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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火红夕阳渐渐褪去耀眼的光芒, 宫灯次第亮了,迷茫的灯色与铺在水面的些许碎金,交辉荡漾。陆承序半路将那顶宝塔交给陆思安拿着, 快步携华春抵达大玄宝殿。


    穿过主殿与配殿之间的甬道, 进入正中的四合院, 四合院中植有两颗百年老槐树,两树之间一小溪蜿蜒而过,当中有座太湖石假山,此刻院内人满为患。


    夫妇二人尚未行去人前, 便已听得沛儿正与人据理力争。


    孩子嗓门虽大,可熟知孩子脾性的华春却听出几分委屈,顿时心头一揪,二人匆匆穿过石径, 来到人群前, 只见沛儿倚崔氏而立, 小拳拽住崔氏的袖口,咬着牙冲一高个小公子骂道,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你诬赖!”


    陆承序听出孩子隐忍的哭音, 心疼得不得了, 用力唤了一声,“沛儿!”


    孩子听见熟悉的嗓音,扭头过来,瞧见爹娘联袂而来,忍了许久的泪水夺出眼眶,撒手扑过去,“爹, 娘!”


    陆承序俯身将孩子抱在怀里,重重搂紧,不停地抚着他脊背安抚:“爹爹来了,沛儿不哭…”华春也快步跟过来,垫脚越过陆承序的肩头,抚摸孩子的脸,将他脸上的泪珠给抹去,心疼问,“沛儿,告诉娘,有没有伤着!”


    孩子不说话,只委屈地趴在陆承序肩头大哭。


    这一哭,将夫妇二人的心都给揪成一团。


    崔氏忙安抚道,“我方才摸过了,孩子并无大碍。”


    陆承序敛了眉目,抚着孩子后颈,这才将视线扫向其他人,只见戚家大少爷戚祥夫妇,威武侯世子夫妇并谢家大少爷夫妇均在场,各人手中牵着一个孩子,戚家的孩子脸磕破一块皮,威武侯李家的孩子牙齿隐隐冒血,至于谢家的孩子,则轻轻倚在母亲怀里,一只胳膊微抬,好似也受了伤。


    三个孩子个个比沛儿高,也比沛儿大。


    难以想象孩子方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陆承序脸色极不好看,寒声问道,“怎么回事?”


    “你来得正好!”


    戚少夫人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往前一送,朝陆承序冷笑,“陆侍郎教出来的好儿子,五岁不到,竟是拿石行凶!”


    沛儿闻言立即扭头反驳,“我没有,爹爹,那块石头是自己掉下来的。”


    陆承序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轻轻抚了抚,温声道,“沛儿,你跟爹爹和娘亲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沛儿一抽一搭,磕磕碰碰道,


    “瑾哥哥去出恭,沛儿与昊哥哥在那边池子喂鱼……谢家哥哥突然来唤我,叫我来假山玩,沛儿就来了,”他指着李家与戚家的孩子,“他们两个就捉住沛儿,要打沛儿……说要沛儿赔彩头!”


    陆承序敏锐地抓住彩头二字,眸光暗闪。


    孩子越说哽咽声越重,鼻子堵得慌,他抬手将小脸揉成一团,用力吸了吸,华春心碎成一地,紧紧握住他小手,“沛儿不急,慢慢说,告诉爹爹,他们打了你哪儿?”


    不等沛儿答,李家那位小子往前一冲,辩驳一句,


    “我没打他,是这小子踢了我一脚,我撞在假山,磕到了牙齿……”


    戚家孩子也自娘亲身后挤出,补充道,“我也没打他,我们好心邀他来假山玩,怕他摔倒去扶他,他却不知好歹,跟个小豹子似的对我们横冲直闯,我脸磕在石头,破了皮,伯伯你看,现在还在流血呢。”


    这两个孩子年纪大约在十岁出头,口齿伶俐,话也说得明白。


    戚少夫人见状,威逼陆承序,“看到了吧,陆大人,你得给咱们三家一个交代!”


    “诶呀,行了!”戚祥毕竟是禁卫将军,今日又是太后寿宴,为些孩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实在不该,他先斥了一句妻子,扭头看向陆承序,叹道,


    “陆侍郎,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实属寻常,不过你家这个小子今日手狠了些,将这三个家伙伤得有些重,我的意思是让孩子跟他们赔个不是便完了,晚宴马上要开席,不必因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威武侯世子夫人抱着儿子,脸色发沉没吱一声,世子看了妻子一眼,便暗自叫苦,方才妻子埋怨他马球场上被陆承序算计,害到手的两斤金子没了,眼下儿子又吃了亏,越发与陆家生了嫌隙。


    让世子为这点事跟陆承序计较,他做不到,只能不解气地拍了自家小子一下,“你个子高,又年长几岁,没打赢,还好意思告状!”


    嘴上这般说,眼看儿子牙齿磕出血,也有些心疼。


    陆承序听完这一席话,并无任何反应,只视线淡淡扫过三个孩子,最后停留在谢家孩子身上,那谢家孩子不知何故,见陆承序一双锐目朝他望去,吓得低头躲进母亲怀里。


    陆承序对他露出笑容,和颜悦色问,“如若伯伯没记错,你该叫海哥儿,我记得你素日与沛儿玩得极好,你告诉伯伯,怎么突然将沛儿叫来假山这边?”


    谢家哥儿只七岁多,恐惧地瞥了一眼李家小公子,干脆将整个脸埋进母亲怀里。


    陆承序见状也不急,“好,这样,你们每人将事情经过仔细说一遍,只要是我们沛儿的错,伯伯便将今日所得彩头分与你们三人,如何?”


    孩子毕竟小,事情哪能做的天衣无缝,很快被陆承序审出真相。


    原来威武侯夫妇为彩头一事说了闲话,被儿子听见,怀恨在心,私下便与戚家小子商议要给沛儿苦头吃,眼看谢家小公子与沛儿时常玩耍,先威胁他,将人邀过来,待沛儿进了假山,李家与戚家小子均围过来,一前一后捉住沛儿,要教训他,只是他们没料到沛儿力气大,人也激灵,铆着小脑袋往他们肚皮一撞,将他们撞去假山,沛儿冲出来时,正巧将谢家孩子撞倒,瑾哥儿寻过来,便见他们仨追在沛儿身后跑。


    很快惊动了里面的女眷,便有了后面的事。


    陆承序问明经过,冷眼扫向戚祥与威武侯世子,“这事该我问你们要个交代。”


    戚少夫人不怒反笑,“陆承序,你好生嚣张,你家孩子伤了人,还让我们交待?我告诉你,我家舟哥儿可是得了司礼监刘公公嘱咐,今夜由他给太后娘娘奉上寿灯,眼下他脸皮破了,人受了伤,便是娘娘瞧见,也要问的。”


    陆承序面无表情道,“奉寿灯,是你们戚家的事,与陆某无关,今日你们的孩子蓄意欺辱我儿子,就该让他们与我儿子陪不是。”


    谢家少爷听完始末,先是将自家儿子给扯出来,往沛儿跟前一推,“你与沛儿同住洛华街,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欺负他,幸在他今日没事,若是有事,我不揭了你的皮!”


    孩子抱着自己摔肿的胳膊大哭,“爹爹,我不去,他们就要打我,说是见一次打一次。”


    谢家少爷闻言又气又心疼,抬眸看向威武侯世子,“听见不曾,你们家的小子也该管管了!”


    威武侯世子只能做和事佬,先朝陆承序拱了拱袖,“陆兄,咱们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为了孩子不必伤了和气,你放心,回去我一定严加管教,这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


    话虽如此,然李家小子竟能谋划得如此周密,显见也不是第一回 ,可见被惯坏了。


    戚少夫人岂肯,将儿子自怀里拉出,推去戚祥跟前,含泪道,“白白净净一张脸,伤成这样,夜里的事怎么办!”


    大抵是听见这里吵吵闹闹,有一人自穿堂处踱来,


    “出什么事了?”


    戚祥抬眸望去,只见朱修奕换了一身绛红王袍款步来到台阶处,眉目不动声色,贵气天成。


    戚祥立即换了一副温煦的面孔,“请小王爷安,不过是几个孩子闹了些别扭,没什么大事。”


    戚少夫人见他露面,则有告状之意,先将事情经过简明提过,指着陆承序,“就他,还横的很,声称要我们给他儿子赔罪,小王爷,咱们家舟哥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待会夜里定下由他给娘娘奉花灯,您瞧着,怎么办吧?”


    朱修奕轻轻抚了抚怀里的雪猫,面色极是平静,“都给本王一个面子,谁也不寻谁的不是,就此散了,娘娘正在慈宁宫更衣,不多时便抵达琼华岛,诸位快去迎驾。”


    话落,他眸光不咸不淡扫向陆承序,“陆大人,可否?”


    陆承序眉峰蹙了蹙,没有说话。


    戚少夫人还待开口,朱修奕眼神冷冽扫过去,她只能闭嘴。


    戚祥见状,笑了笑,摆手道,“好,都散了,散了……”


    “谁说散了!”


    这一声出,冰凉刺骨,硬生生将在场所有动静都给掐没了。


    戚祥心神一凛,望向来处,只见十来名锦衣卫闪身进入院内,后两人飞快抬起一张软榻搁在台阶,廊庑深处,一人手执九龙鞭,身披银白披风,一步一摇缓往前来,眼神所到之处,如冷风过境,吓得人胆颤不止,他堂而皇之来到软榻落座,姿态傲慢靠在引枕,盯着戚祥的方向,“谁说散了,我说散了吗?”


    戚少夫人瞧见他,则神色大亮,好似终于找到了撑腰人,赶忙将孩子往前一推,把那张受伤的小脸掰出给云翳看,


    “云都督您快瞧,我家舟哥儿被陆家那小子伤成这副模样,待会太后娘娘跟前,您说怎么交代?”


    太后无子也无孙,对着戚家几个孩子素来宠爱有加,舟哥儿云翳是见过的。


    手中九龙鞭轻轻敲打几下,他眼皮冷淡地耷拉着,认真看了几眼,笑靥如花,“是不好交代。”


    “跪下吧……”


    陆承序眉峰微的一凝,眼睫被暮色印染,好似结了一层浓烈的雪霜,那云翳眼神看向前方三个小孩,可话却指不定是对沛儿说的。


    华春闻言好生恼火,抬手护在儿子后脊,将他整个脸蛋埋在陆承序怀里,不打算松手。


    朱修奕则是神色一变,眼风冷冷扫下,不悦道,“云翳,他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孩,今日被他们三人围攻,侥幸逃脱,何罪之有?你行事猖狂,也得讲个度。”


    云翳眼皮习惯性地半垂着,看都不看朱修奕一眼,“北镇抚司的规矩,小王爷不懂吗?什么是度,我云翳高兴与否就是度。”


    朱修奕素来与他不合,不与他声辩,只与陆承序道,“陆大人,将孩子带走,不必理会他。”


    陆承序倒也没动,他要看看云翳有什么本事动他儿子。


    一旁的大奶奶崔氏见状,扭头低声劝道,“七弟,听小王爷的劝,咱们先走…”


    “慢着!”那道嗓音冷冽而突兀,截住崔氏的话。


    崔氏面露几分担忧,将瑾哥儿也往怀里牵了几分。


    只见云翳目视前方再道,“跪下!”


    小沛儿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狠凶了他一句,“我不跪!我娘说了,除了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


    那厢云翳却嗔了他一眼,“没说你!”


    九龙鞭“啪”的一声,往前扫去,只听见三声痛叫,三个孩子的膝盖仿佛被蛇抽了一鞭,不约而同扑通跪地,吓得瑟瑟发抖,“娘,娘……”


    众人均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呆,戚少夫人更不可置信盯住云翳,失声道:“云都督,您没弄错吧…怎么让我家舟儿跪了!”


    “我何时错过呢。”云翳笑笑起身,慢悠悠来到三位小家伙跟前,手中长鞭轻轻往前一挑,将三张小脸给挑起,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可真能耐,本督可最见不得这等行径!”


    “有本事学他,以一敌三嘛!”


    九龙鞭指向沛儿,他声线缓缓,神色冰冷,“给他赔罪。”


    三个孩子早吓得没了魂,个个哆哆嗦嗦,对着沛儿汪汪大哭,


    “沛儿,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沛儿,哥哥跟你赔罪……”


    谢家小子则吓得直抽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云翳这才直起腰身,懒懒立在台阶处,问他们道,“知道往后该怎么做吗?”


    三人恐惧地摇头。


    云翳遥遥点着他们眉心,“往后陆沛凝在京城被人打了,我唯你们仨是问!”


    一个机灵的抬眸,“若…若他被别人打了呢?”


    “也问你们仨,明白了吗?”


    三个孩子哭着道,“明白了。”


    戚祥等人却暗叫心惊,此前陆承序数度惹太后不快,云翳早在东厂放话,要给陆承序好看,怎么今个反护上人家儿子了?


    莫不是太后姑祖母铁了心要拉拢陆承序?


    可惜即便满肚子疑惑,却无人敢吱声。


    云翳此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素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惹为上。


    唯独朱修奕对云翳反常之举,倒是略有猜测,他记得云翳尚在内书堂读书时,便因学问出色被些许小内使暗算,大抵是物伤其类,同情沛儿。


    云翳交待完,缓缓转过身,来到陆承序与华春之间,并不瞧他们夫妇二人,只盯着沛儿,“还委屈吗?”


    沛儿眨了眨眼,懵懂摇头,“不委屈了。”


    云翳极轻地笑了下,见孩子满脸泪痕,抬手抚在他面颊,缓缓给他拭去,“你娘教你不能告诉陌生人名讳,你娘还教你除却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那你娘可教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


    拂过他眼角最后一滴泪,云翳抬鞭,撩开垂下的一横槐枝,往甬道扬长离去。


    第42章


    暮色漫过汉白玉石桥一寸寸浸透琉瓦红墙, 笼罩整座皇城。数名小内使提着绢纱宫灯在前方引路,各路官宦内眷并内廷诸人陆陆续续抵达承光殿。


    这一路,陆承序紧紧抱住儿子不撒手, 沛儿趴在爹爹肩头, 眨着一双明亮的小眸子冲华春笑, 华春牵住他垂下的小手,心里却在掂量云翳此人。


    陆府与东厂毫无瓜葛,确切地说陆承序还得罪了太后,东厂提督没为难沛儿已然是烧高香, 怎么竟是给了沛儿这么大脸面,冲他今日那番话,京城那些小子怕是不敢再欺负沛儿。


    维护到这个份上,实在过于蹊跷。


    脑海忍不住浮现云翳那张脸, 隐隐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不, 不像, 五官模样不像,性情也不像, 哥哥耀如明月, 那个人浑身阴鸷之气。


    不会的。


    哥哥不会杀人如麻。


    华春不敢将两个大相径庭的人联系在一块, 拼命压下这个念头。


    陆承序也正琢磨此事, 他不会自负到真认定太后在拉拢他,反倒回想起云翳嗔沛儿那一眼,仿佛是旧识,他问沛儿道,“沛儿,你今日可见过那位云都督?”


    “见过啊。”沛儿兴致勃勃道,“在马球场旁, 云伯伯捡了我的球,我教他转球。”孩子伸出指尖做出转球的动作。


    “这就难怪了。”


    夫妻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承序道,“云翳此人喜怒不定,无人能摸准他的心思,兴许沛儿意外投了他的缘,不过此人心深难测,还是远离为上。”他轻拍了儿子小屁股,“明白吗,沛儿?”


    沛儿靠在他宽肩,用力点头,心下却哼了一声。


    不多时,一行人赶到承光殿。


    承光殿在太液池之东,琼华岛以南,东面自乾明门直通宫城内,西面走玉河桥可抵玉熙宫,玉熙宫四周环绕内庭二十四监各大衙门,也叫西苑,便于太后料理政务,夏日太后常在西苑居住。


    太后年轻时久居边关,向往京都繁华,故而每年寿诞,司礼监均会为老人家筹备盛大的华灯晚宴,十几艘画舫在太液池上游弋,请来有名的工匠打造各式各样的华灯,每一盏有如船只那般大,状似荷花、蟠桃、上古神兽、鹿虎等等,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画舫便在这些花灯中穿梭,时而哼唱江南靡丽婉转的昆曲,时而排一处大气磅礴的京剧,更有变戏法的杂戏,看得稚儿们欢呼大乐,可谓老少皆宜。


    为预备太后寿宴,承光殿前的宽坪扎了两处三阶宽台,宽台上均摆放二十四开龙凤腾翔屏风,十分地恢弘壮丽,太后独自一人高坐东台,帝后一席同坐西台,其余文武官员并王公贵族与使臣等则排布左右。


    女眷的席位顺着兵仗局一路往南沿湖排布。每一府单独用座屏隔开,后挂一纱帘遮风,再抬来一炭烤铜炉,瓜果珍馐摆在长几,椅凳若干,喝着烫酒,即便湖风拂面竟也不觉着冷。


    因孩子打架一事被耽搁,今日不能去见明太医,望明日能顺利求得明太医应允,华春心里搁着事,又有云翳一事挂心,便无心欣赏湖面千奇百怪的华灯。几个孩子原要去后方宫墙根下玩,崔氏担心又惹事端,将他们拘在屏风内,江氏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黑白棋,带着几个孩子坐下来玩耍,倒也清净几分。


    不一会二姑娘陆思安提着那个金宝塔回来了,百无聊赖往华春跟前一坐,“也是奇怪,我原打算出宫回府去,竟是被人拦了回来,只道太后没说散席,独自出宫便是不敬。”


    华春听着觉得不对,“往年也这样吗?”


    陆思安将宝塔塞还给华春,摇着头,捡了桌上一块桂花糕吃,“不知道,去年我没来。”


    陆承序坐在百官席中,亦是食不知味,放眼望去,只见湖面璀灯如云,歌声缭绕响彻两岸,四处摆设吃食无不精细奢靡,这一场寿宴,花费不知几何,又是多少民脂民膏。


    身为手掌国库的户部堂官,对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均是精打细算的,虽这回寿宴开支由内库承担,可在陆承序眼里,与花国库的银子无异,这段时日,经过他处心积虑的筹谋,总算将十三省的秋税与抽分局的税银给拨至国库入账,如此一来,可确保明年开春各部基本用度,然最多也不过撑半年,大晋国税之首的盐税,仍牢牢握在太后手中。


    还是得尽早将盐政司夺回手中方可。


    寿宴仍在有条不紊进行,高台前的空处歌舞升平,宫女捧着红漆托盘穿行其中,碗盏轻碰的脆响与礼乐声混成一片,河面各色灯盏依次往台前划来,光华流转,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就连高台两侧的鎏金铜兽,眼窝里也仿佛倒映华灯五彩,好似要活过来。


    百官喝得十分尽兴,不时与太后祝酒,高台之下的第二阶,则是王孙席。


    襄王夫妇并小王爷朱修奕坐在东席,雍王夫妇并英韶世子坐在西席,一个紧挨太后,一个毗邻皇帝,泾渭分明。


    酒过三巡后,襄王妃起身,奉酒敬太后,“娘娘,昨个常阳来信,问起您的身子,说是在江州捉了好多鳜鱼,赶在年关送来京城给您食用。”


    太后听出她弦外之音,“想常阳啦。”


    襄王妃眼眶泛红,酸楚带笑,“怎会不想,那孩子心里实则没个城府,被人算计了也不知,还请娘娘看在她素日还算孝顺的份上,让她回京侍奉您吧。”


    太后浑不在意,笑道,“她呀豪爽的性情像了哀家,脑子却没沾一点好。”


    襄王妃立即陪笑,“她哪能跟您比。”


    太后往西席一指,“旨意是皇后下的,你去求皇后。”


    襄王妃心里不愿,默了默,却还是沿着台阶来到帝后跟前,再拜道,“娘娘,常阳奉您之命,出京已有一段时日,只是孩子在江州水土不服,总是生病,还请娘娘宽厚,准她回京过年。”


    皇后却看出她在撒谎,“襄王妃,常阳当真水土不服吗,本宫怎么听说,她在江州玩得甚是愉快,乐不思蜀呢。”


    “这……”襄王妃很快想了托词,“娘娘当知,每年除夕,太后最喜常阳陪伴她守岁,若是今年她不在,慈宁宫岂不显得冷清了。”


    皇后笑道,“王妃放心,今年本宫亲自陪母后守岁,倒是王妃您,多年没回江州,不如过年回去探亲,陪伴常阳左右,多予教导,岂不更好?”


    襄王妃铩羽而归。


    回到席中便有些闷闷不乐。


    襄王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盏果酒,“呐,刚烫热的,趁热喝。”


    襄王妃却无心情,睃了襄王一眼,“你说怎么办,今年真的让常阳一人在江州过年?”


    襄王也思女心切,“要不,咱俩跟娘娘告罪,回江州去?”


    襄王妃往下首的朱修奕指了指,“留他一人在京城?他不委屈?”


    襄王觉得好笑,“他何时委屈过,他只嫌咱俩在京城碍他的眼呢。”


    襄王妃瞪了他们父子一眼,“他若肯成婚,娶一位郡王妃过门,我也就不管他,偏成日独来独往,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我岂能放心?”


    说到此处,她瞟了一眼上首侍奉在太后左右的阿檀,低声与襄王道,“我看阿檀就很好,问过这小子了,他压根不搭理我。”


    提起朱修奕的婚事,襄王脸色略沉了沉,再度将那盏酒递给王妃,堵她的嘴。


    “孩子大了,都已二十出头,婚事便由他自己做主。”


    “等他做主,等到猴年马月…”


    襄王妃这一声略急,可巧被耳尖的阿檀听见,眼神不住地往朱修奕瞟了一眼,但见他游刃有余与袁月笙等人饮酒,心口又是一酸。


    太后瞧见身侧娇娇儿魂不守舍,很有几分不快,“女儿家的何患无夫,朱修奕不成,你看英韶世子如何?”


    这话可将那边雍王夫妇吓了一跳。


    英韶世子今年及冠,眼下帝后正在帮忙甄选世子妃人选,有意在内阁几位辅臣府邸挑选,前途无量。阿檀父亲是一四品军官,十年前战死沙场,将阿檀托付给太后,孩子人品虽不错,也很有见识,但门第雍王妃看不上。


    雍王妃忐忑地望了一眼皇后,皇后却不动如山,默声观看花灯表演。


    雍王妃也就不急了。


    阿檀到底有骨气,立即笑着答,“娘娘,阿檀不嫁人,阿檀要做大晋的女秉笔呢。”


    太后喜欢她这副胸怀,就着这话问向雍王妃,“韶儿世子妃人选挑得如何了?”


    雍王妃起身,屈膝答道,“回娘娘话,尚未定下,略相中几人,正在合八字,看孩子们有无缘分。”


    太后便将目光移向英韶世子,“韶儿,你觉得阿檀如何?”


    王世子闻言立即绕过长案,来到太后跟前,他生得一副清朗韶润的好相貌,唇角时时挂笑,既不像雍王那般温吞,也不似王妃那般厉害,性情则与皇帝类了八成,帝后也素来拿英韶世子当自己儿,常唤去乾清宫教导。


    他先大大方方往阿檀望了一眼,含笑道,“回皇祖母话,阿檀姑娘聪慧貌美,知书达理,谁人不喜,然婚姻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亦得看几分缘分,侄孙觉着我与阿檀之间少了些缘分。”


    这话说得敞亮,很合他温润如玉的性子。


    太后反而无话可说,“你倒是说得在理,得看缘分。”


    皇后唯恐太后揪着孩子婚事不放,起身开口,“母后,时辰差不多,可赏烟火宴了。”


    “嗯,好!”


    每年圣寿节、万寿节及除夕,均有烟火表演。这是全城老百姓最盼望的一场盛宴,得知今夜宫廷要放烟花,城中男女老少早早聚集在安富坊与时雍坊附近,以期寻求最佳的观赏之处,毗邻太液池的酒楼街道更是人满为患。


    这时,太液池河面的花灯与画舫悉数退去南湖一角,给对岸烟花腾出视野,不多时,恍若有一阵阵闷雷拔地而起,一朵朵五彩缤纷的光束在半空绽开,如光雨洒向四周,底下源源不断的烟炮升空,层层叠叠喷涌有如蘑菇彩云。


    与宴的使臣无不欢呼雀跃,叹为观止。


    临湖的女眷纷纷将各自孩子给捉住,抱在怀里,指着腾空的烟花与孩子细说。


    去年这场烟花由司礼监主持,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烟花最后在半空腾出一条云龙的花样来,惹来帝党十分不满,今年皇后打着孝心的旗号,强势接管烟花宴,设计出的是“万花朝凤”的花样。


    百官看得十分尽兴。


    然就在最后一束“万花朝凤”腾空之时,隐约有八个大红灯笼,浮在水面,徐徐朝看台飘近。众人的目光均被上空的烟花所吸引,无人仔细观察那几座灯盏,待灯盏靠近,上头的字迹清晰入眼时,离水面最近的侍卫率先发现,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快,快些将这些作乱的灯笼给射灭!”


    “慢着,怎么回事?”


    这时,云翳自高台后绕出,制止了几近混乱的人群。


    侍卫见他出现,只得让开一条道,云翳抬眸往前方望去,只见八个灯笼排成一行,上头清晰地书写着“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


    半空的烟火落下帷幕,天幕暗下来,水面八个灯盏尤为醒目,这下不仅是这些侍卫,在座的百官也瞅得清楚明晰,一个个都白了脸。


    太后见席间突然无人说话,察觉情形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刘春奇探头一瞧,看出“奸后”二字,吓得心惊肉跳,“娘娘,这…”


    太后正喝着酒,闻言酒盏一搁,面色沉凝绕出长案,来到台前定睛细看,认清八字后,脸上情绪倏忽变淡了。


    欢腾的火焰好似一瞬间被水欺灭,乐师慌忙抱住琵琶躲去白玉石桥角落,尽量伏低身子,不敢望去水面,些许不谙世事的幼童,探头探脑,均被自己母亲给惶恐拉回,摁进怀里。所有人纷纷起身,面朝太后,好似被人掐了脖子,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整座承光殿四周噤若寒蝉,有如死域。


    老人家负手矗立在高台之巅,静静凝着水面八字,神情平静得过分,直到许久,她方转身看向西席的帝后二人,语气淡泊,“皇帝,皇后,这是你们二人给哀家的寿礼吗?”


    怎么可能?


    皇帝修长纤白的手指,抠进海龙皮褥垫,掌心汗液密密麻麻渗出,目色却紧盯前方八字,眼角几乎绷出血纹,他怎么可能在太后寿宴做此下作愚蠢之事。


    真相如何,不用多想。


    白日当众宣布元旦开关,贤德名声一瞬响彻全城,声望达到顶点,在这等情形下,有人在太后寿宴辱骂太后是奸后,岂不是犯了众怒?岂不是人心向背,民怨沸腾?


    寿宴名义上是帝后主持,这“凶手”几乎不言而喻,是他这位以“孝”著称的皇帝本人了,前段时日他方以一封弘扬孝道的圣旨了结两党关于官员欠俸的争端,转背太后便利用孝字狠插了他一刀。


    只消下令一查,结果想必立时便能出来,以太后执掌宫廷数十年的手腕,安插几名死棋在他身边,易如反掌,他相信网已铺好,只等着往他头上罩来。


    可以想象一个在自己母亲寿宴上兴风作浪的皇帝,名声将会败落到何等境地。


    太后这是逼他退位,女主登朝啊。


    百官并内眷均在此,使臣在侧,太后这是一点退路都没给他留。


    皇帝神情绷紧,几乎找不到一丝可扭转乾坤的机会。


    然而这时,一只手覆过来,滚烫带着黏热的汗液,牢牢握住他,颤得厉害。


    皇后也在短息之内想明白前因后果及关节厉害,急得五内俱焚,冷汗缠身,她死死盯住“奸后” 二字,心底那些愤怒屈辱乃至痛心悲凉通通搅在一处,逼得她几乎要嘶吼出声,这个“奸后”可以指太后,亦可以指她这位“干政皇后”,没有法子了,为了保住陛下,只能牺牲她。


    数十载的夫妻情,即便她始终没能诞下一名皇子,他也顶住百官的压力不肯纳妃,与她相濡以沫,恩爱不疑,有那么一瞬,她想放弃,成全了太后,与皇帝做一对寻常夫妻,可皇权这一条路,一旦踏上去便不能回头。


    时间好似只过了一瞬,又好似被拉得无比漫长。


    太后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对着云翳吩咐:“来人,封锁宫门,将此事查个明白!”


    “是!”


    “慢着!”


    皇后果断松手,快步下阶来到太后跟前。


    然而就在她立定时,身后亦同时响起一声:“慢着!”


    皇后霍然转身,只见一人,一袭绯袍明明朗朗立在铜炉旁,那张脸被身旁焰火映得蔚然无比,眉宇间的凛然与坚定,丝毫未被眼前的危局给压倒半分。


    陆承序横扫一眼,寻到握着长戟立在高台下的羽林卫大将军陈怡,后者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有些手足无措,他迅速往前覆在陈怡耳边细说数句,但见那陈怡瞳仁发亮,丢开长戟,飞快往前一个纵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水中,扑向临近水面一丈的八盏灯笼,原先八盏灯笼用长绳串好,他抽出腰间匕首将之截断,依照陆承序的吩咐,重新调换位置。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灯笼已重新排好。


    陆承序缓步往前,先朝太后一揖,抬手指向河面,朗声道,


    “太后娘娘,方才定是有不识字的小太监弄错了,以至造成误会,请娘娘细看,这八盏大红灯笼分明写着‘民不聊奸,道后当生’,意思是当普天下的百姓不再凭借奸邪手段生存时,则正道始兴,这是歌颂娘娘与圣上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向好之功德!”


    崔循、萧渠与许旷三位阁老,均被太后这一手给打了个措手不及,窥破太后心思后,都给吓出一身冷汗,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破局,便目睹陆承序在千钧之际扭转乾坤,三人几乎不做二想,迅速高声附和。


    “没错,这是歌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百官反应过来后,一一跪下高歌颂德。


    帝党的官员自是毫不犹豫下跪唱和,至于一部分太后系的官员,没能悟透老人家心思,只当真有人给太后寻不痛快,赶忙跟着粉饰太平。这么一来,除了袁月笙和蒋科等几位太后一等一的心腹外,其余大部分官员均高声颂喝,逼着太后将这一出给揭过。


    皇后愣愣盯向河面全然不同的一行话,眼底的绝望一瞬褪去,被一抹劫后余生的喜色给取代。


    奸后当道,民不聊生。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


    同样的八字,意思截然不同。


    天不生陆承序,何以解此危局。


    皇后几乎要溢出泪来,转身跪下,拱袖长揖,痛声唤道,“母后临朝多年,辅佐圣上劳苦功高,今日圣寿,下旨开关,功业之盛,岂山海可量?臣民祝颂,史笔如载,母后圣德定光耀千秋!”


    一席话意在敲打太后,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然史笔如刀,必遭千秋骂名。


    太后背着手,将这一字一句听在心里,千沟万壑的面容沉如铁幕,眸光深深浅浅沉浮不定,她目光并不落在皇后,也不落在那八盏灯笼,而是始终凝着陆承序,一步一步往下来,踱至他跟前。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呵!”太后立在台阶俯视他,目若千钧般欺压在他清隽的眉眼,发出一声滋味不明的笑。


    不可能不怒。


    本是无懈可击,万无一失的一局,却偏偏被陆承序四两拨千斤,扭转乾坤。


    百官在此,使臣在此,原先可借的势,此刻均化为掣肘。


    太后怒极反笑,抬手点住他眉心,“陆侍郎才思敏捷,无人能出尔之右,不愧是状元之才,哀家可实在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啊。”


    陆承序长身玉立,双手加眉,始终保持恭敬姿态,任凭太后说什么,眉峰纹丝不动。


    在场所有文武,目光均聚在二人身上,对着陆承序一息之间的力挽狂澜,佩服得五体投地,原先不少臣子念他年纪轻轻位居三品心生不满,此刻全是心悦诚服,换做他们,谁能将圣上从悬崖边上给拉回来呢,社稷之才,不外如是。


    太后手腕轻轻搭在他手臂,缓声一笑,“陆承序,哀家对于喜欢的才子,要么得到,要么毁掉,敢问陆侍郎,走哪条道?”


    晕黄灯芒在他冷白如玉的五官流转,化不开他漆黑双眸里的浓色,反倒像是往那身绯艳的官袍镀上一层釉彩,令他整个人显出几分渊渟的风采来。


    陆承序深邃的黑眸掀不起一丝波澜,稍稍退开一步,定声回道,“在下乃朝廷之臣,天子之臣,走的自然是臣道。”


    “哈哈哈!”太后仰天长笑,浑阔的双目扫过暗沉的苍穹,怒火在一瞬凝为寒霜,厉声开口,“诸位臣工,圣寿节该由哪个衙门承办?”


    崔循意识到不妙,飞快扫了一眼身侧的许旷。


    这时,蒋科毫不犹豫列出,“回娘娘话,该礼部承办。”


    “好,那么哀家告诉你们,今日寿宴哀家很不满意,即日将礼部尚书许旷逐出内阁,改由户部左侍郎陆承序入阁!”


    “皇帝,崔循,以为如何?”


    陆承序闻言脸色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


    将许旷逐出内阁,改由他入阁,这是明晃晃地离间帝党中坚。


    许旷乃前任首辅许孝廷之子,许首辅曾把持朝政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许旷这一出阁,帝党将失去一片臣民之心。


    他陆承序原是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功臣,转眼间成为博取前程的权臣干吏。


    太后之老谋深算,令人拍案叫绝。


    偏他此时此刻,竟真觉出几分痛快和称心如意来。


    年仅二十四的阁老,满朝仅此一人。


    即便以君子自居的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崔循听完这一道旨意,目光猛地扫过许旷,只见许旷嘴张得老开,干裂的唇瓣几无血色,变得发乌发紫,显见愤怒之至。可崔循深知,要想今夜之事平稳揭过,便不得不同意太后之命。


    他抬眸望向上首的皇帝,皇帝显然也思量明白这里头的干系来,闭了闭眼抚着蟠龙把手起身,无奈道,


    “依母后之意。”


    第43章


    夜深了, 湖风夹着霜雪之气嗖嗖地灌入凤撵。太后回到慈宁宫,心情便不怎么好,她已六十好几, 每过一年, 精力便不如前, 今日放手一搏,为的也是尽快达成所愿,不料最终折戟,心里自然说不出的沮丧, 不过老人家曾执掌边军,深知士气为要,即便心情不虞,面上也没表现出来。


    朱修奕、云翳并刘春奇和阿檀四人送太后进了大殿, 嬷嬷早备好一碗安神茶, 刘春奇奉给老人家喝, 朱修奕便在一旁道,“娘娘, 陆承序此人不能留了, 他三番五次坏娘娘大事, 长此以往, 越发助长其气焰。”


    太后坐在软榻,抿了一口茶,眼风扫过去,“你捉住他把柄了吗?他是贪污受贿呢,还是政务失措?人家文书写得漂漂亮亮,两袖清风兜比脸还干净,一册大明律滚熟于心, 你还没找到他把柄,他先盯上你的错处,你如何治他的罪?”


    云翳抬步往前,语气发狠,“娘娘,把他交给我。”


    “你就更不行了。”太后睨着他,很是无奈,“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他抓去北镇抚司给杀了吧。届时哀家便是名副其实的奸后毒后了。”


    上位者总盼着达到目的的同时,还能留个好名声。


    她揉了揉眉心,“陆承序,当朝状元,海内名望,轻易动不得,比起杀了他,我更盼望他能为我所用。”


    见太后疲倦,众人均退了出来。


    云翳素来与刘春奇和朱修奕不合,扬了扬手鞭,便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刘春奇倒是慢吞吞伴着朱修奕往司礼监方向走,路上寒露成霜,冷气逼人,刘春奇紧了紧裹巾叹道,“咱们娘娘,什么都好,唯有一处毛病,见着俊俏聪明的郎君便走不动路,当年的崔首辅,后来的袁月笙,如今的陆承序,啧,还有云翳也是。”


    朱修奕对这些轶事不感兴趣,并不接话。


    别看云翳如今是东厂一把手,名声不好听,曾经可是内书堂的状元,何为内书堂,便是太祖皇帝在世时特为内廷宫人设下的学堂,可比肩外朝的翰林院,恰如外朝的翰林绞尽脑汁进入内阁一般,历代内书堂的状元也想方设法成为司礼监的大裆。云翳不仅文采出众,更兼书画双绝,人又生得俊美,岂能不得太后欢喜,简直要成太后心尖人了,这些年太后将东厂锦衣卫放手交给云翳,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春奇看好自己干儿子李相陵为接班人,可他担心太后相中的下一任掌印人选是云翳。


    云翳压根不知刘春奇在揣度他,他此时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需求证。


    跨进北镇抚司大门,来到衙门最深处的院落,院落往东是臭名昭著的诏狱,被满朝文武视为魔窟,往西则是库房,也是锦衣卫的档案库。


    锦衣卫共有七十二卫,八万六千人,遍布四境,用以监察臣民,每日均有纷繁复杂的邸报送达此处,并有专人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便于上位者查看。


    云翳素日总要将邸报阅览一遍,将要务誊抄送达慈宁宫,其余归档以备后查。


    今日他进了这档案库大门,身后跟着阿庆。


    里面有三名小吏当值,这些人祖祖辈辈皆为锦衣卫整理档案,世代相传,不许外泄。


    云翳吩咐人将门锁紧,来到堂屋落座,吩咐阿庆,“将陆承序及其妻…顾华春的档案取来,一一读给我听。”


    阿庆应是,吩咐小吏取来陆府那档匣子,又寻到陆承序夫妇的明细,给取出送来堂屋,立在灯盏下,一页一页读。


    这些档案按年月记载,琐碎,却极为有用。


    起先多是陆承序自小读书及为官的履历,后来倒是提了几桩益州的家事。


    “癸丑年八月十六成的婚,两月半后,他便抵达了京城,也就是说这个年都没在益州陪他新婚妻子,是吗?”


    “是。”


    “好接着说……”


    “……”


    “等等,他儿子出生时,陆承序在何处?”


    阿庆又翻回陆承序的档案,“在临安…”


    “好,很好。”他咬牙,“继续……”


    “……”


    “慢着,这么说,五年功夫,陆承序仅仅回益州三趟?且每回时日不超过一月?”


    “是,这位陆大人年纪轻轻得入内阁不是没缘由的,可真拼!”


    灯罩暗处,那张铅白的俊脸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是挺拼的…”


    手中九龙鞭被他揉了一道又一道,白皙手骨也由着露出几分青筋,阿庆窥见这位主上清明眸下的一抹雪亮,每回都督要对付一个人时便是这副表情,阿庆已见多不怪,也跟着露出一脸阴狠,“都督,您这是要找陆承序的麻烦了吗?”


    云翳掀起眼帘看他,一字一顿,“我不该找他麻烦吗?”


    “那是自然,陆承序数度惹太后老人家不快,咱们锦衣卫是该狠给他一些教训了!”


    陆承序不知自己被东厂提督惦记进牙缝里,他与崔循等人一道搀送帝后回到乾清宫。


    方才那一幕实在过于凶险,以致众人在殿内落座许久犹缓不过神来,素来温煦的皇帝,今日也罕见怒容交加,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犹抚不平心底的怒骇,过去他始终谨守先帝临终吩咐,敬重太后,不与之争锋,可如今方知,越退太后越得寸进尺,今日皇后险些为他深陷囹圄,再有下一回,恐怕是性命之忧,不能再退了。


    皇帝深深闭上眼,心底暗下了决心。


    皇后也仍心有余悸,由衷感激陆承序挽大厦之将倾,心中越发器重他几分,自蟠龙宝座下来,起身朝他一拜,“今日得亏陆侍郎临危不乱,挽我与圣上颜面,请受本宫一拜。”


    陆承序紧忙跪下,回皇后大礼,“君辱臣死,此乃为臣之道,娘娘言重。”


    皇后失笑,连忙比手,“陆侍郎快快请起,满朝文武若均像卿这般有勇有谋,何愁大局不定。说来,卿之才思着实叫本宫钦佩。”


    “娘娘谬赞!”


    随后皇后也朝崔循与萧渠一揖,“今日也多亏了两位阁老斡旋。”


    崔循二人也立即回礼,“这是臣等分内之事,”虽是如此,想起方才愤而离场的许旷,崔循仍愁容满面,“就是许尚书处有些棘手。”


    许旷为朝鞠躬尽瘁多年,许家更是名望隆重,今日被太后当众逐出内阁,颜面尽失,难免心灰意冷。许家在朝中毕竟极有根基,失此一柱,也算帝党一个不小的打击。


    皇帝抬手,语气坚定,“崔阁老和萧阁老放心,此事朕来善后。”


    翌日傍晚,圣驾微服出行,造访许府,在前任首辅许孝廷的书房接见许旷,抚着许首辅的旧物,也是泪满衣襟,“朕犹记得十五年前,是许首辅扶持朕继位登基,当年情形历历在目,朕一日不敢忘,是念兹在兹。”


    “许卿,崔阁老,萧阁老,尔三人便是朕的恩师,在朕心中如长辈一般,无尔三人殚精竭虑,便无朕今日之地位,朕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紧紧握住许旷微颤的双腕,“许家因当年登基一事与襄王府彻底撕破了脸,满朝文武谁都有退路,唯独你没有,这些朕比谁都明白。”


    这番话说到许旷心坎里去了,当年太后属意襄王登基,而他父亲却号召文武说服先帝让今上过继,由此与襄王府结了怨,许旷比任何一人都更为坚定地支持皇帝亲政。


    “朕承诺你,待大局一定,必召卿回阁,替朕主持大局。”


    许旷跪在皇帝膝下,痛哭流涕,“有陛下此言,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然这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送帝后回乾清宫后,也赶忙回府,念着儿子今日在宫内遭了罪,不亲眼瞧瞧他身上,实在不放心,哪知回了府,入阁的消息已传出,府内上下不顾夜深均在前厅候着他,与他道喜,陆承序哭笑不得,与众人作揖,“帝后今日逢险,仍心有余悸,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环视一周不见华春,又问道,“我夫人何在,可回了府?”


    江氏立即宽他的心,“回了回了,这不是担心沛儿受伤,紧赶着回房给他沐浴去了。”


    陆承序正也挂心此事,催老太太歇息,自己也往留春堂去。


    老太太由众人簇拥回房,路上却埋怨,“这老七媳妇实在不大度,孩子那点事能比得上序儿入阁重要?她回京才多久,便是阁老夫人,这份福气旁人想要还没有,怎么瞧着,她对序儿是一丝也不上心?”


    老爷太太们自然要替华春说话,连华春定然还不知丈夫入阁的借口都找了,老太太好一阵无语。


    陆承序这厢回到书房,先沐浴更衣一番,匆忙往后院赶。


    来到留春堂牌匾下,却见门扉哐当掩紧,连灯都熄了,登时有如被人闷头打了一棍,懊恼得紧,他陆承序驰骋朝廷这般久,还没人敢让他吃闭门羹,唯独这位祖宗左右看他不顺眼。


    罢了,除了忍气吞声也无旁的法子。


    陆承序只能轻轻扣动门扉。


    守门的婆子哪里敢真拦,一面将门打开,一面告罪,


    “回爷的话,这都子时了,奶奶只当您不回府,吩咐奴婢锁了门,爷莫怪。”


    陆承序不予理会,大步跨进门庭,沿抄手游廊来到正屋,东次间内还亮着灯,隐约听见儿子笑声,陆承序心略定了几分,缓步进屋,掀开珠帘绕进东次间,立在月洞门下,便见那娘俩正在拔步床上玩耍。


    小沛儿洗得香喷喷乖巧地坐在床榻,华春正给他穿衣裳,小家伙却不肯套衣袖,将小胳膊伸出来,“疼!”


    “哪儿疼?”


    沛儿摇头,蹙着眉尖,只说:“疼!”


    华春只能捏着那藕节般的小臂,一寸寸抹,“这儿?还是这儿?”


    没摸到痛处,却是将小家伙摸得咯咯直笑。


    母子俩笑起来,眉梢弧度一般无二,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均粉嫩如新,将陆承序看出了神,连着眉宇间一贯的风霜冷冽也被晕染得柔软,这样的温情大抵是他风雨兼程博杀朝堂最好的慰藉了。


    然而这一片柔情尚未来得及回味,却见那小沛儿连袄子都没套,径直往华春怀里扑去,“娘!”


    孩子一身虎气将华春扑倒,搂着她脸蛋一阵好亲,“沛儿痛痛,娘亲今夜陪沛儿睡,沛儿便不痛了。”


    华春被他亲得一脸口水,嫌弃推他,“别闹!”


    那姿势落在陆承序眼里,无比的刺眼,更叫人暗妒,他黑着脸举步往前,将儿子从华春怀里提溜出来,搁自己膝盖处坐着,“娘乏了,你岂能没轻没重。”


    沛儿昂着脑袋看向陆承序,“爹爹可以,为什么沛儿不可以!”


    这话说得华春与陆承序同时一怔。


    两年多前,夫妻团聚,孩子由乳娘带着,那二十来日几乎是没个消停,偶尔一夜他回得晚,华春把沛儿抱过来,他并不知孩子在榻上,下意识去搂妻子,不成想儿子自被褥爬出,撞了个正着,孩子那时不识得他,非要将他赶走,夫妻俩均闹了个没脸。


    那时的华春羞答答的,柔情蜜意,眼下却要与他和离,连榻都不让他上,陆承序心口好一阵发堵,按了按眉心,竟是无言以对,再去瞅华春,华春施施然下了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绕去浴室净面去了。


    陆承序沉默地帮着沛儿将小袄子套上,


    “你玩了一日,也该乏了,快睡。”话落想起沛儿与人打架的事,又将儿子从怀里拉出,问他哪儿疼,沛儿胡乱指了几处,陆承序倒是细心,最终发觉手肘被撞青了一块,好在并不严重,也就没管。


    让他趴在怀里,哄他睡。


    “沛儿大了,往后不许再闹娘亲,由爹爹哄你入睡。”


    其实孩子不大需要人哄,怎奈分离多年,惯了几分。


    沛儿双臂圈紧他脖颈,趴在他胸口,迷迷糊糊,“我要娘亲…”


    华春重新洗了一把脸回房,困顿得直打哈欠,见陆承序父子坐在榻沿,她便自床尾爬上去,吩咐道,“儿大避母,烦请七爷将他抱去厢房睡。”


    沛儿闻声睁开昏懵的眸子,绵绵望着华春,“娘,沛儿要娘!”


    “不成,往后你要么独自睡,要么与你爹爹睡。”


    华春将自己裹入被褥,背对父子二人。


    沛儿见娘亲这副架势,便知没戏,眼巴巴看着陆承序,退而求其次,“那沛儿跟爹爹睡。”


    陆承序却不想走,一本正经与他商议,“爹爹有话同你娘说,沛儿乖,跟乳娘回房,如何?”


    “不要!”沛儿埋在他怀里,死死将人抱住。


    华春困得狠,将外衫自被褥褪下,扔去床脚,吩咐陆承序,“七爷离开前记得吹下灯。”


    陆承序是将灯给熄了,不过却没离开,抱着儿子,去角落将那张躺椅重新摊开,单手把被褥铺好,抱着儿子躺上去,那躺椅本就狭窄,躺他一人都够呛,如此沛儿只能趴在他身上睡,但小家伙显然很兴奋,睁着乌亮的眸子,拽紧爹爹的衣襟,笑哒哒道,“好嘞,这样便可不离开娘了。”


    陆承序笑而不语,将他往怀里一摁。


    华春听到动静,从拔步床爬出,将帘帐掀开,瞪向夜色里那修长的轮廓,“陆承序,你去东厢房睡,这床窄,万一沛儿半夜摔下来怎么办?”


    陆承序摔了自己都不可能摔了儿子,面上却仍道,“夫人要么准我父子二人上榻,要么我们一道守着夫人。”


    “守着娘亲!”沛儿喋喋附和。


    华春扔下帘帐,干脆不做理会。


    这一夜寒风凄楚,陆承序几度被沛儿闹醒,睡得不大踏实,想起他堂堂新科阁老,就差没在夫人房里打地铺,也是怅然不已。


    华春白日打球累得慌,一夜睡下便没再动,睡到翌日天光大亮方转醒,套上皮袄,掀开帘帐,讶然发觉那陆承序仍在躺椅上睡着没动。


    朝晖浅浅在他浓睫镀上一层金辉,柔化了他五官的棱角,他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留在阴影中,呈现朦胧的瓷白。阳光穿透他眼睫,丝丝缕缕自眼尾溢出,竟有一份别样的宁静。这还是华春第一回 瞧见他的睡相。


    没错,夫妻五年,地地道道的第一回 。


    为数不多的同床共寝,他总是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这是他头一回赖床,也是她头一回醒后撞见他在身旁。


    华春心里颇为五味杂陈,不知该怨他不着家,还是同情他辛苦。


    昨夜亲身经历朝局凶险,也能感受几分他这些年在朝廷的不易,更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能耐,瞬息之间便能扭转乾坤,置身风雨,犹能游刃有余。


    过去坚定和离,也有担心凶案背后水深,牵连沛儿的缘故在里头,如今见陆承序在朝廷上刀山下火海,连太后都敢对着干,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连太后他都不怕,还有何事能难倒他?


    她就该狠下心,利用他这身本事为她查清楚那桩凶案。


    她就该躲在他身后吃香喝辣,让他去卖命。


    这么一想,看他又顺眼了几分。


    华春去浴室洗漱的功夫,陆承序也醒了,大抵昨夜睡得太迟,这会儿思绪仍有些混沌,便坐在躺椅没动。


    华春回房见他尚在出神,便随口问道,“七爷今日怎么起得这样迟?”


    陆承序回眸看她一眼,答道,“太后圣寿节,休沐一日。”


    “哦,若我没记错,您过去休沐好似也不留在府上?”华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褙子,越过他朝竖柜走去,打算寻一件厚袍子套上。


    隐有衣香自空气里散开,陆承序目光跟随她高挑的背影,解释道,“昨夜出了大风头,又被委任入阁,保不准今日有人要恭贺我,我便干脆躲上一日。”


    “哟,还知道躲,我看陆阁老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哪儿有刀山往哪儿闯,躲什么,游街去!”


    腔调一如既往懒淡嘲讽。


    陆承序气笑,起身叹道,“夫人,为夫在外官做得再大,回府也甘愿为夫人驱使,夫人可能好言相向?”


    华春扭头,瞥向他,“既是愿意供我驱使,便如牛马一般,你见谁对着牛马有好脸色?”


    陆承序:“……”


    他这副嘴皮子在朝廷也算所向披靡,遇见华春,只能甘拜下风。


    明智地转移话题,“夫人,咱快些用早膳,好一道去慈宁宫请见明太医。”


    这可是正事,华春歇了拌嘴的心思,敛神说好。


    将柜环拉开,扫视琳琅满目的各式衣裳,一时不知挑哪件为好,念着要入宫,得稳重端庄为要,这么一来,便相中放在衣柜最顶处的那身殷红对襟通袖厚褙。


    陆承序见她垫起脚,唯恐她取不到,便快步走过来,搭了把手,“对了,昨夜夫人说了梦话,是不是又梦魇了?”


    华春讶道,“我说梦话了?”


    陆承序帮着取下衣裳,捞在怀里,眸眼深邃凝视她,哑声道,“没错,好似念着个什么人的名,夫人,那是谁?”


    当时隔得远,没听明白,却分辨得出,华春对那人极是上心挂怀。


    陆承序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华春将衣裳自他手中夺过,眨了眨眼,“还能是谁,梦中情郎呗。”


    陆承序心口一窒,愣愣看着前方,以至华春走出去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第44章


    冬月初九的北风格外冷冽, 一早吹得人鼻尖直泛红。用过早膳,华春吩咐人将孩子送去四老爷处,便与陆承序登车赶往慈宁宫。


    昨日太后寿宴, 满城张灯结彩, 今日街上热闹气氛犹未褪, 到处可见推着摊车四处叫卖的小贩,华春心情还算不错,掀开车帘东张西望,陆承序这一路却是沉默寡言, 罕见华春跟他说话,未作搭理。


    马车绕正阳门而过,直抵西华门,过去这道门不常开, 自太后主政, 后党一派官员常从此入宫谒见太后, 由此也算人来人往。昨日事情过了明路,今日陆承序将牌子递进去, 侍卫很快便给放行, 只是在夫妇二人路过时, 狠盯了两眼。


    华春心有余悸, 回望侍卫两眼,“该不会是你得罪了太后,后党一派的人对你恨之入骨吧。”


    华春担心自己受池鱼之灾。


    陆承序失笑,拉着她往前,“别多想,他们奈何不了我。”


    顺着宫墙根走了没多久,便抵达一处小院, 此处院子并不大,前是仁智殿,后是司礼监,一道窄门进去,里面是个四合院,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不大不小的院落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


    小内使将人领到便退下了,夫妇二人穿过那些药架,来到正堂,大抵是主人不喜人打搅,门口连个小内使也无,抬眸望去,只见正堂极深,比起旁处的富丽堂皇,这一间正堂空旷而朴实,并无任何奢华的摆件,唯有随处可见的药柜与药罐,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歪坐在一把椅凳上,手里正抱着个药捶捣药,跟前长案摆满瓶瓶罐罐,看样子在忙活,这样寒冽的冬日,老人家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作派。


    只是脾气很古怪,夫妇二人见过礼,却是头抬也不抬,语气不耐,“没空,出去吧。”


    华春原先只当众人夸大其词,此时方知此人性情不是一般的桀骜不驯,难怪连太后也拿不住他,话说回来这年头,谁有本事谁横,明太医一手十三针使得出神入化,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谁敢得罪他?


    华春既然来了,岂能轻易放弃,自是好言相劝,怎奈明太医无动于衷,随后陆承序抬手先将华春拦下,再度往前拱袖,“明太医,在下陆承序。”


    明太医抱着药罐背对二人,嗤了一声,“朱承序都不管用。”


    “甲午年的状元。”


    前方那道忙碌的身影突然一顿,倏的转过身来,双眼放光似的在陆承序身上扫过,“状元?那敢情好,你赠我一幅字画,我替你跑一趟。”


    话落,罐子丢开,随手抓来一块帕子擦了下手,便握住陆承序的手腕,疾步往外去。


    “姑娘,愣着作甚,告诉老夫在哪一坊?哪一巷?”


    华春尚没反应过来,那老太医已步出去老远,只能提着衣摆快步跟过去,一路至西华门,明太医连马车都未乘,骑着马便往顾府去,陆承序只能作陪,嘱咐华春慢些行,待华春赶到,那位明太医已在内间给顾老太太把脉,陆承序并顾志成在外间候着了。


    华春与父亲行过礼,便至陆承序身侧,急着问,“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陆承序指着内间解释道,“昨日太后嘱咐我随行,我便觉得此话有些蹊跷,寿宴间寻人打听一遭,方知这位明太医有个嗜好,那便是搜集古往今来状元的诗词画作,是以方才自报家门。”


    “原来如此。”华春睃了他一眼,煞有介事道,“这状元总算没白考。”


    “……”


    只是看诊却不怎么顺利,华春听见内间传来一声叹,跟了进去,明太医恰已收手,来到窗下的桌椅落座,一面写方子,一面道,“这副方子每日熬上两个时辰,早晚各吃一道,先吃上三日,若无吐血症状,连着吃上十日,十日后减为每日吃一道,从此往后便这么吃了,若是顺利,可保两年不虞。”


    明太医写完方子,递给顾志成,“这上头的药材价钱可不菲,供得起吗?”


    顾志成闻的老太太有救,泣不成声,含泪接过,“供得起,只要能救老母性命,再贵也供得起。”


    明太医没说什么,打算离开,华春听了那话,略觉不太安,一面给他奉茶,一面问道,“若吃上三日,祖母承受不住又该如何?”


    明太医没好气掀她一眼,“我又不是神仙,病人能不能活命,还得靠她自己。”


    说罢茶都不接,径直往外走。


    华春跟过去,突然抬手拦住 他,“明太医!”


    明太医见状,后撤一步,负手不悦看向她,“你这是做什么?”


    华春急道,“明太医,我听闻十三针诊治我祖母病情有奇效,您今日可否为我祖母施一回针?”


    明太医想都没想拒绝,“坏了两根针,用不了。”


    十三针使一次得耗多少心血,为了个无关紧要之人,犯不着拿自己修为去耗。


    明太医从不轻易动十三针。


    华春看出他是故意推辞,心下越发焦急,恳求道,“人命关天,您开个价钱,或提要求,我一定办到。”


    明太医突然眯起眼,凉笑道,“姑娘,我是缺银子呢,还是缺权势?”


    话落越过她大步离去,扬声道,“陆承序,记得你的画作。”


    华春缓缓转过身,朝他背影深深一揖,颇有几分无奈。


    陆承序上前来,扶住她,“夫人莫急,我再想想法子。”


    华春也不想轻易放弃,想了想道,“七爷给他送画作时,可否打听打听,他尚缺哪些状元的真迹,回头咱们给他寻上一幅,看可否换他再来诊治一回。”


    “我会留心。”


    陆承序新官上任是极忙的,顾不上多留,当即回了衙门,华春打算这三日留在顾府,好歹陪着老太太把头三日熬过,心下踏实,后面大抵也顺利了。


    那边顾志成去送陆承序,华春进入内室看望祖母。


    已近正午,顾老太太的内室却弥漫一股腐朽的闷味,老人家吹不得风,丫鬟不敢开窗,偏屋子里又冷,不得不搬来炭盆,是以味儿不好闻,老爷太太们心里嫌,极少亲自来侍奉,老人家孤零零躺在架子床,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华春看着愈渐消瘦的面孔,眼眶数度酸胀,伺候老太太的嬷嬷过来劝她,“姑奶奶,外间摆了午膳,您去吃些垫肚子。”


    华春握住祖母枯瘦的手腕,不想挪动,“您帮我端一碗粥来,我就在这吃。”


    老嬷嬷依言给她送了一碗粥进来,见华春神情镇静,由衷感慨道,“老太太还真没白疼姑娘一场,如今也就您不嫌她了。”


    华春反而红了眼眶,“我怎会嫌祖母,我少时多调皮,成日弄得脏兮兮的,祖母也没嫌过我,七八岁夜里吃了果酿,还在祖母这儿尿床,祖母也没责我半个字,还总是将我搂在怀里哄着,我这个时候怎么能嫌她。”


    回想那十年老太太视她如己出,吃穿用度一点没亏她,也滚下泪来。


    “嬷嬷,您也坐。”


    老嬷嬷便坐下与她说体己话,“都说久病无孝子,这话是没错的,大太太与二太太可是嫡出的媳妇,早几年还好,每日晨昏定省,后来见老太太人渐糊涂,便懈怠了。”


    华春道,“我不是听说三婶倒是十分用心吗?”


    老嬷嬷哼笑一声,“用心用心也并非没有主意,”她悄声道,“咱们老太太虽然病了,手里却存着一大笔银子在钱庄,三房是庶出,既不像长房在朝为官,也不像二房掌着府上生意,可不指望老太太百年能多分一些给他们么。”


    华春倒是想得开,“三婶身为庶出的儿媳,每日能用心服侍祖母,分一些给他们也是应当的。”


    “三房如今正指望这个了。”老嬷嬷望着榻上昏睡的老太太,哽咽道,“幸在咱们老太太心有成算,没早早将压箱底的银子分出去,否则怕是早无人料理了。”


    华春失笑,“即便如此,我父亲真需要这笔银子,去钱庄该也是领得出来的。”


    “领不出来。”老嬷嬷道,“当年签了契书,必得老太太亲自画押方能取出。”


    华春颇为感慨,“老人家果然是有远见。不过,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还是盼望祖母快些好起来才是。”


    不多时,三太太那边用了午膳,便赶着过来伺候,非将华春使出去歇着,自己侍奉老太太跟前,华春也没推辞,又用了半碗饭,赶去前堂询问买药一事,明太医声称药材昂贵,到底贵到何等地步,华春要问个明白,以防顾家有人推三阻四。


    好在管事回她,“姑奶奶放心,方才着人在账房支了银子,已去同仁堂买去了。”


    大抵两刻钟后,买了三日的药材回府,药送去老太太院子,账单却送到大太太处。


    大太太拿着账单来书房寻顾志成,“老爷瞧瞧,这一副方子花了一百两,十日便是一千两,往后日日这般吃,怎么了得,老爷是否劝老太太,该将那笔银子拿出来了。”


    老人家执掌顾家多年,每年会存一笔分红至钱庄,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已成巨额数目,眼下老太太病危,顾家三房无人不盯着那笔银子。


    顾志成正在翻看节慎库的账目,闻言抬眸看了妻子一眼,呵斥一句,“眼下可不是论银子的时候,得把娘的病情稳住,这个节骨眼,万不能丁忧。”


    大太太晓得丈夫一心在仕途,压根不知家里柴米油盐贵,她将账单扔桌案,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自老爷入仕,咱们家的生意都交给二房打理,如今这二房日日穿金戴银,过得体面富足,反倒是咱们家底一日不如一日,底下还有两个孩子,一个等着娶妻,一个等着出嫁,都要花银子,顾家门楣是靠老爷你撑着的,回头老太太那份家底,老爷可一定要争过来。”


    顾志成没心思在意这些家务,面上安抚道,“你先将母亲侍奉好,其余的事我心里有数。”


    华春连着两日待在顾家没回去,陆承序白日忙公务,夜里回府看孩子,一时间将明太医那幅字画的事给忘了,到了第三日明太医忍无可忍遣人来催,陆承序这才趁着午时,在衙门写了一幅书法,亲自送去明太医处。


    不过今日人却不在慈宁宫前那间四合院,反倒是在西华门外的那间值房。


    明太医收藏不少珍贵书画,唯恐药味熏坏了书画,特意寻太后在西华门外要了一间值房,陆承序出内阁,沿着午门往西,抵达一排值房前,这一带是司礼监大裆的房子,每房前挂着牌子,陆承序寻到“明”字招牌那间,上前叩门。


    太后很是照顾老人家,连着给了三间,悉数打通,进去里面宽敞明亮。


    明太医正坐在窗下临摹书画,只是老人家医术卓绝,一手字却写得不怎么好,正负气扔了一地。


    陆承序立在门槛内朝他行礼,“明太医,陆某送字来了。”


    明太医依旧没工夫瞧他,只吩咐道,“你自己寻个空处挂上去。”


    陆承序知晓他脾气,也不跟他客气,横扫一眼,但见四壁挂满了书画,有人物山水,有奇石怪兽,还有千字文宝华经,陆承序身负华春交待的重任,便不疾不徐,沿着墙根一幅一幅瞧过去,以默算尚缺哪一科的状元,后在东面墙下寻到空处,将自己那幅行楷挂上,随后接着往前数,直至走到一幅长卷前,倏忽停住步伐。


    明太医敏锐听得他啧了一声,扭头看向他,“怎么回事?”


    陆承序驻足在一幅画作前,认真看了一眼落款,冥冥之中觉着有些不对劲。


    明太医又问了一句,陆承序方回过神来,笑道,“哦,没什么,倒是陆某有一事请教老太医,我看您这缺的状元真迹还不少,若是陆某替您寻一幅来,您可愿替我祖母施针。”


    明太医专心运笔,摇头道:“不一定,一幅书画而已,也没那么重要,譬如你这幅字,若非太后开口,我还不跑这一趟。”


    “有这功夫寻画,还不如好生陪伴老人家左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莫要强求。”


    陆承序心知劝不动,打算拱袖告辞,忽的想起一事来,又问道,


    “对了,明太医,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明太医烦不胜烦,“说!”


    陆承序笑道,“我有一同窗,欲求购一味不让女人怀孕的药,不知您这可有?”


    “什么同窗,我看分明就是你自个儿!”这种话术明太医听了没有百回也有十回,一眼看透玄机,捋须道,“不让女人怀孕,吃藏红花便是,不对啊陆承序,你好歹是堂堂状元,怎么干这等残害女人身子的勾当?莫非你在外头有女人,唯恐你家夫人发现?”


    陆承序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解释,“是袁尚书服下的那种药…”


    “什么药?”明太医满脸不解,“他服用过什么药了?”


    陆承序轻咳一声,“断子绝孙药。”


    “……”


    明太医僵直地盯了他片刻,略感意外,随后目光在他清隽挺拔的身躯与硬朗俊挺的鼻梁扫过,颇为满意,“你要服侍太后?”


    陆承序俊脸一黑,“不是!”气得头也不回离开。


    离开值房,沿着护城河往南,打算折回官署区,怎奈没走几步,便见前后左右忽然闪出几条身影,一个个身穿黑色曳撒,腰悬绣春刀,不是锦衣卫又是谁?


    陆承序不动神色扫了这六人一眼,提着敝膝立定,这时,前方六名锦衣卫抬着一顶小轿不紧不慢往这边行来,轿上之人手执九龙鞭,一身银白赐蟒,头戴乌黑进贤冠,瓷白面孔哪怕在这煌煌绚日下亦不褪半分冷色,正是东厂提督云翳。


    陆承序看着他落轿,眸眼深深眯起。


    云翳跨过轿撵,慢悠悠踱来他跟前,冲着他幽然一笑,“陆侍郎,别来无恙。”


    陆承序静静扫他一眼,看出他来者不善,“云都督寻陆某有事?”


    云翳顺着他视线环顾一周,有恃无恐道,“陆大人一定是在想,云某这排场逾矩对吧?”


    陆承序淡淡瞟着他,“皇城脚下,无诏任何人不能行轿,云都督既知逾矩,何以大摇大摆践踏礼制。”


    “是不是想参我?”


    陆承序没说话。


    只见云翳慢吞吞自胸口掏出一份文书往他衣襟前一拍,“早知陆大人行事风格,捧着一册大明律所向披靡,云某岂能落把柄在你手里,这不借口腿伤,寻司礼监要了这份文书,司礼监准我坐轿。”


    那份文书顺着陆承序衣襟滑落在地,谁也没动。


    陆承序直视他,“到底何事?”


    云翳抱臂懒洋洋杵在他跟前,身形清瘦而挺拔,如宝剑出鞘,“没什么事,就是看陆大人不顺眼,想教训教训。”


    陆承序一阵无语,冷笑道:“太后让你来的?”


    云翳又笑起来,“陆大人是不是又要云某掏文书,以证明此行合法合规,是吗?”


    陆承序看出云翳这是有备而来,压根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颇觉棘手。


    “好,那云都督倒是说一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陆某?”


    “是这样的。”云翳眼神高高挑起,有模有样道,“前几日在上林苑,我认了个侄儿,那小家伙唤我一声伯伯,教我如何转球,顺带呢,告诉我,他有个坏爹爹,在外头养小娘,声称请我这个伯伯替他做主,帮忙教训他爹爹一顿,陆大人,你说这个忙,我是帮还是不帮?”


    陆承序压根就不信他这一套鬼话。


    无非是见他屡屡坏太后好事,怀恨在心,设法出一通气,明面上寻不到他把柄,只能胡搅蛮缠打沛儿的旗号,他甚至怀疑那日云翳故意给沛儿撑腰,为的也是今日这一出。


    “让提督大人费尽心思对付陆某,陆某真是荣幸。”


    “好说好说…”


    “说”字一落,手中九龙鞭突然出鞘,直往陆承序心口袭去,却见那陆承序脚步纹丝不动,抬手一接,竟是稳稳当当接住他的长鞭。


    云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哟,不错,陆大人看来有几下子。”


    陆承序捏住他的长鞭,眸色冷峭,“云翳,光天化日之下,你殴打当朝阁老,必引起满朝文武沸议,坏太后名声,你今日之行,太后真的知道吗?”


    云翳抬手捏住胸口衣襟,猛地一抽,银白蟒服袖口崩开,只见他单手将衣裳解下扔给身侧的侍卫,露出里头一身黑色曳撒,面带凶狠,“这是你我私人恩怨,与太后何干?你们几个都退下,让本督揍他一顿。”


    身侧锦衣卫得令,立即抬着轿子消失在西侧巷子,狭长的护城河外道只剩二人。


    陆承序被他气笑,“你我有仇?”


    “害我侄儿四年无父倚靠,你说有没有仇?”云翳用力横抽,九龙鞭在陆承序掌心带出一串血花,疼得陆承序倒退几步。


    看云翳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陆承序确信自己惹到他了,“那夜太液池一局是你所为是吗?‘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是你写的!”


    云翳冲过来,将他衣襟拎起,一拳猛击他下腹,恶狠狠骂道:“娶了一房媳妇,不好好待她,让她独守空房,你不如去死!”


    陆承序侧身避开,也很恼火,抬腿攻击他下膝,


    “是不是太后责怪于你,你便将气撒在我身上!”


    云翳受了他一脚,呲牙冲他面门冷笑,拳心抵住他胸骨,将他往后一推,“你既不晓得疼惜媳妇儿子,我来替你疼,我赶明买个宅子,安置他们娘俩,你与她和离成不成!”


    这话于陆承序而言与羞辱无异,他本无意与云翳斗殴,此刻却怒火中烧,抬步顶上来,一脚往云翳腰间踹去,“你奈何不了我,便盯着我妻儿,我警告你云翳,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我陆承序拼着这个阁老不做,也弄死你!”


    “嘿,你还真说对了,我还就盯上了你妻儿,打算给你媳妇寻个温柔体贴的俊俏郎君,让你儿子认个后爹,再将你这负心汉一脚给踹了!”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鸡同鸭讲,谁也不服谁。


    谁能想象司礼监二把手与内阁新科阁老在这西华门外扭打在一处。


    两人都没动真功夫。


    云翳到底念着陆承序是沛儿亲生父亲,不能真让他伤筋动骨。


    陆承序呢,也为了还上次云翳替沛儿撑腰的情分,让他几招。


    “云翳,看在上回你帮沛儿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再有下回,陆某一定将你从东厂提督这个位置扒下来。”陆承序腹部吃他一腿,疼痛不止,唇角有血色溢出,抚着墙根慢慢站起,


    云翳毕竟手执龙鞭,比他好上不少,撑在膝盖笑笑道,“好啊,你回府若不乖乖做孙子,老子见你一回打一回。”


    这话落在陆承序耳里便是警告他不再与太后为对。


    他捂着腹部,艰难往午门方向行去,没做理会。


    此事双方都捂着,故而没传出去,但西华门外是太后的地盘,太后最终还是收到消息,只当云翳为自己出气,斥他冲动,暗中禁了他一月的足,不许云翳出北镇抚司,让他修身养性。


    而陆承序这边负伤回府,到底引起轰动,陆家人赶忙去顾家禀报华春,华春得知东厂寻了陆承序不痛快,也唬了一跳,恰好老太太三日危险期度过,便匆忙赶回陆府。


    回去便见那男人躺在书房的长榻上,面无血色,掌心摊开,露出一条深深的血痕,看样子吃了苦头。


    第45章


    “怎么伤得这样严重?”


    华春慌忙在榻前锦杌坐下, 探头去瞧他脸色,“请过大夫不曾?”


    “看过了,一点内伤, 不必担心。”陆承序缓慢睁开眼, 撑着引枕略坐起身些, 颇为无力,“那云翳慎刑司出身,打人很有些分寸,既不要人命, 又能叫我受罪。”


    华春不知他伤得有多重,又急又怒,“叫你素日没个收敛,在朝廷无法无天, 太后终究还是叫你吃了苦头吧, 说来, 那位云都督胆子可真大,竟敢对堂堂阁老动手, 你就不去圣上跟前说话?”


    陆承序扶着酸疼的腰腹, 摇头道, “他精明着呢, 字字不提朝局,声称与沛儿结识,认了沛儿这个侄儿,怨我多年不能尽父亲责任,借口揍我,寻的是私怨,不算公仇, 狡猾得很!”


    华春听他这般一说,忽然哑了口,“我怎么觉得这位云公公还揍得十分有理。”


    这话说得陆承序心里又添上一层伤。


    “他借口寻的刁钻,是以我无法去都察院参他。”毕竟云翳所说句句属实。


    “这么说,你是活该被打?”


    陆承序心情颇为复杂,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碰着云翳,他是遇见了对手,那只受伤的手忍不住往前一够,牵住华春葱玉般的手指,低喃道,“这顿打,权当他替夫人出气,我也就不去告他了,敢问夫人,气消了些吗?”


    他阖着目,说话有气无力,指腹却不停在她手背研磨。


    磨得华春耳根一热,将他手臂甩回床榻,“一顿算什么,打五顿再说。”


    陆承序竟是无言以对,难得在那张冰冷貌美的面颊看到一丝俏皮与痛快。


    见华春风尘仆仆回来,又问,


    “祖母那边如何了?”


    “暂时稳住了。”


    “既如此,你最近都少外出,我恐东厂那边盯上了你与沛儿。”


    “那我还要去顾府呢,总不能不出门吧。”


    “实在要去,等我好些了,陪你去……”


    华春见他唇角又溢出一些血丝来,不太放心,“你到底请过太医不曾,可别落下病根,别害你儿子这么小便没了爹。”


    陆承序被她气出一声咳,“夫人怎么不盼我一点好,真无大碍。”


    他也想过借此机会行苦肉之计,怎奈华春如今并不甚待见他,他担心火候不够,反惹得她不快。


    倒是好心催她回去休息,“你这几日照顾祖母乏了,快回留春堂歇着。”


    恰好陆珍煎了药送进来,华春见有人伺候,便起身打算回去。


    陆承序忽然想起一事,“华春,夜里…”


    “夜里没人管你,别指望我照顾你,没门!”华春毫不犹豫先断他后路。


    陆承序看着那张刀子似的嘴,心口发堵,面上却笑,“夫人,我的意思是,夜里我不能陪你安寝,你寻个丫鬟守在外头,别做噩梦。”


    华春愕住,竟是在关怀她。


    脸色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恢复如初,“我没事,你不必担心。”随后头也不回离开书房。


    回到留春堂,沛儿便径直往她怀里扑来,孩子好几日没瞧见母亲,心里自然挂念,又问起爹爹何时回后院用晚膳,可见陆承序受伤的事还瞒着孩子。


    华春陪他用过晚膳,又沐浴更衣,伴着沛儿读了一会儿书,心里终究有些放心不下陆承序,绕出东厢房,见松涛靠在廊柱嗑瓜子,吩咐道,“去问问,七爷晚膳用过不曾。”


    松涛将瓜子收好,迈过来笑着回,“早猜到您要问,已经打发人去过书房,说是姑爷用过晚膳,这会儿在看折子呢。”


    “还看折子,也不怕没了命。”


    他自己都不疼惜自己,她稀罕个什么劲,华春转身回房歇着,翌日一早念着离府好几日得去一趟戒律院,便先与众人去上房请安,老太太问起她顾老太太病情,华春一一作答,赶到戒律院,陶氏已在里头先忙上了。


    华春一面进屋与她见礼,一面告罪,“我这几日不在府上,辛苦嫂嫂一人忙活。”


    “我有什么辛苦的,过去你没来京城,我不照样一人忙过来了,倒是你,跑来戒律院作甚,还不快回去照料七爷。”


    华春将这几日的案宗拿过手来瞧,没好气道,“我不去,那些年他在外头不着家,一个人不也过来了么,没了我,他不照样好好的。”


    陶氏猜到她心里还有怨气,嗔了她一眼,“胡闹,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在朝廷打拼的男人,哪个不外放?那些上边关打仗的将军,女眷还得留在京城做人质呢,他过去是有诸多不对,如今夫妻好不容易团聚,我看他对你也很上心,你就原谅他则个,好好与他过日子罢。”


    “这么年轻便做了阁老夫人,满京城只有羡慕你的份,你呀,好好调教调教他,将来有你的好日子……”


    “快,快去书房看看他。”


    被陶氏这般一说,华春其实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是到底碍着些面子,好在书房那头倒是给她递了台阶,只见一婆子来禀,“七奶奶,七爷请您过去,说是有事请您帮忙。”


    华春便顺驴下坡,“那我去一趟了。”


    “去吧去吧。”陶氏笑着将她往外推。


    来到陆承序的书房,只见那男人靠在圈椅,脸色依然有几分苍白,右手被白纱布绑着,好似无法握笔,看到华春迈进来,起身让开位置,指着那些文书道,“夫人,这几封文书我需尽快回复,我这手受了伤,下不来笔,请夫人代劳,如何?”


    华春绕过书案,先往文书觑了几眼,冷笑道,“怎么,府上没有西席文书,竟是支使上我了?”


    陆承序立在一侧郑重与她一揖,“这几份文书乃机要之件,不便让他们瞧。”他目光灼灼,“府上我最信任之人唯有夫人。”


    华春哼了他一声,在圈椅落座,陆承序口述,华春便蘸墨下笔。


    陆承序一面为她研墨,一面盯着她面容瞧,只见那夫人端端正正坐着,揽袖悬腕,神情端的是一丝不苟,不见锋芒,更不见俏皮,转眼间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叫他好生稀罕。


    “陛下常盛赞皇后娘娘为女内相,夫人如今于陆某也是闺中诸葛。”


    “少贫嘴,接着说,怎么写!”


    果然就不能说话,一说话那张樱桃小嘴迸出的字眼照旧伤人。


    陆承序兀自感慨,老老实实告诉她如何回复。


    一刻钟过去,华春替他回了六份文书,官府的文书唯恐出一点差错,华春过于聚精会神,这会儿便觉胳膊有些发酸,陆承序先将文书封好,唤陆珍进来,嘱咐他将文书递去有关衙门,又吩咐了些别的事。


    华春便起身晃动胳膊,这时松涛自窗棂走过,立在门槛轻唤了一声“七奶奶”,华春便知有事,绕过博古架出了门,问她道,“怎么了?”


    松涛往里间看了一眼,示意华春随她至廊庑角说话,华春便顺着廊庑往西阶走了几步,松涛这才贴近她开口,“姑娘,方才益州庄子上的管事回了京,运了几车年礼来,说是王公子这次随他们一道进的京,人如今住在城南的馆驿,还给沛儿捎了不少玩具书册,东西搁在留春堂,您瞧着该如何料理?”


    华春愣道,“王琅进京了?”


    松涛轻轻点头。


    华春一时略有出神,她进京前与王琅打过照面,得知王琅有意进京求学,当时承诺若有机缘一定予以照拂,还王琅在益州帮扶之恩,人如今来了,她自该有所表示。


    “我去见他一面。”


    主仆二人遂穿过中庭,径直望穿堂方向去,将将踏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道冷声,“夫人这是往哪里去?”


    华春回眸,发现陆承序只穿了件苍青的宽袍便跟了出来,眼神漆黑平静,隐有几分克制,冷白的面孔被冬阳映着,略显苍白。


    华春没作隐瞒,“王琅进京,我要见他一面。”


    “为什么要见?”陆承序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步一步跟上台阶,高大的身影恍若山一般慢慢移上罩住她。


    华春神情依旧平和,“我与他相识多年,他算是沛儿半个老师,当年他声称要进京求学赶考,我承诺予以帮扶,如今人到了,又给沛儿捎了礼物,我不能置之不管。”


    “哦……”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甚至笑了笑,“既是如此,着实该好生款待,夫人回房歇着,此事我来料理。”


    华春没动,冷眼觑着他,“陆承序,此前是谁说不拘束我出行,我要见谁,需经过你同意?”


    陆承序眸色动荡一瞬,自嘲地嗤了一声,高大身影横亘过来,挡在华春的出口,“夫人谁都可以见,唯独王琅不成。”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合适。”


    “哪不合适?”


    “夫人是内眷,他是外男,于礼不合。”


    华春看着他冷鸷的面孔,往前一步逼近他,“陆承序,你别忘了,我与你提了和离,而你业已答应。”


    “和离”二字最终点燃了陆承序心中的邪火,他眸光骤然暗了下去,突然弯腰下来,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臂铁箍般环过她的背脊,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径直往正屋去。


    华春只觉天旋地转,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捞在怀里,气得锤他,“你放开我!”


    松涛也急了,紧忙跟过来,“姑爷,您别伤着我们姑娘!”拳头捏紧犹豫要不要动手。


    然陆承序抱着华春大步跨上正屋台阶,喝她一声,“我有分寸,出去!”


    将人抱进屋内,横腿一扫,门扉哐当两声,径直给锁上。


    松涛急得想拍门。


    陆珍恰好拿了文书准备出门,见状轻声提点她,“主子夫妻之间的事,咱们这些下人最好别插手,松涛姑娘放心,爷怎么可能伤着夫人,爱护还来不及,姑娘且去倒坐房坐一会,保准没事。”


    松涛面露焦急,却又不敢冒然行事,立在廊庑外听了两声,不见姑娘喊她,只得依言退去倒坐房。


    陆承序这厢抱着华春越过博古架,来到东次间,这里是一间极为敞亮的半圆形大书房,西面有一旋转楼梯往上,靠墙之处全堆满书册,中间摆放一张长书案,陆承序少时常与府上兄弟坐在此处读书,眼前书案被擦得一尘不染,陆承序径直将人放上去,双手圈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华春双腿去踢他,反被他膝盖用力夹紧,动弹不得。


    两人眼神带刺盯着彼此,谁也没做声。


    东墙下有一月洞形窗,明丽的冬阳透进来,清晰可见空气里翻腾的尘灰,偌大的书房内,唯有陆承序急促的呼吸在翻滚。


    华春冷静下来,坐在桌案,面无表情看着他,“说,给我一个拦着的理由,否则我今日绝不饶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清冽呼吸伴随着些许药味扑洒她面门,浓睫如墨悬停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寒咧逼人,“没有理由,我就是不想你去。”


    “呵!”华春笑了,坐着纹丝不动,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晃晃地写着有恃无恐,“陆侍郎在朝廷靠着一册律法专挑人不是,行事从来有规有矩,有理有据,以信誉著称于世,我倒是要看看你今日怎么拦我,你承诺过,不拘束我言行,你承诺过,待补偿四千两银子,便签下和离书放我走,我不过是见一位故人,你凭什么拦我。”


    “好,那我便与你说道明白。”他气息略有不稳,神情也晦暗不堪,手掌心因方才使力,伤口再度崩开,隐有血色透出纱布,下腹的伤处也因疾步而行,再度犯疼,陆承序咬牙忍着,抬手扯了扯胸襟口的领子,让呼吸更顺畅些,掌心的血迹染上雪白的中衣衣襟,晕开一抹鲜红。


    “一日未签和离书,你一日便是我妻子,你与外男相见便不合礼数。”


    华春早料到他这么说,语气轻飘飘,“和离书就在你书房,你现在签了,我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去见王琅?”


    这是拼命在陆承序死线横冲直闯。


    他气笑了,看着她,眼睑压低半分,漆黑眸眼因过于阴沉反而溢出雪亮般的刃彩,“四千两不是没还么,我不签!”


    “我不要银子了,你现在就签!”


    “你做梦!”


    原本坚硬的心房被她刀子似得话一刀又一刀给凿空,陆承序知道自己处于下风,除了蛮横不讲理别无出路。


    被血晕透的右掌粗暴地覆上来,握住她纤细的脖颈,吻毫无预兆堵上去,薄唇急切地研磨上那柔软的唇瓣,攫取一丝久违的甜香,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心底的空缺。


    华春视线猝不及防被他整张俊脸占据,脑海有一瞬的空白。


    铁钳般的手臂不由自主往后圈住她柔弱的脊骨纤细的胳膊,不给她半点反抗的余地,将人紧紧捞在怀里,隔得太久没碰她,沉寂许久的血液恍若突然被点着岩浆,贲张地在四 肢五骸游走,如同蓄势许久的潮水猛烈叩动闸门。


    唇舌抵住她雪白齿关,强势地顺着某一处间隙灌进去,然随之而来的并非是香甜滋味,而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华春双臂死死抵住他块垒结实的胸膛,后脑急切往后退,顶在他滚烫又湿热的掌心,却没能阻挡他强烈的攻势,那柔软的唇舌依旧固执地窜进来,她下意识一咬。


    浓烈的血腥交织口液在唇腔蔓延开来。


    刺痛沿着敏锐的神经传遍全身,直抵心房深处,将那一丝隐秘的挫败和酸楚给勾出来,陆承序眼尾的线条绷得极紧,牵动太阳穴处突突直跳,那抹锋锐般的亮彩直勾勾的,带着倒刺,似要挣脱那一贯冷硬睿智的外壳,破笼而出。


    他阴沉地看着她,麻木地将那一截被她咬疼的唇舌再度往里一送,含糊不清地说,“夫人要么今日咬死我,否则我不会让你出这个门。”


    应着这话,左手拖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怀里拉紧几分,长腿往前顶开她双膝,让两具身子严丝合缝贴在一处,趁着华春僵硬的那一瞬,舌尖忍痛近乎痉挛般扫动她唇腔,好似一濒死之人拼命攫取最后一点甘泉,不遗余力搅动她舌尖,褫夺她的呼吸与理智。


    久违的,熟悉的一丝悸动,锐利地窜过脑门乃至四肢五骸,好似钩子似的不受控地突进身子某处,勾动记忆深处的敏感神经。


    华春指尖打了个颤,紧闭双目,齿尖僵硬卡在那,试图阻止。


    陆承序不退反进。


    每进一寸,舌尖恍若被齿轮轧过,带出火辣辣的刺痛,裹挟胸腔积攒的浓重情绪,滚成业火岩浆,暴烈地将人吞噬。她越反抗,他越抵进,刺痛深一分,血腥浓重一分,他惯在悬崖上拼杀,惯是将性命绑在腰带做赌徒,好似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野兽,反越滋生出几分痛快和兴奋,舔着黏合的混浊滋味一齐度进她口中,逼着她与他一道沉沦。


    第46章


    她越咬他, 越刺激得他用力掠夺。舌尖碾压似的拂过她寸寸唇腔,一如那些夜里他深夜而归,强势地攻城掠地, 主宰她所有感官, 掌腕纱布不知何时已崩开, 粗砺指腹肆无忌惮在她脖颈研磨,合着舌尖混乱的纠缠,引得她身子不自禁炸出战栗。


    比意识更先苏醒的是身子本能的反应。潮热沿着每一线毛孔密密麻麻迸开,瞬间染遍她娇丽的面颊, 腰身不可控地发软发酸,原先紧攥的双拳微微松动,只捏住他一点衣襟。


    就这么一瞬,他轻而易举捕捉住她的舌尖, 将之卷入喉舌, 吸吮、吞噬, 忘却舌尖腕间甚至腹部的疼痛,发出满足的闷哼, 高大的身躯强悍得将她拢入怀里, 手掌顺着她娉婷的蝴蝶骨往上握住她手臂, 将之生生掰开, 滚烫的胸膛彻底挤进她身前,所有思绪被清空,唯有刻在骨髓里的渴望强势地在叫嚣,恨不得将眼前每一寸肌骨给拆吞入腹。


    华春倚在长案,后颈由他手掌牢牢握住,双臂被挤出,无力地攀住他肩骨, 感受到他昭彰的存在,轻易便可掀开尘封的记忆,那些个暗夜酣畅淋漓的纠缠,如潮水般涌来,任何不经意的碰触都足以叫人哆嗦如置身炼狱。


    控制不住,更承受不住。


    想要推开,纤长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圈进他后颈,抠住他衣襟,心口由着他肆无忌惮地啃噬而发烫发软。


    华春狼狈吞咽一声,不得不松开齿关,脖颈后仰意图逃离这场措手不及的亲密,软绵绵的拳头可劲地往他肩处招呼,嘴里腥甜密布,舌尖颤栗,暌违已久的一抹苏爽在肌肤每一处末梢游走,让人难以自持。


    陆承序任由她发泄,却没放过她,唇舌游离出来,逡巡至她雪白的脖颈,竭力吸取她肌肤的馨香,舌尖一勾,将那颗嵌着朱砂痣的耳珠衔在嘴里,听着她黏腻的吞咽声,脑庭滋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可那是更为敏感的所在,华春颤抖地搂住他后颈,阖紧双目,忍受身子的酥痒,更恼恨他这样招惹她,咬牙骂道,“我与他数年交情,我与你方处过多久?你拿什么跟他比,那些年他帮了我多少,你凭什么不许我去见他!”


    这话冰凌凌刺进他心底,恍若天网罩住他那颗素来冷硬的心肠,一圈又一圈缠紧,将他捆在懊悔的牢笼,不给一点出路。男人眉棱英挺,目光灼灼,薄唇被血色映染,衔着滚烫的气息凌迟她的唇珠,“华春,你捅我一刀!”他拽住她手腕直往自己伤处捶,力道又重又急,每捶落下,他呼吸沉重一分,“你今日弄不死我,我便不可能放手。”


    他含着她的唇,与她呼吸交缠在一处,明明许久不曾这样亲密,可一旦黏上便如天生相吸的磁铁,再也剥离不开,仿佛他们是这世间唯一的般配。


    “你说得对,是我食言!”


    血再度从他唇间溢出,黏黏腻腻贴住她,千丝万缕,藕断丝连,瞳仁却极深,镇静得可怕,如旋涡般要引她沉沦,“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你和离,我欠你的何止那四千两,我该拿命偿还!”


    华春受不住他眼神的凌迟,舌尖濡湿滚烫,每到一处,激起密匝匝的鸡皮疙瘩,如电流般窜过全身,她气喘吁吁耸肩闪躲,连踹了他几脚,“你松手!”


    “你答应我,我便松手。”


    手上的纱布彻底晕透,松散落地,血淋淋的伤口狰狞可怖蜿蜒在掌心,看得华春心惊肉跳,拼命抽手,“你疯了你!”


    唯恐他做出更偏执之事,华春败下阵来,“好,那你陪我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陆承序蓦地停下,捧着她蝴蝶骨,目光贪婪地在她面颊逡巡,雪白的肌肤被潮红一寸寸浸透,纤长睫毛如蝶翼簌簌颤动,托住满眶将溢未溢的春水,耳珠那抹朱砂痣被他唇间血色印染,显得更为娇艳欲滴,就这般潋滟模样,任人瞧一眼恐要被勾了魂去。


    “夫人可要去照照铜镜,看看自个此时此刻的模样?”


    华春猜到他说的什么,脸一热,对着他的伤处再度踹了几下,陆承序疼得眉棱蹙起,吐息凌乱,挺拔的身躯却纹丝不动,依然牢牢将她扣在怀里。


    “王琅的事交给我处理,夫人不必管,可好?”血腥味糅杂醇烈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宽大的手掌紧握住她滑腻的腰身,隐秘的触感沉沉浮浮,如隆起的雾迷迷茫茫罩住彼此。


    华春双臂绷紧又不自禁地软下去,嗓音发哑,有些难耐,“你起开去…”


    “答应我…”他单薄的眼睑低低垂下,拼命平复紊乱的呼吸,用力将她拥紧,埋在她发梢处深吸,放纵自己攫取一丝安抚,“答应我,我松手…”


    他仍深抵住她,蛊惑她,诱惑她。


    气得华春狠拽他衣襟,纤细的手指因承受不住他的强势,而泛出靡艳的红,重重在他后背拍打,“你滚,你走开,你放手……我不去成了吧…”


    桎梏突然松开,他高大的身子跌进身后的圈椅,痛快又难耐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昭彰的渴望被强行遏制后,疼痛清凌凌浮现,令他脸色又白了几分,眉眼仍是极好看的,清润浓黑,泛着幽深的光泽,唇上血色浓郁,衬得那张俊脸如妖孽般瑰艳无双。


    华春双手撑在桌案,轻轻吐气,慢慢压下杂乱的情绪,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恨恨地瞪了他两眼,见他脸色不好看,似乎疼痛难忍,骂了一句:“活该。”


    显然昨夜养出来的几分伤势今日悉数倒跌回去,陆承序却浑不在意,目光深邃带刺,凝视她不说话。


    两人就这般对峙。


    都有几分不可言说的狠劲。


    谁也不吱声。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姑娘不好了,顾家传来消息,老太太方才大吐了几口血,人显见快不行了…”


    华春一惊,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慌得从桌案滑下,双腿发软如踩在棉花,毫不犹豫地往外冲,“祖母……”


    “华春!”


    陆承序见状,飞快追出来,只见华春抽开门栓,大步冲出去,而那厢松涛飞快迎上前,将备好的一件斗篷罩在华春身上,护着她往外去。


    陆承序扶着门槛立定,抬袖拂了一把唇,将血色拭去,张望空荡荡的庭院,大喝一声,“来人!”


    候在倒座房的两名小厮,赶忙奔过来,见他脸色虚白,气息不稳,急得跟什么似的,“七爷,您这是怎么了?可要喊大夫?”


    陆承序深一口气,咽下喉头的血腥,眼色凌厉:“备马,去皇城!”


    少顷,一名小厮搀扶陆承序登上马车,另一人飞快自屋内取来大氅,一行迅速往西华门赶去,路上,小厮捧着陆承序鲜血淋漓的右手,重新给他包扎,看着心疼,


    “爷也不年轻了,又是做阁老的人,怎么能不爱惜身子,这样折腾,岂不要留后患?”


    陆承序竟是头一回得小厮说道,无奈地笑了笑,一面任由他唠叨,一面翻开身侧的文书,见缝插针处理了几桩公务,他今日并非休沐,而是以不慎受伤为由特意与皇帝告假,然皇帝也并非没有耳闻,自是因此事又与太后闹了些不愉快,太后难得低了个头声称教训了云翳,皇帝也不好揪着不放,只嘱咐人送了些药膏来陆府,并点了几位羽林卫往后护送陆承序出行。


    不多时,马车赶到西华门,陆承序将一封写好的手书递给门口侍卫,“交给明太医,告诉他老人家,我就在此处等他。”


    守门侍卫这次得了太后的训斥,不敢对陆承序不敬,立即着人将手书送去明太医处。


    陆承序便靠在马车闭目养神,盼着明太医能快些出来,果不出所料,明太医看到那封手书急吼吼赶出来,一把冲进陆承序的马车,“快,带我去救人!”


    马车一路颠簸赶到顾府,明太医甚至没管陆承序,提着医袋火急火燎跨进大门,别看老人家脾气古怪,但记性极好,无需人引导,脚步不作停留直往顾老太太院子去,管家那边都预备着准备后事,突然望见明太医,如遇大罗神仙,慌慌张张跟在人家身后引路,“这边,明太医……您老这边请…”


    顾老太太的正院传来哀天动地的哭声,顾志成跪在老太太跟前,紧握住老人家的手,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娘,您不能去,儿子不能没了您…”


    老人家已没了声息,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息吊着,其余顾家上下均跪在屋内,无不痛哭流涕,嚎啕大泣,华春也跪在老太太的床尾,麻木地抚着老太太僵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好似有什么东西挖开她的心口,将最后那股精神气给抽走,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就这样靠在老太太的膝盖听她哼曲,贴着她温热的掌心,任她抚着她磕磕碰碰地长大。


    没了哥哥,没了姨娘,除了沛儿,老太太是她最亲的人。


    没有血缘,胜似至亲。


    她无法接受那双手就这般渐渐退去温度。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明太医浑厚的嗓音破开这一片嘈杂的哭声,


    “都让开,让开,让老夫救人!”


    华春闻声一惊,抬眸望去,只见胡子拉碴的明太医骂骂咧咧穿过人群,赶来塌前,她喜出望外,都顾不上礼节,飞快将沉浸在悲伤中的顾志成给拖开,“父亲,快让开,让明太医救祖母!”


    顾志成膝盖跪麻了,跌跌撞撞退开两步,让开位置,看着明太医如望从天而降的神仙,猛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与房中诸人挥手,“都出去!”


    众人手忙脚乱擦着眼泪,慌慌张张退去了外间。


    不多时柳张两名太医也赶到,除去留下一名老嬷嬷,连顾志成与华春均被赶了出来,明太医端坐正中主针,张柳二人反做起了端茶倒水的活计,候在一旁观摩。


    华春从内间退出来,一眼瞧见陆承序由小厮搀着立在廊庑下,明显愣了愣,很快猜到是他将明太医请了来,连忙跨出门槛,


    “七爷,你如何请动的明太医?”


    陆承序眉眼温平,“一点侥幸,不足挂齿,只要人来了就好。”


    华春听出他气息略有不稳,迅速吩咐管家,“去将前厅收拾出来,让姑爷好生歇着。”


    顾志成也在一旁催道,“华春,你去照顾姑爷,你祖母这里交给我。”


    随后又对着陆承序郑重一揖,“贤婿,今日多亏了你。”


    “岳丈客气了。”


    陆承序也没推辞,跟随华春离开正院,来到正院前的厅堂,这里有一间小暖室,屋子不大,却是暖炉茶水俱全,支摘窗外映了一片凉竹,窗下摆着一张长案,一把紫檀圈椅,陆承序的小厮自马车里取来他惯用的茶具,亲自为他斟茶,那边陆珍也赶到,送来一匣子文书,陆承序先饮了一口茶,靠在圈椅翻阅文书。


    已过午时,方才二人在书房闹了一遭,都不曾用午膳,华春这会儿领着人送来一些清淡的粥食,搁在西面墙下的四方小桌,看他这副不要命的摸样,又气又怨,“朝廷没了你,也垮不了,你就不能歇一歇?”


    陆承序扭头看她一眼,“夫人,我方才入内阁没两日,诸多事务不曾上手,耽搁不得。”又见华春眼底带着难得的关怀,搁下文书,“我先陪夫人用了膳再忙。”


    华春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也没说什么,挂念祖母的病况,华春只喝了一碗枸杞粥,便吃不下了,陆承序倒是饮了一碗人参汤,用了一盘粉蒸排骨,几样素菜。


    膳后华春不放心又去了一趟正院,悄悄立在屏风处往内探望,只见三位太医聚精会神蹲在老太太床榻前,老太太手臂朝上放平,一根粗大的银针插在手腕某一处,有血珠自中指指尖渗出,起先血色暗沉,渐渐的好似现了几分鲜红,柳太医见状,如释重负,“见效了,心脉堵塞该是有所缓解。”


    目色上移,果然察觉老太太呼吸平稳几分。


    张太医立在明太医身后叹为观止,“十三针活死人医白骨,果然名不虚传。”


    华春悬着的那颗心重重落下,捂着脸后怕地深呼吸几口气,又退出内室回到前面的暖房。问过随行的药童,得知十三针施针至少得两个时辰,还有得等,方才经历情绪剧烈起伏,人显得十分疲惫,华春干脆来到暖室角落的躺椅歇息。


    炉火暖烘烘地烤着,人很快入了眠,不知过了多久,被一声突兀的咳嗽吵醒,华春倏忽睁开眼,只见陆承序也靠在圈椅打盹,身上裹着件厚厚的氅衣,薄唇褪去一层血色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眉睫因忍受疼痛而显得异常深邃,唇边咳出一丝血来,华春大急,闷声不吭来到他跟前,蹙着眉将他嘴边血丝给拭去。


    再看窗外,天色已暗,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雪,隐约听见后院传来动静,华春暂且丢下他去看望祖母。


    这时,柳太医搀扶明太医自正院迈出,面上交织着仰慕与钦佩,“师父这一手十三针出神入化,乃当世华佗。”


    明太医略有几分疲惫,展目望了望苍穹,青云层层叠叠堆在天际,隐约有细微的雪丝飘下,该快酉时了,老人家略怔片刻,接过顾志成奉来的人参汤喝了一口。


    华春忙问了一句,“柳太医,我祖母救过来了吗?”


    柳太医含笑道,“救过来了。”


    华春闻言眼眶发酸,喜得不知该说什么,赶忙朝明太医行大礼,“多谢太医救命之恩。”


    明太医原要说什么,猛地想起什么事,大叫一声,“陆承序呢,快,叫他出来,跟老夫走!”


    华春见他脸色陡然一变,只当出了什么大事,心下一紧,立即跟着他往前去,“明太医,您寻我夫君有何事,可是他承诺了您什么?”


    明太医压根不与她说话,大步来到前厅,只见那陆承序已披着件黑氅立在廊庑下,身形清隽修长,鼻梁很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清清朗朗不染纤尘,与午时书房内的暴戾判若两人。


    “明太医,在下相侯已久。”


    明太医对着他一点好脸色也没有,扬手往外一指,“跟老夫走!”


    话落先扬长离去。


    华春跟来陆承序跟前,及近,方觉他面颊处的肌理白的近乎透明,神色也比素日少了几分锋芒,可见伤势不轻,面色不由凝重,“到底怎么回事?”


    陆承序眼帘掀起,静静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替她将斗篷前的四方如意结拉紧了一寸,神情不动声色,“不必担心,你先去照看祖母。”


    随后搭着陆珍的胳膊,快步跟上明太医。


    他这样子离开,华春怎能放心。


    顾志成也发觉不对,跟了过来,张望陆承序离去的背影,焦心道,“华春,为父这段时日也打听不少,深知这位明太医十分不好处,姑爷这一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我实在不放心,这里交给我,你快些跟去瞧瞧,”


    华春先回了一趟内室,看过老太太,见她面颊现出红晕,确已脱离危险,这才喊上松涛,登车去追陆承序。


    陆承序这厢跟随明太医抵达西华门,下车后,明太医拽着他进了值房,医袋往旁边一扔,扶住腰指着满屋的书画,暴戾地喝道,


    “说,哪一幅画是赝品,你不说清楚,老夫今日宰了你!”


    陆承序孑然而立,身姿并不因腹部的疼痛而弯曲半分,反是从容地沿着东墙,踱至那日那幅画卷前停下,修长手臂缓缓抬起,指向落款,


    “洛崖州,荆州举子,辛丑年的状元,又在癸卯年离世,可您这幅青绿山水画落款在壬寅年,也就是在洛崖州故去一年之后,可见此画是赝品,此外,陆某府中曾收藏一幅洛崖州的真迹,我来之前瞧过一眼,您收藏的这幅画虽风格妍丽,画风更为细腻大胆,甚至作画水准胜过洛崖州本人,但的的确确是一件赝品。”


    明太医闻言睁大眼珠,猛地拔腿冲过来,捧着那幅画的落款细瞧,不可置信移向陆承序,“陆承序,你是当朝状元,博闻强识,有过目不忘之能,连太后都赏识你,你眼力不会错吧,这当真是赝品?”


    “千真万确!”


    明太医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一想到自己被欺骗了十几年,怒火如岩浆般自胸膛喷出,顿时猛地跺脚嚎啕一声,


    “混账东西,老子为了他这幅画,替他揭了头皮,为他整骨,花了多大的代价,他竟然玩弄老夫,待老夫找到他,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陆承序眯起眼,静静盯着他,“您说什么,揭皮整骨?”


    “哦…没什么!”明太医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子,稍稍平复情绪,却依旧愤怒难当,“等我逮着他……我一定逮着他……”


    陆承序却敏锐察觉不对,举步往前,看着他眉眼问道,“明太医,您是被何人所骗?”


    明太医将手中画作扔开,背对着他没好气道,“与你无关!”


    陆承序见状,也不好多问,“敢问明太医,在下可以走了吗?”


    “走走走!”明太医十分扫兴,救下一人,却得到一个令他无比沮丧的真相,实在叫人呕心,他摆手,气得要哭,“快走!”


    陆承序却还是朝他背影郑重一揖,“今日多谢您救命之恩,往后有用得着陆某之处,请您吩咐!”


    “滚滚滚!”


    明太医将人赶出门。


    陆承序被他踉跄推出门,抬目一望,雪纷纷扬扬而落,天地浑茫融为一体,连着两侧的宫墙与屋舍也模糊了轮廓,只见那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前那盏莹玉宫灯明晃晃挂着,破开这一片混沌,晕开绒绒的光芒。


    一人立在车驾旁,明红的织金斗篷,亭亭玉立的身姿,飞檐的剪影在她身后如铁画银钩,墙根处,几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唯有她是这一片天地仅有的颜色。


    炽艳如火。


    眼看大雪蓊蓊覆在她斗篷,陆承序捂住腰侧,大步迈过去,“怎么跟来这里?快些上车!”


    华春看他一眼,先一步登车,陆承序弯腰跟进去。


    马车徐徐往陆府赶。


    华春先将斗篷退下,扑落一身的雪花,陆承序也解下氅衣,搁在一旁长凳,陪在她软榻落座,看了她一眼,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将马车备好的手炉递过去,


    “不是让你回去等么?”不等她答,又问,“祖母如何了?”


    华春将斗篷搁在自己这一侧的长凳,接过暖炉,这才回道,“看气色好了不少,明太医医术果然登峰造极,父亲说回头会携厚厚的诊金登门叩谢。”顿了顿又道,“今日多亏了你。”


    陆承序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暖身,看着她眉目,本想回一句“应该的”,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夫人打算如何谢我?”


    男人唇红齿白,眉目清朗,却明显衔着几分病态。


    华春看他这副身残志坚的样子,没好气道,“再给你踹几脚,将你踹去床榻躺着如何?”


    这话略有歧义,白日那一幕不可磨灭地闪现脑中,华春视线微微错开,将陆承序替她斟的茶拾起,慢腾腾地喝。


    陆承序幽幽品着茶,目光却始终凝着她未动,听了这话,唇角勾出些许弧度,半晌应了一声好。


    这一字却勾出华春的邪火来,思及他先是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今日晌午又在书房折腾那一出,再听闻她祖母出事,火急火燎带伤逼明太医出山,这来来回回奔波,指不定又添了几层伤势,半嗔半恼瞪他,“往后可否惜命一些,我是不用靠你,可沛儿还需你这个爹爹撑着,你可不能没捞个爵位就死了。”


    两人便是这般,嘴一个赛一个硬朗。


    好在这回,那男人学乖了,扔开茶盏,手臂突然穿过她腰身,将人往怀里一捞,靠在她肩处疲惫地吐息,“我权当夫人这话是怜惜我……”


    第47章


    雪越下越密了, 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一辆马车轧出一条双轮线缓缓往西去,一辆马车朝东华门驶来,一名唤作吴平的内侍撑起一把青绸伞下车, 眼见有一道修长身影自东华门内出来, 他小跑着上前, 将伞撑去他头顶,见他周身覆了一层厚厚的雪粒子,仔仔细细替他扑落,“我的好主儿,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也不撑个伞,不叫人送送,司礼监那些混账们, 太没眼色了。”


    朱修奕目光迟迟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淡淡应道, “无碍,是我不让他们送。”


    眼看陆府马车已转过弯往前街方向去, 朱修奕收回视线, 抚了抚手中雪猫, “上车吧。”


    吴平伺候他登车, 又收了伞搁在车外,一面为他斟茶暖身,一面唠唠叨叨王府那点家事,朱修奕漠然平视前方,脸上不见半点情绪,夜深,雪也深, 路况并不平稳,马车稍稍颠簸,将他思绪也颠去老远。


    那是一个极为明丽的艳阳天,六月天正热之时,他抱着一册书躺在竹亭里默读,父王却突然自书房方向赶来,将他从躺椅上拉起,带着他往外走,“奕儿,跟爹爹出去一趟。”


    父王素来是雍雅而含笑的,这一日脸色却出奇凝重,不过他看在心里,面上不说,只道,“去哪?”


    父王这才朝他露出个笑,尽管那个笑容看得出来是硬挤的,“父王替你相中了一门娃娃亲,我带你去瞧。”


    他脸色登时就变了,立即甩开父王的手,往回走,“我才多大,父王这也忒急了些。”


    “哎哎,好孩子,你先见见人,若不喜欢,父王也不勉强你。”


    他扭头瞪过去,“父王莫不是说糊涂话了,儿子今年方才八岁,去喜欢一个小姑娘?”


    襄王也意识到失言,慌忙拍了自己嘴角,“是是是,父王这是高兴过头了,总念着那是个好人家的姑娘,想急着为你定下。”


    “不去!”


    然最终,他还是被父王软硬皆施,给抱上了马车。


    马车往东行至洛华街以北的一处园林,这里背靠洛华山,挡住了南来的热浪,毗邻一处水泊,比旁处皆要凉爽,皇城司在水泊旁建了不少亭台阁榭,又种植一片杨柳桃李,称得上风景秀丽,附近不少孩童伴着府上女眷在此地纳凉聊天。


    马车停在湖畔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只见一梳着双丫髻身着粉色腰裙的小姑娘正蹲在水旁玩耍,她袖子挽得高高的,纤细白皙的手臂撩起一片水花,浓睫眯起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如银铃,父王指着那个小女孩告诉他,“上回在宫宴,你见过她,还夸她伶牙俐齿,爹爹将她定做你未来的媳妇,如何?”


    他当然不同意。


    他未来娶什么媳妇要自己选。


    他爹爹偏偏一次又一次送他来与那小丫头会面,一来二去,二人成了玩伴。


    他不是有耐心之人,总总坐在亭子里看书或作画,不理会她,那小丫头片子折了支杨柳在他眉梢前舞动,脆生生讽刺他,“别画了,比起我哥哥来差远了,你去捉个鱼来玩玩如何?”


    他气得够呛,冷着脸回,“那腥臭的玩意儿,谁爱捉谁去。”


    有一日她无意中在花丛里捡来一只刚出生的幼猫,小猫儿巴掌大,弱如蝉蛹,气若游丝躺在她掌心,她眼巴巴望着他,“小王爷,你能救活这只猫儿吗?”


    他看着那蠕动的小孽畜只觉恶心得很,他最讨厌这些猫猫狗狗,气味难闻又落毛,毫不犹豫转身,“扔了它。”


    她当然没有扔,后来七月初的一个雨夜,父王忙得脚不沾地,不再提订婚之事,他也猜到父王别有意图,不愿让人家府上误会,是以那夜趁着父王不在家,悄悄来到她府邸外,打算告诉她,往后他不会再来寻她玩,可巧撞见那小丫头抱着那只小猫儿蹲在府后一处树梢下。


    雨势倾颓,她衣裳被湿透,裙角沾了泥污沉甸甸的,不知是因何事哭哭啼啼,一抽一搭双肩耸动不止,“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我回来找你…”


    小丫头一面哭一面抚泪,越抚,泪越汹涌。


    他急了,立即亲自撑伞过去,悬在她头顶,“怎么回事?”


    他永远忘不了那双眼,扭头望向他,狭长如弯月,布满红丝,眼睫湿漉黏在一处,面颊红彤彤,依然哭的厉害,衬得那张小脸如被雨侵袭的桃花。


    眼神却雪亮,“小王爷,你能帮我收养这只小猫儿吗,等我回来,我再找你把它接回,可好?”


    他没立即答应,只问,“你要去何处?”


    “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


    “荆州。”


    “那么远,那你还回来吗?”


    小丫头一双水眸盛满了茫然,没答他的话,好似怕他不答应,她赶忙提着裙摆进了后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小王爷,拜托你了。”


    门扉倏的一声掩上,隔绝她最后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草窝里孱弱的小猫,小东西瑟缩在一处,朝他呜咽一声,露出一双雪亮的眸子。


    那一瞬,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小猫抱回王府。


    一养十五年。


    雪簌簌扑落,下满天地,也下进他心间,那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帘终究是起了些褶皱。


    “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就在西华门外不远,襄王府的马车没多久便抵达门外。


    这样的雪夜,便是锦衣卫的大门也关的死死的,那些侍卫均躲去屋内喝酒烤火。


    王府的人很快敲开大门,两名锦衣卫懒懒将门拉开,不耐烦瞅去,见朱修奕抱着一只雪猫立在廊庑,眉峰微挑了挑,不情不愿行了个礼,“小王爷驾到,有何吩咐?”


    朱修奕没看他,而是大步跨进门槛,径直往衙门深处走。


    两个锦衣卫顿时又怒又急,忙跟过去拦住,“小王爷,北镇抚司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吴平没好气喝了一句,“放肆,我家小王爷的驾你也敢拦!”


    话落掏出一封手书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认出是太后字迹,忍了忍退开两步。


    饶是如此,侍卫还是迅速禀报了正在档案库的云翳。


    不巧,朱修奕也是冲档案库而来。


    两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一人抱着雪猫,长身玉立,雪不落肩,眉 不染霜,一双桃花眼含笑,贵气中带着几分无声的威慑。


    一人兜着一根九龙鞭斜靠在门框,懒洋洋瞅了朱修奕一眼,神情散淡却咄咄逼人,


    “什么风,把小王爷吹来北镇抚司了。”


    朱修奕语气平静,“奉太后之命,查一人档案。”


    “查谁?”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哦,那你进不去。”


    “……”


    朱修奕默了默,冷笑道,“怎么,云大都督这是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小王爷何时也学的这些地痞无赖的话,专事挑拨构陷?你若是不高兴,此刻回慈宁宫告我啊。”


    朱修奕眼底笑意褪去,薄唇抿紧。


    眼前的云翳生的好看,内状元出身,才情满腹,很得太后欢喜,简直要将他当香饽饽宠着,不然也不至于偌大的锦衣卫连指挥使都不设,任凭云翳一人做主。


    论信任,云翳远在他之上。


    太后只会偏袒他。


    “陆承序。”他答道。


    “哦…”云翳咂了咂嘴,不快地掀起眼睑,“这个人归我对付,你来查他作甚?”


    这回朱修奕没回他,而是径直排闼而入。


    他手执太后手书,云翳也不能真拦。


    朱修奕显然不是第一回 来北镇抚司的档案库,擒起一盏琉璃灯,轻而易举便寻到陆家的匣子,不过他要看的不是陆承序,而是陆承序之妻顾华春。


    云翳啪的一声将门掩好,回到堂屋正中的桌案处落座,九龙鞭扔一旁,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执起一银壶酒慢悠悠往嘴里倒。


    余光中,朱修奕已翻阅过顾华春的档案,好似并没有查到什么。


    也不稀奇。


    那李相陵手脚实在周密,早料到有人会查华春,将五岁前的履历也安排得明明白白,送抵北镇抚司邸报里是这么记载的,华春乃顾志成养在老宅小妾之女,妾过世后方将她接回金陵,十几年过去了,谁还能查到真正的底细。


    若非如此,云翳寻了华春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寻不到蛛丝马迹。


    朱修奕看完陆府的档案,信步往前,一个书架一个书架迈过去,直至最深处。


    云翳握着酒壶,注意他身影已消失在余光,猜到他下一个目的地是何处,依然不为所动,接着饮他的女儿红,甜辣的酒液滚入喉咙深处,炸开一层绵密的舒爽,实在叫人回味无穷。


    朱修奕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处,目光落在其中一格,琉璃灯擒过去,匣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跟他上回来瞧时一般无二,连他刻意歪些的弧度也不差分毫,可见邸报不曾更新。


    也对,多年前他来看过档案,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那对兄妹溺水而亡。


    档案完美无缺。


    可他却深信,越完美的档案,越是蹊跷。


    朱修奕一言未发,擒着宫灯回到堂屋,云翳一壶酒已见底,晃了晃空壶意犹未尽的扔去一旁,抬眸看向朱修奕,“怎么,要对付陆承序?”


    朱修奕难得好心情陪他坐在一旁,看他一眼,“我听说你将陆承序打了一顿?”


    “不该打吗?”


    朱修奕眯起眼,“打着他儿子的旗号?”


    云翳重新将那截九龙鞭捞在掌心把玩,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是自然,下回我还打着他妻子的旗号呢。”


    朱修奕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他与陆承序一般,料定上回云翳帮沛儿也是预谋在先。


    “云翳,为人处世得有个度,你与陆承序是朝廷政敌而非仇敌,不必拿人家家眷威胁!”


    “哟。”云翳眼风扫过来,审视他一番,“太后娘娘还没登基呢,小王爷这就摆起太子的谱,教本督行事?”


    朱修奕却点明他的要害,“太后宠幸你,是意在让你接手司礼监,而不是让你为非作歹,她老人家本不乐意叫你接手东厂,盼着你如刘春奇般爱惜羽毛,名重天下,是自己非要往东厂钻,非要将这支恶名昭彰的鹰犬捏在掌心,本王看得出来,你对权势渴望至极,但是云翳,别毁了自己。”


    云翳却好整以暇盯了他一会儿,凉凉笑着,“不对啊朱修奕,你这是害怕我对顾华春动手?”


    朱修奕漠然看着他没说话。


    他本想戳云翳软肋,却没想被云翳捕捉到自己的忌讳。


    不过他并未多言,神色一如既往不显山露水,起身往外走,“陆承序交给我。”


    迎面风雪扑面,他紧了紧披风跨下台阶。


    云翳见状眉心一紧,跟着他迈进雪泊里,“他是我的人,你敢跟我抢,我弄死你。”


    朱修奕霍然回眸,风雪黏在他眉尖,化成寒霜,“云翳,朝廷的事用朝廷手段来解决。”


    “你少在我面前装道貌岸然的君子,你在城南别院干的事,掂量着我不知道?你养了一批精通诗书琴画的姑娘,专事侍奉那些不便去狎妓的达官贵人,朱修奕,若太后知道你暗结朝臣,会作何感想?”


    朱修奕听了这话,薄唇微微一抿,渐而绽开一丝有恃无恐的笑意,


    “你去告啊,你以为太后心里不明白,不然,这些年我如何替太后在朝中鼓动人心呢?”


    云翳也不甘示弱,“好,那本督替你看着那个园子!”他手中有兵权,这是朱修奕不可染指之处。


    朱修奕唇角笑意消失,神情渐渐冰冷,忍了忍,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云翳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手,“小王爷,好走不送。”


    他一摆手,两名锦衣卫送朱修奕出门。


    而这厢阿庆打后廊子闪进庭院,抱着手炉冻得哆哆嗦嗦,“都督,咱们后门那条巷子,又躲了不少乞丐,怎么办?”


    云翳抱臂杵在漫天的风雪中,视线仍定格在朱修奕背影,“能怎么办,开仓救济呗,总不能饿死他们吧。”


    说完,他扑了扑身上的雪,悠闲地迈进东厢房。


    高高在上的王也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满朝畏之如虎的恶域也存有一丝关怀。


    这就是人性,人心难测。


    大雪如盖。


    华春因白日情绪起伏过大,招来了小日子,陆承序原要跟着她回后院,华春见他半死不活的,将人赶去书房。


    日子不声不响过去了五日,华春躲在留春堂养身,看着沛儿在院子里堆雪人,陆承序却冒病赶回内阁当班,入阁后,他能插手的朝务越来越广,能做主的事也越来越多,袁月笙对他的掣肘与日俱减。


    期间他得空吩咐门客领着沛儿去拜访王琅,送了两车礼盒,嘱咐沛儿给王琅见礼,再附上一份举荐信,举荐他去国子监就读,这对于各地求学的书生来说,是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机会,然那位白面书生,安安静静坐在桌案处,并未理会那封信笺,只拉着沛儿问长道短,从他只言片语间得知华春过得很好,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门客回府给陆承序回话,陆承序听了并未放在心上。


    五日过去,陆承序伤势近乎痊愈,华春这边也结束小日子,赶巧顾家这会儿递来请帖,请华春阖家三口去顾府吃酒。


    这几日,每日有顾老太太消息送来。


    诸如人总算醒了,喝了一口参汤,能吃下一碗粥之类,一日比一日转好。


    过去老太太总是迷迷糊糊,一日功夫有大半日是昏睡的,如今不同,十三针下去,脑子清醒得很,意识到自己死里回生,老太太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决心将手中家产分出去,以防自己糊里糊涂死了,惹得子孙们为点钱财争执不休。


    不过这事明面上没说,只交待顾志成办个家宴,将华春与自己在通州的女儿接来住上几日。


    顾志成无不应允。


    华春得知老太太大安,自然欢欢喜喜带着沛儿归宁,下午申时出发,半个时辰抵达顾府,丫鬟大包小包抬进门,老太太刻意让华春住在她隔壁的院子,祖孙挨得近,夜里也好说体己话。


    华春进门便牵着沛儿往老太太院子去,彼时三位太太俱在,暖阁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味都没有,老太太被拥簇坐在炕床上,精神头不错,顾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和气。


    丫鬟们便在隔壁院子收拾东西,别看只住上几日,太太奶奶们的排场可不小,惯用的器具搬来,枕头褥子都得换新,衣裳装了一笼,里里外外收妥得酉时了。


    慧嬷嬷留在陆府看家,华春只捎带松竹与松涛两个大丫鬟并管外事的婆子,老太太唯恐大太太那边对华春不尽心,将身旁一老嬷嬷遣来侍奉华春,如此院子里自然是老嬷嬷说了算。


    嬷嬷查看一圈,不见陆承序的衣物,“姑爷的行李了,没搬过来吗?”


    松竹尴尬地往南窗下一个箱笼指着,“姑爷的衣物均在这呢。”


    华春尚没准陆承序留宿后院,陆珍收拾来的这厢衣物,松竹和松涛不敢乱放。


    “嬷嬷瞧着前院可有书房,收拾一间给咱们姑爷,咱们姑爷素日里忙,恐没个安置。”


    嬷嬷见松竹说话温温吞吞,好似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忌讳的,旁人家姑奶奶归宁,不许和姑爷一个屋,咱们顾家不讲这个规矩,只盼着小夫妻两个好呢,再说,咱们姑爷与姑奶奶分离多年,越发得让他们亲近亲近,可不许分床睡,来,东西拿出来,我替姑爷收拾。”


    松竹和松涛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夫妻之间的别扭总不好与外人道,是以没能扭过老嬷嬷,将陆承序的衣物与华春收在一处,褥子引枕也在床榻一道摆好。


    嬷嬷看过很是满意,只等夫妻夜里好生安寝。


    第48章


    酉时初刻, 顾府老太太的正院灯火煌煌。


    华春到了,顾家嫁去通州的姑太太也到了。


    晚膳时,姑太太便将三太太挤开, 亲自侍奉自己母亲用膳, 顾家几位姑娘凑一桌摸叶子牌, 三位太太坐上首陪着老太太说起金陵的往事,华春专注领着几个小娃下棋。


    即便老太太未曾明言,可这样的阵仗不容得大家不多想,怀疑老太太要分银子, 三位太太对着被召回府的华春与姑太太便生了几分忌惮。


    席间有嬷嬷来禀大太太事,大太太便起身前往议事厅,她前脚离开,二太太后脚跟了出来, 追到廊庑角, 喊了一声, “嫂嫂。”


    大太太闻言脚步一顿,悄悄抬手将嬷嬷使开, 立在廊庑角候着二太太上前, “二弟妹有事?”


    二太太三步当两步往前来, 先四下望了一眼, 见下人均远远地忙活去了,便轻声与大太太说,“大嫂,母亲莫不是要分那些私产了?”


    大太太不动声色回道,“谁知道呢,人能活过来便不错,还指望旁的作甚。”


    这话半真半假, 她着实盼望老太太好生活着,丈夫好不容易升了京官,正是辉煌腾达之时,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丁忧,但银子也还是做指望的。


    她沿着廊庑往穿堂方向去。


    二太太忙跟上,“不成的呀大嫂,我只听说家里儿子分家当,从没听说哪个外嫁的姑娘也回来分一杯羹的?那四妹妹多少年不回一趟金陵,如今听闻分银子,她倒是来得快。还有华春…”她贴近大太太耳根说,


    “她又不是大嫂你肚里出来的,她凭什么也分一杯!”


    “放肆!”大太太扭头喝了她一声,严肃道,“母亲的命为华春与姑爷所救,即便真要分,怎么就分不得?反倒是二弟妹你们,占尽好处,怎还盯着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扔下这话,大太太抬手招来婆子,搭着手臂快步出了穿堂。


    这话将二太太给吓蒙了。


    她张大嘴凝望大太太的背影,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听这意思,竟没她的份?


    怎么可能?


    二太太气得回了自己院落,招来心腹嬷嬷,“去将老爷请回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寻他商议。”


    嬷嬷去了,不多时回来说,“前院还没开席呢,说是姑爷尚未下衙,不好离开,老爷叫您有事斟酌着处理。”


    这是在等陆承序了。


    二太太又怒又急,坐在内室的罗汉床上直抹泪。


    嬷嬷瞧在眼里,忙问,“太太有何难事不妨说出来,看奴婢能否为您分忧。”


    二太太指着正院方向,哭道,“老太太办这个所谓家宴,为的便是要分银子,这一下子弄这么多人回来,分到咱们房的能剩多少?”


    嬷嬷一听,眉心蹙紧,很快抓住症结:“太太,这对您很不利呀,三太太虽是不能跟您比,可到底伺候了老太太多年,大太太那边是长房,老太太亏谁也不会亏了她,如今又来老小两位姑奶奶,您这一房保不齐分得最少。”


    “何尝不是!”二太太越想越不恁,“这还不算要紧的,要紧的是方才大嫂竟然说我惦记不该惦记的,这话里话外是不打算给二房分钱了!”


    二太太说完,把心一横,面色发狠道,“不让我好过,他们谁都别想好过。”


    嬷嬷见她面色不善,压低声量问,“太太打算怎么办?”


    二太太冷笑一声,含恨道:“我家珒儿多好的哥儿,却因华春断了一只胳膊,我这心里头呀剜肉般疼,不成,我不能饶了他们!”她抹去一脸泪,招来嬷嬷,“你这么办……”


    先前圣上因东厂为难陆承序,特地调拨几名羽林卫护送陆承序上下衙,陆承序唯恐招来朝野妒恨,今日特意入宫请辞,改求皇帝赐予一道手书,一道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东厂刁难可将之就地正法的手书,如此他对付东厂便可游刃有余,皇帝准了。


    由此耽搁了些时辰,至酉时末方抵达顾府,顾府上下自是热忱地将他迎入正厅,陆承序见一家子均等他开席,十分愧疚,先自罚了三杯方入席,席间顾家诸人与他推杯换盏,不敢拿他当姑爷待,均以与当朝阁老结亲而为荣。


    今日心情不错,陆承序多饮了几杯,宴席过半有些挂念华春与沛儿,借口有事先退了出来,陆珍要送他去垂花门,路上担忧道,“爷,您的衣物小的收拾好交给松涛一块带去了后院,方才小的问过管家,前院这边暂且没安排书房,您看要不小的去寻管家要上一间?”


    话里话外担心陆承序不能留宿后院,说到大晋几位阁老,竟是没一位阁老在后宅能说得上话,一个个在外头风风光光,回到府上均是暖床的命,他们家这位爷尤其憋屈,连暖床的资格都没有。


    陆承序拢着大氅,望向半空那轮明月,失笑道,“不必了,今夜我就歇在后院。”


    没有躺椅,便打地铺。


    正路过上回扭伤顾珒的廊角,闻得两个婆子躲在角落偷闲,


    “长房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全靠养了一来路不明的女儿,攀上了高枝,方有今日地位,如今倒是好笑,不管亲生的偷养的,竟全来顾家分老太太的家底。”


    “你说若陆家姑爷晓得咱们二小姐不是亲生,会作何反应?恐要掀了老爷的桌底吧!”


    “谁知道呢,堂堂阁老娶了一捐官之女便罢,若那夫人来路不明,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模样,我真是替陆侍郎冤屈…”


    二太太这一招意在逼得陆家与长房决裂,如此长房势衰,不敢再对二房颐指气使,华春大抵也没脸面留在顾家分钱,届时三房将彻底倚靠二房过日子,她在顾家方真正挺直了腰板。


    陆承序原也没刻意听人说话,只隐约发觉字里行间在说华春,方驻足,听到最后,脚步倏忽钉住,无声无息,脸色在极短暂的间隙内发生剧烈变化,又在一瞬如深流过渊般归于平静。


    陆珍却听得心惊肉跳,肝胆俱裂。


    这么说,夫人竟不是顾家亲生?


    这如何可能?


    这怎么可以?


    陆珍心下如擂鼓,吓得冷汗直冒,不敢想象陆承序会是什么脸色,惶恐地将视线移过去,但见那位主子眉骨下压着一双极深的眸子,神色看不出两样,只深眯起眼,喝了一声,“来人!”


    两位正在庭院间穿梭的男仆温声,立即丢下手中活计奔过来,弯腰道,“姑爷,有何事吩咐?”


    陆承序指着那两位吓呆的婆子,“将此二人捂住嘴,送去岳丈书房。”


    两名婆子本是佯装惊讶,等着陆承序寻她们问明经过,一听要将她们送去顾志成的书房,均傻了眼,齐齐跪下求饶,可那两名男仆却不敢迟疑,各人拽上一个,掏出帕子捂住嘴,给送去顾志成的书房。


    陆承序这边将将离开,顾志成也很快退席回房,刚迈出正厅要往书房方向去,便见男仆押了两个人过来,冥冥之中觉着不对,立在台阶候着四人近前,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男管事回,“回老爷的话,这两婆子躲在花丛角落不知说什么闲话,被姑爷听见了,姑爷让送来交给您处置。”


    顾志成闻言心猛跳了几下。


    不好。


    以陆承序的为人,等闲不至于在顾府大动干戈,定是出了大事,他三步当两步冲下台阶,拎着其中一婆子衣襟寒声质问,“你们说道什么了?”


    那婆子哪还敢迟疑,吓得哆哆嗦嗦说出华春的名讳,顾志成哪还有不知道的,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指着二人气得唇齿发抖,“押去我书房,交给许恩,等我来处置。”


    旋即大步去追陆承序,奔至垂花门,但见一人修身挺拔,一身玄色大氅濯濯立在台阶处,姿仪清贵,眉目如霜,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他猛打了个趔趄,喃喃地张着嘴,满脸的惶恐不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贤婿”二字唤不出口,改成:“陆阁老…”


    顾志成深知遇上陆承序这等老辣的上位者,与其遮掩推搡,不如据实已告,说着他便要下跪,孰知陆承序飞快搀住他,用眼神示意他镇定,含笑道,“岳丈这是喝多了,竟是腿都在打软,小婿这就送岳丈回书房歇着。”


    顾志成对上他沉静如渊的眼神,一时摸不准他的打算,只顺着他话头颔首,


    “是,是,咱们这就去书房。”


    须臾,一行来到顾志成书房外,顾志成先忐忑地将陆承序领进屋,亲自为他斟了茶,陆承序接了茶,却是不急着说话,而是示意顾志成先去料理婆子,不消片刻,顾志成重新折入屋内,对着陆承序,神色千变万化,竟是要哭出声来,郑重一揖,“彰明,此事并非有意瞒你,实在…”


    “岳丈慎言!”陆承序搁下茶盏起身,来到他跟前立定,扶住他作揖的双手,眸色清明如水,“那婆子的嘴捂住了吗?”


    顾志成望着过分镇静的他,有些心虚,“已料理妥当。”


    陆承序颔首,渐而露出凝色,“岳丈,此事不宜外传,不要给华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顾志成先是惊讶陆承序的决断,旋即露出一脸狠色,“彰明放心,明日我定杀鸡儆猴,杜绝事情外泄。”


    陆承序点了点头,好似没有多问的意思。


    顾志成却不敢再做隐瞒,再揖哭道,“彰明,华春着实非我亲生,乃我收养之女,当年四老爷好意结亲以答救命之恩,而我膝下亲女方十一岁,不宜婚配,唯有华春妙龄之姿,又生得国色天香,方能与彰明相配一二,才将她嫁予你,至于华春的户籍也记在我名下,这么多年我早视她为亲生,唯恐委屈她便索性没与陆家说明。此事便是四老爷也不知,我实在惭愧,改日定上门与四老爷请罪。”


    陆承序对着他这番话生不起多大的起伏,只笑了笑,“岳丈,我实话告诉你,我不在乎华春是姓顾还是姓甚,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既然您也说了视华春为亲生,那么这场婚事便不算欺瞒,不仅我父亲之处不要宣之于口,便是华春处,也请您万要守口如瓶。”


    顾志成惊呆了。


    不与四老爷道明真相,是为华春着想,恐陆家看轻她,不与华春打招呼,便有些说不过去,“为何不告诉华春?”


    “没有为什么。”陆承序负着手,揉了揉眉骨,神色不变,“您按我说的办便是,您要整顿顾家,也等华春走了再整顿。”


    他习惯了她在他跟前张牙舞爪,不希望她因此而有过顾忌。


    顾志成虽看不透陆承序的心思,却深知这般做对顾家是好事,“彰明,你真的不介意吗?华春是一孤女,她具体是何身份我也不清楚,我问过她,她少时落过水,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承序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介意之处,顾家他都认了,还有什么不能认的,只是更加明白,华春为何坚定要和离。


    “她是何出身,从她嫁给我那一刻起便已经不重要了,我娶了她,便会对她负责一辈子。”


    顾志成听了这话,放心下来,也心生几分感佩,“彰明乃真君子也。”


    离开顾志成的书房,陆珍跟在陆承序左右,低声问道,“七爷,可要属下去查一查夫人的身份?”


    陆承序不知在思量什么,听了这话倏忽止步,眼风凌厉地扫过来,“你要查谁?你要查自己主母?”


    陆珍闻言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顿时冷汗直往后脊心冒,慌忙扑跪在他脚下,磕头如捣蒜,“七爷,属下失言,属下认罪。”


    陆承序目色静静在他头顶打了个转,掀了掀氅衣,大步往后院去,“不必查,这是对她的不尊重,无论是何身份,我照单全收。”


    “你去领板子,下不为例。”


    北风呼啸,连着那一轮高悬的月也显出几分冷冽。


    陆承序在婆子引领下来到正院之东的绣阁,此地原先预备着给府上得宠的姑娘居住,怎奈老太太病重,一直空置,今日用来安置华春,陆承序原要给老太太请安,见时辰不早,便没去打搅,径直进了绣阁。


    三开间的院落,不算宽敞,却布置精巧,院子里安静如斯,不闻人声。


    老嬷嬷规矩大,亲自领着人侯在门口,迎着男君入门,“姑奶奶正在哄哥儿,浴室备了水,姑爷可要沐浴更衣?”


    陆承序进了堂屋,淡淡应了一声。


    老嬷嬷一面往浴室方向比,一面扫视松竹与松涛二人,“素日何人伺候姑爷沐浴?”


    不等松竹二人搭话,陆承序这厢解了大氅,递给老嬷嬷,直往浴室去,“不必人伺候。”


    老嬷嬷也没多说什么,将大氅挂在屏风处,绕进内室与华春通报,“姑奶奶,姑爷回了房,要不将小公子交给老奴带去西次间安寝?”


    华春已更好寝衫坐在架子床准备歇息,沛儿正倒在她膝盖处酣睡,她扯起被褥覆在他身上,头疼看向一板一眼的老嬷嬷,“沛儿习惯了跟我睡,且让姑爷睡西次间。”


    有些地方有规矩,外嫁女归宁不能与姑爷同寝,老嬷嬷只当华春不好意思,上前来笑道,“姑娘怎么害了羞?老太太吩咐了不讲究那些陈规旧俗,往日你们在陆府如何,今个在这便如何。”


    随后宠溺地朝她眨眼,小声道:“嬷嬷吩咐灶上多烧了几桶水,为你们夜里预备着呢,姑娘不必害臊,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嬷嬷都懂。”


    华春:“……”


    第49章


    嬷嬷伸手打算去抱沛儿, 怎奈沛儿认生,手刚碰上去,人便醒了, 急得哇哇大叫直往床榻里头钻, 嬷嬷失笑退开, “这哥儿生得可真好,筋骨结实,我这把老骨头是奈何不了他。”


    华春扭头去寻儿子,只见他拱在被褥里不出来, 笑着道,“快出来,别闷坏了。”


    沛儿钻出个小脑袋,


    “娘, 爹爹呢。”


    “你爹爹在沐浴。”


    “那我等爹爹。”


    老嬷嬷见孩子又有了精神头, 便退去了外间, 先吩咐松竹备一壶热水,叫二人都散了, “你们都去歇着吧, 这里有我。”


    大户人家都有规矩, 主子们房事要么是嬷嬷伺候, 要么是通房丫鬟,华春带来的人,老嬷嬷留意了一眼,不见哪个额外穿金戴银,可见也没有通房,自然该她来侍奉。


    松竹与松涛自是松一口气,纷纷退出正屋。


    少顷陆承序收拾妥当出来, 绕进内室。


    内室比不得留春堂宽敞,又摆满了屏风长几之类,越发显得有些逼仄,陆承序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不见罗汉床,不见躺椅,床上两床褥子,一床是华春的,多的一床便是他的了。


    这里是一张架子床,也不比留春堂的拔步床舒坦,母子俩正窝在被褥里嬉戏,陆承序自然而然迈过去,坐在床榻处,朝沛儿招手,“沛儿,爹爹哄你睡。”


    孩子麻溜地自华春怀里窜出,扑进他怀里,“爹爹!”


    陆承序稳稳地接住他,稍稍掀开被褥一角,坐进来,让儿子趴在他怀里,抚着他小脑袋哄,“好,沛儿可以睡了。”


    沛儿趴在陆承序肩头,小脸蛋面朝华春,眨巴眨眼,得意直笑。


    华春瞪了他一眼,靠在引枕,将被褥拉至肩口,舒舒坦坦躺着,脑子里琢磨起祖母的事,她也怀疑老人家突然召集阖家回府,怕是与那笔银子有关,她非顾家亲生,当然不会与他们争家产,只是她熟悉各房太太老爷的性子,唯恐明日起争执,好歹留下来守在祖母身旁,也能帮着震一震场子,可别好不容易将人救过来,又被气出个好歹。


    沛儿大约是头一回见着爹爹与娘亲待在同一张床榻,十分兴奋,没多久又自陆承序怀里钻出,直往华春身上扑来,华春受够了他没轻没重,狠狠拍了拍他小屁股,“你弄疼娘亲了。”


    沛儿搂着华春,蹭去她脖颈下,黏黏糊糊道,“沛儿亲亲就不疼了。”


    蹭得华春发痒,非将他扒出来,扔去陆承序那边,“跟你爹爹睡!”


    陆承序深看了华春一眼,再度将儿子接过,这回牢牢扣在怀里,不许他动,沛儿小屁股一撅又撅,怎么都撅不出陆承序手掌心,歪着小脸朝华春露出委屈。


    那模样儿实在招人,华春又没忍住抬手刮了刮他鼻梁,“叫你调皮,还得你爹爹来治你。”


    这张床榻本就狭窄,只供两人睡,即便陆承序挨着床沿,夫妻二人离得也十分得近,华春一抬眼便见陆承序定定看着她,那双眸子深邃逼人。


    她别开脸,重新躺回去。


    沛儿望了一眼娘亲,又抬着小脸瞅了瞅爹爹,满足地阖上眼。


    陆承序终于将沛儿哄睡了,将褥子包住他,起身送去西次间。这里的西次间实则就是西厢房,只因这间院子本不大,便将三开间的正房与西厢房给打通,越过堂屋,过西次间书房,穿过梢间便抵达西厢房处,沛儿乳娘常嬷嬷已铺好褥子,准备好汤婆子,将被褥烘得暖和暖和,陆承序小心将儿子放进去,确认他睡熟方离开。


    再度折进正室,却见屋内灯已熄灭,华春显见以为他去陪儿子,没给他留灯。


    陆承序立在屋中,适应一会儿黑暗,举步靠近床榻,“华春。”


    华春已躺好,闻声嗡声回道,“怎么了。”


    陆承序道,“这里冷,又换了个地儿,我怕你梦魇,今夜我陪你。”


    华春听了这话,心情五味杂陈。


    这绣阁多年无人居住,即便收拾得精致,到底比不得留春堂惬意舒坦,华春躺进来便觉身上冷飕飕的,身旁有个人,着实睡得安稳些。


    这里是顾家,老嬷嬷又守在外头,分开睡难免叫老太太挂心,以为他们夫妻之间不和睦。


    华春没吱声。


    陆承序便径直掀帘入塌,如过去那般躺了进来。


    二人各盖一床褥子,平躺望天,谁也没发出动静。


    离着上一回躺在一床,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月,二人均有些不适应。


    好似回到了初婚,拘束谈不上,却略有几分尴尬。


    陆承序却在脑海回忆顾志成方才那番话,心里头忽然很不好受,华春性子明烈大方,人又能干爽利,以至他以为华春是娇养长大的,到今日方知,她并非顾家亲生,又遭堂兄觊觎,在顾家该是过得如履薄冰,又回想那五年忙于功业疏忽了她,心里更是下油锅般难受。


    那种浓烈的情绪搅在心口,几要破土而出。


    他还迟疑什么,端持什么,就该好好去疼爱她,爱惜她。


    “华春。”陆承序侧首看向她的方向,“你冷吗?”


    黑暗里那道隆起的身影躺着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沉默便是默认。


    陆承序毫不犹豫掀开她的被褥,覆了过去。


    嬷嬷备好的汤婆子早凉了,华春原是卧着纹丝不动,只等被褥与身子相互捂热,突然这么一具滚烫修长的身子覆过来,小腿贴近,将她脚跟兜住,手臂穿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如春风化雪般驱走那一 身的僵硬。


    男人胸膛火热,身子又高大结实,足够她四肢肆意伸展,华春不得不承认,这具暖炉实在熨帖,赶忙将冰冷的脚跟蹭去他膝盖窝里取暖。


    陆承序无声一笑,薄唇贴近她发梢,一字不言,手掌攀去内侧游移,终于捉住她发凉的指尖,重重握在掌心。


    胸膛贴住她背脊,二人保持侧身相贴。


    “春儿,往后每晚为夫为你暖床可好?”


    天然完美的人形炉子,不用白不用,“看你表现吧。”华春也没推拒。


    起先还好,渐渐的陆承序呼吸有些发粗,搅得华春心烦意乱。


    自那日在书房纠缠一番,两人这几日处的略有几分别扭,勾起了些陈年旧火在心里头乱窜,都有些想,又都有些顾虑。


    陆承序顾虑华春不愿。


    华春顾虑有孕。


    如今她对陆承序恨吗,谈不上,平心而论,李相陵对这场婚姻有算计,这场婚姻的起始顾家对不住陆家,离开金陵后,她算摆脱了李相陵与顾珒二人的辖制与纠缠,在益州至少过了几年安稳平淡的日子。


    原谅他,也不至于。


    眼下她深知这个男人对她极为有用,图他的权势,图他的能耐,图他对顾家的照拂,图他帮忙查清洛家那桩凶案。


    她实则还想图一图他的身子。


    年纪轻轻的,谁愿意守寡。


    毕竟尝过,不至于落坑。


    就是怀孕这关难办。


    理智占上风。


    华春默默叹了一口气,稍稍转动身子,脑门不免蹭在陆承序下颚,将他蹭的心痒难耐。


    那些年在益州,自新婚之夜始,每一个重逢的日子,夫妻二人便没旷过。


    一夜都没旷。


    甚至不必相拥这般久,便干柴烈火般纠缠。


    被褥温度不自觉的攀升,华春明显察觉身后这具身子有反应,戳的她难受。


    她想转过身避开。


    吻铺天盖地覆下,明明身子滚烫如火,那薄唇却极凉,或轻或重,不紧不慢舔舐她唇瓣,几乎要将之蹂躏成泥,比起书房那日身上套着厚重的袍子裙衫,此时此刻二人只着了一身中衣,料子透气绵软,一切不可遮掩,每一下碰触擦出密密麻麻的疙瘩,刺得华春心尖一颤,猛地缩一下膝盖,他顺势居高临下笼罩下来。


    呼吸潮热,心跳如火。


    手掌从她身下穿过,牢牢握住她蝴蝶骨,宽阔的胸膛热辣辣地裹住她绵软的身段。


    一身干净清冽的味道,带着点皂角香,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无需蛮力,轻轻一兜,将她整个人兜进他怀中。理智告诉她,她该推开,可身子却无比诚实地想要容纳,甚至恨不得他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陆承序悬在她上方,不敢贴实,手掌托住她,不敢如过去那般肆无忌惮乱抚,濡湿的唇舌却挑进她齿关,捉住她舌尖,用劲嬉戏,他承认他在蛊惑,他承认他想诱她下凡尘。


    他的腰隔开几个身位,吻却极凶,一阵又一阵冲击她心潮,双手不自禁拽紧他衣襟,有探入内衫的冲动,他却突然用力,逗弄她香滑的舌,重重吸吮,将那一点残存的酒味并那抹清冽一并灌入她喉中,华春猛打了个哆嗦,指尖掐入他脊背肌肤,划下深深的印迹。


    “可以吗,春儿…”他突然松开圈禁,滑至她耳畔,熟练地描摹她耳珠的轮廓,低声询问,嗓音沙哑暗沉。华春咽了咽火辣辣的滋味,颇有几分意乱情迷。


    月事结束后的第一日,是一月中最不可能怀孕的一日。


    应该无碍。


    近三年没有,也不是不想,那日被他搅动的火这会儿还没熄,罢了,不必犹豫,她痛快地嗯了一声。


    惊喜来的太突然,陆承序不敢置信,停下悬在她上方,呼吸沉沉,目光灼灼盯着她,哪怕是这样的暗夜,那双眸子也幽亮无比,强硬深沉,华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她不想被他这样盯,显得他过于强势,胡乱往外一摸,摸到一块帕子,扯过来,覆住陆承序那双黯黑的眸,


    “嗯,就这样。”


    陆承序视线被她遮掩,十分不适,“不成,我看不见你。”他抬手便要去扯。


    被华春摁住,“不许,就这样,不然你下去。”


    陆承序顿住,视线彻底陷入黑暗,颇有几分无奈以及委屈,“这是何故?”


    华春肆无忌惮打量那张俊脸,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就当在侍寝。”


    “侍寝”二字划过陆承序脑门,男人愣是给堵得无话可说。


    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被覆住,唯露出清晰的下颚线,俊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瓣,整个人显得清润无比,十分赏心悦目。


    华春挑衅地看向他,“怎么,不成?”


    陆承序喉结剧烈翻滚,没有吭声,用行动发泄自己的不满。


    无法用目光逡巡她的美貌,便用粗粝的指腹丈量,那层薄薄的中衣被掀,粗暴抚过,寻到独属于他的战场。


    挺拔身躯散发逼人的压迫,唇齿再度游离进去,强悍地掳掠她的呼吸,碾出滑腻的汁液。


    华春面色早被熏得一片绯红,层层叠叠的红晕渐而发烫形成黏腻的汗珠,被他唇舌一道扫进喉中,衣裳并未褪尽,肌肤隔着面料相擦相撞,滋生莫名的张力,华春四肢松软几无招架之力。


    许久未碰,当然有些难耐,华春轻轻呜咽一声,挂在他脖颈气喘咻咻。然陆承序却似惩罚她方才遮眼之举,手掌自她湿漉漉的脊背扫下,揽住纤细的腰肢,重重一推。


    华春倒抽一口凉气,嗓子一瞬被人掐住似的,无声无息瘫在他怀里。


    那一刻谁也没动。


    天地仿佛静止。


    手帕早已湿透,挂在他漆黑眉棱要落不落,他却不曾去扯,满足她的趣味,只俯身含着她的唇低声唤她的闺名,强遏住动作,给她反应时间。


    心底却无比满足,陆承序骨子里是个极为刻板重规矩的男人,他坚信华春愿意将身子给他,便意味着朝他敞开心怀,给他机会。


    “春儿,答应我,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可好?”


    华春额尖大汗淋漓,肌肤每一个毛孔均被一股绵密的酸软给侵占,隐秘的快活绵绵不尽涌现出来,她喘着气望着跟前的男人,指尖轻轻覆住那尖锐的喉结,鬼使神差应了一声好。


    这一个字无疑给男人注入了最强火力,他近乎痉挛般吻住她舌尖,重重给她。


    尘封的记忆如开闸般倾泻而下,他清楚地知道如何取悦她,太久没有,又有那日的渴望钓着,第一次均到得很快,捉来掀落的衣裳将二人身上汗液拭去,没多久便来了第二回 。


    曼妙的曲线在他掌心涌动,严丝合缝的身子交叠不休,急促呼吸擦过她耳畔,喉结锐利滚动带着戾气狠狠揉进她心底。


    淋漓尽致。


    院子并不空旷,一点风吹草动在深夜便显得格外清晰,华春压根不敢吱声,紧咬住牙关将脸埋在他怀里,他深知她的顾虑,舔着她将滚烫的呼吸与那点吟音悉数吞没。


    闷闷的,隐秘的声响如游龙在夤夜逡巡。


    反给这场欢愉添了几分刺激。


    停下时颇有些不知天昏地暗。


    老嬷嬷却司空见惯,不声不响准备好了热水,立在后廊子的台阶处打了个哈欠。


    陆承序将人抱去浴室清洗,回房时屋子里已焕然一新,老嬷嬷悄悄收拾好一切痕迹,退出内室,这方安心去落觉。


    一夜荒唐。


    华春醒来,窗棂下已投进一片晨光。


    昨晚的一切慢慢在脑前闪过,过于不真实而让她难以回神。


    若非四肢过于酸软乏力,游走在神经末梢的余韵久久没消,她都怀疑是一场春梦。


    环顾一周,四下无人,眼看时辰不早,陆承序该上朝去了,华春摇了摇床旁的铃铛,不一会松竹进屋伺候,将早配好的衣裳取过来,伺候华春穿上。


    华春混混沌沌地净面漱口,重新回房坐在梳妆台处,任凭松竹给她梳妆,张望铜镜里的自己。


    眉目五官自然熟悉,只是面颊绯红如桃,眼梢深处别具春情,无一不昭示昨夜经历了一场愉悦至极的情事,浑身上下的疲惫也被之洗刷一空。


    快活归快活,冷静下来后,华春自觉昨晚有些冲动。


    即便月事刚结束,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陆承序今日天没亮便入了宫,照旧先经历早朝,随后回到内阁当值,自他进入内阁,户部的文书大多送来内阁处理,他有条不紊地投入朝务,清隽的眉梢歇着几抹肆意风华。


    明眼人均看出陆承序今日心情似乎十分不错,整个人如罩着一层清润的光华,看哪都似看春天。


    崔阁老好笑问他,“彰明,你今日可是有喜事?”


    袁月笙接了一句,“莫非夫人怀上了二胎?”


    陆承序也觉胸膛快意,神清气爽,“倒没有。”至于二胎,他暂时还不敢想,不过华春已答应好好跟他过日子,没准将来能给沛儿添个弟弟妹妹。


    谢雪松素来寡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独萧阁老心直口快,笑道,“没有喜事你骗谁呢,你这满脑门写得春风得意呢。”


    陆承序失笑一声,在几位阁老面前便不敢拿乔托大,如实道,“倒不是有什么喜事,只是此前一直与夫人略有些龃龉,如今总算冰释前嫌。”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也算喜事。”


    “既是喜事,那陆侍郎该请个酒,如何?”萧阁老打趣他。


    陆承序入阁一段时日,本也该有所表示,便借这个光景,起身一揖,“若阁老们肯赏光,今日下午申时,陆某在前朝市的四方阁摆个席面,略表敬意。”


    崔阁老翻动手中的折子,“你还真请呀,你们去吧,我没空。”


    萧阁老登时不快,“你不去可不成啊,你是彰明的老师,你不去,这席面有什么意思?”


    袁月笙怀疑崔循是碍着自己在场,不好露面,毕竟首辅与次辅私下喝酒,难免引起上头的忌惮,“您老去吧,我今个没空不去。”


    刑部尚书谢雪松惯来不搀和这些,也脱口拒绝。


    萧渠见状,便道,“干脆你们都来我府上吃酒,比外头不舒适些。”


    他和崔循以及陆承序本是帝党心腹,无须顾忌。


    崔循闻言思量片刻道,“还是去我府上吧,你家夫人持家勤俭,我们去,没得闹得她烦心。”


    萧阁老的夫人是出了名的抠门,崔循这般说是给留脸面。


    萧阁老想起家中那位的厉害,也不推辞,“成,那就去你府上。”


    忙到午时初刻,陆承序手中要紧活计均结束,念着今日晨起醒得早,没顾上华春,这会儿心里有些挂念,打算赶去崔府吃席前,先去见华春一面。


    很快他取下牌子,离开内阁,驱马赶回顾府。


    为免惊动顾家几位男主人,没走正门,而打侧门进府,径直回到绣阁。


    沛儿被老嬷嬷带去老太太院子里玩耍,华春在西次间的书房收拾书册,这里有些她旧时丢在顾家的书籍,这次正好一块捎回陆家。


    寻到一册少时临摹过的字画,忽然想起哥哥,人坐在案后略微出神。


    这时,一道清俊的身影绕过博古架,负手朝她看过来。


    “夫人…”


    华春愣愣抬眸,只见陆承序立在博古架处,神清骨秀,直勾勾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温煦。


    这样的眼神,陌生也不陌生。


    过去夫妻二人分居,每每重逢,白日初见均有些拘束,总总等夜里睡过一遭,才能找回做夫妻的感觉。


    这是每一对分居夫妻必经的困境。


    华春经历过。


    陆承序何尝不然。


    好在往后他们不用分开。


    陆承序上前来,将捎回的一盒零嘴递给她,“方才回府,半路瞧见这间铺子前人烟不绝,想来口味该是不错,便买来给夫人尝尝。”


    华春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扑鼻而来一股清香,格外勾人味蕾。


    竟是一叠特制的香辣香肠。


    “我尝尝。”


    华春捡起一块嚼在嘴里,只觉辣爽可口,“不错,在哪买的?”


    陆承序没回,只道,“夫人若喜欢,往后我给你捎便是。”


    他视线一直落在她面颊,沉静温和而有力量。


    有过肌肤之亲便不同,好似滋生了一抹微妙的磁场。


    华春知道他想什么,慢腾腾将食盒合上,端端正正看着他,心虚道:“陆承序,昨夜之事,你当做没有发生。”


    陆承序表情僵在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华春对上他渐而锐利的眼神,轻咳一声,“昨晚就是个意外,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呢……”


    “你说什么浑话!”陆承序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欢喜荡然无存,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华春,什么叫当做没发生,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更改不了,你不可以擅自磨灭它!”


    “昨夜,我们便是做了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不可回避!”男人语气强势,掩盖住心下的慌乱。


    华春素来是遇强则强,立即扔开手中书册站起身,“陆承序,我早告诉过你,我不想生孩子,昨夜不过是冲动而已,你不也快活了吗,你也没亏啊,往后你不许再碰我!”


    陆承序闻言心头发空,胸口滚过一丝锐痛,脸色气得白一阵黑一阵,“顾华春,你昨夜口口声声答应我,往后与我好好过日子,你怎么可以食言!你岂可食言!”


    陆承序像是遇见了一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混账,愤怒,而无计可施。


    华春眨巴眨眼,气定神闲地回,“你可以食言,我就不能食言了?再说了,女人在床笫之间说的话,能算数?”


    “……”


    陆承序被她这番话硬生生给砸得倒退一步,举目四望,只见靠东墙下的博古架中悬挂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二话不说将之衔出,嘶的一声抽开刀刃,将刀柄递给华春,双目猩红,


    “你杀了我,你先捅我一刀,再告诉我你说话不算数!”


    华春吓得往后躲开,绕开一步,眉目瞪圆,“你别耍赖,你少在我娘家动刀动枪逞威风!我杀你作甚,杀了你我还得偿命,这买卖可不划算!”


    陆承序抬步来捉她,他往东,华春往西,两人围着长案打转。


    陆承序从未被气得这样狠,眼尾红了一片,指着她,“顾华春你有种。”


    华春无视他的愤怒,有恃无恐哼了他一声。


    赶巧老太太那厢遣人过来请华春用午膳,大抵午后便要提分家产的事,华春问向对面神色发沉的男人,


    “一起去用膳?”语气轻飘飘,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陆承序想起还得去崔府赴宴,心里怄得发苦,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我有应酬。”


    第50章


    回想崔家午宴的由头, 陆承序心里是苦不堪言,这席面他是一点也咽不下了,又能如何, 总不能爽两位阁老的约, 陆承序无奈之下, 干脆捎上沛儿,如此有孩子活跃气氛,大抵他也能强颜欢笑。


    华春这边伴着老太太用了午膳,便被留在暖阁里。


    顾家老太爷去世的早, 早年整个家业都掌在老太太手里,那些年殚精竭虑操持家族生意,又拉扯大几个孩子,十分不易, 以至亏了身子, 老来病痛缠身。


    如今打算将最后一桩心事了却, 往后也好安生修养,无牵无挂。


    大抵心中皆有数, 今日人来的格外齐, 只剩顾志成尚在衙门忙碌, 老太太给他留了话, 午时一过,顾志成也自衙门赶回,乌泱泱一家人聚在暖阁,几位晚辈坐在东面屏风下的四方桌处,姑太太家的姑爷与三老爷坐在南边炕床处,二老爷、二太太与姑太太坐在老太太右下,顾志成与大太太并三太太坐在左下, 独华春端来一把锦凳挨着老太太的罗汉床。


    老太太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穿了一身织金福寿同春纹样的宋锦对襟厚褙,额尖挂着一个同色绣花纹的抹额,脸上气色好了不少,笑起来眼底也带光。


    “今日将你们全部召齐,是意在将我名下那些铺面田庄并存银给分下去,以防哪日我老婆子出了事,给你们添麻烦。”


    这话一出,顾志成先红了眼,忙接了话,“娘,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我问过张太医与柳太医,您好好保养,按着明太医开的方子吃,定活个八九十岁。”


    “哈哈哈。”老太太被这话给逗笑,怜爱地看向顾志成,“儿啊,你刚出任京官,娘便出了事,这阵子吓坏你了吧,娘也不想拖你后腿,早日将这些累赘分出去,只顾将养身子,尽可能多活几年。”


    顾志成闻言越发热泪滚下,“娘这么说,让儿子无地自容。”


    老太太笑了笑,目光扫向其余几位儿子媳妇,并女儿女婿,将众人神情收在眼底,方吩咐身侧老嬷嬷,“将我的东西拿出来吧。”


    “是。”


    少顷,老嬷嬷端出一个缠枝托盘。


    托盘上摆着五个小方格,格子里各放了一张信笺,不知写着什么,托盘摆在老太太面前的填漆长几,老太太指着五个小方格道,


    “我已将我的私产分成五份,你们来抽签,抽到哪一份便认哪一份,不许说任何闲话,落子无悔。”


    话音一落,整个暖阁为之一静,好几人均变了脸色。


    大太太脸色最先沉下来,这么说老太太打算平分?这怎么成?


    二太太和三太太倒是露出惊讶,暗自生了几分喜色。


    既然是五份抽签,大抵相差无几,对于他们来说,算是赚到,尤其是三太太,一想到自己庶房能与嫡房平起平论,心怦怦直跳,恨不得第一个上去抽签。


    姑太太因是老太太嫡出的女儿,与老太太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直接问,“娘,这五份可是差不多?”


    老太太垂眸理了理膝前薄褥,叹道,“算是吧,银票加上铺面,尽量做到均衡。”


    姑太太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她毕竟是外嫁女,能得五份中的一份,也算不错。


    大太太见众人均无异议,心里忍不了,转身面朝老太太,哽咽道,


    “母亲,这样分,并不公平,我不认。”


    “为何?”老太太掀起眼帘,淡淡看向她,好似对她的反对并不意外。


    大太太深吸着气,一字一句道:“其一,我们是长房,担着整个顾家门楣,旁人家家业均是由长房嫡子继承,您却要分那般多给旁人,儿媳我不能接受。”


    “其二,顾家早年也是志成伴着您打理的,他吃过多少苦没人比您更明白,现如今公中产业大多交给了二房,我们长房已然是吃了亏,娘这里岂能又叫我们吃亏?”


    “其三,志成在朝中如履薄冰,不仅要应承工部,更要打点司礼监,我们私下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而挣来的荣耀是整个顾家人同享,凭什么家产不能多分我们一些。”


    “再说,我与志成膝下还有一子一女尚未婚配,使银子的地儿太多,娘,您不能这么亏我们…”


    大太太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竟是哭出声来。


    顾萱萱见自己母亲哭得不能自抑,连忙扑过去抱住她,“娘,您别哭了。”


    大太太搂着女儿泣不成声。


    老太太听完,脸色并无明显变化,而是看向其余几人,“你们觉着呢?”


    姑太太和二太太等人面面相觑。


    平心而论,大太太说得在理,长房多分一些几乎是大家的共识,他们也没料到老太太要平分。


    这时,一直置身事外的姑爷起身朝老太太一揖,“岳母,今日得蒙岳母垂爱,接小婿一家来吃个团圆饭,小婿本不知您要分私产,若事先得知,就不跑这一趟了,论理这事不该我插嘴,不过,我听着大太太此言,觉得十分有道理,依小婿看,平分着实不太妥当,不如将我们那一份全给长房吧。”


    他们家原也是通州大户,苦于在京城没有门路,好不容易得了在京为官的大舅兄,自然要替顾志成说话。


    姑太太闻言瞟了一眼丈夫,听到最后一句微微蹙眉,不过也没说什么。


    但老太太却将眼神使向自己女儿,“贞儿,姑爷所说你答应吗?”


    姑太太被母亲这么一问,给问懵了。


    那不过是客气话,母亲岂能当真?


    华春听到此处,忽然觉出几分不对,祖母的反应过于平静。


    她将眼神投向那几个方格,怀疑里面是否真有所谓平分的家产。


    只见姑太太慌了神,“娘,我同意给大哥多分,但也不能少了我的一份。”


    这时二太太插了一句嘴,“什么叫不能少了你的一份?母亲病重这般久,你回过顾家几回?你身为女儿不够孝顺,却好意思回来分家产!你见哪个外嫁女回来分银子的!”


    这下彻底点燃了姑太太的怒火,她扭头朝二太太喝去,“你难道就是个好的?你成日在母亲身旁,也不见你怎么伺候?当初若非大哥入仕,顾家那么多产业何以交给你们二房来打点?虽说产业是公中的,可这些年你们二房从中得了多少好处,这不用我说吧。”


    “二嫂娘家原先清苦,不过是一落魄秀才之后,如今这些年,个个穿金戴银,全是靠我们顾家养着的!你今个竟也好意思来分母亲的私产?我看这里,头一个不该分的就是你!”


    “我告诉你,母亲的私产是私产,与公中无关,怎么分全凭她老人家乐意,你们谁也别置喙!”


    二太太被姑太太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也勃然跳起来,“怎么就没有我们二房的份?这些年顾家吃喝不全靠我们二房在操持?没错,我是得了些好处,可公中账目明明白白,我们也没亏了祖上的产业,顾家蒸蒸日上,有我们二房一份功劳,凭什么有好处没我们的份!”


    二老爷见二太太模样难堪,起身呵斥她一句,“够了你,当着母亲的面,你就消停些吧,若将母亲身子气坏了,我绝不饶你!”


    二太太这才重新挪去圈椅里坐。


    屋子里忽然陷入安静。


    老太太又问姑太太,“那依贞儿瞧,该如何分呢?”


    姑太太直接将自己心思坦白,指着顾志成,“大哥占大头,女儿我出嫁时,恰巧撞上大哥捐官,花了不少银子,是以当年嫁妆是亏了我的,如今娘再贴补一份给我,我也无话,至于二房,就不该分,三房嘛…”


    她回眸瞟了一眼三太太,“听闻三嫂侍奉母亲勤勉,该分一份。还有华春,这回多亏了她救了母亲的命,也该分一份。”


    华春闻言却站出来推拒,“祖母,您养了我十来年,其恩情岂可斗量,孙女难报万一,请个太医不过分内之事,这份私产,我不要,祖母不必顾虑我。”


    老太太抬手摁住她手腕,不许她说话。


    而是横扫一周,“这么说,贞儿的话,你们都没意见。”


    “我有话说。”三太太咬着牙起身,朝老太太屈膝,“母亲,我们虽不是您亲生的,可这些年儿媳是拿您当自己嫡亲的母亲侍奉,您吐的污秽我不嫌,您昏厥了要擦身子,我唯恐丫鬟们毛手毛脚,亲自上手。”


    “我们三房一没个做官的,二不执掌府上庶务,家里几个孩子不仅要吃穿,更要聘婚出嫁,若您不管我们,我们实在腾转不开,求母亲怜惜怜惜我们三房。”


    言罢,声泪俱下扑跪在地。


    若不将自己的委屈道出来,她唯恐待会分产顾及不到三房,能多争一些是一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三老爷见状面上过不去,要去搀她,却被三太太甩开。


    二太太见三太太哭,也跟着滑出圈椅,捂着脸直哭,“都是一家子骨肉,凭什么你们都有,我没有,我不服!”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谁也不肯让步。


    然一直隐忍不发的顾志成,听了二太太这话,面露嫌恶,“二弟妹,你口口声声一家子骨肉,你昨夜做了什么,掂量我不知?你有将我们当一家子骨肉吗?”


    二太太闻言身心俱颤,脸色一瞬白了几分,甚至不敢往华春方向望,偷瞟了一眼顾志成阴沉的脸色,吓得不吱声。


    顾志成当着华春的面,没有发作,只抬手道,“来人,将二太太送去佛堂。”


    顾家佛堂素来用作关押犯事的主子,顾志成当着众人的面不给二太太脸,可见二太太这回是触了大忌。


    二太太原要尖叫,两个婆子飞快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利索地将人拖出了房。


    原先还吵吵闹闹的暖阁,倏忽间噤若寒蝉。


    连三太太也唬得自地上起身,缩回了自己的圈椅。


    顾志成毕竟是一家之主,在关键时刻担当起来,看向老太太,“母亲,不如,您将您的账簿交给儿子,儿子替您来分。”


    如此众人也怨不到老太太头上。


    老太太含笑问他,“志儿打算如何分?”


    顾志成回府路上早做过思量,一锤定音,“长房占五成,余下三房两成,四妹一成,华春两成。”


    二老爷闻言惊惧起身,“大哥,我们房真的一点都不分吗?”


    顾志成眼风扫过去,沉声道,“等你知道你媳妇做了什么,你待会再跟我说话。”


    二老爷心里有不妙的预感,悻悻不语。


    姑太太虽然分的不算多,不过见在理,不好做声。


    三太太略有几分意外,长兄竟将她列为与华春同等,可见是优待了她,那就更没什么说的,连忙点头,“兄长这么分,我觉得公平,我们三房无异议。”


    随后将年轻一辈使出去,唤来三位管家,将老太太的私产全搬出来,有两个厚厚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地契文书一类,还有一匣子票据,是老太太刻意吩咐钱庄送来的兑票,如今兑票给到谁,谁便可去钱庄兑钱。


    顾志成本就是理账的一把好手,看一眼地契便知价值,耗了半个时辰,将家产分成四份,姑太太坐在一旁,望着厚厚一叠地契,也有些惹眼,眼巴巴望向老太太,


    “娘,真的只给我一成吗?我就不能跟华春一样?”


    毕竟华春还不是亲生的呢。


    老太太揉了揉眉心,权当没听见,顾志成也没接话,姑太太又向丈夫投去求助的眼神,姑爷朝她摇头示意她闭嘴,姑太太只得作罢。


    顾志成分好,账房当场誊录,最后挨个挨个签字取走自己那一份。


    至晚间酉时,暖阁内只剩华春、老太太与顾志成。


    顾志成那一份已被大太太取走,填漆长几唯有华春那个匣子。


    华春却没接,而是伸手将原先那五个方格拿来,打开信笺,果然瞧见上头一片空白,她朝老太太笑道,“还是祖母高明,一招请君入瓮,将事情分派得圆圆满满。”


    老太太抚了抚她肩头叹道,“不让他们自己吵明白,谁也不服气,如今话都摊开了说,你父亲再拍了板,便是一锤定音。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也难哪。”


    “好了,孩子,你的那份你也拿去吧。”


    华春将格子递回去,摇头道,“祖母,我是真不能拿,这些年顾家收养我,已是对我最大的恩情,我再来分家产,良心过不去,没有这样做人的,祖母,我有银子花,您不用担心。”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腕,语重心长,“孩子,祖母分你也有缘由,其一,当年收养你,是我们顾家的福分,我们沾了你的光,否则这些年金陵那些皇商个个看咱们眼红?”


    “至于你说的养育之恩,无非是几口饭几身衣裳,能花几个银子?且当年的嫁妆,实则是给少了的,祖母就预备着后面分私产补偿你。”


    “此外,没有你与姑爷,这回我着实熬不过这一关,你不仅救了祖母的命,更是帮你父亲天大的忙,若不分两成给你,我与你父亲才是不安。”


    顾志成早料到华春拒绝,刻意候在这里劝她,立即拿出杀手锏,“好了春儿,你若还认我这个养父,今日必须收下,否则你就是要与我们家划清界限了,你不能自己发达了,便丢下爹爹不管。”


    “拿着吧孩子,你拿着我心里头好受一些。”老太太重重握了握她。


    华春看看顾志成,又瞅瞅老太太,叹道,“祖母一片心意孙女心领,我不要还有个缘故,我听太医提过,祖母服用的方子桩桩是珍稀药材,一日药钱便要近百两,长此以往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我这一份您就留着吃药,权当孙儿一片孝心了。”


    老太太笑道,“孩子,你以为这个钱我没留?我告诉你,我留了足足十万两银子吃药,等身子好一些,再换个寻常的方子,也要不得那么多钱。”


    她又示意顾志成将匣子抱给她 ,她亲自翻开匣子,将铺面与地契一份份取出,递给华春瞧,


    “春儿,银票我没给你多少,只给了三千两,但我名下最好的铺面与田庄全给了你,为的什么,为的是给你撑面子呀,你如今可是阁老夫人,国公府的少奶奶,没有私产便少了几分底气,顾家往后还靠你夫君提携,顾家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你踏踏实实拿着!”


    顾志成也笑道,“爹爹特意将京城的铺面全给了你,便于你打点收租。”


    面对他们一番慈爱之心,华春实难相拒,伏在老太太膝头又哭了一场。


    华春抱着那个匣子回了房,取出契书一份份瞧,足足十个铺面,分布前朝市与鼓楼下大街,契书之外便是对应管事的身契,不仅铺面给她,人手也给了她,寻常娘家谁有这个手笔,她欠顾家真是越来越多。


    说回姑太太,与姑爷回房后,便将匣子往桌案一丢,露出不快,“娘与长兄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让一个养女越过我去,我心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姑爷倒是聪明人,掰开劝她,“你以为这里头是养女与亲女的区别?实则不然,给华春那两成,一成在华春,另一成在陆承序,顾家还指望他做靠山呢,素日里寻常门户想巴结阁老都巴结不上,顾家通过这样名正言顺的方式攀上当朝阁老,是捡了大便宜呢。”


    “你可别蠢到再去嚷嚷,得罪华春!”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


    姑太太很快明白这里头的厉害来。


    “你说得也对,咱们隔壁姓周的那家,先前拿了十万两银子,打算投袁阁老的门路而不成,咱们顾家却得了陆承序做女婿,果然是天大的幸事,得多亏你提点我,否则我真做糊涂事了,依你看,我是不是也得给华春表示表示?”


    姑老爷瞪她,“那是当然,沛儿这孩子,你还没给见面礼吧,借着分了私产的喜庆劲,给孩子备上一份重礼。”


    “好!”姑太太立即拿出一叠银票,吩咐心腹丫鬟去买赤金长命锁一类。


    到晚边亲自送到华春手中,姑侄二人又诉了一会儿衷肠方散去。


    这一夜陆承序当值,只将沛儿送回,便回了内阁,华春带着儿子又住了一夜,次日午后告辞回府。


    回到府上,自然是将名下的私产又拿出来清点一番,重新造册。


    这一数,手里共有现银两万一千两,铺面十二间,庄田两处,宅邸一处,再有袁夫人那一万两的投资,这辈子吃穿是不愁了。


    等到陆家年底分红,该还有一笔进账。


    华春这边正美美算着账目,陆承序那厢则披星戴月回了府。


    跨进门槛,披着一身大氅,不紧不慢往书房方向去,脚步明显比往日要踟蹰几分。


    在顾家夫妻二人同房安寝,这回了府,他又该睡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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