鹅卵石,当中一条长径通往正厅的台阶,长径上站着几位官宦夫人,左右不少看客,熙熙攘攘,人影模糊,嗡嗡的嘈杂声直往耳朵里钻,听得华春神情微晃。


    不知十六年前是否也是这等光景。


    只听见立在最前的袁夫人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透过人群缝隙,瞧见一老仆跪在地上悲痛大哭,


    “回夫人话,我家公子今日休沐,就在府上歇息,午时人还好好的,忙着在桌案整理文书材料,小的…小的去后厨准备午膳,吃了午膳没多久,公子坐在东窗下的藤椅午歇,小的回后面收拾,这一忙,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小的折回前院,打算重新给公子烧壶茶喝,便见…见我家公子被人杀了!”


    他重重捶打地面,嚎啕大哭。


    袁夫人听了也一阵心悸,“可报官不曾?”


    “报了,已让人去都察院与县衙报官。”


    这时,身后突然涌过来一股人流,数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伙往里冲,将华春冲向前,她踉跄几步,不慎将袁夫人和谢夫人给推开,反而来到最前。


    熟悉的三阶圆弧台阶出现在眼前。


    周遭一切杂音消失了,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茫茫的灰白。


    隐约瞧见一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灰白的雾色里蹦出来,她有说有笑擒着一把花,一面跑一面回头,“爹爹,您来抓我呀,抓我呀……”


    她欢快的身影很快窜去厅堂的屏风后,一溜烟不见了。


    华春定睛一瞧,没寻见那个小姑娘,却是一眼看到杵在正中的一个人。


    只见他身着灰青的长袍,袍子十分宽大,被穿堂风灌得朝前涌动,清癯的身影颓然靠在圈椅,双膝微张,双臂失去知觉摊在两侧,一把刀不偏不倚插进他心口,伤口四周晕开一团鲜红发暗的血迹,血痕范围并不大,却是逡巡而下,染红一片敝膝,甚是触目惊心。


    视线颤颤巍巍顺着血痕往上,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呢。


    广额阔面,颧骨微高,脸色蜡黄,在天色下略显暗沉,发丝大抵是因与凶手搏斗而略显凌乱,胡乱罩在额前,最叫人惊心动魄的便是那一双眼,双眼鼓出,直直看向前方,好似能洞察每一位前来探视之人,凌厉、深邃,不肯瞑目。


    谢夫人等人看了一眼徐怀周死状,不由得往回撤。


    “太吓人了,走走,快些回去!”


    “不然要做噩梦的!”


    “等官府来人吧…”


    独华春一人,紧紧盯着徐怀周那双眼,就在数日之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路过陆府前方,笑着与她拱了拱袖,携明月春风而过,姿态甚是潇洒。他方才抵达京城不过数月,也没听见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何以突然间人便没了。


    一如当年那个人,突然回京,嚷嚷着叫哥哥与姨娘连夜带她离开。


    什么预兆都没有,一个家便散了,她甚至尚未好好与他说会儿话,不曾赖在他怀里撒一会儿娇,便被哥哥捂住嘴抗在肩上,冲进雨泊里。


    眼皮无法自控地跳动,视线一晃一晃恍若窜入某个虚空,徐怀周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又一道面孔清凌凌地浮现在眼前。


    只见他鼻下蓄着一道修剪干净的浓黑胡须,面庞白而阔,眉目温煦永驻着一抹不可溟灭的光,嘴唇微张,也这般绵绵看着她,好似在唤她的乳名。


    爹爹…


    她从来不知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是何等摸样。


    此刻知道了。


    她从来不敢相信他已离她而去。


    此刻亲眼所见。


    那样一把刀正中心脏,得多疼啊。


    无声的嘶吼在喉咙里拉扯,她无意识地捂住嘴,脸色开始发青发白,指尖不可控地窜入嘴中,贝齿深深切下去,咬住一排手指,浓烈的恶心涌上来,颤抖从眼角唇瓣一路蔓延至全身,膝盖软下去,仿若失去所有支撑,沉重地往下坠。


    “少奶奶!”


    “华春!”


    身侧五奶奶江氏与松涛,看她脸色不对劲,慌忙扶住她身子,将她往后带。华春直直盯着徐怀周,喉咙似被巨物堵住,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样一双眼,被人群淹没。


    “华春,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江氏和松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华春从人群中拖出来。


    华春神情麻木,胸口恶心一阵漫过一阵,跌靠在路边树下剧烈地喘息。


    江氏见她这副模样,一面替她捋背,一面懊恼不止,


    “都怪我,我不该将你扯过来!”


    “你这丫头素日无法无天,没成想胆子这般小…”


    “这可如何是好,可别回去犯梦魇,哎呦,罪过罪过!”她自责不已。


    几人一道将华春送回留春堂,慧嬷嬷见华春面无人色的被搀回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我养了姑娘十来年,可从没见你这般惊魂动魄!”连忙半搀带抱将人送去内室。


    松涛深知里情,唯恐江氏等人看出端倪,立即折回来,朝江氏与谢氏二人屈膝,“多谢两位奶奶送我家姑娘回来,我家姑娘少时落过水,后来便有梦魇之症,请过很多大夫治不好,直到遇见一方士,声称姑娘当时在湖下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给她备了一道除邪符,人方恢复如初,今日又冷不丁撞见这么一桩凶案,大约是旧疾复发。”


    “原来如此。”江氏后怕地捂了捂心口,目光往里间张望,“可怜的春儿,素日老虎一般的人物,今日吓成这样,实在是叫人心疼,怪我,怪我。”


    谢氏也心有余悸,叹了一声,“好了,你别太自责,这事谁也没预料。”


    转念想起横死的徐怀周,语气凄凉,“倒是徐御史,听闻名声甚好,今日突遭横祸,实在叫人惊心,咱们还得为他准备些祭品才是。”


    “哎呦,什么祭品!”江氏唯恐华春听了这话越发生悸,忙拉着谢氏往外走,“案子没查清楚,怎么能下葬?好歹查明真相,锁住真凶,还他一个公道啊。”


    “这倒是!”


    徐怀周之死,恍若石破天惊,震动整座京城。


    原先在官署区当班的几位阁老,闻讯纷纷往洛华街赶。


    其中陆承序脚程最快,快马一路自午门长安左门,疾驰至洛华街,正要过家门而不入,却被小厮生生拦住,


    “七爷,七爷,您可回来了,快些去瞧瞧七奶奶吧。”


    陆承序眉峰一皱,自马上翻下,紧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小厮一时也说不清,直往里指,“您瞧瞧便知了…”


    陆承序心下倏沉,二话不说将马缰扔给小厮,快步掠上台阶,穿过正厅及书房后院小门,进了留春堂,待赶到廊庑外,果然发现嬷嬷丫鬟个个行色匆匆,打水的打水,倒污秽的倒污秽,一个个吓得不轻,他脸色越发难看,掀开珠帘转入内室。


    华春那厢被被褥包裹靠在床榻一角,捂着喉咙剧烈地呕吐,那张小脸恍若被冰水浸透,几无人色,看得陆承序心惊肉跳,“华春,怎会这样!”


    他大步过去,拂开松涛,连忙将华春抱住,见她满脸的细汗,自慧嬷嬷手中抽过帕子匆忙给她擦了一遭,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眼风冷厉地扫向松涛。


    松涛后撤几步,屈膝道,“回姑爷话,姑娘今日目睹徐怀周死状,受了惊吓,回来便是如此。”


    陆承序想起徐怀周一死,心头交织着愤怒与惊疑,摆摆手示意松涛二人退下,随后将华春自怀里拉出,轻轻拨开她面颊的乱发,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热她冰冷的面颊,见她面色煞白如雪,只当她受惊不小,“华春,不怕,我在呢,一切有我。”


    他温柔注视她,清隽的眸子甚至挤出一丝和缓的笑,尽量安抚。


    华春看着他隽秀的面孔,心口翻江倒海,不由自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


    “我爹…我爹爹…”


    “什么?”陆承序动作停住,手腕往下扶住她双肩,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她眉目极深,带着深渊般的凝视,一字一句:“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视线一点点变幽变厉,“你爹?”


    回想起华春的身份,以及她一路来对凶宅的在意,陆承序思绪恍若拨云见日般,瞬间清明,“洛崖州?”


    华春对着这个名,反应十分强烈,无意识地点头。


    陆承序显然没有料到华春身份大有来头,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翻腾起汹涌的暗潮,指尖轻颤抚上她眼角,声线难以置信,“洛华春?”


    蓄势许久的泪终于滑落眼眶,华春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日华初上九重天,云锦裁春落人间。


    这是娘亲生下她时,爹爹吟唱的诗句,后娘亲为她取名“洛华春”,寓意她一生容华似锦、春意满园。


    二人视线久久相粘,谁也没说话。


    陆承序抚上她下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这一抹笑沁着些许泪光,沁着对命运无法言说的感慨,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必她说,只重重地在她额尖印下一吻,旋即唇齿含冽,目若千钧:“交给我!”


    扔下这三字,他挺拔的身影快步绕出门廊,来到前院,不等鲁管家迎上,便下令,“找到九少爷,让他来崔府寻我!”


    言毕,自小厮手中重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崔府驰去。


    两府本就离得近,不消片刻,陆承序抵达崔家门口,下马后,直奔崔循的书房。


    他步伐过快,崔府的老管家来不及通报,忙跟在他身后,往里高声,“老爷,陆阁老来拜。”


    陆承序这厢径直穿过中庭,踏上台阶,来到崔循书房,环目一望,见崔循在西次间的桌案后,立即上前作揖,“老师!”


    崔循也面色沉重自桌案绕出,“彰明,你可是为徐怀周一事而来?”


    陆承序抬步迎上去,注视他矍铄的双眸,开门见山,“老师,请您走荫庇之道,擢授我弟承嘉为顺天府尹从七品刑房经承,我要他负责查探徐怀周暴死一案!”


    大晋朝规矩,三品以上大员可荫庇一名族中子弟为官。


    崔循眸光一闪,吃惊道,“彰明,你要直接插手徐怀周一案?”


    “没错!”陆承序冷白的面孔被一股极致的平静所覆盖,“我跟他干!”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徐怀周,嚣张至极,我一定将他揪出来!”


    崔循迎上他坚毅的目光,默了默,一言未发,大步往外走。


    二人行至府门前,正巧撞见跟来的陆承嘉,陆承嘉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兄长,随后朝崔循施礼,崔循摆手免礼,今日罕见弃车行马,与陆承序一道折返吏部,当即行文,再让陆承序前往内阁盖戳,赶在下衙之前将文书送抵给事中处。


    吏科给事中拿着文书寻到崔循,“首辅,这份任命文书中尚缺一道考核程序…”


    不等他说完,这位素来稳如泰山的首辅,执起茶盏往他跟前一砸,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考察?陆承嘉去年的举人,陆承序亲弟,符合荫庇流程!徐怀周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若因此事弹劾本辅,本辅一律承担,我要你此时此刻给文书盖章,今夜送去顺天府!”


    给事中被崔循暴怒的模样吓到,战战兢兢颔首,“是……”


    回到千字廊吏科房签字盖章,将之递给陆承序,陆承序转手交给陆承嘉,“你即刻拿着这道文书前往顺天府,让顺天府尹将你派遣去大兴县衙,监查此案!”


    “好的兄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今夜的洛华街格外寂静,街道空空荡荡,带着瘆人的冷清。


    陆承序顾不上回府用膳,快马加鞭赶到徐府。


    下马时,府门前的闲杂人等均已被驱逐而开,大兴县的捕快已赶到,将此宅圈住,不许旁人出入,陆承序来到府前,捕快不识得他,却认出他这一身绯袍,立即往里比,陆承序跨进门槛,来到台阶下。


    宅内人影幢幢,大兴县令赵学文正审问徐府老仆,堂中县丞带着几人勘察现场,还有一名仵作在验尸。


    除办案人员之外,还有两人杵在院中,一位是徐怀周原先的顶头上峰佥都御史程文宣,另一人则是刑部尚书谢雪松。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回眸,见是陆承序,均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相互拱袖见礼,一道凝立台阶 下。


    恰在这时,县令略有些话要问程文宣,程文宣举步上阶,台阶下只留下陆承序与谢雪松二人。


    谢雪松脸色比陆承序还要难看几分,“彰明,此案诡异之极。”


    陆承序抬眸扫了一眼厅堂,隐约自仵作挪动的间隙窥见些许徐怀周的模样,问道,“何以见得?”


    谢雪松抚了抚眉眼,兀自咬了咬牙,“十六年前,我初到官场,第一个接的案子便是洛崖州一案,那是七月初,天刚转凉,半夜收到报案,我与当时的大兴县令一道赶至现场,呐,就在此处。”


    他刻意挪动几步,还原当年的记忆,比着徐怀周方向抬手,“我就站在此处,看到的洛崖州,与今日的徐怀周一模一样。”


    陆承序却伫立原处不动,眉间蹙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日之凶与十六年前的凶手实乃一人。”


    陆承序眯起眼,舌尖往唇齿抵了抵,不太相信,“谢大人,莫要过早下定论,万一是真凶借此转移视线,故意把凶案推给十六年前的凶手呢?”


    谢雪松偏眸看向他,呲牙冷笑,“彰明,你以为我没想到?我也不信真凶回来了,但是你来看!”


    他指着满堂的摆设,“不仅被害人死状一般无二,便是屏风、桌案、圈椅的摆放,以及刀口的位置,也无区别。你想,若那人十六年前并不在此,他今日如何能还原一个一模一样的杀人现场来?”


    这下便是陆承序也心生动摇,他移步至谢雪松的位置,与他一道扫视现场,


    “还有无可能凶手看过卷宗,根据卷宗还原现场?”


    “没有可能!”谢雪松指着圈椅到台阶前的位置,“便是这死者所坐圈椅,离台阶距离分毫不差,这些卷宗中可无记载。”


    “彰明,我说句托大的话,这世上,除了真凶,无人比我更了解洛崖州一案,连我都寻不出破绽,只有可能是他所为。”


    陆承序闻言闭了闭眼,旋即冷笑,“我倒宁愿是十六年前的真凶现身,如此咱们便可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两起案子一并破了!”


    “对了,此案先归县衙查,何时能移交刑部?”


    谢雪松猜到陆承序所想,摇头道,“按律,县衙一月不破此案,该移交顺天府,顺天府两月不破,再移交刑部。”


    他指着前方热火朝天审案的赵学文等人,头疼道,“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将手中的案子交给别人。”徐怀周这一案牵连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若两案一起告破,赵学文必定名声大噪,升官指日可待,傻子才把案子交出去。


    “除非圣上或太后下旨,然此时案情一点眉目也没,不合下旨查案的章程,只能等一等。”


    恰在这时,仵作已验完尸,将记录呈送给县令,县令赵学文转身交给谢陆二人,


    “刀锋入内五寸,左右搅动三下,一刀毙命!死时大约在今日下午未时三刻至五刻之间…”


    看过验尸记录,谢雪松尚与赵学文讨论细节,陆承序却是负手踱上台阶,心情复杂来到徐怀周跟前,静静与那双僵硬的眼眸对视,最终忍下心头的绞痛,轻轻抬手帮他阖目。


    “怀周兄,我必还你一个公道。”


    也还岳丈一个公道。


    第63章


    “洛崖州, 嘉平四年的状元,与探花郎袁月笙、榜眼齐光熙并称嘉平三杰,如今探花郎袁月笙高居次辅, 榜眼齐光熙执掌都察院, 若洛崖州在世, 想必如今至少是内阁的一员吧。”


    夜凉如水,洛华街两侧的春梅开了,裹着冰凉的寒风送来一段幽香。


    谢雪松伴着陆承序,自凶宅离开, 沿着长街回府。


    马蹄跟在身后,落在青石板砖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陆承序落后他半步,问道,“当年是洛府仆人报的案?”


    “是。”谢雪松往徐府指了指, “那位老仆与徐怀周身旁的老仆年龄相仿, 声称瞧见一黑衣蒙面人携刀杀了洛崖州。”


    “凶手可有什么特征?”


    “据荀老伯交待, 左眉有一块极小的伤疤,眼神凶狠。”


    陆承序觉着不对, “那凶手既已发现荀伯, 为何没把他一并给杀了?反叫他逃了出去?”


    谢雪松沉吟道, “据荀伯交待, 他与那个凶手撞了个正着,凶手待要杀他,他掉头往外跑,大声唤人,那凶手见他已奔出府门,不得已自围墙逃出。”


    “那荀伯后来人在何处?”陆承序想着,若能寻到此人, 没准于华春而言也算一个惊喜。


    怎知谢雪松突然转过身来,脸色越发变得古怪,“消失了,报案过后,人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承序心头一突,“什么?在你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是。”谢雪松回想起当年的诡异,仍心有余悸,“我找了他很多年,至今不见踪影,若我没猜错,他很可能已经出事了。”


    “尸体呢!”陆承序语气略为发急,“一个人死了,不可能毫无痕迹,查嘉平五年往后所有无人认领的尸身。”


    “查过了,没有!”


    陆承序脸色彻底沉下来。


    谢雪松见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苦笑一声,揉着眉心继续往前走,“这桩案子困扰我多年,我每每经过此处,都忍不住想,当年若我手脚快一些,没准能保住荀伯,能窥破此案。”


    陆承序跟上来,追问道,“我记得洛公与当时的首辅许孝廷颇有些情谊,二人有师徒之名,洛公出事,许首辅难道不查!”


    谢雪松闻言笑容越发苦涩,扭头朝他看来,“彰明啊,你知道事情怪在何处吗?我告诉你,洛崖州死后不到七日,先帝病危,当时许首辅忙着与太后夺权,朝局风雨飘摇,谁顾得上小小一桩凶案?待许首辅扶持今上登基,与太后打了个平手后,他老人家心力交瘁撒手人寰,留下一句‘案子一日不破,不许撤案’的遗言。”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日,朝局不稳,两党争锋不断,百官人人自危,均无心政务,久而久之,洛崖州三字便淹没在故纸尘堆里。”


    风更烈了,两位阁老均是饥肠辘辘,行至谢府,二人拱手告别。


    陆承序回到留春堂,慧嬷嬷还给他留着晚膳,陆承序叫传进东次间摆膳,华春拥着一件袍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虽神色已恢复如常,脸上依然毫无血色,陆承序边吃,边将一盅汤推到她跟前,


    “好歹喝几口汤,垫垫肚子,不然夜里要饿醒的。”


    华春也没强撑,勉强捧着碗小酌了几口。


    陆承序用完膳,吩咐人撤席,拉着她进了内室,一面转悠消食,一面问起荀伯的事。


    “你说荀伯?”华春怔愣地看着他,脑海浮现些许模糊的记忆,“我记得不太清,那夜是荀伯为我们准备马车,我哥哥与姨娘携我连夜出城,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荀伯,他失踪了?”


    “至今毫无消息。”


    华春眼底淬了毒般恨,“不排除遇害的可能,此外,我爹爹身旁还有一小厮,是荀伯的侄子,自来便是我爹爹贴身长随,便如你与陆珍一般,几乎形影不离,但那一夜我也没瞧见他回来,他该也是出事了。”


    陆承序惊叹几声,沉吟道,“若非当年朝局动荡,人心涣散,否则两具尸身,不可能毫无踪影。”


    华春怔怔立着,痛苦地摇头,“我那时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与哥哥一路往南逃,原要回荆州,可荆州之路被堵了,哥哥带着我折往东南,逃了三日三夜,在扬州附近一处水泊被追兵追上,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手执长刀,哥哥为了救我,将我与姨娘塞去林子的枯洞,独自引开追兵,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哥哥。”


    华春说这话时,深垂下眸。


    云翳的身份,尚需确认,她总觉得哥哥有什么事瞒着她,她不敢轻易将他捅出来。


    陆承序当然怀疑洛惟熙尚在人间,可比起这些,他现在更心疼的是华春这么多年的遭遇,忍不住将她轻轻带入怀里,下颌深深磕进她发梢,“你什么都别想,交给我便好。”


    “打明日起,你只是陆府的少奶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千万不能露出半点痕迹,也不要与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明白吗?”


    杀了洛崖州还不够,连个仆人都给抓走,可见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复杂。


    一旦华春身份暴露,难保不招来杀身之祸。


    华春明白他的顾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与沛儿。”


    今日事发紧急,陆承序尚有诸多首尾要收拾,不能在此久留,轻轻将她从怀里拉出,凝睇她,“今夜,一个人睡,可以吗?”


    他眼神极为明亮,端着一副哄小孩的耐心。


    华春脸一红,嗔恼地将他推开,“我又不是小孩?再说,我哪里是吓到了,我分明是为我爹爹难受罢了,你若不信,我今夜还能睡去凶宅!”


    “祖宗!”陆承序忙捂住她的嘴,“你消停些。”


    见她神态恢复往日的鲜活,也彻底放下心来,“那你早些歇息,我回前院。”


    翌日华春依照陆承序吩咐,照常去戒律院当班,陶氏见她没事人一样,悬着的心放下,“你昨日可真吓坏我了。”


    后来谢氏与江氏也一同来寻她,见她没事,便略去不提,坐在一处喝茶,话题离不开徐怀周,都为他惋惜。


    三日后,徐怀周的尸身被转移去县衙,现场勘探完毕被再度查封,洛华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太太们唏嘘数日,又将之丢开,照旧每日晨昏定省,摸牌话闲。


    仿佛那个人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除了留下些许谈资,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华春面上照旧陪着妯娌们说笑,心里却一直挂念案情进展。


    到了第三日傍晚,陆承序那边传来消息,让她去书房一趟,华春赶忙裹上一件披风赶来前院,跨进书房,便见九弟陆承嘉风尘仆仆坐在陆承序对面喝茶,见她进屋,慌忙起身施礼,“请嫂嫂安。”


    看样子急着回来见陆承序,连口茶都没喝上。


    华春朝他摆手,“九弟慢慢喝,别急。”随后抚了抚衣摆,在兄弟二人对面的圈椅落座。


    陆承序坐在长案后,便问陆承嘉,“案子查得如何了?”


    “有进展!”陆承嘉猛灌了几口茶,随后搁下茶盏,看着陆承序道,“我陪着赵县令梳理了徐怀周过手的案子,有官员嫖//娼案,行贿案,包庇案等,将所有相关人等传来审问,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有些人甚至不知自己被徐怀周给盯上了。”


    “随后又走访了徐怀周交好的几名同窗,原也没什么,可兄长知道吗,就在今日中午,我们派去盯梢的人发现,其中一名姓陈的举子打算潜逃,被我们的捕快给抓了回来。”


    华春在一旁问道,“莫非他与徐怀周之死有关!”


    陆承嘉侧眸看向她,沮丧道,“可不是?我们发现他潜逃时,只当捉住了真凶!不料人抓回来,才知事情并非如此。”


    ……


    “赵大人,陆大人,我冤枉啊,我与怀周同乡故里,帮他还来不及,岂会谋害于他?”


    “那你携着金银细软逃脱作甚?”赵学文端坐堂后,猛拍了一阵惊堂木。


    那姓陈的举子双手被捆住,跪在堂下瑟瑟发抖,扫了一眼满屋捕快,吞吞吐吐。


    陆承嘉也算聪慧,提议将人带去密室审问,赵学文照做。


    果然姓陈的举子如实道,


    “大人,我与怀周情同手足,怀周待我也恩重如山,他知我家中有老母要养,总总要将俸禄银子舍一些接济我,为了报答他,我也愿意为他担一些差事。”


    “去年年底,怀周吩咐我跟踪一个人。”


    “谁?”


    “盐运司判官季卫。”


    “什么?”赵县令一听这个来头,心跳漏了半拍,“季卫?”


    “你跟踪他做什么?”赵县令直觉这案子里头水深得很,有些不敢往下查了。


    姓陈的举子哭道,“起先我也不知怀周要做什么,后来才发现,怀周在查盐引倒卖一案,大人,我怕呀,跟踪一日我便不敢往下跟,与怀周推脱了此事,怀周也不介意,说是他亲自来跟,跟着跟着…今年便出事了。”


    “大人,怀周明是巡城御史,监察京城治安,暗地里实则在查盐引之案,若我没猜错,铁定也是因此而招来杀身之祸!”


    说罢,陈举子俯首痛哭,“大人,我哪儿都不敢去了,请大人将我下狱,兴许如此,我还能多活几日,我今日将此事抖出,已无后路,也算对得住怀周了,万望大人一定要还怀周一个清白!”


    ……


    “那赵县令得知徐怀周在查盐引一案,哪敢往下问,我看他畏手畏脚的模样,大抵是想将此案推去顺天府!”


    “哥,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陆承序缓缓站起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扶在桌案,脸上遍满寒霜。


    徐怀周抵达京城不到三月的光景,却一矛捅向大晋朝廷最深的一块毒瘤,此等胆魄,世无其二。他已在前开路,他陆承序岂能让明珠蒙尘呢。


    “你先去县衙,说服赵学文将案子转至顺天府。”


    陆承嘉跟着起身,担忧道,“若顺天府也不接呢?”


    “顺天府若是不接才好!”陆承序毕竟深谙朝局,很快看透这里头的玄机,“若顺天府不接,此案便可转交刑部,谢雪松不可能不查,可问题在于,盐运司的人唯恐我与谢雪松亲自插手此案,故意将案子滞留顺天府。”


    这也是为什么,陆承序一开始便将陆承嘉安插进顺天府的原因。


    陆承嘉初入官场,还是第一回 见识官场险恶,免不了一阵心惊,也佩服兄长走一步算三步的城府,“哥哥放心,我这就去召集底下捕快,盯住季卫,将那个眉梢带疤的凶手给捉到。”


    陆承嘉的官职是顺天府邢房经承,底下捕快恰巧归他调度。


    陆承嘉说完便要走。


    华春及时拦住他,“九弟,我已吩咐人给你备了晚膳,好歹吃饱肚子再去。”


    陆承嘉一愣,抚了抚空空的肚皮,“多谢嫂嫂关怀,我这几日在县衙当真没吃饱,那便先用膳吧。”


    不过三日不见,原先俊秀懵懂的少年便换了个人似的,华春见了也心疼,“辛苦你了,承嘉。”


    承嘉嘿嘿笑道,“不辛苦,我还得多谢兄长肯提拔我呢。”


    华春嗔道,“别这么说,你是七爷一母同胞的弟弟,机会不给你给谁?还能便宜外人不是?”


    陆承嘉一笑,抚了抚后脑勺。


    陆承序也自案后绕出,“九弟,让你去顺天府,哥哥也有私心,是想将案情进展掌握在自己手里,你虽有陆家为靠,行事到底要小心,切莫孤身出门。”


    “哥哥放心,我有分寸,我随身带着陆家侍卫,不会有事。”


    华春这厢吩咐常嬷嬷将膳食摆在西厢房,陆承序也跟过去,趁着陆承嘉吃饭时,便吩咐他,


    “我看过这几日的卷宗,凶手深谙断案手法与流程,现场连个脚印都没留,可见他是个内行,季卫此人,曾在泰州府任通判,底下带过一伙捕快,保不齐凶手便是这里头其一,凭陈举子空口怀疑,你们连传讯季卫的资格都没有,必须得抓住凶手,才能将季卫下狱,一旦季卫下狱,我便有法子让他开口!”


    陆承嘉将审案进展送达陆府的同时,盐运司判官季卫也收到了消息,急匆匆自衙门奔回府邸,进了书房,便朝管家喝了一声,“让巢真过来一趟。”


    管家应声而出,不多时带进来一个人。


    只见他身长八尺,个子高瘦,左眉处嵌着一块陈年旧疤,不过眼神并不凶狠,反而是言笑晏晏,笑嘻嘻自门外跨进,朝背身立在案前的季卫拱手,“大人,您找我?”


    季卫忽然转过身来,毫无预兆一脚猛踹他腹部,将他踹去老远,


    “你个混账东西,老子让你杀了徐怀周,没让你表演,你好端端的,为何将现场布置得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想害死老子嘛!”


    季卫,金陵人士,没有半分江南人的婉约风度,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极有武将之姿,却是个实打实的进士,如今就任盐运司判官一职,分管盐引核发。简而言之,朝廷每一股盐引均需从他手里过,底下讨好他的盐商不知凡几。


    巢真腹部硬生生受了他一脚,疼得他闷哼一声,险些吐血,他却不敢吱声,只捂着小腹,牙疼地望向季卫,


    “大人,小的意图很明显,便是将此事嫁祸给十六年前的真凶!”


    “我嫁祸你个头!”季卫提着敝膝气冲冲过来,又要踹他。


    这回巢真麻溜滚开,躲开这一脚。


    季卫气急败坏指着他,“我问你,你是如何将现场给还原到一模一样的地步?整得那洛崖州跟你杀得似的。”


    巢真慢慢摸着窗棂站起身来,半哭带笑,“我到过现场啊,只是我赶到时,那洛崖州已经死了!”


    “你真是害死我也!”季卫气得追着他跑,“这么一来,洛崖州不是我杀的,也成了我杀的了,巢真,本官养了你二十年,视你为亲兄弟,你不会被人收买了,将我给卖了吧!”


    巢真一面捂住肚子四处闪躲,一面腹诽,谁对亲兄弟拳打脚踢的。


    面上却连连求饶,“您放心,我老母都在您手里,我能出卖您不成?”


    季卫跑了一阵,见追不上,索性停下,招管家进屋,将一叠文书递给他,气喘吁吁道,“你走,连夜走西便门离开,往西北方向去,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回来!”


    巢真悻悻迈过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文书一瞧,是伪造的过所文牒与通关文书。


    他蹙着眉,不大想走,“大人,我就在府上待着呗,凭顺天府,还不敢查到您府上来。”


    季卫神色凝重,“你走吧,你不离开,我不放心。”


    是死了你才放心吧。


    巢真默默将文书收好,“大人,我巢真好歹曾经是您麾下的捕快,这些年虽替您干些暗地里的活计,不过明路,可若我真出了事,难保朝廷不盯上您?”


    这话就差没直接告诉季卫,他手中有季卫的把柄,让季卫掂量着,别真要了他的命。


    季卫叹了一声气,神色缓和,“傻小子,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如我臂膀一般,我岂能辜负你?这回若不是徐怀周那小子太可恨,摸到我头上来了,我也不敢兵行险着,出此下策,没法子了,你走吧,去边关躲几年,等京城平安了,你再回来。”


    巢真默了片刻,也没说什么,操着文书往外走,“成,那我老母交给您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穿堂深处,季卫脸上温色顿收,招管家进屋,“弄死他。”


    第64章


    巢真出门的同一时刻, 陆承嘉也冒风离开陆府。


    华春与陆承序一道将他送出门,折返时,恍惚回想起方才那番话, 略觉不对, “我方才说的外人不是指你的八弟。”


    陆承序负手伴她一道往垂花门去, “你指他也无妨。”他始终没忘华春要拿他与八弟交换,怨他不如八弟温柔体贴。


    这话叫华春不知如何接,撇撇嘴干脆不理会他,这一走不知不觉来到垂花门, “哎呀,你不是要回书房忙公务么,快回吧,我还得去一趟三嫂屋里。”


    “这么晚, 去三哥院里作甚?”陆承序不解。


    华春瞪了他一眼, “明日是你三哥生辰, 我今夜送些贺礼过去,明日午膳三嫂做东, 摆宴吃酒, 你有空回来吗?”


    陆承序缓缓摇头, “多事之秋, 恐没工夫回府吃酒,你替我额外备一份贺礼便是。”


    “我知道了。”


    华春待要转身,见陆承序又追过来,“你跟着我作甚?”


    “我送你过去。”男人神色平静地说。


    华春眨了眨眼,不明白这男人怎么突然这般粘人。


    “你不是要忙吗?可别耽误你的公务。”华春温柔含笑,满脸体贴,“毕竟是五年都不归家的人。”


    陆承序:“……”


    华春奚落完他, 心情不错,转身先一步跨过垂花门,陆承序照旧跟上,恰巧松竹那厢已将备好的贺礼捧过来,见陆承序也在,便未迎上去,而是远远跟在后头。


    华春便与陆承序不紧不慢往陶氏的院子去。


    二房的院落离垂花门最远,得穿过几处游廊小院。天色尚未彻底暗下,陆府各处的灯盏均已点燃,灯芒被暗青的天色映得清澈皎洁,满院清辉如积水空明。


    华春二人沿着荣华堂东侧一条游廊往东折,前方窸窸窣窣传来说话声,定睛一瞧,却见八爷陆承德与苏韵香也一道往陶氏屋里去。


    “你也不与你哥哥说道说道,这么好的机会竟被老九给得了。”苏韵香自听说陆承嘉得荫庇进入顺天府当值,连着嫉妒了好几日。


    陆承德窘迫道,“咱原先与七哥和七嫂闹得那样厉害,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求七哥将荫庇的机会给我?”


    苏韵香委屈又懊悔地说,“这么说,还是怨我,怨我当初小心眼,得罪了七嫂。”


    陆承德到底也舍不得妻子难过,长臂挽住她手肘,开解道,“事情都过去了,咱就不说这些,往后我认真读书,尽快考个功名出来,将来让你做诰命夫人。”


    过去苏韵香心高气傲,恨不得丈夫能功成名就,好叫自己脸上有光,如今经此一事,也看开了少许,“罢了,一家人齐齐整整才要紧,你能考上功名固然很好,考不上也无妨,若叫你离开我数年,去外头风吹雨淋,我也舍不得。”


    听了妻子这般柔情蜜意的话,陆承德只觉胸间悸动愧上心头,越发将她揽紧了些,苏韵香却有些害羞,稍稍扭动腰身,避开他的手臂,陆承德干脆垂下手,顺势一捞,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苏韵香含羞带怯瞟了他一眼,任凭他牵着了。


    这一幕被陆承序夫妇瞧见,难免生出几分尴尬。


    未免撞破人家夫妻的好事,华春不得不将步伐缓下来,愣是待他们夫妇越过转角,方抬步。


    这一抬眼,恰巧撞上陆承序幽邃的眸光。


    华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继续往前走。


    不料陆承序却不着痕迹往她身侧靠了几寸,华春双手原还抱着个手炉,提摆上阶时,手臂弯下少许,不慎撞在他胳膊,这一撞将二人给撞愣了下。


    “你做甚!”华春瞪他,明显察觉他离得过近。


    陆承序面对她的质问,俊脸微微现出几分窘色,那点隐晦的心思又如何宣之于口,只能面不改色给自己找借口,“此处游廊光色暗沉,我恐你踏空,便想扶夫人一把。”


    想牵她吧,当她没看出来呢。


    华春哼了一声,往前去,走出几步又嘀咕道,“做哥哥的,学弟弟那套,也不害臊。”


    陆承序恼了,紧挨过来,扯住她手肘,“谁说我学他。”


    华春斜他一眼,“那你方才挨着我做甚?”


    “你是我妻子,我不挨着你挨着谁。”陆承序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强势地将她手捞过来牵着。


    华春被他给气笑,低哼他一声,“身后一堆女婢跟着,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陆承序是个极讲规矩的人,过去从不做这样黏黏糊糊的事。


    眼下嘛……“咱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怕被谁笑话。”他轻声地说,将她手握得更紧,带茧的指腹徐徐穿过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灯华如练,温柔地捆住了夜色,为二人相携的身影勾勒出一环温润的光晕。


    夫妻之间,有时并不需要轰轰烈烈,仅仅是这样一段漫不经心的陪伴,也是很好的慰藉。


    好一会儿都无人吱声。


    直到他手掌温度越来越热,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在她掌心研磨,磨得华春心头发痒,闷闷地觑了他一眼,“这月只剩一颗药了。”言下之意不要招惹她。


    这话听得陆承序神情难辨。


    今日方二月初五,然这月三颗药便已用去了两颗,初一那夜为犒劳她大展威风,迫不及待用了一颗,昨夜见华春略有些犯梦魇,他为了转移她视线又勾着她把事儿办了,只剩一颗药,余下二十五日怎么过。


    陆承序心口发闷。


    指尖默默收回,不敢再有任何挑衅之举。


    一盏茶工夫后,陆承序将华春送到,又刻意与三爷陆承海打了招呼,方折回前院。


    华春这边进了陶氏院子,撞见府上不少妯娌均来送贺礼。


    她多留了一刻,最后方将自己的礼盒奉上,陶氏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只镶宝石的赤金龙凤手镯,十分吃惊,“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做甚?”


    华春瞥着她,“你年前赠我一张皮子又怎么说?”


    陶氏却不安地抱着那只镯子,“这可是御赐之物,我哪敢戴呀。”


    华春特意从去岁皇帝赏给陆承序那一箱珠宝中,挑了一只镯子给陶氏,为的是给她挣脸面,“你尽管戴,有我呢。”


    陶氏着实喜欢这只镯子,身上有御赐之物,俨如一张护身符。


    “那我就承你这份情了。”


    华春转移话题,“对了,明日你打算如何安排?”


    陶氏不知想起什么,面颊染了几分绯红,“午膳大家伙一道吃,晚膳嘛…”她露出浅笑,“我私下与三爷自个庆祝。”


    五弟妹已悄悄赠上一颗鹿血丸给她,她打算明日给陆承海服用,盼着明晚能顺利圆房,再顺利怀上孩子。


    华春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明日下午我便不来打搅你了,戒律院也不用担心,全交给我。”


    “那便辛苦弟妹了。”


    华春略坐片刻,便回了留春堂,刚跨进穿堂,守门婆子给她纳了个福,“禀七奶奶,方才七爷遣人来传话,说是今夜不回后院了,让您别等他。”


    华春愣住,“他今夜有事?”


    现如今陆承序只要不出门,几乎均歇在后院。


    婆子道,“奴婢也不知,只知传话的人说七爷方才连夜出了门。”


    华春一惊,便知是案子有消息了。


    华春所料没错,陆承序方才折回书房不到两刻钟,外头暗卫传来消息,只道是九少爷那边已捉住了凶手。


    这话把陆承序给唬了一跳,他一面换上官袍往顺天府赶,一面问暗卫,“怎么这么快,确认没抓错人?”


    案子进展过于顺利,反叫陆承序略生不安,担心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暗卫答道,“具体属下也不清楚,只知人是在油坊胡同抓到的,看模样那人似乎正被人追杀,九公子带着捕快扑上去,他便束手就擒了。”


    陆承序略微颔首,不再多问。


    主仆数人翻身上马,一道疾去夜色中。


    一刻钟后赶到顺天府衙门,但见衙内灯火通明,二十来位皂吏分布衙内外,个个喜色洋洋,为立功而兴奋。堂内,跪着一人,双手被绳索覆紧,衣裳凌乱,略沾了些血色,该是凶手无疑。


    而大堂深处,顺天府尹李阳舒,却与陆承嘉在争执什么,见陆承序大步行来,愣了一下,这才止住话头,连忙绕案来迎。


    “见过陆阁老!”


    陆承序提着敝膝快步上阶,先回了李阳舒一礼,随后扭头瞟了一眼凶手,果真在他眉梢发现一块疤痕,心底这才踏实些。


    “敢问李大人,此人可是杀害徐怀周的真凶?”


    李阳舒闻言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一言难尽,他今日傍晚本已回后院歇着,哪知没过多久那大兴县令赵学文找上门来,声称徐怀周乃都察院六品御史,品阶不低,手中经过的案子牵扯各级官吏,他一六品县令实在是传唤不动,申请将此案移交顺天府。


    李阳舒顿感不妙,欲要问明缘故,怎奈赵学文那个滑头,顾左右而言它,非不给个准话,只将卷宗及证人证物,往他这儿一塞,便回去了。


    李阳舒何等人物,执掌顺天府多年,“管着”满京城的天潢贵胄,当着全天下最不好当的官,也是人精中的人精,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下令将陆承嘉唤回来问个究竟,结果人是回来了,还顺带给逮回一人。


    此人自称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乃盐运司判官季卫的 家丁。


    这下,李阳舒便知捅了大篓子,这个篓子保不准直接捅到了当朝太后处,届时他这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这边陆承嘉兴致勃勃将人带回,叫李阳舒当堂审案,为李阳舒给拒绝。


    门道都没摸清,不急着审案,一旦审案,口供录下,便无转圜余地,是以李阳舒行的是一个拖字诀。


    陆承嘉一个官场新人如何是李阳舒这样的老油条的对手,李阳舒自信能拿捏得住他,可眼下,陆承序赶了过来,便很棘手。


    前世恶贯满盈者,今生为顺天府尹。


    此话诚不欺我也。


    李阳舒心绪复杂地朝陆承序拱袖,“陆阁老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陆承序见他答非所问,便知李阳舒打算打太极。


    他往前一步,盯住李阳舒的眼,一字一顿:“《大晋律*刑律之问刑条例》第二卷 载有明文:凡拖延审讯导致刑犯逃脱,则停职、降级,若致死,则免职。若蓄意包庇邢犯,则贬为庶人。敢问李府尹,现在可以审了吗?”


    李阳舒又非头一回见识陆承序的能耐,对着他的行事作风也算了解,捋须笑了笑,“陆大人,夜深,本官身子不适,唯恐思虑不够周全,以致遗漏细节,打算歇息一晚,明日清晨再审。”


    陆承序也笑道,“那好,本辅便等在此处,等到李府尹能审为止,哦,实在不成,可让这位小陆大人先行预审,待明日清晨府尹身子转安再复审也不迟。”


    李阳舒咬了咬牙。


    陆承序故意凑上去,覆在他耳边道,“若李府尹怕被太后问罪,不如此刻装晕装病,我这就着人将府尹送回后院,今夜审出任何结果,均与你无关,如何?”


    李阳舒深深眯起眼,兀自思量。


    陆承序兄弟动作太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任凭陆承嘉去审,明面上结果与他无关,可陆承序随时可参他一本,一个渎职跑不了,没准还能给陆承序借口,将此案移交刑部,让事情收不了场,才是真正得罪了太后。


    总归凶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无论他在场与否,皆改变不了结果,还不如将案子捏在掌心,任凭两党博弈一番,无论谁赢谁输,他李阳舒皆落不着不是。


    太后得罪不起,皇帝他也忤逆不得。


    这碗水得端平。


    李阳舒很快权衡好利弊,立即改口道,


    “好,那下官便听从陆阁老吩咐,这就当庭审案。”


    “来人,给陆阁老端一把圈椅,请他旁听。”


    有陆承序在,太后也怨不到他身上。


    须臾,主审、记录,各就各位,李阳舒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那厢巢真跪了许久,膝盖都跪麻了,微曲着身回道,“犯人巢真,泰州人士,原为盐运司判官季卫麾下捕快,自他调任京都后,随他一道进京,在其府上担任门客一职。”


    “本官问你,徐怀周可是你所杀?”


    “没错!”


    “为何杀他?”


    巢真闷声回道,“具体我也不知,不过该是徐怀周在查私贩盐引的案子,查到我家主人身上,主人便命我将徐怀周杀害。”


    私贩盐引的案子,李阳舒不敢深问,便抓着巢真杀人这一处不放,“你所用是何凶器?”


    “一柄十寸的梅花刀,刀柄刻梅花,刀刃尖锐,左右各绞三下而死……”巢真将杀人的细节一一供认明白,竟与仵作验尸记录一模一样,是真凶无疑。


    仅凭以上口供,便可确认季卫为主谋,足可将其下狱。


    但陆承序在此时追问一句,


    “本官问你,你可识得洛崖州?”


    巢真与李阳舒同时朝陆承序看来,李阳舒心急眼跳,巢真则愣了下。


    他迟疑片刻,答道,“识得。”


    “他可是你所杀!”


    “不是!”这回巢真答得非常干脆,连忙摇头,“他真不是我所杀。”


    陆承序凝视于他,“那你为何将凶案现场布置得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是否到过现场?还是有人转述,指使你这么做的?”


    巢真心下一惊,暗道这位年轻的阁老眼光果然毒辣,三言两语便问到要害,他颔首道,“没错,洛崖州身死当日,我到过现场,只是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


    “那你为何去洛府?”


    这下巢真眉头紧蹙,抿紧唇锋,迟迟不语。


    陆承序见状,断喝一声,“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你以为方才是何人在追杀你?你还为他遮掩作甚?”


    可巢真显然也不好糊弄,敏锐察觉出陆承序对洛崖州案子的看重,失笑一声,“陆大人,即便小的据实以告又如何?你能保我性命吗?”


    巢真一介门客,悍杀当朝六品御史,怎么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陆承序不做声。


    不过巢真也没迟疑多久,又痛快道,“你说的也没错,我总归要死,却也不能放任仇人好好活着不是?”


    “我实话告诉你,当年洛崖州以巡盐御史的身份赶赴泰州巡盐,查到季卫与盐商勾结,贩卖私盐,拿到证据后,洛崖州便奔赴京城,时任泰州通判的季卫遣我半路去追。”


    “然后呢?”陆承序见撬开了洛崖州案子的一角,心神不由绷紧,


    巢真回忆片刻,叹道,“我半路追上他,并未找到任何证据,不敢对他动手,便驰回泰州,季卫不死心,又命我追到京城夺取证据,我便锺迹洛崖州至京城,寻到他府邸,可进去时,却发现他已死了。”


    这话把李阳舒给吓了一跳。


    徐怀周案情一破,又扯上一个洛崖州。


    李阳舒只觉自己头顶被层层叠叠的乌云给笼罩,头昏脑涨,无奈捂了捂额,及时阻止陆承序,“陆阁老,洛崖州的案子,划归刑部,两案并未合并审理,您此时追问不合法理!”


    但陆承序深知机会难得,并不肯错过,无视李阳舒的提醒,接着问,“除了季卫之外,还有何人牵扯徐怀周和洛崖州两案当中?”


    李阳舒见陆承序枉顾提醒,立即指着记录官,“将本官方才所言,记录在档。”


    如此可证明是陆承序枉法,也能撇清自己的责任。


    记录官是顺天府的人,当然对李阳舒的吩咐执行不误。


    陆承序却目光灼灼盯住巢真,“快说,还有何人参与其中?巢真,你若据实以告,本官可保你母亲无虞。”


    堂上的李阳舒却赫然打断,“巢真,洛崖州一案不归本府审,你若将无关案情扯进来,休怪本府大刑伺候。”


    不过这回,巢真却令李阳舒失望了,他并不理会李阳舒的威胁,对陆承序道,


    “陆大人,我只是个捕快,直接听命于季卫,其余的事我知之甚少,季卫也不会让我知道,还是等季卫下狱,您亲自再审吧。”


    陆承序也知不能迟疑,得尽快将季卫捉拿归案,以防出差错。


    一旦季卫下狱,便可将盐运使蒋科拖下水,届时他便可顺理成章将盐运司收归国库,打破太后以内制外的布局。


    陆承序收回视线,调转向李阳舒,“李府尹,请即刻下令逮捕季卫,若迟一些,此人出了事,李大人可是要担干系的。”


    李阳舒捧着帕子,将额头的细汗给擦去,立刻写下手书盖印,又扔了一根令签下去,“来人,捉拿季卫归案。”


    记录则与巢真确认不少细节,着他当场画押,在场主审与陪同均签字,口供便算完整。


    随后巢真被押入牢狱,李阳舒则迫不及待要赶人,朝陆承序再揖,“陆大人,您将舍弟送来顺天府,又连夜逼着我查案,您这是嫌我日子太好过了呀。”


    陆承序慨然一笑,“若李大人查案得力,陆某一定保李大人高升六部,离开这烫脚的顺天府差。”


    “哎哟哟,那本府便借陆大人吉言了。”


    陆承序还得去一趟谢雪松府上,以求迅速将此案移交刑部,不能被李阳舒蹉跎,也不曾久留,带着那份关于洛崖州的口供,直奔谢家。


    只临走前,吩咐李阳舒,“李大人,人犯可要看好了,万不能出事。”


    “放心吧,陆大人。”李阳舒把他送出大门,脸上笑意尽收,暗骂了一句狐狸,掉头往后衙去。


    得敲打敲打巢真,切莫再提洛崖州的事,正跟到后衙的地牢入口处,却见两位陌生的侍卫,把持在地牢入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上…上差怎么到了顺天府?”


    李阳舒一眼辨出二人头冠上的飞鱼徽号,正是锦衣卫无疑。


    两名锦衣卫默然冷视他,没有回他这话。


    李阳舒只能在外干等。


    此时地牢深处,巢真被人扔进牢房,双手捆住匍匐在地,艰难地爬起身,眼看皂吏往外走,他急着唤住,“兄弟,别走啊,先给我解了绳索,不然我怎么小解,怎么用膳?”


    正嚷嚷着,只见一人自巷道尽头迈来,灯光斜映,照出来人凝白如雪的面容,眼瞳如深潭蓄寒,曳出一抹冰刃般的峭厉,正是方才救他的那位恩人。巢真露出惊喜的笑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您……您来啦。”


    方才他离开季府不久,遭遇季卫派遣的家丁追杀,是面前这人救了他。


    巢真当然知道对方出自东厂,唯有东厂这只凌驾于三法司之上的鹰犬,才有能耐将他救出去,所以他接受了对方的要求。


    待那人来到他跟前,他迫不及待膝行过去,跪在他跟前仰望,“恩人,我方才都依照您的嘱咐,据实以告,不仅拉季卫下水,更将洛崖州的案子给掀开,恩人,您何时能救我出去?”


    云翳双手笼在袖筒里,静静注视于他,神色平静问道,“洛崖州真不是你所杀?”


    “不是,他可是当朝状元,杀了他,我头一个得死,我还没那么蠢,当年追到半路,在他身上没搜出证据,我便放他走了,后来若不是季卫逼我回京索取证据,我也目睹不了他的死状。”


    “可徐怀周你就敢杀了?”


    “这不是可以嫁祸给十六年前的真凶么?”


    说到此处,巢真也带着哭腔,“恩人,我也怕死啊,可季卫拿我老母威胁,我也是无可奈何方才下手,恩人,我再也不敢了,您想法子救我走吧,我往后给您做牛做马…”


    应着他满目的恳求,那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自光影中探来,轻轻拖住他下颚,他甚至来不及将话说完,只听见咔嚓两声,眼珠蓦地瞪大,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云翳漠然看着自己那只手,指节仍维持着微微曲起的姿态,指腹一松,巢真僵硬的身躯直直倾倒在地,他就那样立在原地,凝视如森森白骨般的手掌,好一会儿方掉头往回走。


    又起风了,深夜的巷道寂静无人。


    云翳面无表情兜着披风往北走,阿庆跟在他身后,小跑数步跟上他,


    “都督,您杀了巢真作甚?”


    “不杀他,等着他将我出卖?”云翳淡淡望向夜空,二月的天竟也飘起了雪粒子,一颗一颗砸入眼睑,险些模糊他的视线,他撇了撇眼角,垂下眸,“不杀他,如何给太后交待?”


    不杀他,怎么给陆承序制造机会,让他威逼李阳舒,将此案移交刑部。


    第65章


    夤夜, 子时。


    云翳来到慈宁宫。


    这个时辰,太后已就寝,自然不能打搅她老人家, 便在徽音右门边上一间围房歇着, 等待明日一早觐见太后。然太后上了年纪, 睡眠便不怎么好,不过两个时辰后,天还未亮便醒了,阿檀服侍她更衣时, 提了一嘴,告诉她云翳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云翳更换一身常服进殿,头也不抬, 径直来到太后跟前行礼,


    “娘娘, 臣昨夜去了一趟顺天府,将那名凶手给杀了。”


    太后一时还没听太明白, 静静坐在宽榻, 漫不经心看他, “谁?”


    “就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 他是盐运司判官季卫的人。”


    提到盐运司,太后神色方微微有了起伏,想起这几日有人与她提过这一茬,便问,“还有那个谁?”


    “洛崖州…”


    “也是他杀的?”


    云翳慢慢抬起眼,望向太后,缓声道, “他没有承认,声称不是他杀的,但此人留着是个祸害,臣不慎失手,便杀了他。”


    “你呀,行事过于冒进!”太后抬手深深指了指他,“牵扯盐运司,那陆承序岂不要逮着机会铆上来?你杀了刑犯,便给陆承序可乘之机,将案子从顺天府提走。”


    云翳浑不在意,“无论案子在何处,臣均有干涉之权,可留个活口在,臣总觉得不放心。”


    太后现在更担心的是盐运司借此失手,蹙眉问,“盐运司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牵扯到凶案中来?”


    云翳弯了弯腰,“回娘娘话,季卫掌管盐引发放,约摸着行了作奸犯科之事,被徐怀周抓了把柄。”


    太后眉锋越皱越深,脸色渐而难看,“看来近些年哀家过于放纵他们,养大了他的胃口,行事越发没个顾忌,都给哀家闹到明面上来了。”


    “可不是?”云翳适时给朱修奕上眼药,“这些年盐运司是小王爷替您在打理,底下人只知襄王府不知太后您,得了好处,内库敬献四份,襄王府敬献四份,其余的底下人自个分。”


    这话可不中听。


    太后闻言抿着唇,皮笑肉不笑,神色深邃拨弄指间扳指,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话她信一半,留一半。盐运司底下是何情形,太后虽不说了如指掌,却也心底有数,只要不太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翳所言,她并不意外,留一半是因云翳与朱修奕不合,他的话不能全信。


    恰在这时,门口内侍来报,“禀太后,小王爷求见。”


    “让他进来。”


    天还没亮齐整,人便来了,可见是有事。


    那厢朱修奕一身深红王袍已快步进殿来,太后脸上恢复云淡风轻,看不出半点情绪,


    “修奕清早觐见,可是有事?”不等朱修奕开口,太后已淡声问上了话。


    朱修奕神色凝重上前,径直跪下,伏拜道,“娘娘,盐运司出了事,季卫行事过于猖狂,恼恨徐怀周纠察私盐,便对其痛杀下手,实在不该,方才他寻到臣,臣狠斥了他一顿,然思及盐运司乃要脉所在,万不能被陆承序得了手,故而恳求娘娘帮忙。”


    “季卫人呢?”


    朱修奕苦笑,“方才臣赶他出门,可巧撞上顺天府的人,顺天府的捕快当着我的面,将他带走。”


    朱修奕当然想保季卫,怎奈陆承嘉手执顺天府令,证据确凿,他不仅不能保,甚至还得好言相送,以免襄王府沾染个包庇凶手的恶名。


    太后闻言面沉似水,“这陆承序果然霸道。”


    朱修奕缓了一口气急道,“娘娘,为今之计,得让锦衣卫插手,将季卫提到北镇抚司,把徐怀周被杀一案捏在锦衣卫手里,如此案子如何审,怎么审,全是娘娘您说了算,届时咱们弃卒保车,杀了季卫,给天下人交待,保住盐运司。”


    盐运司是内库最重要的财源,太后当然得保,也必须得保。


    太后没有迟疑,立即朝云翳下令,“你现在就去顺天府,传哀家旨意,将季卫收录北镇抚司,告诉他们,哀家必给他们交待!”


    “是!”


    云翳面无表情退出慈宁宫,出殿那一瞬,脸色遽然一变,脊背也开始泛凉,他迅速穿过慈宁宫前方的花园,顺着宫道前往司礼监,半路遇上阿庆,抓着他,一面往西华门走,一面嗓音发紧吩咐,“快,不着痕迹把消息递出去,告诉陆承序,我要去顺天府提人。”


    阿庆心神一凛,倏的颔首,“我知道了。”


    自上回陆承序半路被云翳殴打,为防着云翳对付华春母子,陆承序安插了两名眼线进锦衣卫,云翳心知肚明,刻意给他留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好传递消息。


    彼时陆承序刚刚起床,自后院回到书房,正待换上官服前往衙门,便见穿堂外奔来一侍卫,直冲进门槛处,朝内大喊,


    “七爷,七爷,眼线递来消息,锦衣卫正整军前往顺天府拿人。”


    陆承序一惊,瞬间悟出太后用意,暗叫不妙,连忙裹好衣裳绕出门廊,看着雾蒙蒙的天色,断声吩咐,“你即刻赶往都察院,让都察院的御史前往顺天府拦截锦衣卫!”


    “是!”侍卫得令掉头往外走。


    陆承序说完,也跟着往外疾行,赶巧在穿堂遇见前来侍奉的陆珍,拽着他胳膊,将人往外推,“萧阁老此刻当还没出门,你现在赶去萧府,让他调兵前往顺天府助我!”


    “好!”陆珍拔腿往东面奔,越过书房通往西角门处的一扇小门,自这边抄近路前往萧府。


    而陆承序则飞快来到府门口,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跃上马背风驰电掣般往顺天府赶去,顺天府地处北城门附近的凌椿坊,属紫禁城往东的大兴县区,离陆府稍近,加之陆承序单骑赶马又比云翳灵活,赶在他之前来到顺天府衙前。


    天色刚亮起来,晨光熹微穿透薄薄晨雾洒满衙前的地坪。


    顺天府当班的衙役方醒,一个个抱着袖筒正在门前打哈欠,琢磨去哪家铺面买个朝食吃,听得衙前一骑驰来,纷纷望过去,便见陆承序一袭绯袍大步上阶。


    衙役昨夜得了李阳舒吩咐,见着他的人,连忙拦了上去,


    “陆大人,您恕罪,我家大人交待了,您未请旨,不可进顺天府衙。”


    陆承序目不斜视将人推开,一路穿过前堂后院,来到地牢入口,见九弟陆承嘉正带着人准备换班,连忙问道,“承嘉,季卫逮着了吗?”


    陆承嘉昨夜几乎一宿没眠,冷不丁见自己兄长突然闯到地牢门口,也是愣住,“逮着了,人就关在下面,不过哥哥,巢真死了。”


    陆承序脸色顿变,“怎么死的?”


    陆承嘉心有余悸,揩着面额的虚汗道,“东厂来了人。”


    陆承序闭了闭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暗骂了云翳一句混账,抬手抚着陆承嘉的肩,“带着你的人,守好地牢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


    陆承序说完便转身往衙前去。


    陆承嘉目送他走远,赶忙张罗当班的捕快,守住院子各处。他新官上任,年纪又轻,哪有什么本事镇住底下这帮来自三教九流的“阎罗”,只能行拉拢之计,“弟兄们,咱们连立两功,一是捉住谋害徐怀周的凶手,二是拿下主谋季卫,待回头案子审结,我必为大家请功。”


    一面说,一面自兜里掏出碎银子,挨个挨个赏些好处,“还请诸位再接再厉,今日守住人犯,待我哥哥说动刑部将人提走,咱们便万事大安了。”


    捕快们一听说刑部今日要来提人,都松了一口气,痛痛快快收了陆承嘉的好处。


    “如此甚好,这么一来,咱们是切切实实立了功,又不必蹚浑水。”


    “就说嘛,这巢真死在顺天府,朝廷不可能不问罪,案子弄走,咱们都歇一口气,回头得了赏大家吃酒去。”


    “跟着小陆大人,咱们也算吃香喝辣!”


    众人笑嘻嘻恭维几句,便各自归位。


    而陆承序这厢也赶来前堂,在堂屋处遇见了闻讯赶来的李阳舒,李阳舒一见他这架势顿时头大,“祖宗,您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我告诉您,昨个巢真已死在了牢狱,您赶紧让刑部来提人,提了人,我也算扔出这个烫手山芋。”


    陆承序一步下来台阶,拎起李阳舒的衣襟,重重警告一句,“锦衣卫就在来的路上,待会你给我把门锁紧了,不许出来,出来一个,我砍一个!”


    旋即他扔开李阳舒,又自衙役腰间将其悬刀给拔出,掀开敝膝,一刀下去,利索划下一片衣角,抬手将长刀绑在手腕处,拖着银光闪闪的刀刃,出了门。


    李阳舒回过眸,只见那器宇轩昂的年轻阁老,拖拽出一片铮鸣之声,大步跨出堂去,身影被朝阳拉得老长,恍若神邸一般罩住整座门槛。


    李阳舒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赶忙摆手吩咐衙役,“快,将门锁上,谁也别出去!”


    将那满朝的纷争给锁去门外,等着谁来敲门,他再给谁开。


    晨光万丈,薄雾散开,马蹄声声踏破晨间的静谧。


    二十来锦衣卫一伙驰至顺天府衙前,但见衙门大门紧闭,衙下一人,一袭绯袍,端端正正坐在台阶下的圈椅处,他眉目森严又不失俊秀,神色平静又不失凛冽,手腕处绑着一把刀,直直划在地面,狭长刀刃在朝阳下泛出粼粼的锐芒,虽是一人,宛如千军万马。


    云翳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神色淡淡下了马,拎着一根九龙鞭悠悠踱至陆承序跟前。


    “陆大人,本督奉太后之命,提调季卫入北镇抚司,查清此案,以儆效尤,你让开,我要进去拿人。”


    陆承序视线自面前虚空挪至云翳那张瓷白的面孔,极为轻蔑地笑了笑,


    “昨夜,东厂的人杀了巢真,今个却来提季卫,你们北镇抚司当真是查案?还是包庇罪犯?”


    云翳闲闲地哦了一声,扭头问身后那群锦衣卫,“弟兄们,你们谁杀了巢真?”


    “回都督话,不曾!”


    云翳回身朝陆承序摊了摊手,乖张道,“陆大人,听见没有,我们无人杀巢真,陆大人身为当朝阁老,说话可要讲证据,勿要诬陷了本督。”


    陆承序被他气笑,却仍坐着纹丝不动,目光别开,“无论如何,你别想从我手中将人带走。”


    云翳近逼一步,目色发寒,“陆大人,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太后旨意,你敢违抗?”


    陆承序闻言豁的一声,自圈椅起身,地上的刀尖也由之发出一丝锐鸣,他目若千钧般凝视云翳,喝了一声,“贵为太后,更得遵守祖宗家法,遵守朝廷礼制,此案发生在大兴县地界,理应由县衙层层上报,归三法司督查,轮不到锦衣卫插手!”


    “况且,昨夜东厂抵达顺天府衙,有杀害巢真的嫌疑,你们想把人带走,除非自我身上踏过!”


    他每一个字都似金玉交击,铿锵有力,重重掷于当场。


    让众人为之一静。


    云翳轻倦地杵在衙前,抱臂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连啧了好几声,“哟,挑衅我?很好,弟兄们,上!”


    他一声令下,身后八名锦衣卫齐步往前。


    只是人尚未靠近陆承序,便见他自袖下掏出一封明黄圣旨,用力将之抖开,


    “陛下手令,但见东厂、锦衣卫与我动手,可就地诛杀而无罪!”


    这是上回陆承序被云翳殴打后,皇帝给他的豁免手书,到今日这一道手书终于派上了用场。


    云翳身后这八人见状,顿时止住步伐。


    太后叫他们来拿人,可没说让他们诛杀当朝阁老,他们不可能将陆承序如何,但陆承序却能对他们下死手,当个差而已,谁愿意拿命去搏,是以都有了顾虑。


    云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还真是深谋远虑呀。”


    “不过又怎样?我云翳可从不吃人威胁,你有本事今日杀了我,否则我还就得将人带走。”


    陆承序冷笑道,“彼此彼此。”


    应着这话,云翳手中长鞭出鞘,直往陆承序右手腕的长剑卷去,意图扼住他的刀锋,与此同时,示意身后锦衣卫越过陆承序前去叩门。陆承序断出他心思,手腕往后一撤,抬左手揪住那根九龙鞭,赶在锦衣卫向前时,手腕一震,宽袖往前横出,长刀如蛇一般窜出,喝退五名锦衣卫。


    锦衣卫束手束脚,颇为无奈。


    云翳见状,怒火中烧,厉抽一把,将九龙鞭抽回,可陆承序却犹紧紧扣住长鞭,抬腕意图破开他的钳制,云翳见状,目光威逼过去,断声喝止:“陆承序,本督手中这条九龙鞭,乃先帝爷所赐,自上一任东厂提督传承至我手中,你伤此鞭便是大不敬!”


    这回换做陆承序深感棘手,被迫松开他的鞭条。


    而云翳则干脆挥开其余人,放声一笑,“本督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长鞭舞动如蛇,直直朝陆承序腰腹抽去,眼看逼到陆承序跟前,他左手猛地攫住圈椅,往前一挡,长鞭抽在圈椅把手,将那本不牢靠的扶手给挥散了架。


    鞭尾甩过陆承序膝盖,疼得他往后倒退一步。


    人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鞭落下。


    陆承序小腿膝盖又连吃了他几鞭子,原先整洁如新的衣袍瞬间窜起几条皱褶,隐约可见伤痕浮起,沾了些血色在袍角,将那身绯袍染得更深,更炽,也更触目惊心。


    然陆承序俊脸细汗频出,犹自岿然不动,牢牢扼守住门前,不许锦衣卫进前半步。


    每抽他一下,云翳眸色深一分,咬着牙吼道,“你让不让开?”


    嗓音嘶哑如同险些断裂的绵帛,绷得极紧,看似是怒,实则是不忍,心口恍若被灼烫的熔岩反复侵蚀,痛得他面容扭曲,越发透出几分骇人的阴厉。


    陆承序也不示弱,眼神喷火,左手揪住长鞭,将云翳往自己跟前一拉,抬脚往他腰腹踹去,“你做梦!”


    右手时不时还要应付意图偷袭的锦衣卫,左支右绌,被云翳连抽了几鞭,看得趴在门缝里的李阳舒直打哆嗦,暗自对他添了几分钦佩。


    几名锦衣卫趁云翳牵制住陆承序,抬步往前冲,然陆承序也拼命,硬生生受住云翳这一鞭,执刀猛往离得最近一人手臂砍去,他这一刀用了五成的力,那名锦衣卫胳膊被狠削去一块肉,疼得嗷嗷大叫。


    有人忌惮非常,不敢向前,还有人怒气奔腾,非要硬顶。


    场面一度混乱,眼看即将突破防线,一伙御史急匆匆赶来,群拥而上,团团坐在陆承序身后的台阶,


    “有本事,你们把我们都给杀了,否则今日谁也别想带走季卫!”


    这些御史均是徐怀周的同僚,对着徐怀周遇害愤慨不已,感同身受,视凶手为仇敌,纷纷赶来助阵。


    见此情状,锦衣卫不得不往后退开几步,商量对策,除了锦衣卫外,太后还自司礼监遣了几名内侍随行,其中有一人乃司礼监随堂太监,名唤沈荣者,给云翳支招,


    “擒贼先擒王,都督,还是得拿下陆承序!”


    而现场唯一能跟陆承序抗衡的只有云翳。


    云翳呲着牙,犹如杀红了眼的野兽,挥鞭再度往前,然这一回长鞭挥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毫无预兆自侧面扑来,直直扑进陆承序怀里,拦在了他跟前。


    云翳呼吸蓦地一窒,长鞭已出手,待要撤回已来不及了,好在这一鞭因意念迟疑,本就不重,只鞭尾扫过华春的小腿肚。


    姑娘毕竟养尊处优,细皮嫩肉,饶是再忍,也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在场上下均被这意外的一幕给惊住。


    云翳脸色一沉,收住鞭势。


    而那厢陆承序被华春猝不及防抱个满怀,听得她清热的吐息扑在他耳畔,低低呲了一声,整个人吓到了,“华春,你怎么样?”他搂住她,急得去扫视她周身,可华春却不许他瞧,只管往他怀里钻,“我没事……”


    担忧惊吓慢慢化成怒火,汇集在陆承序瞳仁深处,如一撮幽火,蓬勃乱窜,他深深眯起眼,眼神若利刃砍向云翳:


    “我弄死你!”


    长刀出袖,狠往云翳胸口飞去,华春却忍着火辣辣的疼痛,用力将他往后一推,刀尖擦云翳衣襟一过,划破一条口子。


    云翳直愣愣看着华春的背影,脸色也白的厉害,然这一抹疼惜在阴鸷的眼底一闪而过,很快被狠厉给取代,“陆夫人,本督不打女眷,你快些让开!”


    华春闻言蓦地一怔。


    不打女眷…这意思分明是叫她抱住陆承序不放。


    如此他便不好动手。


    华春哪还有什么迟疑,双臂紧紧地圈住陆承序宽阔的肩身,脸蛋也埋在他胸口,踮着脚艰难地将自己塞进他怀里,不许他往前一步。


    陆承序见华春吃了一鞭,已恨死了云翳,怒视前方,“华春你让开,我今日一不做二休,杀了这混账!”


    他手腕扣住华春的腰身,意图将她拉开,华春却不肯,牢牢挂在他身上,哭道,“你别动手了,我怕你得罪东厂太狠,日后他们找你算账!”


    陆承序身前挂着个人,又如何挪动得开手脚。


    沈荣眼看云翳和陆承序均被华春掣住手肘,只觉机会来了,吩咐身后几位小内使,


    “来人,将陆承序与陆夫人扶去一边!”


    这话彻底惹恼了陆承序, 男人一手搂住华春,剑指沈荣,满脸肃杀,


    “沈荣!我陆承序担任翰林编修期间,曾去内书堂授书,与你也算有师徒之名,怎么,你今日要灭师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这话生生将随堂太监沈荣给喝住。


    他未来可是要做司礼监大裆的人,担个不尊师重道的罪名,从政生涯也到了头。


    权衡再三,定住了步子。


    陆承序视线又移向云翳,嗓音炽烈如火,“东厂提督云翳,云南人,尔母一生勤俭,日夜织布只为换取一口粮食,养活你们三兄弟,尔父,壮丁出身,边境参战不慎断了一双腿,所得补恤均为上峰贪没,最终为不拖累你阖家,滚入池塘淹死。”


    陆承序凝着他,字字诛心,“你也曾是穷苦出身,何以维护这贪赃枉法之徒!若你父母九泉之下,晓得你今日行径,恐怕愧让你姓云!”


    不等云翳反应,他眼风如淬火的刀锋,自跟前一张张面孔碾过,声裂如雷,“尔等食的是九州粮,穿的是万民帛,皆是母生父养,自有来处,读的圣贤书,行的人间路,难不成穿上这一身袍服,被利欲熏心,心中便没了是非吗?”


    二十来位锦衣卫与东厂内侍肃立如木雕,被他这一番质问,纷纷默然。有人事不关己,有人深深垂首,有人喉结艰难滚动,还有人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不敢与之对视。


    然太后懿旨在此,如何后退。


    直到一阵马蹄声包裹而来,一骑当先横插入云翳与陆承序之间,生生隔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自马上睨向众人,


    “来人,围住顺天府,将季卫提去刑部!”


    萧渠先狠狠朝云翳哼了一声,旋即翻身下马,来到陆承序跟前,


    “彰明,你没事吧?”


    陆承序终于撑到他来,长吁一口气,“我没事!”


    慌忙将华春从怀里拉出,往她身后瞟了一眼,望见那雪白的裙子染了一线红,眉间刺痛,二话不说打横将人抱起,往路边马车奔去,“萧阁老,此处交给你,我先送夫人回府!”


    “哎,放心!”


    萧渠对着华春离去的身影,深深一揖,“今日多谢夫人了。”


    丝毫不觉内眷抛头露面不妥,反而赞许她英勇之举。


    旋即手一挥,叫人去叩顺天府衙大门。


    而云翳这边见华春上了马车,也放下心来,带着人撤离。


    回到慈宁宫,焉头巴脑跪下请罪,“太后娘娘,臣办事不力,没能把季卫带回。”


    太后坐在一团虎皮被褥中,掀帘淡淡瞅他一眼,“输给陆承序了?”


    云翳顿觉不痛快,绷着脸嗯了一声。


    没人敢在太后跟前这般拿乔。


    太后见状,反笑出声来,“哀家不过说你一句,你就给哀家摆脸色,哀家若为这事治你的罪,你岂不要跳起来?”


    云翳面露狠相,“娘娘,我一定寻个机会,将他带入北镇抚司,弄死他。”


    太后斥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收敛一下?与陆承序不能硬碰硬!”


    云翳没好气道,“不硬碰硬,更拿不住他!”


    这话叫太后无言以对。


    “那小子确实棘手。”


    沉默间,但见前方丹墀行来一人,太后揉了揉眉心,“你先下去吧。”


    云翳听见脚步声,回眸看了一眼,见朱修奕面容冷峻踏入内殿,不情不愿起身后退,与朱修奕插身而过时,两人均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朱修奕一眼掠过,快步进了殿,伏在太后跟前,“娘娘,云翳两度失手,不堪大用,您不该放任他掌管北镇抚司了。”


    太后按着眉心觑着他,暗想这两人可劲地告对方的状,也是不消停。


    “多事之秋,临阵换帅,不妥。”太后不咸不淡打发朱修奕提议,随后问起正事,


    “季卫被刑部提走了?”


    “是,方才收到消息,萧渠将人带去了刑部,娘娘,不能任由刑部来查,谢雪松虽不涉党争,断案却十分了得,臣建议三司会审,将大理少卿戚瑞安插进去。”戚瑞便是太后娘家的侄孙。


    虽说局面不利,可朱修奕也是见招拆招。


    太后颔首,“此话正合我意,你让刘春奇拟旨,案子也由你来盯。”说到最后,太后视线带着压迫,“修奕,事情是在你手里出的岔子,哀家要你稳稳当当收场,明白吗?”


    朱修奕心神一凛,长揖而下,“臣遵旨。”


    太后这边下旨让戚瑞与谢雪松同审季卫一案,但旨意被内阁封驳,两厢来回争锋,最终定下由陆承序、谢雪松和戚瑞三人同审,此是后话。


    再说回太后这边,待刘春奇拟了旨意后,便将人传召进殿。


    不待他近前,太后便迫不及待开口,“刘春奇,顺天府的事,你听说了吧。”


    刘春奇殷勤上前来,周全地为太后侍奉茶水,温声回,“娘娘,奴婢已然听说了,陆侍郎不仅好胆魄,更是好口才!”


    刘春奇侍奉太后数十年,一眼看出太后所想。


    “国士无双!”太后深深感慨,接过茶盏握在掌心,叹道,“有胆识,有手段,又聪明,满朝无人是他对手,春奇,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不为哀家所用呢。”


    太后握着茶盏,自榻上下来,负手立在煌煌殿宇中,沉吟道,“若哀家为帝,必让此人为相,有的是他施展拳脚的机会,还不必受那些老头子掣肘。”


    太后越想心头越痒,“不成,调李相陵回京,哀家要得到陆承序!”


    李相陵手握顾华春这颗棋子,是时候派上用场。


    刘春奇闻言心底涌现难以言喻的欢喜,他早盼着将干儿子调回京都,以来制衡云翳,否则这般下去,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当真成了云翳囊中之物了。


    他笑容恰到好处,颔首一揖,“奴婢这就去传旨,召李相陵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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