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哗变
玉门关外,小方盘城。
血浸饱白雪,哗变后的军营满地狼藉,哀嚎几乎穿透长生天。
“已伏诛了?”
随着崔故一步一挪地滚了进来,晏还明与许止也旁若无人般,再度开始了交谈。
“是。”许止平静应道:“掀起哗变者皆已伏诛,公子似乎借此事,也斩除了异己。”
晏还明微微一笑,道:“只因厌恶他就能主动掀起哗变的,本就是不安分的将士。他倒也算因祸得福。”
再度端起茶盏,晏还明慢条斯理:“前因后果,仔细说一遍。”
许止颔首:“是。”
……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半月前说起。
谈话结束,高文宗再三警告路迩责,让他不要将今日之事广而告之。
“若广而告之,结果非将军所能承担。”
路迩责心乱如麻,胡乱着点头离开。只是刚出了高文宗的营帐不久,他就迎面撞上了好友护骨梵。
同为隗纪亲信,护骨梵统领的是隗纪亲兵。
亲兵,顾名思义,是将领最亲近的士兵。隗纪当下不在小方盘城,护骨梵有能力左右他的亲兵,自也成为将领中不容小觑的一方。
“路迩责?”护骨梵显然愣了一愣:“怎么愁眉苦脸的。俺瞧你……是从高文宗的营帐里出来的?”
路迩责应了一声,没什么解释的想法,道了句“没事”,便要离开。
但护骨梵却怎么都不信他没事。
“来来来。”护骨梵揽着路迩责的肩,将他引到了角落,压低声音:“你怎的神思不属,可是高文宗说了些啥?”
“没啥。”路迩责要拨开他的手,护骨梵却啧了一声:“瞧瞧,你又这样!”
“让你别总听汉人的话,那高文宗纵使是特勤的人,但到底也是汉人!谁知是不是心怀鬼胎,学着什么…什么……卧胆尝心?卧薪尝胆。身在咱们心向汉。”护骨梵弄不明白这些典故,却爱卖弄自己不多的文墨:“那高文宗兀的找你来说什么有的没的,你别听,昂。”
“是我去找的小高学士。”路迩责斜了护骨梵一眼,道:“人小高学士说的挺有道理。还有,你一个大老粗,就别学小高学士装模作样了。”
“嘿——”这话护骨梵不爱听。他跳了起来,斥道:“俺是大老粗,你就不是?什么我我我,说个我还真把自己当文人了!你找人家高文宗作甚,高文宗没来之前,俺不也是个智囊的角色?就你还瞧不起俺。”
“呵。”路迩责被他一吵,更心烦意乱了,胡乱道:“瞧不起你怎么了,你能想出人小高学士那么妙的主意?你可知小高学士说的啥?借刀杀人,听过没有?”
护骨梵一愣:“借刀杀人?”
路迩责拨开他的手臂,就向外走去。而护骨梵追上来:“你要借谁的刀?杀谁?可需兄弟助你一臂之力?”
到底是惦记着高文宗的话,路迩责没有与护骨梵详说,只道:“还能杀谁。”他冷哼了一声:“除了那个隗恒,还有谁碍我们的眼,碍三王子的前程。”
护骨梵前些时日护送隗纪离开,没有与薄迁有过直接接触,只听说过同伴们骂他惺惺作态。而稍一想,他便想起了这是顶替他们三王子屠耄身份的七殿下,护骨梵当即也是一冷哼:“的确。但……”
“你要杀他?”
薄迁到底是一个王子。护骨梵也知晓能顶替隗纪职位,薄迁一定是受宠的王子——虽然这位七王子是自南国而来,但为国献身做质子,也非什么说不出口的经历。
所以,不好杀。
但不好杀又不是不能杀,眼珠一转,护骨梵心中已经有了主意。看着路迩责稍一点头,他立刻表示:“我借刀给你!若出了什么事,兄弟跟你一起扛!”
路迩责:“……”
路迩责摆了摆手,示意护骨梵别添乱:“哪用得着你,你管好特勤的亲兵就是。我与小高学士仔细商议过了,自有我们的主意。”
言至此处,想起当下军中的特勤变成了薄迁,路迩责又一阵悲从中来。
“一个不知兵的学士,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护骨梵重重拍了拍路迩责的背:“你就等着瞧好吧。俺大包大揽,当然不是为了闹笑话!”
……
路迩责本以为护骨梵是开玩笑的。
毕竟杀一个王子对寻常人来说,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心里的坎,光是杀了王子后该应对的事,就足够他们深思熟虑。
但他从未想到,护骨梵绝非常人。
“弟兄们!特勤用到我们的时候到了!”
撩开门帘,护骨梵大摇大摆地迈入营帐,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案上。
一众虎背熊腰的亲兵转头看向护骨梵,而护骨梵咧了咧唇角:“弟兄们,听我号令!”
不知护骨梵可是护送隗纪时得了什么命令,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准备,又与隗纪的亲兵说了什么。他们一同又想了什么,交谈了什么,最终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总之,在五日前的凌晨。
迎着初升的太阳,隗纪的亲兵高举起火把,掀起了哗变。
火点燃了牛的尾巴,被放出的畜牲满营地乱撞。在惊恐的喊声中,几个被畜牲撞倒踩踏的士兵倒在地上,不知生死。亲兵没有分给他们半分视线,只有条不紊,快速夺了营地的军需,占了营地的武器。全副武装,轰轰烈烈地向薄迁的营帐包来。
“杀!”
身披重甲的人嘶吼着,火烧红了他们的眼,也烧热了他们的血。
——“想想特勤!再想想你们自己!”
薄迁又是一夜未眠。
自从来到小方盘城,接手了城中的军务,薄迁便常常难安——他似乎也明白了晏还明为何总是彻夜不眠。
但薄迁还年轻,一夜不眠也算不上疲惫。
因此在听到帐外混乱的声音时,他只一愣,便起身持枪走出营帐。
“怎么了。”
薄迁问顾仲缘。
守在门前的顾仲缘也握紧了绣春刀,与赶来的薄迁亲兵成保护状:“三王子旧部哗变。公子,我会护您。”
哗变……
薄迁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远处的火光。
终于,还是来了。
……
隗纪的旧部哗变,一直在薄迁的意料之中。
他们一定会哗变的。在还未至小方盘城时,薄迁便预料到了这个未来。
他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这个屠耄天降,取代他们的殿下成为小方盘城驻军的统领者。哪怕这并不代表他拥有了军权,哪怕这并不代表他彻底取代了隗纪,他们必定也无法接受。
毕竟,隗纪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排挤隗雒的亲信。若真等到自己取代了隗纪,对于隗纪亲信来说,那就是他们的死期。
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等死呢?
他们绝不会接受这个结局,绝不会心甘情愿的等待死亡降临。
他们必定会哗变。
因早有预料,薄迁早在心中应对了千百遍。
“我去看看。”
不顾亲兵与顾仲缘的阻拦。绕到马厩,薄迁翻身上马,向混乱的中心冲去。
那里早已战作一团。
只是隗纪的亲信远比薄迁想的要蠢,行动决策也远比他想的要愚笨。看着那群被亲兵推到身前做肉盾的普通士兵,薄迁剑眉倒竖,举起长枪,勒马大喊:“降者无罪!”
隗纪的亲兵的确裹挟了一群普通士兵。他们强调薄迁对敌懦弱对内却又残暴,以士兵父母亲人的性命为要挟,强迫他们与他们一同哗变。
可当下还能活下去。
他们还没有到饿死的地步,他们还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他们还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他们怎么会想把头挂在裤腰上,和数十万大军为敌呢?
这样的人迟疑不定。因此——
“别、别杀我!”
多数刀剑都清脆落地。有几人挨着亲兵,投降了,却被杀红了眼的隗纪亲兵一刀贯穿心窝。
“投降者!杀!”
负隅顽抗者,薄迁交给了自己的亲兵处理。他自己则纵马前行,杀进了隗纪的亲兵堆里,以一挑百。
大胜而归。
长枪挑劈扫落,瞬息间取人性命。初升的红日耀耀生辉,沐血而来的薄迁仿若杀神。
而路迩责只能愣愣的看着这一切。
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哗变了!
路迩责惊疑不定。
纵使他的确这样想过,但是他从没有要求隗纪的旧部与亲兵哗变,更没有召集过这群人,更不可能让他们做出任何不利于隗纪的举动。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路迩责死死盯着杀的众人人仰马翻的薄迁,他努力平复呼吸,却依旧无法阻止粗喘,无法制止急促混乱的心跳。
粗粝的指尖狠狠掐住了掌心。路迩责忽地想到什么,猛地看向一旁的营帐。
护骨梵!
一旁是护骨梵的营帐,路迩责大步走上前去,狠狠撩起营帐的门帘,却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内里。
护骨梵不见了。
路迩责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
彻底平复哗变是在午后。
见形势不对,护骨梵当即投降,隗纪的亲兵却已经所剩无几。
一个个人瘫倒在地上,辨不清究竟活着,还是已经变成了尸体。护骨梵身为掀起哗变的头目,被绳索捆了双手,负在身后。
看着头盔歪斜,将被扭送至牢中的护骨梵,路迩责双目赤红,只想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狠狠质问他。
——你不是开玩笑的吗!?
七殿下是王子,他们再怎么不想承认,也是王上的儿子!
叛乱这种事,哗变这种事,怎么能说做就做?不过十日的功夫,够准备些什么!又能规划出怎样仔细的计谋!
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路。路迩责面色灰败,不顾高文宗的追问,就要去向薄迁请罪。
薄迁是监视众将的屠耄,这件事必然会告知王上。
他一定要把三王子摘出去。
“将军!现在不能去啊!”
可高文宗却制止了他的动作。
“将军若现在去了,势必会被视作护骨将军的同盟!将军,此举糊涂,现在在小方盘城中,殿下的人只有您了!您不能再被填进去了!”
高文宗声泪俱下,路迩责脚下一顿。
“将军,我知您在忧虑些什么。”看着路迩责神色变化,高文宗颤抖着道:“听我的……一定能为三殿下摘除一条活路!”
活路。
殿下的活路。
亲兵掀起哗变,殿下纵使不被王上治罪,也会被王上疑心——你的亲兵今天能掀起哗变,明天是不是就能夺权?后天是不是就能直接攻入海兰尔,攻入王庭,取了他这个王上的项上人头,把位置给你坐?
这个消息传回王庭,三殿下必然会被夺去军权!
路迩责无法接受这种可能发生。
他一个箭步上前,掐住高文宗的臂膀:“高学士!快说,俺该如何去做!”
高文宗落下一行清泪:“不急,将军……”
第62章 请罪
月儿明。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像是取人性命的镰刀。铎辰亦入帐与薄迁低语几句,微微一怔,薄迁抬眸看向帐外挺立着的人。
“请罪?”
铎辰亦道:“是。路将军言,护骨梵哗变是他之过。”
微垂眼帘,薄迁沉默良久,终是颔首:“既如此,请路将军进来吧。”
门帘被撩起,路迩责只着单衣,负荆请罪。荆条层层压在他背上,扎出了星星点点并不明显的血痕。薄迁一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路迩责重重跪在地上。
“屠耄!”路迩责落下泪来:“护骨梵行此番糊涂事,皆是我之过!”
“……”薄迁起身上前,欲搀扶起路迩责:“路将军,不必如此。”
无论前因后果如何,路迩责都不该在此时跪他。哪怕当真是路迩责教唆护骨梵,也该得到更多人的审判与决断——军中并非薄迁的一言堂。
但路迩责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继续涕泪横流道:“屠耄!若不是我,若不是我那日饮酒,想念三殿下,又与护骨梵诉说了对三殿下的思念……护骨梵绝不会行如此荒唐事!”
这是路迩责与高文宗商议出的法子。
护骨梵死罪难逃,甚至一举投进去了隗纪的所有亲兵。隗纪若是在王庭知晓了他的举措,想必气也能气死。
路迩责便也不想免除他的死罪。
他与高文宗商议过,既然大包大揽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也无法阻止薄迁传讯回王庭,那就不必阻止。此事收尾还未结束,薄迁还有的忙,他们就还有左右薄迁讯息的机会。
只要能左右薄迁,再进而左右讯息,哪怕讯息只让王上有一丝的犹疑迟疑,他们便赢了。
路迩责哭得万分真切:“此事都怪我,屠耄!是我没有接受三殿下的离去,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屠耄若要怪,便怪我吧,我与护骨梵同罪!”
这也是路迩责与高文宗商议出的方法。
——“特勤绝不会允许你与护骨梵同罪。”
那时,昏暗的营帐内,高文宗道:“既然你们都说,特勤心善。我们未尝不能利用他的心善。善有恶报,也是常事。他若是接受了你与护骨梵同罪,自有人会斥他荒唐。”
果然。
路迩责话音落下,薄迁便又伸手来扶他:“路将军言重了。护骨梵之罪我自有分辨,将军哪怕是教唆,也不至与护骨梵同罪。”
这话说的有些怪异,路迩责却顾不上这些。他再度避开薄迁探来的手,跪在地上大哭:“屠耄若不怪我,我心难安啊!此事本就是我之过,若非我与护骨梵多嘴,军中便不必遭此劫难!屠耄,我心难安啊!”
这番话哭的似真情实感,铎辰亦终于叹了一口气:“路将军何必如此。护骨梵既能这般快的调出亲兵哗变,自是早有想法。路将军为他的罪行致歉,只会让人觉得……”
他欲言又止,而薄迁面无表情,又去扶路迩责。这次,得到想要答案的路迩责终于被他扶了起来。
“路将军。”
薄迁自然地向铎辰亦伸出手,铎辰亦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掏出一张手帕落在薄迁掌心。薄迁将其塞到路迩责手中:“擦擦脸吧。”
路迩责呜咽着应声,拿那张柔软的帕子粗暴地擦着自己的脸。看着他对帕子的暴行,薄迁无比庆幸没拿出自己的帕子。
毕竟他的帕子是晏还明曾给他的。
待到路迩责将脸擦干净,薄迁终于道:“路将军,我会将您的话语如实上报。护骨梵的罪行不该由我来审判,而是由父王——”
他点到即止。看着似松了一口气的路迩责,薄迁没有再说下去。
拍了拍路迩责的肩,薄迁取来案上的铜剪,递到铎辰亦手中。
铎辰亦:“?”
铎辰亦看向薄迁,而薄迁面不改色,只目光向路迩责偏移了半分。
铎辰亦:“……”
铎辰亦认命般上前,开始拆卸路迩责身上的荆棘。
“伤己身并非好的选择。”薄迁似轻轻叹息:“路将军不该负荆请罪。”
路迩责配合地拆卸自己背上的荆棘,却也不忘道:“我本想以死谢罪。只是军营尚未安定,若我之死让人误会了屠耄,便不美了。”
薄迁淡然颔首:“生命诚可贵。路将军应当珍惜己身。”
……
路迩责离去已是深夜。
荆棘落在了帐中,铎辰亦看着自己掌心星星点点的红痕,面色复杂地看了薄迁一眼。而薄迁依旧平静:“铎辰将军,可还有要事?”
铎辰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道:“屠耄太过好说话了。”
闻言,薄迁反倒奇怪地看了铎辰亦一眼:“好说话的,难道不是铎辰将军吗?”
铎辰亦:“……”
轻咳了咳,铎辰亦道:“屠耄,我只是在唱红脸罢了。”
薄迁对此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那多谢铎辰将军了。”
他这般态度,铎辰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长叹了口气,铎辰亦问:“屠耄可是当真准备将今日事,如实汇报给王上?”
他们当今这位王上,说好听点是薄情又重情。说难听点,就是只为自己的目的,只为自己重视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不择手段。而但凡是不看重的人,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管。
三王子隗纪算是他重视的人,但路迩责却不算是。两两相合,他或许会为了隗纪放过路迩责,却也定会消磨隗纪在他心中的印象。
毕竟亲兵哗变,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薄迁闻言,掀了掀眼皮:“给父王的传信已经递出去了。”
铎辰亦:“……?”
铎辰亦有些惊讶:“那屠耄方才是……”
薄迁淡然道:“我的确说过将他的话传回去,却未说是何时传递。让父王审判过护骨梵的罪行后再提,也不迟。”
……
快马加鞭,消息是在三日后传回的王庭。
“父王。”
隗纪抬手行礼。已平复心绪的红狄王闭了闭眼,终只缓缓叩击着桌案:“隗纪,你可知,小方盘城当下的情况。”
忽然被传召,隗纪一头雾水,却还是如实道:“儿臣在小方盘城留了耳目,只是消息传递会慢些……”他的父王并不介意儿子间的斗争。
甚至红狄王坐山观虎,还巴不得他们斗起来,好让他看看谁才是最好的人选。只是斗争归斗争,牵扯到红狄王己身,他便没那么平静了。
“好,好一个耳目。”
红狄王垂眼:“你既有耳目,那你可知你的亲兵都做了些什么。”
红狄王的怒意虽有掩饰,但隗纪仍察觉到什么不对,他忙说:“儿臣不知。父王,儿臣早已离开小方盘城。就算亲兵做了什么,也应当与儿臣无关。”
“啪!”
狠狠抄起瓷壶,忍无可忍的红狄王砸向隗纪。隗纪不躲不避,生生挨了那一下,直至头破血流。鲜血糊住了视线,隗纪却并不惊恐。
“父王。”呼吸有些急促,隗纪忙下跪叩首:“儿臣当真不知亲兵做了什么。求父王,哪怕让儿臣死,也做个明白鬼。”
抄起桌上信纸,红狄王将其抛下高台。他看着隗纪膝行上前,接住信纸后才怒声呵斥:“你的亲兵掀起哗变,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好啊,隗纪。那父王问你,你还能知道什么?”
红狄王的嗓音格外嘶哑,像破锣锅。他已经上了年纪,大悲大喜都不益身体。而此时,一贯善于保养的红狄王看着隗纪颤抖的双手,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隗纪,父王也不想怪你。但你的亲兵,在小方盘城哗变,只为杀你的弟弟。”
隗纪面色煞白,而红狄王缓缓质问:“隗纪,你当真不知吗?”
哗变这般可能危及红狄王己身的事,红狄王不可能不管。他可以接受儿子们觊觎他的位置,却无法接受他们在他活着时真的动手。而比起红狄王的逼问,隗纪更在乎他话里的意思——哗变?他的亲兵趁他不在,掀起了哗变?
“父王!”隗纪近乎慌乱:“儿臣当真不知!”
他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在做这般糊涂事!
红狄王缓缓摩挲着扶手,冷嗤出声:“你的亲兵,百来号人,几乎全参与了进去。你却说,你不知?”
虽说如此道,但看着隗纪的神色,红狄王已信了三分。
隗纪大抵是真不知。
“父王信儿臣!”顾不上为自己的百来号人哀悼,隗纪忙叩首:“若儿臣当真参与其中,定叫五雷轰顶,万劫不复!”
“呵呵,好啊。”
红狄王终于起身,双手撑在案上,凝视着隗纪:“隗纪,你说你没参与其中,那就代表你连亲兵都管不好。那是你的亲兵,本该是最知你心意的人——怎么,难道你的心意,就是杀死你的弟弟?”
隗纪脸彻底白了:“父王,儿臣从没想过!”
红狄王抄起镇纸狠狠砸了下去:“闭嘴!”
镇纸重重落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凹陷,离隗纪的脚尖仅有半寸。
老老实实地闭上嘴,隗纪听着红狄王长叹:“隗纪,我没跟你说过吗,亲兵是最要紧的。你连亲兵都管不好,还能管什么,还能治什么。”
“隗纪,父王对你很失望,你的状态,也该好好调整一下。”红狄王浑浊的眼锐利:“既然如此,我也不便给你太多的负担,你应先调理己身。”
不顾摇摇欲坠的隗纪,红狄王一震袖:“传我令下去。即日起,由隗恒彻底接手小方盘城。”
……
“隗纪,你怎么了?”
魂不守舍地迈出大殿,隗纪迎面撞上了隗邳。
看着隗纪头上的鲜血,隗邳掩唇一笑:“被父王打了?那兄长当真要回府饮酒庆贺了。”
隗纪摸了把头上早已凝固的血,终于冷冷瞪他一眼:“去死。”
隗邳弯眸道:“兄长暂且是死不了。倒是你……看上去,真是好狼狈。”
隗纪狠狠看着隗邳,却碍于这是大殿外,不好动手。
而隗邳似叹非叹:“看着你这幅蠢样子,兄长都要心疼你了,哈哈。”
第63章 祸福
“还真是因祸得福……”
皑皑白雪自天际落下,厚重的墨黑大氅包裹着纤弱的身躯。晏还明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许止则坠在他的身后,一步一履。
自玉门关传回的消息很快落到了晏还明的桌案,他自也知晓了红狄王夺了隗纪的权,予以薄迁。虽生出了哗变,却借此彻底掌握一座城池,于当下的薄迁而言,自然是因祸得福。
许止微微颔首,道:“小方盘城内外的事务,当下皆由公子接手。据顾仲缘所说,公子当下仍在处理哗变后的事宜,并未顾及其他。”
遥看着天边的月亮,晏还明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垂眸看着白雪在掌心融化,晏还明轻轻开口:“除去军务,他还是第一次接手这些事,慢些也无妨。”
许止便也不再多言,只继续跟着晏还明,踏着白雪前行。
千里之外,玉门关内。
藏匿在北狄军中的探子,早早传回了三王子旧部哗变的消息。陆禹并未迟疑,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开始沙场点兵,准备一场奇袭。
哗变不易平息,奇袭也需仔细。薄迁用兵轻佻,与他的兄长隗纪几乎是两种极端,陆禹的叔伯有些忧心,陆禹的奇袭会正中下怀,反倒让薄迁得了利。
“叔叔伯伯,瞻前顾后可不是我的风格。”
陆禹意气风发,笑着举起弓箭:“既然是我想出的奇袭,就定不能让他占了便宜。那小将轻佻,难免会有错漏之处,只要一击破敌——”
利箭射出,正中靶心。
陆禹笑看向他的叔伯:“他不过也就像这靶子,任我左右。”
言至于此,陆禹的叔伯们到底没再说些什么。
此次奇袭不容疏忽,陆禹仔细点了八百人,皆是善用马槊的勇士。薄迁惯用长枪,马槊便是最好的对敌武器。这八百勇士皆仔细训练过,都是精兵中的精兵,比起当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北狄士兵,不知有力多少倍。
陆禹将奇袭选在了哗变发生后的第七夜。
第七夜,不长不短。死伤无数人的哗变已有了彻底平息的征兆,那正是红狄军中最为松懈的时间。大多士兵都已认为高枕无忧,万事太平,认为除了两军交战,便再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们。
直到夜深人静时,凌乱的马蹄声响起。
“随我冲锋——”
高举马槊的陆禹纵马奔驰,瞭望台上的士兵吹起号角。
“咚!”
巨大的战鼓被敲响了。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夜,没有遮天蔽日的云雾,也没有巨大的月亮。
那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夜。
可随着手持马槊的陆禹向前冲锋,一马当先杀进了红狄军营,将慌不择路逃窜的红狄士兵一枪穿喉,这一夜又怎么都算不上是平平无奇。
“咚!咚咚!”
象征袭营的鼓声连续响起,重重叩击在心上,几乎与急促的心跳重合。薄迁批甲持枪,走出营帐,冷眼看着天上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亮,人间的一切脏污一切血渍都与祂无关。低垂下眼,薄迁命顾仲缘召集亲兵与士兵对敌后,快步走向马厩,牵出了自己的黑马“怒云”,率先翻身而上。
薄迁纵马向混乱处前行,马蹄声声踏地,与喊杀声钩织成并不和谐的乐章。
……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拉着阿峦的手,让他触摸着自己的喉咙。晏还明垂眸看着阿峦的眼,近乎一字一顿,教阿峦念着这首阿峦最喜欢的诗。
医师说,阿峦既然能发声,就能学会说话。他只是听不见,只是因为听不见所以学不会,也没有人教他说话。
晏还明准备为阿峦聘请一位耐心的老师,至少阿峦要学会些简单的词句。而此时,闲来无事的晏还明心血来潮,便决定亲自教阿峦念诗。
“黑……啊。”
喉结在指尖下滚动,感受着晏还明声带的颤抖,阿峦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城、摧……”
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甚至因为听不到,阿峦根本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也是因此,阿峦的声音有些尖锐。
“金、金、金——”
他几乎在尖叫。
“好了,好了,好孩子。”
晏还明握着阿峦的手,轻轻安抚:“好孩子,你已经说出来了,不用这样大声,对喉咙不好。”
他的声带仍在阿峦的指尖下滚动,阿峦眨了眨眼,摸着晏还明的喉咙,学着刚才记忆中的调动肌肉,努力模仿晏还明,试图发声:“孩……”
“好、孩、子。”
阿峦一字一句。
阿峦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在动,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能够看到晏还明唇角浮现的笑意。很清浅,也很清晰,像是曾经在他看到过的,路边摇曳的小白花。
小白花迎着风摇啊摇,而晏还明温声笑道:“是,好孩子。”
“好孩子,你说出来了,真棒。”
晏还明没教过其他孩子说话,他不知晓阿峦这个进度是否正常,却也为此感到欣喜——毕竟不过几日,曾连一个字都不会说的阿峦,就能发出简单的声音了。
看着晏还明弯起的唇,阿峦的指尖颤了颤。他继续模仿着,调动肌肉,拼尽全力地挤出三个字:“好、孩、子。”
他指了指自己。
“是,好孩、子。”
晏还明笑得愈发明媚了。
“是。”他握着阿峦的手,贴近自己的喉咙,轻轻开口:“我们阿峦,是好孩子呀。”
晏还明其实不大喜欢以不同的名字去称呼他养的孩子。
晏攸是好孩子,许止是好孩子,崔故是好孩子,安鹊是好孩子,薄迁是好孩子,阿峦也是好孩子。除非他的好孩子长大成人,甚至入朝为官,晏还明才会摘掉这个称谓。
但此时,晏还明却难得地唤了阿峦的名字。
阿峦看出了那是自己的名字。
“峦……”
阿峦挤出了这个字。
而看着晏还明再度开口唤“阿峦”,他眨了眨眼,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以刺耳尖锐的声音喊道:“好、孩子!峦……阿峦是,好、孩子!”
晏还明松开了阿峦的手,轻轻摸了摸阿峦的脸颊。
“我们阿峦一直都是好孩子,是不是?”
阿峦重重点头。
他一直都是好孩子。
他一直都是晏还明的好孩子。
……
哄完孩子,刚好到了傍晚。夕阳西下,烂漫的红日洒满人间白雪,将漫无边际的白映出了几分绚烂的色彩。
迎着凛冽的风,晏还明漫步回了书房。
“大人,玉门关来信。”
落座在圈椅上,安鹊当即上前。晏还明微微一顿,抬了抬下巴,示意安鹊将信放下。
玉门关再来信?
自从入了冬,边境的战报频频,晏还明多少会关注着玉门关处。但非急报,战报传递的多少会慢些,甚至比不上西厂和金吾卫的消息灵敏,晏还明也不急于得到消息。
但他不急,有人却替他急。
例如陆禹,就很替他急。
也是知道边关战报传递的速度,陆禹便再度重操旧业,写信给晏还明。他的信使脚程快,从玉门关至京城不过十余日,消息自然传的也快。而或许陆禹也清楚晏还明厌烦他的废话连篇,近来的信,当真只是战报,用词都颇为端正。
但今日却并非如此。
拆开信件,晏还明一目十行。他本欲越过陆禹长篇大论的废话,却在其中敏锐发觉到了什么。
【那取代隗纪的红狄小将不仅轻佻,还莽撞。一人杀进来拼死也要捅伤我,好痛!】
【呜呜,好想有个可人儿替我吹吹……可恶,张文彬他们包围也没拦住。捅了我一枪还跑了!他怎么这么嚣张?以前嚣张的人明明都是我!】
【哼哼,不过战场上轻敌莽撞是最可怕的。他这次侥幸逃脱,下次可还能有这样的幸运?幸运不会一直眷顾他,只靠运气才能逃出生天的家伙,我一定要砍了他的头颅做战功!】
轻佻,莽撞,捅了陆禹?
晏还明一顿,眉尾不自觉扬起,眉头却压下。
“英雄出少年……”
不知是在感叹谁,晏还明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似叹非叹。至少,安鹊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慢悠悠地读完了这封信,晏还明的眼尾跳了跳,却终于是从喉间滚出了一声笑:“陆禹到底不是废物。虽然被捅了一枪,却也有不小的收获,大火烧了红狄的军营,还算不错。”
只是……
回看前文,晏还明有些怀疑,陆禹是不是未披重甲?
重甲近乎密不透风,若披了重甲,晏还明想不到薄迁能怎么伤了陆禹。
“还说别人用兵轻佻,行事鲁莽,我看他也未好到哪里去。说别人轻敌,自己不是也未着重甲?不过是半斤对八两罢了。”
信纸落在桌上,晏还明长叹道:“少年英雄和少年英雄。安鹊,你说他们会是你死我活吗?”
安鹊沉吟片刻,道:“公子非与人为恶之人。”
低笑了一声,晏还明道:“的确,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我怎么瞧着,陆禹好像已经记恨上他了呢……”
安鹊沉默不语,而晏还明细细思量良久,终是道:“还不如阿峦听话。”
安鹊不知他说的是谁,不知是薄迁还是陆禹不如阿峦。但瞧着晏还明提笔,他也知道当下能挨晏还明斥责的仅有一人。垂眸看着晏还明在信中将陆禹与阿峦做比较,安鹊面不改色。
总归,是陆禹先不披重甲的。
战场上瞬息万变,半份错漏就能让人痛失性命。知晓自己的性命弥足珍贵却又不珍惜,陆禹是活该挨晏还明的骂。
不过……
将眼帘垂的更低,想到那个只得了晏还明十分之一的温柔,就将之奉为瑰宝,为晏还明出生入死的孩子,安鹊难得有些怜悯。
他若是知晓,大人又有了新的孩子,是否会难过呢?
就像曾经的那人一样。
第64章 相谈
掌握小方盘城并不是一件易事。
直到春暖花开,薄迁才彻底完成小方盘城上下的清扫,将权柄牢牢把握在了手中。
“鸿雁带回来的,是好消息呢。”
鸟雀哗啦啦的从树上振翅离开。注视着信纸上的字迹,晏还明弯了弯唇角:“他已有了驻地,也开始尝试与陆禹接触了?”
“是。”许止颔首:“只是公子目前仍未有明确行动。冬日,陆小将军与公子的博弈不在少数,公子似乎担心陆小将军有所芥蒂。”
“芥蒂?”晏还明摸起笔,道:“倒也是,陆禹一贯是个记仇的性子。他有所顾忌倒也无妨,只要还记挂着这件事便好。事已至此,也不必再着急。哪怕只是慢慢等着,也总会等到天时地利人和。”
饮饱墨汁的笔落上信纸,晏还明从容开口:“何况这种事也急不得,不到一年就能有如此成就,已经出乎我意料了。”
薄迁还年轻,晏还明也不老。
从夺了隗纪的军权看来,薄迁已经扰乱了北狄的局势。红狄朝堂上的官员都需要重新审时度势,重新站队。
既然如此,再急也不会有更显著的成就。晏还明也有足够的时间,总不会压着薄迁做乱臣贼子,直接从小方盘城杀回阔涟。
……
玉门关外,小方盘城。
高山上的白雪仍未融化,却仍有青草挣扎着冒出新芽。雪水顺着蜿蜒的河道奔向山脚,迎来早春的小方盘城一如既往,家家户户安然太平。
“公子准备何时前去玉门关。”
顾仲缘总是分外关心此事,毕竟他来到小方盘城的目的,就是为了促成薄迁与陆禹交好。他携带了晏还明的令牌,至少可以左右玉门关的金吾卫与统兵太监,让他们成为薄迁夺权的助力。
——原本是这样想的。
目前看来,好像用不上了。
但顾仲缘依旧关心薄迁何时前去玉门关,毕竟这事关大魏上下万民,重中之重。
薄迁正在处理文书。
面对顾仲缘的问题,他面不改色,唯有那双眼帘低垂:“月圆之夜快来了吧。”
这近乎答非所问,顾仲缘却仍颔首:“再过三日,便是十五。”
薄迁轻轻应声:“既如此,那便三日后去吧。”
光阴转瞬。
似乎不过眨眼的瞬间,便来到了四月十五。哪怕是边关,四月的春也只是有些凉意,并不如冬般残忍。
玉门关的守将严苛,但薄迁跟随顾仲缘稍作修饰,还是顺利潜入。深夜时分,薄迁与顾仲缘见到了陆禹。
“你就是晏首辅托付给我的……”
通过探子,他提前收到了顾仲缘的来信,知晓今日会有晏还明的人来拜访。陆禹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端详着手中的匕首。
可他只是抬了抬眼,便对上了一双灰紫色的眸,看到了一张被他铭记于心的面庞。
“嗖——”
带鞘的匕首猛地飞出,薄迁如条件反射般侧身一避,却正好被他身后的顾仲缘接住。顾仲缘一愣,缓缓眨了眨眼,才垂首看向掌心的匕首。
“陆……”
“隗恒?!”
陆禹只觉得自己见鬼了。
薄迁直到当下也无法适应这些新名字,但指尖微蜷,他还是颔首应下:“又见面了,陆小将军。”
陆禹真觉得自己见鬼了。
他死死盯着薄迁,仿佛要撕下薄迁的面皮,看看下面藏着什么妖魔。
但在此之前,陆禹却率先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一瞬的扭曲:“你——”
陆禹想要高声质问,却也清楚当下不宜引来更多的人。纵使薄迁当真是敌首,但若他真是晏还明布局的一环,陆禹可承担不起毁坏晏还明筹谋的罪名。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混进来了多少人?你们怎么能混进来呢!”他的玉门关不说固若金汤,至少也是一座边关要塞,轻轻松松让敌军将领混进来,还混进了军营——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薄迁面无表情:“我们是走进来的,用腿。”
陆禹:“……”
陆禹觉得自己好像吃了苍蝇。
他的神色彻底扭曲,陆禹用力捂住了脸,怒而拍桌:“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薄迁对此不置可否。
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陆禹终于平复了情绪:“怎么,你就是晏首辅托付给我的人?”
在提到晏首辅三字时,陆禹颇有些咬牙切齿。薄迁没有错过他的情绪,拧了拧眉:“大抵是。但敢问陆小将军,可是对大人有什么不满吗?”
不满?
陆禹几乎想呵呵冷笑。
他对晏还明的不满,现在可太多了!
这些时日,晏还明又是写信讥讽他,说他不如他养的新孩子,还重重强调了那孩子不过十岁出头。又是将红狄的王子托付给他,让他多多照顾,多多仔细着,让他能帮则帮。
且不论他为什么要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比,光是红狄王子——这不对吧?他明明是大魏的军人,为什么要看顾一个红狄王子?
他明明应该砍掉他的头颅,将他与他身边的人统统变为战功。
可想到薄迁对晏还明的称谓,意识到什么的陆禹还是咬牙切齿:“没、有!”
“我才没有对晏还明不满!”
可薄迁的眉却拧的更紧了。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你怎么可以直呼大人的名讳。”
陆禹:“……”
看着薄迁的神情,陆禹啧了一声,终是毫不客气地骂道:“隗恒,我说你有毛病吧?名字取了不就是给人叫的?晏还明也许我叫他名字啊,就你多管闲事!”
大人,许他叫他名字?
明知不该,但薄迁的思绪还是跑偏了一瞬。
那大人怎么不许他唤他的名讳?
掐住掌心,薄迁定了定神,又清醒下来——他与陆禹不一样。
他是晏还明养的孩子,陆禹则是晏还明同僚的子嗣,现在也是晏还明的同僚。同僚之间互称名姓,很正常。
何况,他也不知道还明是晏还明的名,还是字。
缓缓吐出一口气,薄迁到底没再说什么。而一直捧着那只匕首的顾仲缘抚过其上宝石,终于开口了:“陆小将军,首辅可是已向您递来了消息?”
陆禹看了看薄迁,冷哼一声,道:“自然。”
他双手环胸,抬了抬下巴:“说吧,隗恒,要我帮你什么?”
薄迁看着陆禹的嘴脸,神情漠然,五指却再度攥紧。
“并非需要陆小将军当下援助。”
顾仲缘意识到什么,忙上前来打圆场:“陆小将军有这份心,我与公子便感激不尽。陆小将军,当下公子已取代隗纪,成为小方盘城的掌控者,若陆小将军有需要,我们也可以援助陆小将军。”
“哼。”陆禹轻哼了一声:“谁需要你们帮扶?你们狄人先填饱自己的肚子,管好自己的士兵,别让他们动不动就来侵扰边境。”
“这不会了。”顾仲缘道:“公子已规限了士兵的言行,让他们不得擅自侵扰掠夺大魏百姓,还望陆小将军放心。”
忽闻此言,陆禹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怎么,这是你们的投诚状吗?这么敷衍。”
薄迁忽然开口:“我并不想向你们投诚。”
“何况,若当真是投诚状,这份诚意还不够吗?那你想要什么,我的头颅吗?”
陆禹面不改色:“亦无不可。”
他冷笑一声:“你所说的不擅自侵扰边境,不就是会组织大规模的侵扰吗?蛮夷畏威而不怀德,玉门关百姓在红狄铁蹄下挣扎非一年两年,见多了他们的血痛与泪,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一个蛮夷的话语。”
陆禹抬手指着薄迁,而薄迁不躲不避,只冷冷开口:“那真是委屈你了,要和一个蛮夷达成交易。”
“交易?”落下手,陆禹又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支飞镖,在指尖转着:“什么交易,我怎么不知道我军,什么时候要和红狄军达成交易。”
“不是正在进行吗?”薄迁面无表情:“这难道不是交易吗?”
陆禹冷嗤了一声:“你没有搞清楚吗?我是看在晏还明的份上,勉强应下了帮助你。注意,从始至终都是我单方面帮助你,是我看在晏还明的份上,单方面帮助你这个弱者。”
看着薄迁用力攥紧的手与毫无变化的神色,陆禹在心底啧了一声。
既然薄迁不动手,那他也不能对薄迁动手。
不过陆禹还有一点好奇。
“说起来,你和晏还明有什么渊源。晏还明凭什么要为了你,来给我下这样的命令。”
“与你无关。”提到与晏还明的过去,薄迁终于冷下了声音。
而陆禹上下端详着他,忽地想到了什么:“你这个年纪……”
“你不会,也是晏还明的养子吧?”
晏还明喜欢养孩子,在京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京中二世祖们甚至有时还会探讨,那些孩子究竟是不是晏还明的储备粮,有没有可能被晏还明挖心挖肝吃掉。
但陆禹显然不这样认为。
他看着薄迁瞬间变了的脸色,恍然大悟:“哦~你还真是啊!”
陆禹支着下巴,饶有兴致道:“那你可知道晏还明身边那个叫什么……阿峦的孩子?分明是个又聋又哑的残废,难道真有晏还明说的那么好?别是唬我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掌心几乎溢出血丝,薄迁低垂的眼眸战栗。
他努力平复自己,却只觉得两击雷光狠狠落下,劈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几乎无法思索,也无法呼吸。
什么叫,又是养子?
什么叫,新的孩子?
薄迁忽然想起了离开山海关那日,金吾卫们所说的话语。他们说晏还明喜欢养孩子,他们说晏还明迟早会养一个新孩子。
薄迁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晏还明亲口对他说,他最喜欢他。
晏还明的身边也只有他,更只应该有他。
有他一个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养那么多别的孩子呢?
是他还不够好吗?是因为他的离去,所以感到孤独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
第65章 两全
离开玉门关,回到小方盘城时,天已蒙蒙亮。
初升的太阳温暖,抚慰着人间。但迎着朝阳,薄迁却觉得通体发寒。
四肢百骸仿若皆被冰封,无法言说的冷意自心底蔓延,自他的血脉经络侵蚀至全身。
“……”
如行尸走肉般入帐,薄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面不改色的与陆禹完成了交谈。他将自己重重砸在床榻上,脆弱的木板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薄迁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动了。他就那样瘫倒在床上,凝望着营帐的棚顶,而良久的沉默后,薄迁艰难地扯了扯唇角。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能回到京城吗,他能杀了那个新孩子吗。
他不能。
纵使薄迁很想这样做,但晏还明给他的任务尚未完成,晏还明青睐的孩子他也不能杀。哪怕那只是个又聋又哑,在他看来根本帮不到晏还明半分的残废……他也不能杀,甚至不能动其分毫。
最可怕的情况,就是哪怕薄迁完成任务,回到京城,他也需要与其表演兄友弟恭,与其一起做晏还明的好孩子。
……他不想。
眼睫颤抖着垂下,粗重的呼吸似乎有些过快了,明明在喘气,却让薄迁感到难言的窒息。掩住口鼻,努力调整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薄迁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
强撑着身子坐起,薄迁又凝望虚空,静坐了良久。
他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到底是什么都没想,还是在想晏还明。但直到红日高悬,日光映入营帐,薄迁才像终于活过来般,自床下翻出了自己的行囊,取出了晏还明曾赠与他的玩具。
这些东西,那个孩子也会有吗?
还是说,会比他更多呢。
薄迁其实不喜欢玩具,但一想到那个孩子也会拥有和他同样的东西,他就感觉怒火在无法遏制的翻涌。
凭什么。
为什么。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吗。
还是说,那个孩子能帮到他更多呢。
可那个孩子,分明是一个又聋又哑的孩子……他哪里比得上他?他哪里能够和他一样,切实的帮助到晏还明。
为什么。
……晏还明为什么要抛弃他,转而选择他?
五指缓缓收紧,握住小球。薄迁垂着首,任由神色藏匿在晦暗中,让人无法辨清。
……
薄迁对自己的性情很清楚。
他并不是什么讨喜的性格。他木讷,固执,死板……他绝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大人们都会更喜欢有活力的孩子,都会更喜欢会说会笑的孩子,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习惯笑,他怎么会讨人喜欢呢。
从小到大,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告诉他。
他们告诉他,因为他不讨喜,所以会被父王当做弃子,送到大魏。他们告诉他,因为他不讨喜,所以会被欺辱,甚至连一碗能下咽的饭食都没有。薄迁也曾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讨厌的人,直到他遇到了晏还明。
“好孩子。”
晏还明总是唤他好孩子,久而久之,薄迁也将自己当做了晏还明的好孩子。
于薄迁而言,晏还明是他的月亮,独属于他一人的月亮。温柔可亲,像是月光照拂着他,亲吻着他,拥抱着他,告诉他他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薄迁曾认为,除了母亲,没有人会喜欢他。
他的降生让母亲变得病弱,他的存在只是父王的弃子。没有人会靠近他亲近他,他就是一个晦气的,不该存在的人,光是在那里就讨人嫌。
可偏偏晏还明对他说,他喜欢他。
晏还明说,他是好孩子,是他最喜欢的好孩子。晏还明说他强大,有能力,性子安静讨喜,有自己的想法,值得被喜欢,值得被任何人喜欢。
薄迁曾经也是这样相信的。
因为晏还明的存在,他愿意相信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他愿意相信晏还明所说的强大,他愿意相信自己的沉默并非全无益处,他愿意相信自己的想法能够帮助到晏还明。
可是,晏还明说的是真的吗。
审视己身,薄迁再度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能力,也不强大。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晏还明赋予他的。是晏还明带他逃离了地狱,是晏还明为他寻师长,教授了他文韬武略。而他的沉默只会讨人不喜,一如路迩责,见他的第一面就想打他。
而他的想法……
他的想法能帮到任何人吗。
强大的是晏还明,有能力的是晏还明,想要覆灭北狄救助世人的是晏还明。而薄迁呢?薄迁是弱小的,自私的,一无是处的。
薄迁清楚。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乃至自私的人。他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他只想和晏还明在一起,他只想永远永远和晏还明在一起,他只希望自己永远永远都是晏还明的好孩子。
但他更清楚,晏还明远比他要重要。所以他扭曲了自己的目标,改为帮助晏还明。薄迁想,只要能帮到晏还明,只要能让晏还明达成目的,他就能永远永远和晏还明在一起。
可是真的吗。
晏还明真的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吗。
薄迁原本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此时,薄迁知道了。
晏还明大抵是不想和他在一起的。
大抵是不想和他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
想达成目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想达成晏还明的目的很难,想达成薄迁自己的目的也很难,如他所希望的那般两全其美更难。
甚至薄迁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真正两全其美的办法。
晏还明想要摧毁北狄,可是摧毁北狄然后呢?薄迁就没有用了。薄迁不希望自己没有用。他不想让自己成为依附晏还明的菟丝花,一辈子缠绕着晏还明。
他希望自己一直有用,一直能帮到晏还明,一直能让晏还明以他为傲。
可是,他能做到吗?
可是,有这种可能吗?
薄迁不知道。
薄迁把自己关在了营帐里处理公务,几乎整日整夜都不出来。在如山如海的公务中,薄迁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有没有既能摧毁北狄,又能让他这个红狄王子继续有用,让晏还明以他为傲的办法呢?
薄迁努力探寻着两全其美的方法。可直到今日,直到晚春的这个清晨,凝视着手中信纸,看着三王子谋反伏诛,二王子牵连被囚,红狄王要求他也卸甲归京的消息,薄迁忽然意识到。
似乎,再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
三王子隗纪骤然谋反,牵连颇多。
不止是隗雒与薄迁。当下王庭中的局势几乎瞬息万变,每一位王子公主甚至妃嫔,都被卷进了属于王位的漩涡。
红狄王刻薄寡恩,冷心冷情。薄迁留在王庭的时间很短,与红狄王没养出几分父慈子孝,红狄王也过了对他心怀愧疚的时候。此时的红狄王对薄迁,乃至对所有身怀兵权,或曾拥有兵权的王子都起了疑心。
这份疑心可以杀死这些王子。
而薄迁清楚,他无法打消红狄王的疑心。
红狄王对他们的怀疑,是基于实际的。隗纪谋反,隗雒也曾试图与他联手共握大权。薄迁当真不敢说,自己对红狄王的项上人头没有半分心动。
他们都想杀死红狄王。
同样,薄迁不想再做待宰的羔羊,不想将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权力拱手让人。而小方盘城刚经历了一番清洗,上上下下都变成了他的人,几乎是独属于他的城池,只为他一人所掌控。
既然如此,除了归京等死,他就还有一个选择。
将密函放置火上燃烧殆尽,薄迁忽然又想起了晏还明的话。
“——你愿意做北狄的明君圣主吗?”
明君,圣主。
薄迁不认为自己会是明君圣主。他不似圣人,不似明君,全无私心,可以为国为民呕心沥血。
但他想活下去。
红狄王对薄迁没有父子情,薄迁又何尝不是呢?
薄迁想活下去,不想把命拱手让人,不想让别人掐住他的咽喉。
如果想活下去,需要杀死他的父亲,需要杀死他的兄弟,需要杀死一切阻挡他路的人。那他也不介意他们的骨血,拼出独属于他的登天梯。
而当下……
薄迁抬眸,看向悬挂起的长刀。
……
永庆二十七年春,三王子纪谋反,后伏诛。
王命七王子恒卸甲归京,以表无不臣之心。
然七王子恒受伤告病,未归王庭。
——《狄史·太祖本纪》
……
“特勤,该喝药了。”
红狄王派来的来使已至小方盘城,正趾高气扬地巡视着城中,似乎想从中挖出薄迁的不臣之心。
而此时,他正在帐中审视着薄迁,看着薄迁接过药碗,轻咳两声,才将汤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但薄迁既然能为了装病,自己捅自己一刀,捅到肠子都流出来。
自然也能为了装病,面不改色地喝这些苦汤药。
来使又环视了一圈营帐,将所有能查看的都查看过,才扬着下巴,慢悠悠道:“特勤好好养病吧,小方盘城日后自会有人接管。”
薄迁不语,来使自讨没趣,冷哼一声离开了营帐。
“公子。”顾仲缘忙上前来接过药碗,扶着薄迁要躺下。薄迁几乎把自己捅了一个对穿,养伤是货真价实的养伤。
薄迁拨开他的手,继续坐在床榻上,垂眸去看腰间的纱布。
……药很苦。
晏还明曾喝的药,也都这么苦吗?
又不自觉想到晏还明的薄迁一顿,默默斩断了思绪。他沉默良久后,低声开口:“准备的如何了。”
顾仲缘颔首:“万事俱备,只待——”
东风起。
……
永庆二十七年,秋。
来使欲斩恒亲兵,夺兵权。七王子恒不堪受辱,自玉门关外起兵。
史称,玉门关之变。
——《狄史·太祖本纪》
……
“你说什么?”
残阳漫天,红霞如血。
紧闭的门窗挡住了屋外的景色。一滴墨滴落,洇开丑陋的墨痕,晏还明却顾不上这些。他只定定注视着许止:“薄迁,起兵了?”
“是。”许止颔首:“据顾仲缘所说,三王子隗纪谋反失败,公子不忍红狄王猜忌,自小方盘城起兵。”
“目前,战果斐然。”
许止从不会夸大其词,他说是斐然,薄迁就当真当得上这句斐然。
但平复了一下呼吸,晏还明还是笑问:“如何斐然?”
许止默了默,道:“公子自小方盘城起兵,与亲信兵分两路,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便攻下了红狄自西向南三分之一国土。当下,已剑指王庭。”
的确斐然。
红狄北方的国土有不少是冰封的冻土,种不得粮食,也放不了牧。而薄迁得到的,却是西南方向可以种粮放牧的沃土。且当下他已剑指王庭……
紧了紧握笔的手,随即又缓缓松开。晏还明将墨笔放到笔架上,扯了扯唇角,终是道:“陆禹,还真没冤枉他。”
真是一个胆大心细,用兵轻佻的小将。
又是良久的沉默。
“罢了。”垂眸看向桌上纸张,晏还明将其取起,低声道:“到底是我教出来的,顾仲缘应该能保住他。虽说目前形势大好,但若是他兵败,就让顾仲缘带他一起回到京城。”
许止顿了顿,垂首应是。
“何况……”晏还明扯了扯唇角:“若单论搅乱红狄局势,他起兵确实做得好。还有什么比得上这,更能让北狄人方寸大乱呢?”
第66章 逆子
薄迁起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魏朝堂。
“陛下,臣以为应当趁其病,要其命。”
有武将上前进言:“臣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晓北狄当下应对内乱,必当疲弱。臣以为,在此时出兵,必事半功倍。”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道:“红狄朝廷已派人去平复内乱,罗将军也是知晓的。当下虽过了春耕农时,但调兵也非易事,尚需足够的时间。若那谋逆之臣在此之前先被斩杀,红狄平复内乱……该如何是好。”
罗符拧眉,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少帝开口:“陆将军如何看。”
陆毋沉吟片刻,道:“臣以为,若要如罗将军所言般,快速出兵扰乱战局,唯有从边关驻军派人。可是如此,边关空虚,恐会让狄人趁虚而入。”
少帝也想出兵,但想到边关空虚,北狄南下的结果……他又冷静下来,只问:“那陆将军可有办法?”
又是良久的沉默。
在群臣因该不该出兵,该怎么出兵而开始争吵时,陆毋终于颔首。
“有。”
……
垂柳轻晃,荡过河面,荡起层层涟漪。鱼儿在池中安然的游着,全然不知天下大事,更不知在遥远的北国,战局已到达了何种地步。
秋日的风依旧是暖的。
北风送雁南去,也迎来了硕果累累。
但握住那双如玉般的手,少帝仍不自觉提了提心。
这双手实在太冷了,也太苍白了。一年四季,这双手、这个人永远是这么的冷,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冰雪铸成。
“明明夏才刚过去,先生的手怎就这么凉了。”
少帝包着晏还明的手,小声嘟囔。晏还明轻轻抽出手,垂眸看着他,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陛下,是臣生来体寒,与季节无关。多谢陛下关怀。”
抿了抿唇,少帝还想去拉晏还明的手,只是不知想到什么,指尖抬到一半便再度落下。
“……可是。”少帝抬首去看晏还明,问:“太医没为先生看过吗?”
看着少帝因担忧而微微皱起的面庞,晏还明又笑了笑,道:“看过了。但体寒需长久调理,臣只是还没调理好,陛下莫要忧心。”
少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少帝不懂医理药理,不知晏还明说的对不对,便也没再追问晏还明的身体如何。他只暗暗在心中发誓,日后定要让太医好好给晏还明再看看身体,仔细诊治一番。
至少,要将瘦弱的身体养的强壮些,也要把体寒的毛病调理好。
“先生觉得,今日陆将军所言如何?”
今日朝堂上少帝的疑问,大多是晏还明教给少帝的。
得知红狄内乱时,少帝很欢喜。他忙召见晏还明,问晏还明有没有法子彻底覆灭北狄,晏还明却说他只是文臣,不知兵,打仗的事还是要让武将去思索。
少帝便也没强求晏还明给他一个答案,只按照晏还明的要求,在朝堂上问了陆毋。
而陆毋也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
陆毋提议,先等薄迁攻红狄。若能攻下王庭,便在薄迁未稳定朝中局势时起兵,杀其一个措手不及。若薄迁未能攻下王庭,便在其战败后,红狄放松时进攻。
“——若是这般用兵,定能让北狄大败而归!”
白狄远弱于红狄,却共同组成了北狄。只要能覆灭红狄,那国土小且贫瘠的白狄也不过是枯骨一具,只等着人去收敛。
覆灭北狄,是大魏君臣百年如一日的目标。从太祖太宗始,至先帝少帝时,他们皆想着覆灭北狄,还大魏海清河晏,江山太平。
只是这很难。
北狄并不如吐蕃、金、辽。它非庞然大物,却极其顽强,汉人几次攻入它的王庭,也未能将其彻底覆灭。它就如附骨之蛆,非刮骨疗毒不能去。
“臣以为,陆将军所言,应是有理的。”
俯身替少帝理了理腰间佩玉凌乱的络子,晏还明温声道:“臣不知兵,但臣知晓陆将军。既是陆将军所言,便应是可行之法。”
少帝也这样觉得。
从十五岁初上战场,陆毋至今从无败绩。他的话,他的行军策略,无疑是可信的。
既然如此……
“那朕就等着了。”握了握拳,少帝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颜:“等着前线的好消息,传到朕的面前!”
……
红狄王庭早已不复往日的太平。
自隗纪起兵后,红狄王就忙不迭找了个借口,将他曾掌兵的二王子隗雒也囚禁了起来。同时,他向薄迁递去信,要求归京,将兵权交到他委任的将领手中。
只可惜,薄迁病倒了,没能及时归京。
而那两位颐指气使,前去小方盘城欲夺薄迁兵权的将领与来使,也在薄迁起兵后逃离小方盘城时遭遇匪徒,被斩首残杀。
红狄王已经无心追究他们究竟是被真的匪徒所杀,还是薄迁派去的人斩首。
“——逆子!”
怒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
红狄王捂着作痛的心口,直接呕出了一口血。
清醒过来后,红狄王在王庭声泪俱下。他悔恨自己不该让薄迁认祖归宗,怒骂薄迁是不孝子,自己真心喂了白眼狼。气上心头,红狄王甚至怀疑起薄迁的血统身份,怀疑薄迁这般冷情,多半不是他的亲子。
但红狄王也未忘调兵遣将前去平乱。
红狄王本以为薄迁的叛乱只不过是跳梁小丑,如想效仿玄武门之变的隗纪一般可笑。而他从未想过,西北乱局就是一个无底洞,会吞噬源源不断的将领。
“逆子!白眼狼!不知好歹!竟敢如此!”
不知薄迁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红狄王派来平叛的武将要么被他杀死,要么在被俘虏后转投他,与红狄王庭为敌。
在第三位反叛的武将出现在战场上,带兵杀红狄的将士后,红狄王彻底暴怒。他召集了所有身在王庭的武将,命他们若在前线战败被俘,必需自杀,不许迟疑。
“废物!”
红狄王怒道:“孤养了你们,你们就这样回报孤!连一个初上战场的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你们还能做什么?不如尽早卸甲归田,不必再打仗了!”
众武将忙下跪垂首。而粗喘了几口气,终于平复呼吸的红狄王跌坐在椅子上,近乎疲惫地揉着额角:“好了,路培君也被俘了。你们举荐一人,做新的主将。”
随着红狄王话音落下,众武将皆身躯一僵。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有几人想接这烫手山芋。
——这是必死的任务。
红狄王要求他们被俘虏便自杀。既然如此,那除非杀了薄迁,无论是怎样的结局,他们都必死无疑。既然只有死路一条,又为何要走上去?
众武将的沉默令红狄王愈发愤怒。
“好!好啊!”红狄王怒发冲冠:“懦夫!怯弱!不堪一击的废物!这就是你们!”
众武将垂首不语。
其实红狄内部的武将,并非皆为废物。
他们也有人能和陆毋闻嵩宜一战,也有人能做守将,杀的汉人将领头破血流,家破人亡。甚至只是换了阵营,落到了薄迁手中,他们都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偏偏……
“父王!”
可偏偏此时,隗殷拨开阻拦的士兵,大步迈入殿中,向红狄王拱手。
“儿臣愿为父王统兵,平复乱军!”
……
是夜。
弯月高悬于天,冷冷清清,不理人间事。
“如何?”
见隗殷归来,隗朔忙快步迎上前去,低声问着:“可成了?”
隗殷深深看了隗朔一眼,轻轻点头:“成了。我去时,父王正在训斥众将领。见我主动请缨,父王当即应下。”还拉着他嘘寒问暖,叙了旧。
只是红狄王的叙旧未免有些太过敷衍可笑,他甚至都要忘了隗殷的名姓——隗殷自也不想提起此事。
隗朔抿了抿唇,显然并不赞同红狄王的做法。但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隗朔既是子,也是臣。他显然无权纠正红狄王的做法。
“罢了。”他只能劝说隗殷:“兄长万万不能同诸将交恶。”
隗殷应道:“我知晓。”
接过隗殷的外衣,隗朔低声道:“兄长并未上过战场,此去经别,弟弟很担心您。”
替众将领上战场的主意,是隗殷提出来的。这是险招,却也是赢面最大的法子。隗殷只要能够战胜薄迁,他就一定能够得到兵权,成为红狄王的继任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红狄王已经老了。
老到哪怕哪天他突然死了,群臣与诸王子公主也不会有丝毫意外。
即使红狄王想要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隗朔也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让位给隗殷,或不得不选择隗殷。
哪怕真到了不得已……隗朔也有办法,杀死他的父王。
可当下还没到那一步。
当下的隗殷还只是一个毫无依仗的王子。他们的母妃母族并不够显赫,他们自然也没有足够的机会积累功绩,或与文臣武将来往。隗殷与隗朔走到今日,靠的全是自己。
他们是在凭借自己,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因此,哪怕隗殷只是善武艺,哪怕隗殷全无领兵作战的经验,他也想要夺得战胜薄迁的资格。他需要功绩,需要足够多的功绩,才能让他的母妃过上好日子,让他的弟弟过上好日子。
“文殊奴,不必担心我。”
隗殷笑了笑,难得唤了隗朔的小名:“左不过就是死在那小子手上。若是我死了,文殊奴可要为我报仇啊。”
隗朔蹙起眉:“兄长不该说这些话。”
隗殷举手投降:“好好,都是我的错。文殊奴,兄长只是从未与你分别这么久,没有文殊奴在身边,兄长都不知该怎么做是好了。”
隗朔微微拧起的眉松开,他轻叹了口气,也明白隗殷今日的为何如此态度。毕竟薄迁当下,当真是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向王庭攻来。
王庭已经乱了,他们的心不能再乱了。
“兄长必能胜矣。”隗朔顿了顿,又低声道:“若是可以,我也想向父王申请,与兄长随军。”
隗殷一愣,随即道:“那再好不过了。”
隗朔无声颔首,又问:“兄长,今日父王是如何训斥诸将的。可否劳烦兄长将自己所闻所听,皆与我说。”
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但隗殷清楚隗朔定有自己的思量。
他垂眸应道:“好。”
第67章 橘子
库库和屯。
随着薄迁攻入库库和屯,驻扎在此。与大同府守将隔山水相望的红狄将领皋落颉便自缚双手,来到了薄迁面前。
“特勤!”
草原的早冬,天气已经有些冷了。皋落颉却只着单衣,啜泣着跪倒在地:“红狄王辱我父兄,欺我族人!我自不愿为红狄王所驱使。我知特勤是英雄好汉,红狄王难以企及。今日,我皋落颉自愿将库库和屯五万将士及粮草献给特勤,还望日后战场相见,特勤能留我父兄一命。”
他声泪俱下,重重叩首。
“皋落将军何必如此!”
薄迁一怔,忙起身上前扶他:“皋落将军又何尝不是北狄的英雄。皋落将军满门忠烈,镇守边关百年。是我父王愧对于您,愧对于您父兄。”
那个头磕的极重,皋落颉额头红肿,却还是顺着薄迁的力道起身。薄迁亲他拆卸束缚双手的麻绳,而他紧紧握着薄迁的手,用力到颤抖:“特勤有所不知……”
“红狄王命迎战的将领若非战死,被俘虏后必须自杀,不得为特勤所用。而我父兄……”
皋落颉的泪愈发汹涌:“我兄长皆年过半百,父亲则已是古稀之年。本已皆告老归京,却不料被红狄王再送上战场,前路未卜!”
皋落颉也已经不年轻了。他今年四十有六,过几年本该也与父兄一同归京,安享晚年。只是骤变突生,他也不过是滚滚洪流里的一粒沙,被大浪裹挟着前行。
“我知特勤心善!”皋落颉狠狠擦去眼泪:“只求特勤留我父兄一命,寻常俘虏所受刑罚,皆可由我皋落颉一力承担!”
“皋落将军。”薄迁低低叹息:“突闻此噩耗,我也很痛心。此事皆是父王之过,子替父罪,是我该向皋落将军告罪。皋落将军不必如此,我会告知手下,让他们保护俘虏,优待俘虏,必不让俘虏伤害己身。”
皋落颉又要下跪:“多谢特勤……”
……
促膝长谈。
那日,皋落颉与薄迁秉烛夜话,说了很多自己手上的情报。
他虽是戍边将领,父兄却皆在京城,消息自然灵通。且他身为红狄数一数二的武将世家出身,自然善武善兵,曾三次攻下大同府,战绩斐然。
“幸好……”
薄迁凝视着烛火。
幸好,他的父亲亲手将其推到了他身边。
“特勤。”
白雪自帐外洋洋洒洒落下,夜幕被映的清透。顾仲缘迈入营帐,将战报送到薄迁手中:“异奇将军已攻下苏尼,还请特勤指示。”
“有劳了。”接过战报,薄迁仔细查看了一番,轻轻颔首:“异奇将军以少胜多,手下士卒皆勇武万分,归来定要好好嘉奖。你让留吁且去准备。”
顾仲缘应声,正要退下,却听薄迁道。
“据皋落将军所说,父王派了我的四兄隗殷,至前线统领士兵。”
顾仲缘一顿,而薄迁淡声道:“隗殷先前从未上过战场。而他有一位胞弟,是我的六兄隗朔。”
顾仲缘记得这对兄弟。
隗殷耿直,隗朔聪慧,这都是王庭中的探子给他传回的消息。这对同胞兄弟在王庭中却并不受重视,却分外亲近,据探子所说,他们一贯是隗朔给隗殷出谋划策,帮助隗殷向上爬;隗殷庇护隗朔,不让隗朔受欺辱的相处方式。
“他们一贯亲近,手足情深。奈何我的父王,并未让他与隗殷一同上战场。”
顾仲缘迟疑:“那特勤的意思是……?”
薄迁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我并不想对我的兄弟下手,但若是他真的对我军做了些什么,我自也不会全无回应。”
静默良久后,薄迁忽然回眸,看向顾仲缘。
“若要应对这对兄弟中的其一。是否,该从另一人下手呢?”
……
“真是上了年纪了……”
冬月中旬,大雪洋洋洒洒落下。
暖炉噼里啪啦的响着,几颗橘子被放在炉边,散发着清浅的香气。
支着额角,晏还明阖着眼,倦怠地倚在榻上:“近日总觉得身子乏,也不知是怎么了。”
柳沅剥着烤好的橘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你的身子何曾爽利过?”
晏还明:“……”
轻笑了一声,晏还明睁开眼。
弯起的桃花眼眸光微动,晏还明以五指握住柳沅的腕,又张口含住他剥好的橘子瓣,才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那你呢?”
柳沅:“……”
柳沅凝视晏还明良久,才收敛目光,继续剥着橘子:“我?我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晏首辅,你是知道我的。”
晏还明扬了扬眉:“我知道你什么?”
将剥好的橘子抛入口中,柳沅微微一笑:“当然是知道我的身体极好。我们西厂可是上房掀瓦,趴墙根偷听,无所不能呢。”
“那柳督公还真是厉害。”晏还明按了按额角,撑着身子坐起:“柳督公天天趴人家墙根,都听到什么好消息了?怎么也不与我说说。”
柳沅看着被晏还明压住的衣摆,轻哼了一声:“晏首辅想知道,怎么不派金吾卫去趴人家墙根。”
“柳督公,别这么小气。”晏还明弯起唇角道:“你我乃是挚友,厂卫乃是兄弟部,有什么是你我不能开诚布公说说的?”
“晏首辅这话真有意思。”柳沅唉声叹气:“我一个小小的太监,哪里敢跟晏首辅是挚友。我们小小的西厂,又哪里敢攀附“仕宦当作执金吾”的金吾卫呢?”
晏还明轻叹:“这话说的……柳督公就别折煞我了,您哪里是寻常宦官了?我可是一直都很仰慕柳督公的。柳督公,您今日怎么这么绝情。当真不想和我说说,您都听到了什么?难道,莫不是要我求你?”
柳沅弯起眉眼,逼近晏还明:“晏首辅都这样说了,那自然是要求一下的。”
晏还明笑眯眯抬手,抵上柳沅的肩头:“柳督公,得寸进尺就不好了。”
被晏还明这般推开,柳沅却只笑问:“晏首辅这是玩不起了?”
晏还明轻轻看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每次来都弄这一出,有意思吗?”
柳沅回味了一下,笑着颔首道:“自然是极有意思。”
他日日忙碌,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唯一的乐趣就是来寻晏还明时,与晏还明插科打诨。若连这点乐趣都要被剥夺,那柳沅当真要被闷死了。
“行了。”不欲再与柳沅笑闹下去,晏还明又按了按额角,问:“你今日来寻我,可是领兵太监又得到了什么消息?”
“自然。”柳沅道:“大同府的领兵太监传来消息。那位反叛的红狄七王子又攻破了十几座城池,打到了库库和屯。库库和屯守将皋落颉不战先降,献出了库库和屯,与库库和屯的驻军及粮草。”
晏还明一顿:“不战先降?”
柳沅缓声解释:“据大同府领兵太监说,皋落颉与红狄王有不小的龃龉。他曾几次攻下大同府又几次退兵,就是因此。”
晏还明:“……”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且不论与国君有龃龉的将领怎么能统兵戍边,国君又是怎么敢把他放出去的。光论库库和屯——
虽在边境,但那是红狄第二大的城市,兵力一向充足。哪怕被调走了一半平叛,也约有足足五万人留驻。这般这下来,薄迁一下就多了至少五万的将士,当真是……
“红狄王这下,怕是真的睡都睡不好了吧。”
柳沅开口调笑,而晏还明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如他也不知红狄王是怎么将局势变成了这样。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袖,晏还明道:“可还有别的消息?”
柳沅扬眉:“你就不追问我关于库库和屯的消息?”
晏还明面不改色:“你自可以说,但我并不是很关心北狄战况。毕竟朝中已做好决定,让他们先打。既如此,无论北狄的局势再怎么变,都改变不了大魏的现状。”
“晏首辅所言有理。”柳沅轻笑道:“但目前看来,红狄王战败的可能,还真让人心惊。”
只要是了解北狄当下局势的人,都能看出红狄王平叛成功的可能已不复存在。当下于红狄王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薄迁只成为割据一方的新王,而不取他的项上人头。
——但这个可能,显然微乎其微。
薄迁是他的子嗣,拥有他的正统继承权。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红狄王不做,只做割据一方的小王?何况,无论是中原还是夷狄,只要王的功绩足够斐然,其实没有人会在意他是怎么上位的。
哪怕薄迁真的杀父弑兄,真的做尽恶事,只要他未来是明君圣主,就无人会置喙他。
只是,他真的有机会做明君圣主吗?
柳沅弯着唇角。
大魏不可能放弃这覆灭北狄的机会,这位会在未来或许会登上红狄王宝座的少年,大抵也是红狄的亡国之君。柳沅对大魏的兵马有绝对的信心,他相信,只要能看到覆灭北狄的曙光,大魏君臣就会不计一切的撕咬北狄的国土。
“说来。”想到什么,柳沅又道:“不知是不是这位七王子的战果过分夺目,红狄王将他的四王子也派上了战场。”
晏还明懒懒开口:“哦?”
“也真是好笑。”柳沅漫不经心:“刚杀了自己善兵的三王子,就因生死危机,拉出了一个没上过战场,也不知道知不知兵,善不善武的王子去前线统兵。他还真是儿子多不怕浪费,也不怕这四王子死的凄惨。”
哼笑了一声,晏还明道:“你的养子不是也很多?”
“这能相提并论吗?”柳沅抬眸看向晏还明,却见晏还明依旧按着额角。他顿了顿,问:“你头痛?”
晏还明的声音愈发倦怠:“怎么。不是跟你说了,我身子不爽利。”
柳沅轻啧了一声。便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晏还明唇边,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才伸手按上晏还明耳后的穴位:“我见你年年日日身子不好,还以为又是以往的老毛病。”
晏还明有些恹恹的,却还是笑了笑:“头痛难道不是老毛病吗?”
柳沅回忆了一下,倒也是,便也没再说什么。他替晏还明按着耳后,而晏还明微微眯起眼,像是被抽去骨头般,又斜斜地倒在了榻上。
第68章 辜负
“敌袭——”
苏特,漫无边际的雪原上。
这里曾是大片青草地,养活了无数人与牛羊。但凛冬已至,伴随着一场又一场的雪,这片绿海也被白色冰封。
或许对汉人来说,游牧民族的踪迹总是很难探寻。可于北狄人而言,无论春夏秋冬,驻扎在此的营地都是那般显眼。像是鲜明的靶子,引诱着刀枪棍棒。
夜朦胧。
繁星被云雾遮掩,弯月半掩半露,冷冷月华却洗不去人间血腥。
这已是今夜的第三次突袭了。
隗殷批甲上床,又批甲下床,抄起武器满心怒火地出了营帐。
“该死!”
指挥着手下将士前去迎敌,隗殷愤愤咬牙。
一群杀不尽的蝗虫,有完没完!
但咬牙的从不只是隗殷。随着诸位大将刚刚进入浅眠,便再度怒火中烧地醒来,满心满眼是杀光敌军时。
夜袭的敌军也不动声色,又一次退出了军营。
由此反复。
……
短短一夜,共五次敌袭。
到最后,无论是隗殷还是诸位大将,都已经疲惫到了一种极致。而在天刚蒙蒙亮时,最后一次夜袭来了。
“杀——”
喊杀声由远及近,像是千军万马,又似是零星小卒。
可无论如何,红狄军中的大将与士兵大多都已没有心力再爬起。他们疲惫到连抬起手指都费力,自也没有办法抄起武器,或是想着杀死敌人。
他们只想休息,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五次夜袭,次次声势浩大,却没有造成任何大的损失。
因此,面对来唤他的士兵,袁纥翊只摆了摆手:“不必再唤我了。”左不过是诈敌之策,疲敌之法,他若再次起身,想必才是中了他们的计。
望着帐外愈发璀璨夺目的火光,士兵有些惴惴不安。但他还是点了下头:“是,将军。”
小兵退出了营帐。
可随着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愈来愈乱,袁纥翊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过分疲惫的大脑警惕了一夜,令他几乎无法再思考。
思绪将要沉入深海,却忽闻——
“嗖——”
利箭破空。
箭羽颤抖着,正中眉心,士兵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这一夜被袭营的次数实在太多,营帐外的其他士兵早已被袁纥翊分去对敌,守卫格外单薄。
而皋落颉飞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撩起门帘。
“好久不见,袁纥将军。”
脚步声沉重,却由远及近。
袁纥翊猛地睁开了眼。
……
此战由皋落颉领导,收获颇丰。
战胜后清点收缴来的物资时,众将都分外欢喜。他们的物资本就有些短缺,毕竟已到了冬日,吃一口少一口,粮食得来的都不容易。薄迁还禁止他们抢夺百姓的存粮,由此也少了条来粮食的路。
不过薄迁一贯和他们同吃同喝,自己的赏粮也都分给膳营,做了将士们的加餐。而他得到多少战利品,就分给将士多少。也因此,从没有人会抱怨薄迁。
毕竟他们饿肚子时,薄迁也在忍耐饥饿。
深夜。
在清点收缴物资的同时,薄迁召见了皋落颉。
薄迁很欣赏皋落颉。
毕竟皋落颉虽是北狄的大将世家出身,有着大将应有的实力,却全无大将贯有的傲然。
只是,他若不那么喜欢下跪,便更好了。
“皋落将军快快请起。”
搀扶起皋落颉,薄迁言辞恳切:“将军乃是北狄忠烈,我与将军亦是军中同袍。既如此,将军见我,何必下跪。”
皋落颉却忙到不敢:“末将如何敢失礼……”
薄迁握着皋落颉的手,沉声道:“若没有皋落将军,我军此战如何能大胜而归。皋落将军若继续与我推辞,那才是失礼。”
皋落颉这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应下了这句同袍。
“皋落将军,您的父兄可还安好?”
隗殷其实不算不知兵。
但他手下的将领聚到一起,却时时日日都在争执。隗殷无法,也提不出什么让人心悦诚服的建议,只好让他们按以往习惯,自行分开驻扎,而他则跟着袁纥翊等人去了苏特草原。
此次袁纥翊被俘,隗殷倒是成功撤退,跑到了克腾。
“据袁纥将军所说,末将的父兄当下在西林,暂且安好。”
自袁纥翊口中得知这些时,皋落颉显然松了口气。
“那就好。”薄迁微微颔首,也道:“待我们攻下西林,皋落将军便可与父兄团圆了。”
虽是这样说,皋落颉的父兄年岁虽高,却宝刀未老。薄迁也不清楚他们是否愿意背叛红狄王,与皋落颉一同为自己效力。
罢了。
待送走皋落颉,薄迁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查阅着军情。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罢。
……
顺天府,京城。
入了冬月,山川河流便皆变做了白色。白雪洋洋洒洒落下,遮掩着红墙金瓦。
“咳……”
冬总是分外残忍。
低咳滚出喉间,暖炉带来的温度微乎其微,并不足以让晏还明的身体如夏日般见好。
头痛脑热是时常的,身体倦怠也是时常的。
“大人。”
药碗轻轻落上桌案,安鹊看着伏案的晏还明,终是开口:“大人,身体最要紧。”
今冬又出现了雪灾,但幸而没有邪教。湖广被大雪封山,重湖都冻了起来。晏还明近日都在忙着处理此事,已接连几日没有歇息。
奏章一本本摊开在桌案上,被握的极紧的墨笔吐出红墨,像蜿蜒的血线。而厚重的大氅压着单薄的身躯,宽大袖口中的那双皓腕似乎更细了。苍白的面庞毫无血色,惨红的唇却看的人心惊肉跳。
晏还明仿若故事中走出的艳鬼,只是他汲取的却是自己的血肉生命。
“嗯。”待落下最后几个字,晏还明终于放下墨笔:“夜深了。安鹊,你先去休息。”
安鹊摇了摇头:“我陪着大人。”
安鹊如此说,晏还明也没有强求,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汤药入腹,引得晏还明轻咳了咳。帕子掩唇,也擦去了唇上的湿润,晏还明闭目平复了片刻呼吸,才将帕子叠好,再度提起了笔。
……
此时此刻。
海兰尔,王庭。
夜已经深了,但隗朔却仍跪在大殿之中。红狄王斜倚靠在王座上,支着额角,端详着他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好儿子。
“……呵。”
红狄王忽然笑了。
“听说,你很聪明。帮了隗殷很多,与他兄友弟恭?”
隗朔微微垂首:“父王,儿臣与四哥一母同胞,的确与四哥关系甚好。”
“关系甚好……”
细细咀嚼着这词句,红狄王微微颔首:“你与隗殷关系好,所以想与他一同去前线?哪怕你根本拿不动刀枪棍棒,也不怕前线的生死危机?”
“是。”隗朔的头垂得更低了:“儿臣与四哥自小就在一起,从未分别。四哥此番去前线,儿臣心中不舍,也分外挂心四哥。”
望着隗朔那张与隗殷无限相似的面庞,红狄王慢条斯理。
“你与他,还真是兄弟怡怡。”
隗朔沉默着,而红狄王沉吟片刻,忽道。
“你叫什么名字。”
红狄王的儿子女儿太多,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被他记住名字。
隗朔一顿,只恭声回答:“回父王,儿臣行六,名朔。”
“隗朔?”红狄王抬了抬指尖,珠串发出清脆的声响:“不错,是个好名字。”
隗朔叩首:“谢父王。”
“隗朔,我且问你。”并未理会他,红狄王垂眸,把玩着手中珠串:“你想去前线,究竟是因为挂心你四哥,还是另有筹谋……”
“如,图谋我坐着的位置呢?”
轻飘飘的尾音散在风中,隗朔却毛骨悚然。
以宽大袖口做遮掩,他猛地掐住掌心,以疼痛持住了镇定,不徐不缓道:“唯有乱臣贼子,才会图谋不轨。四哥想为父王分忧,儿臣亦想为父王分忧。在儿臣看来,能坐这个位置的,唯有父王与父王选中的人。”
这番话说的不算漂亮,但红狄王沉默良久,仍是缓缓笑出了声。
“好,好孩子。”
他向隗朔伸出了手。
“上前来。”
隗朔起身,因久跪而有些麻木的双腿并未令他踉跄。他缓步向红狄王走去,直到迈上高台,来到红狄王身边,才再度跪了下去。
“父王。”
双膝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红狄王掐住隗朔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
“仔细一瞧,你与隗殷生的还真像。”
隗朔面不改色。
“儿臣与四哥都是像父王。”
白须颤动,红狄王扯了扯唇角:“好孩子,你还真是好孩子。”
“这样。”红狄王松开掐着隗朔的手,侧目看向一旁的侍从:“去取汤药来。”
侍从恭敬退下,而红狄王长叹了一口气。
“你的二哥是个不知好歹的,七弟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四哥看起来倒是个好的,只是父王很忧心。”
隗朔心下一跳,面上却依旧恭敬。
“四哥定不会辜负父王。”
“辜负?”
红狄王嗤笑,摇了摇头:“只要没有你,他也没那个能耐辜负我吧。”
利齿刺入舌尖,扎住血腥,隗朔死死压抑着惊惧。退下的侍从端着一碗汤药,再度回到了大殿。
红狄王轻轻叹道:“好孩子,你瞧这碗汤药。”
“放心,不是要命的药,只是会让你虚弱一段时间。”
苦涩的汤药被送到隗朔面前,红狄王的声音很低:“只要你喝了,我就送你去前线与你的兄长团聚,如何?”
第69章 长命
自从入了冬,晏还明便极少去见阿峦。
他身子差,阿峦又自小饱受磋磨,也不算是个身强体壮的孩子,晏还明不想过病给他。何况,晏还明也为阿峦寻好了师长,侍御史汲恕日日都来教导阿峦,晏还明也不便打扰他们。
汲恕……
缓缓翻阅着诗集,晏还明漫不经心。
曾经在为阿峦选师长时,晏还明稍稍放出去了些消息。
纵使知晓,做了这个孩子的师长便相当于攀上了晏还明,但教一个听不见的孩子说话,到底不是件易事。在多数人看来甚至有几分逆天而行的意味,因此并无几人请缨。
汲恕却不是其中之一。
自从与晏还明一同救灾后,在最初对晏还明百般猜忌的侍御史汲恕不仅认定晏还明是被误解的忠臣贤臣,还在朝臣百般不解万般困惑的目光下,坚定地成了晏还明的拥趸。
这倒不是件坏事。
晏还明从不会主动结党营私。但若有朝臣向他靠近,或想为他做成什么事,他也不会拒绝。
何况如那时,汲恕便毛遂自荐,自请来做阿峦的师长。
汲恕的确是一位好师长。
他是探花出身,虽不至连中三元,却也天赋异禀。晏还明需要他教阿峦说话,汲恕却不仅如此。他还教阿峦诗词歌赋,数算典籍。
也是因此,阿峦几乎每日都被汲恕带着上课,一旬仅有一日休沐。而那一日,阿峦往往都在盼着晏还明。
“罢了。”
随手翻阅了几页,想起今日恰逢阿峦休沐的晏还明抬眸看向圆日。远处的山峦交叠,微微启唇,吐出的白雾朦胧。
晏还明将诗集收入袖中,徐徐起身。
“去见见那孩子吧。”
……
死寂的冬尚未彻底过去,早春还是有些冷。
白雪堆在竹林里,像是一座座坟包,葬送了枯枝烂叶。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早早起床,早早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阿峦依旧在小院里翘首以盼,盼着晏还明今日会来寻他。
他已经太久没见到晏还明了。
具体有多久呢,阿峦想了想,似有三十几个月亮升起又落下那么久。
阿峦很想念,很想念晏还明。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见不到晏还明,就总是梦到晏还明,也总是盼着别人如崔先生般,替他带来晏还明。但那些侍从总是告诉他晏还明很忙,告诉他要体谅晏还明的辛苦。
辛苦……
阿峦想,自己曾经在戏楼跑腿时就很辛苦。那段时日自己最想要的是好好睡一觉,好好吃一顿饱饭。既如此,晏还明可有好好睡一觉,可有好好吃一顿饱饭?
想着想着,阿峦又有些愁眉苦脸了。
他虽没与晏还明一同歇息过,但却与晏还明一起吃过饭。晏还明吃的比他还要少,像小猫的食量,到底能不能吃饱呢?
早春的天气回暖些许,衬得烧着暖炉的屋子有些太热了,何况阿峦一直很不适应燥热的暖炉。于是板着小脸的阿峦坐在了屋外台阶上,闷头想着。
他想着晏还明的身体,想着晏还明的人,又想着许许多多和晏还明相关的事。
而或许是所思有所见,当再度抬起头时,阿峦看到远处竹林间立了一个分外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的面庞。
“——!”
日光晃了眼,阿峦猛地站起身。
……
就像豢养小动物时,总是习惯看它们玩闹的模样般。
晏还明养这些孩子时,也总是习惯在远处远远望着他们。
每当这时,晏还明都会将自己视作局外人。他似乎并不是这些孩子的养育者,而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过客,注视着这些孩子们的人生,看着他们在自己并未参与的时间里,是怎样活着的。
晏还明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特别是在孩子忽然发现他时,那又惊又喜的神情。
阿峦跑的很快。
只是出乎晏还明的意料,猛地跳起的阿峦却并不是向他跑来,而是转身跑回了屋子里。
略顿了顿,晏还明还是笑了,只是有些无奈。他理了理身上大氅,刚要向阿峦的小院走去,便见阿峦又捧着一样物什,噔噔噔的跑了出来。
“大人!”
阿峦的声音还是很尖锐。
他一直奔到了晏还明身前,小脸似乎因为兴奋而有些涨红。阿峦拉住晏还明的手,将手中物塞到晏还明手里:“给!”
近乎强硬的动作,令手中落了个沉甸甸的汤婆子。晏还明微微一怔,唇边却笑意不变,他垂眸注视片刻汤婆子,又抬眸看向阿峦:“好孩子,你回去是为了替我取这个吗?”
阿峦重重点头。
晏还明抬手,轻抚了抚阿峦的脸颊。
“好孩子。”
汤婆子是热的,将冰冷的指尖也染上了几分活人应有的温度。
“只是你方才怎在屋外坐着,天这般冷,也不怕着了凉。”
微垂着眉眼,晏还明的话语似有些责怪,但温和的笑蓄在唇边,又怎么都让人提不起心。阿峦轻轻揪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我在等、大人!”
汲恕确实是一位分外耐心的好师长。
在他的教导下,阿峦已会说很多字,也放弃了唤晏还明爹娘。只是他依旧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因此不知晓自己究竟有没有将话说出口,声音便难免有些尖锐。
不过倒也无妨。
这些都是能慢慢纠正的,当下的阿峦只要会说话便可以了。
“日后不要如此了。”几月过去,阿峦又长高了许多,已经到了晏还明的鼻尖,恰好能看清晏还明的唇。他看到晏还明说:“好孩子,身子最要紧。当下还只是早春,天还冷着,你要顾忌身体,不要随便坐在地上,也不要穿的这么单薄,坐在风里,是不是?”
阿峦重重点头。
温热的指尖理了理阿峦的衣襟,晏还明弯了弯唇角,握住他的手。
“走吧。”
一手捧着汤婆子,一手牵着阿峦,晏还明与阿峦回到了小屋。
阿峦的小屋很典雅。
许是为衬不远处的大片竹林,小院内里的装饰都由竹子制成,白雪未融,却融化了竹香。清浅的香气萦绕,令人心旷神怡。
“好孩子,你都学会读哪些字了?”
只是于阿峦而言,刚迈入屋子,迎面而来的便是沉闷的热浪。他不自觉屏住一瞬呼吸,却又不忘时时刻刻抬眸去看晏还明,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很、多!”
窥到晏还明的口型,阿峦咬字干脆地开口:“先生说、我学的、很快!”
晏还明又笑了笑:“好孩子,真棒。”
他拉着阿峦坐到竹椅上,温声问了几句课业的事,见阿峦一一答上来,晏还明唇边的笑意更深。
“真是好孩子。”他轻轻叹道,又问着:“阿峦可还喜欢李长吉?”
阿峦又一次重重点头:“嗯!”
李贺字长吉,阿峦最喜欢他的诗。
“那好。”
沉甸甸的汤婆子落到案上,晏还明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本李贺诗集,递到了阿峦手中:“汲先生说你学的很好。这是奖励你的,好孩子。”
……
和烦琐的政务比起来,陪孩子玩闹无疑是有趣的。
但有趣的光阴总是那般短暂。红日还未西沉,不过三刻钟后,并未与晏还明一同而来的安鹊便叩响了阿峦的屋门。
“大人,许中郎将来报。”
原本正在听阿峦读诗的晏还明抬眸,看向屋门。而察觉到晏还明视线偏移的阿峦声音也一顿,猛地看向了屋外。
“知道了。”
晏还明并未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句,便看向一旁紧紧攥着书页,凝视着屋门的阿峦。
阿峦不知在想些什么。而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唤回视线,晏还明温声笑道:“好孩子,我还有事要忙。这本诗集你先读着,若都背会了,与我说,还有新的奖励。”
阿峦抿了抿唇。
他不想让晏还明走,可是不想又能如何呢?
他没有资格阻拦晏还明。
可在晏还明起身欲离去时,阿峦还是猛地抬手,揪住了晏还明的衣袖。晏还明脚下一停,回眸看向阿峦。
“好孩子,怎么了?”
晏还明轻声问着,而阿峦的指尖颤了颤,终是缓缓松开。
“大人、注意身体!”
阿峦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要健康!”
唇角轻轻弯起,晏还明颔首:“好孩子,你也是。”
早春的冰雪还未彻底消融,却已有了春暖花开的征兆。
红日温婉,并不刺眼。晏还明缓步迈入了日光下,只留阿峦怔怔地坐在那晦暗间。
……
许止很少会不合时宜的来寻晏还明。
金吾卫很忙,因此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许止只会在晏还明需要时出现,就像藏匿在晏还明身后的影子。所以对许止的不请自来,晏还明心中有几分顾虑。
莫不是湖广雪灾……
幸而,并不是。
“大人,前些时日,公子俘虏了红狄四王子隗殷。”
许止微微垂首,平静道:“据顾仲缘所说。被俘后,隗殷欲咬舌自尽,却被救下。”
“咬舌自尽?”晏还明略顿了顿:“以狄人的性情,应当不至于此。怎么忽然寻死觅活,这般烈性。”
狄人一向洒脱,连国都王庭都可以为性命而舍弃,自然算不上烈性。忽然这般,晏还明难免觉得奇怪。
“……”沉默片刻,许止低声:“据说,红狄王命被俘的将士必须自杀。隗殷虽是王子,但也应算在其中。”
“……哦?”微微眯起眼,晏还明以指尖叩了叩桌案:“那么这个消息,你是何时收到的。”
“两月零七日前。”许止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头垂的更低,声音也更低了:“属下是从西厂处得到的。本以为,柳督公已告知了大人。”
晏还明:“……”
柳沅!
虽然知晓,柳沅大抵只是忘了,或是觉得这消息不重要,亦或是本来想说,却被自己堵了回去——但晏还明还是难以遏制地咬了咬牙。
“……罢了。”
吐出一口气,晏还明闭了闭眼,道:“你先继续说。”
许止颔首:“是。”
……
那是一旬前。
顺天府已步入春,但草原的冬却仍未结束。
漫无边际的白覆盖了天地,山川河流皆化为一色。唯有鲜红的血随着头颅的滚落溅出,如明艳张狂的花,开在了克腾草原之上。
“杀——”
来势汹汹的大军如黄河奔涌,带着踏平一切的欲望,纵马奔袭于雪原之上。
“该死!”
握住大刀,隗殷咬紧牙关。
薄迁尚无败绩,他却已认清了自己。隗殷并不想成为薄迁的战俘,可再向后就是阔涟,他已没有退路。
既如此,便唯有血战。
虽非帅才,但隗殷却分外勇武。
冲入万军之中,勒马扬蹄。隗殷手持大刀,几乎每一刀都是尽全力劈下,下一刀却不见力竭。近他身者,几乎都在三招内被大刀砍断了脖颈,坠下高马,被践踏成肉泥。
鲜血满手满身,他已然杀红了眼,身边也形成了一个空圈。
直到那银甲小将跃入其中。
“隗殷!”
黑色的骏马高大,马蹄扬起白色的雪,像是踏云而来的天马。其上的银甲将士头戴斗笠盔,覆玄铁面具,手持红缨长枪,仿若乘天马而来的天兵。
——正是薄迁。
耳边嗡鸣,隗殷已听不清声音,却辨认出那张面具。他用力劈下,长枪却以巧劲抵住了他的刀。薄迁并未如寻常武将般出言讥讽,他只是抬手,长枪四两拨千斤般将长刀拨开,而又直直向隗殷刺去。
“隗恒!”
隗朔的嘱托犹在耳边,隗殷险而又险的避开。
他再度提刀,怒声道:“我要你的命!”
“铮——”
长刀与枪尖相击。拨开长刀,薄迁纵马旋身,几乎是闪至隗殷身后,用力劈下。
……
“咚!”
战鼓再度敲响,却是昭告这座城池的易主。
隗殷战败了。
他与薄迁,终究是他逊色一筹。
虽遍体鳞伤,隗殷的伤处却也被医者处理。麻绳缚住了他的双手,身上一切能取自己性命的物什都被夺走。死水般的眼似乎再掀不起什么波澜,注视着为他搜身的将领,隗殷面无表情,重重咬下舌根。
早在出征前,隗殷就想过或许会有这一天,但他从没想逃。
他的身后还有母妃,还有胞弟。他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他绝不能被俘虏。
他的父王绝不会允许他成为俘虏。
而隗恒……
鲜血顺着唇边滴滴滚落,惊恐的士兵来掰隗殷的嘴。
他的胞弟因为一碗汤药在榻上重病不起,他得知消息后递信去问,却只得到送药的侍女已服毒自尽的消息。而他的胞弟,他的文殊奴安慰他,却说自己已无大碍,让兄长莫要挂心,奋勇杀敌。
杀敌……
隗殷死死咬住舌根。
既然为了战胜他,能够毒害他的胞弟。隗殷又要怎么相信,隗恒能够善待他?
“快用力掰开他的嘴!”
将领也分外慌乱,但他们总不能将所有俘虏的牙拔掉。何况一心寻死的俘虏很少见,狄人多洒脱,为谁打仗不是打,为谁而用不是用。
隗殷终是被救下来了。
只是他的舌头早已被咬烂,肿大到无法清晰的开口。既然无法说出明晰的话,隗殷便闭口不言,只当自己又聋又哑,问什么都不做回答。
直到薄迁来见了他。
“兄长。”
熟悉的称呼被陌生的人吐出,隗殷几度欲呕,却只冷冷看着薄迁。
看到他的反应,薄迁面不改色:“听说你有胞弟,是我的六兄。”
“不知,六兄可还安好。”
这句问候被视作挑衅,隗殷咬紧牙关,终是一字一句:“安不安好,你不知?”
隗殷终于有了反应,薄迁却依旧平静:“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隗殷对视着:“我并无耳目。若非如此,我早该回到王庭,以玄武门之变,夺了这江山。”
这话说的分外露骨,却也分外坦荡。隗殷死死凝视着薄迁,似乎想撕开他的皮囊,看看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看看薄迁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近乎狰狞的神情令薄迁意识到了什么。
“兄长怀疑。”薄迁顿了顿:“我害过六兄?”
隗殷冷嗤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薄迁:“……”
薄迁垂下眼:“六兄是否已经受伤了。”
隗殷依旧不答,而薄迁似乎叹了口气:“兄长。我曾经在王庭时,唯一的倚仗便是二兄。二兄被囚,我在王庭甚至未留上几月,如何能有自己的势力,如何能害了六兄。”
“六兄乃是红狄王子。”
薄迁的声音淡然,却如重石,狠狠敲击在隗殷心头。
“私以为,在红狄王庭能害红狄王子,且全身而退的,仅有一人。”
口中再度弥漫开血腥,隗殷死死掐住掌心。
妖言惑众!
……
知晓血亲不爱自己,和笃定血亲全然不在意自己,一向是两回事。
隗殷知晓他的父王并不爱他。或者说,至今他也不知他的父王究竟爱哪位子嗣。
若说爱隗邳,隗邳辅政多年也没成为太子。若说爱隗雒,隗雒残废后立即失权。若说爱隗纪,隗纪却要为隗恒让路。若说爱隗恒,却能将人生生逼到谋反……
隗殷想,大抵只有他父王己身,才能入他父王的眼,成为被他父王珍重的人。
至于旁人,不过是衣履,随时可以褪去罢了。
但知晓这些,并不代表隗殷明白他们的父王并不在意他们。毕竟衣履也有合心意的衣履,会被保护的衣履。隗殷是红狄王的子嗣,在他看来,纵使很少,他与他的胞弟总归也能得到一些注视。
只是他从未想过,那几分注视,当真是将他们当做了物件。顺心时把玩一番,不顺心时就弃之不顾,甚至直接摔碎的物件。
隗殷从不敢想,更从不会想,他的父王会亲自毒害子嗣。
可偏偏,偏偏——
隗殷咬紧牙关,心神震颤。
纵使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但对于隗殷而言,只有隗朔是他的兄弟,其余不过是顶着相同姓氏的生人。
只有隗朔是隗殷重要的人,乃至是隗殷的心肝脾肺。纵使隗殷总是羞于言此,但在隗殷看来,隗朔就是他的一部分,是与他一样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也相当于另一个他。
隗朔不善武,他就会无条件的保护隗朔。而他不善文,隗朔就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找机会,助他步步高升。
于隗殷而言,隗朔是世间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有任何人想要伤害隗朔,隗殷都会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保护他的弟弟。
可若是他的父王想要杀死隗朔呢?
若是他的父王想要如杀死隗纪,杀死隗雒,杀死他一般——杀死隗朔呢。
隗殷不敢想。
……
隗朔的身体从未这么差过。
昏暗的寝殿内,仅有床榻上躺着一个单薄的人。
高热之下,思绪彻底混沌。隗朔已经不清醒很久了。
他的父王说,那碗药不会要了他的命。可偏偏,隗朔对其中一味药反应分外激烈,服下汤药后不久便全身起了红疹,随即喉咙红肿,发起了高热。
医师说他的肺也肿了,如果不快些寻找到平复的方法,他一定会死在这碗汤药下。
“不行……”隗朔的唇颤抖着:“兄长……不行……”
隗朔知晓,若是他死了,隗殷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随着隗殷得知他病重,隗朔也在最后清明的时间给隗殷写去了信,在信中报了安,让隗殷奋勇杀敌,莫要牵挂他。
却全无成效。
隗殷的确奋勇杀敌,却无法不牵挂他,直到被俘。
“……你什么意思。”
鲜血再次自唇边滚落,隗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死死束缚在椅子上。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揪住薄迁的衣领,质问他逼问他:“你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不顾孝道亲缘,如你一般对我的父王刀剑相向吗?!”
隗殷声色俱厉:“你是不孝逆子,你也要我做不孝逆子吗?!”
“隗恒,你自己为了一己私欲起兵谋逆。就要我也随你一起,背叛我的父王吗!”隗殷怒喊:“起兵后你可曾想过父王,可曾想过自己,可曾想过兵败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他近乎目眦欲裂,可薄迁却依旧平静。
“战败我便自尽。”
薄迁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意味,诉说着自己或许会有的人生。
“你不是也是这样做的吗?”
平淡的声音无波无澜,却令隗殷愈发愤怒:“你既然知晓,又为何要拦着我?!大丈夫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合该自尽,向父王赎罪!”
“你自杀,他只会认为你是畏罪。”
薄迁冷冷打碎了隗殷的妄念。
“他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悲伤,也不会为你的死感到任何怜惜,更不会觉得你是为了他死——”薄迁微微颔首:“他只会认为你死的好,认为你这样不堪一击的人不配做他的子嗣。认为你是畏罪自杀,为了逃脱他即将给你降下的罪名。”
隗殷颤抖着。
平心而论,隗殷与他的父王并不相熟。他与他父王唯一有过的,仅属于他们父子二人的时间,就是出征前他自请领兵,他父王拉着他的手父慈子孝,却又问他名讳的那段时间。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隗殷听到自己在怒吼。
“闭嘴——”
他听到自己在发狂。
“你一个自南人手下长大的质子!懂什么父王!”隗殷恶狠狠道:“你不过就是以自己卑劣的想法,去揣测父王罢了!”
薄迁莫名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但他没有深思。他只道:“可是你死了,你还有你的同胞兄弟,我的六兄。他会将一切对你的怪罪落到他身上,他会不留余力地责怪他责备他怨恨他。”
“直到他也死去。”
隗殷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王是这样的败类,但隗朔重病的事实赤裸裸的摆在了他面前。
他的理智告诉他,薄迁在王庭的时间很短,薄迁是没有能力买通下人给王子下药的。他的情感又告诉他,父王怎么会对自己的子嗣下药,父王怎么会毒害自己的子嗣,父王怎么会亲手送他的孩子去死。
怎么可以?怎么会?
“闭嘴——”
隗殷仿若困兽,在椅子上挣扎着。
“闭嘴!我叫你闭嘴!”
“父王仁慈,隗朔必定会长命百岁,平安康健!只有你这个谋逆之臣,只有你这个不承认自己罪行的谋逆之臣,才会被长生天诅咒!”
薄迁对此毫无反应,只冷静地看着隗殷发疯,直到他终于没有力气再挣扎下去,缓缓停住了动作,像是一具木偶,愣愣坐在椅子上。
欲语泪先流。
第70章 大战
“……所以,薄迁俘虏了隗殷,并让其为他所用?”
晏还明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许止垂眸:“不尽然。”
晏还明似顿了顿,而许止道:“顾仲缘传回消息时,并未告知属下隗殷的选择。”
晏还明:“……”
晏还明反问:“你觉得他会选择死?”
许止沉默片刻,否认了:“属下以为不会。”
晏还明扬眉,没有再接话。许止似乎也发觉自己的话语有些矛盾,又默了默,才道:“但,属下以为,隗殷就算站在公子身边,也是因红狄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属下认为,隗殷不会心甘情愿的辅佐公子。”
“是不是心甘情愿,有那么重要吗?”
晏还明似乎笑了笑。
看着许止的眼睛,他轻轻开口:“哪怕是不情不愿的辅佐,只要能压住,也是能用得的。”
“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为了继任之君的位置,杀死自己手下好用的臣子。为君者本就该杀伐果断,他不是软弱的孩子……就算用不得,隗殷也绝不会生还。”
微微笑着,晏还明的声音清润:“有些东西,一向该是能者得之。隗殷并非能者,他有什么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什么能力服众。难道靠他的弟弟吗?”
“纵使他的胞弟愿意,北狄的王臣们会愿意吗。”
许止一怔,缓缓颔首。
“是属下狭隘了。”
……
五月的京城已焕发了绿意,五月的草原也萌发出了新芽。
自那日后,隗殷没有再寻死觅活。
他似乎认了命,又似乎没有。薄迁没有让他上战场,隗殷便一直在进行俘虏的义务劳动,却也总有半日的空闲。而这半日,隗殷往往会枯坐在草原上,眺望着远方落下的太阳。
“你在看什么。”
春风烂漫,青草抚过长靴。
顾仲缘行至隗殷身后,问道。
隗殷似乎并不想理会他。但缄默良久,顾仲缘却仍不走,反而坐在了他身旁,微蹙了蹙眉,隗殷终是平淡开口:“日落。”
顾仲缘轻轻颔首:“草原的日落很美。”
隗殷不语,顾仲缘侧眸看向他:“你见过中原的落日吗?”
“嗤……”不知是哪个词戳中了他,隗殷的神情终于变了变。他牵动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怎么,怀念故国了?”
顾仲缘一怔,而隗殷的眉眼锐利,冷冷看向他:“隗恒还真是无知,叛过主的狗不能用,还要我教他吗。”
顾仲缘:“……”
虽在薄迁军中,顾仲缘却从没有改变自己的汉人装扮。
他依旧着汉人衣饰,梳汉人发髻。以至于军中人尽皆知,他是薄迁不知从哪寻来的汉人军师,文武双全。纵使从没有人亲眼见他提出什么有力的决策,却也因薄迁对他的信任,颇受尊崇。
但隗殷很不喜欢顾仲缘。
顾仲缘曾以为因他是汉人,所以隗殷不喜他。毕竟是汉狄两国是敌国,交战已近百年,北狄王子不喜汉人实在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此话一出,顾仲缘却忽然恍然——或许隗殷不喜他,是因为他明明是汉土上长出的汉人,有着中原做名字,却成了北狄人的军师?
哑然片刻,顾仲缘终只能道:“特勤是性情中人。”
隗殷冷嗤一声,没有再理会顾仲缘。
顾仲缘也静了片刻,沉默地看着残阳余晖洒满青草。天与地皆泛着灿灿金光,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声音再度响起:“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就能回到王庭了。回到王庭后,特勤有什么想做的吗。”
隗殷掀了掀眼皮,一言不发。
顾仲缘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的话……”
顾仲缘弯唇笑了笑。
“我想,功成身退。”
……
大雨。
春日的大雨倾盆,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屋檐滚落。猫儿窝在屋子里,听着雨打青瓦,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晏还明的书房依旧燃着暖炉。
自水灾后,晏还明的身体更下一层楼,本就不离身的暖炉要一直点到夏初。厚重的白狐大氅衬得他愈发苍白单薄,如雪影,似乎会随着冬的离去而融化。
并不是每一场雪灾都会幸运的结束。
今春,随着春暖花开,湖广的雪灾化作了洪涝,洪涝又伴随着瘟疫,让无数尚未安顿下来的灾民再度流离失所,痛失挚爱亲朋。
晏还明近日都在忙着处理此事。
繁多的奏章堆满了桌子,瘦削的五指紧握着墨笔,紧蹙起的眉头并无几分愁绪,而是货真价实的恼怒。
“……一群废物。”
似忍无可忍,晏还明提笔仅落下几字,便将奏章重重砸到了一旁:“真以为地方官就高枕无忧了?赈灾都做不好的废物,真是百年难得一遇。许止,让金吾卫告诉他们,再交这种东西上来,就提头来见。”
许止躬身退下,却在屏风处与安鹊擦肩而过。
“大人。”
引着李公公,安鹊轻声开口。
“陛下召见。”
晏还明抬起了眼。
……
红狄王没有再救治隗朔。
隗朔被留在了寝殿中自生自灭,红狄王只让医师给他最基本的照料。除此之外,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寻常良药,都一概没有。
这是出乎隗殷意料的。
他毕竟是在王庭长大的王子,再微弱,也总会有一些自己的势力。而据王庭旧人传来的消息,他的胞弟已经快死了。
快在他们亲生父亲的坐视不理下,病死了。
“隗恒!你能不能让我上战场!”
冲入营帐,心跳震耳欲聋。隗殷死死咬紧颤栗的牙关,想要掐住薄迁双臂的手举起又落下:“隗恒,我们何时能打回王庭?能不能快一些!能不能——”
隗殷想说,能不能救下隗朔。可在话说出口前,他又忽地想起,自己与隗朔曾经的谋划。
声音戛然而止。
“……”
颤抖的指尖猛地蜷起,隗殷的唇颤了颤。
隗殷从不信神佛,可思及重病濒死的隗朔,他又难以遏制的去想——是报应吗?
是因为他们曾经想要靠害人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终害己,而得到的报应。
那为什么不能报应在他身上呢?
明明想要害人的是他,明明想要害死隗恒的是他,明明派人去暗杀隗恒的也是他。
为什么偏偏,偏偏不放过他的胞弟呢?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掌心几乎被掐出血,隗殷后退半步,终是失了力般,低声喃喃:“……隗朔,要病死了。”
他的胞弟要病死了。
被俘虏的这段时日,隗殷有时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疯狂的赌。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北狄以军功为重,武将能够压制文臣,没有军功的宗亲更是仿若被圈养的猪。他的胞弟不是习武之人,如果他不去赌,他与隗朔,与他们的母亲,都将没有出头之日。
他的文殊奴那么聪明,怎么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
他的文殊奴那么聪明,合该在朝堂上大显身手,而不是被不知所以然的武将压制。
他必须去赌,因为他要给文殊奴应有的人生。
隗殷本来想的很好。赌赢了,他们鸡犬升天。赌输了,他一人身死,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可偏偏,他赌输了,而他没有付出任何代价。重病的、将要身亡的、替他承担了一切代价的,是他的胞弟,他的文殊奴。
“一月时间。”
过分平静的声音响起,唤回隗殷不知所踪的思绪。
自从得知隗朔病重后,薄迁便没有再全面推进,只专攻一路。
当下,他们已经打到了科沁,距离阔涟不过咫尺之遥。
薄迁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道:“如果你想上战场,可以去,我会替你安排。只需一月时间,我军必然收复王庭。”
……
“先生可得到消息了?”
握着晏还明的手,少帝将他拉到桌案前,持起案上的战报。
“红狄叛军已打到了科沁草原,不日便能攻入红狄王庭了!”
战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少帝慷慨激昂:“军队已调度完毕。只待叛军攻入王庭,陆将军便出征,一举拿下北狄——”
用力甩了下拳,少帝显然是兴奋极了,一张小脸都涨得通红:“如此一来,朕也算了了祖宗的夙愿吧!”
清脆的声音洪亮,像是响亮的战鼓,动人心弦。
但晏还明却不知为何,有些难言的不安。
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他看着了然的战报,却察觉不出有何处不对。
“……”蜷了蜷指尖,晏还明温声:“如此一来,陛下的功绩再添一笔,也必可让先祖安心。”
少帝点点头,骄傲道:“若我能做到先祖都做不到的事,必能成为先祖的骄傲吧!”
晏还明笑而不语,而少帝想起什么,又道:“父皇曾在时,便常攻北狄。只可惜几次拿下王庭,红狄王便几次逃窜。若我能活捉了红狄王,让他以罪臣的身份祭拜父皇……”
想着想着,少帝又压不住唇角。
少帝年幼时,确实颇得先帝喜爱。但自从做了太子,先帝便不知缘何变得厌恶他,常常对他吹毛求疵。只可惜,少帝做太子时的确优秀,而当时也已经死了一位成人的太子。储君之位动荡终不是好事,先帝也只能吹毛求疵,却不能废了他。
孩子总会为父母不喜自己而委屈,少帝那时也只是一个孩子。
此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能压住不喜自己的父皇,少帝难免心下雀跃。
可看着少帝这副模样,晏还明叹了口气,终是轻轻开口:“陛下,也不可过于急功近利。”
“臣以为,攻北狄应求稳妥。我军几次攻下王庭,却又几次让红狄王逃脱,便是因过分急切。若此次行军多几分稳重,想来,必能一举拿下北狄,以祭太祖太宗。”
少帝努力板着脸,点点头:“我省得。”
……
又陪少帝说了几句话,晏还明抄录了一份战报,便离开了皇宫。
红日西垂,宫门将要落锁。
春樱开满了曲折的宫道,乘着小轿出宫,晏还明仍觉心下不安。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轻抚了抚胸口,心脏在掌下沉沉跳动。隔着厚重的衣裳,晏还明似乎仍能感觉到冰冷皮囊内滚烫的血肉。
他不知这是怎么了,也不知究竟因何如此。待回到府邸,沉沉郁郁的眉眼低垂,晏还明仔细查看着抄录来的战报。
此战,当真会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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