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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情侣 去你丫的自己人!


    下课铃响, 明浔拿上水杯就出了教室,虞守确认他离开,手立马往他桌肚里伸去, 眼眸微垂, 用余光确认。


    不是这张, 下一张……满满的全是字, 语文。


    如同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般,他坐直身体,将“易筝鸣”的语文卷子不着痕迹地收入自己书包。


    夜晚, 虞守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专注的身影放大,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并排摊开着两张纸, 一张是“易筝鸣”的语文月考卷,另一张便签则是哥哥留下的告别纸条。


    他睁着一双炯炯的眼, 视线在两张纸上来回扫描。


    先“债务已清”中的“已”字,他在“易筝鸣”的作文里找到了相同的字, 好几个“已”看似不同,却都习惯性地省略了最后那个向上的弯钩……


    他甚至没有放过“债”的单人旁, 将试卷上所有带单人旁的字, 全都拎出来一一比对。微微倾斜的角度,那一撇一竖间微妙的力道变化……的确很像。


    相似点, 正在一点点累积。


    可是,不够。


    警察抓人都需要确凿的证据。眼下物证有了,人证被那不符合科学的逆生年龄直接否认。至于口供……


    这是他认准的事,下定决心必须办到的事,他不会把精力耗在纠结难易上。于是问题只剩下一个,怎么逼供?


    不管平日里被呛得多么不服气, 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压根不是对方的对手。


    而且他还有股强烈的直觉:他的“哥哥”,说不定根本不是高中生。和他那些傻逼同学对比一下便一目了然。再者,哥哥还会做饭摊煎饼,拥有普通大学生都匮乏的谋生技能。


    “易筝鸣”这个名字或许是真的,但他眼中之人,未必就是真正的易筝鸣。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而他脑子里的猜想,也跟着愈发荒诞离奇……


    这晚的梦里,虞守看到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越插越深,离那声揭示真相的“咔哒”声,越来越近。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空气里飘荡着香樟清新的气息,校园里满是松弛的晨意。


    高二(5)班后排的两位主角,却被苗老师顶着一张扑克脸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严肃。


    果不其然,苗老师领着他们来到自己的工位,只见办公桌上,赫然摊着几份字迹相似的作业,不止数学,还有其他科目的练习卷和练习册……


    “易筝鸣,虞守,”苗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解释一下,这几份作业,是怎么回事?”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是一副无辜无害的迷茫。


    “还特意换了不同的解法,真有你们的。”苗老师的指尖点了点卷面,“但字迹……虞守,这些卷子和练习册,都是你帮易筝鸣写的吧?”


    虞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陈述:“苗老师,是我收钱帮他写的。一张卷子一百块,四页练习册折算成一张试卷。交易而已。”


    他以为这样实事求是的说法最能解决问题,顺便还能撇清和这个人的关系,只是纯洁的金钱交易罢了。


    不料苗老师听完,竟露出一种古怪的哭笑不得的表情:“虞守啊虞守,撒谎也要打个草稿。一百块一张卷子?你当你这是名师一对一辅导呢?还是觉得老师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行情?”


    她目光锐利:“你们两个,一个转学过来无亲无故,一个独来独往惯了,偏偏成了同桌,天天凑在一起,现在跟我说是一个出钱一个帮忙写作业?这理由编得,说出去谁信?我看你们就是关系好,他身体不好你帮他分担点,是不是?年轻人讲义气是好事,但用这种方式,还撒谎,可就错了。老实承认,撒谎罪加一等!”


    虞守:“……”


    他哑口无言,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苗老师那笃定的哥俩好论断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明浔倒没和老师争辩半句,乖顺地垂下眼:“对不起老师,是我们做错了。”


    虽然认错态度良好,该有的惩罚却半点没少。苗老师挥了挥手:“那你们就负责打扫东门那边梅灵路段的落叶,为期两周。每天必须把路段清理干净才能走!”


    三月底正是樱花盛放的时节,道路两旁高大的樱花树织就了一片粉白色的云霞,微风拂过,花瓣便如同雪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阳光透过花隙洒下,光影斑驳。


    午休时分,原本该是静谧的梅灵路,此时却热闹得像个集市。


    诗情画意的景色成了学生们午间放松的绝佳环境。三五成群的学生在树下散步、聊天。更有一些大胆的小情侣,在樱花树下并肩漫步,低声私语,空气中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甜腻又躁动的气息。


    明浔和虞守拿着比他们人还高的竹扫帚,杵在路口的景象,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又格外引人注目。


    “鸣哥!虞哥!你们这是……体验生活呢?”王子阔第一个发现他们,一脸兴奋。


    “哟,易筝鸣,虞守,被你们班主任发配来扫大街了?”路过的别班同学也有人认出了他们,尤其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明浔,纷纷笑着打趣。


    明浔就无奈地笑,他本就长得讨喜,性格又显得随和,短短时间已经在年级里混了个脸熟。他一边挥动扫帚,一边还能分神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甚至趁机加上了两个隔壁班活跃分子的扣扣。


    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虞守。


    虞守始终低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机械地挥动着扫帚,爱答不理,如入无人之境。


    附近没人了,明浔突然把扫帚往旁边树干上一靠,慢悠悠地晃了过去。胳膊一伸,整个人就懒洋洋地挂在了虞守肩上:“累死了,剩下的交给你了,谁让你写作业露馅儿。”


    虞守:“……”


    好厚的脸皮。


    但如果是哥哥……他忍不住期待地想,大概也会是这样吧?毫不客气,实则亲昵。只对他一个人的亲昵。


    见逆子完全不反抗,明浔心里“咦”了一声,嘴上则继续吩咐:“这边,这边……对对,就那儿。”


    虞守照做,宛如任劳任怨的灰姑娘。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明浔歪头,试图观察虞守垂着的眼睛,“吃错药了?”


    虞守握紧竹竿,只想立刻把肩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掀下去,再好好问问他,到底是谁吃错了药,那样残忍地一走了之,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这人不会承认。


    “是啊,”虞守有点咬牙切齿,“吃了你的药,所以你今天肯定没吃药。”


    明浔:“……”行,逆子回来了。


    “行了,别挂着了,重。”虞守逐渐不耐烦,“要么自己扫,要么走开点,别碍事。”


    刚才那片刻的“顺从”果然有鬼!这逆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明浔悻悻地从虞守肩上收回胳膊,撇了撇嘴:“翻脸比翻书还快,属狗的吧你。”


    虞守没理,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明浔摸摸鼻子,估计自己可能想多了。也是,这狗脾气,怎么可能突然转性。


    晚自习的教室亮如白昼,窗户因为夜里趋光的小飞虫而紧闭着,玻璃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小虫的尸体。


    门窗紧闭,空气有些闷,都是书本的油墨香和少年们的淡淡汗味。


    明浔他翘着椅子,转了会儿笔,目光扫过窗外被飞虫点缀的模糊夜色,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正在看书的虞守。


    “喂,”他压低声音,“去扫梅灵路吧,现在。晚上人少,扫完了明天早上就不用去了。”


    虞守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合上了书,显然也受够了白天那种被围观的窘迫。


    离开前,明浔随意在教室里扫了眼,今天是班长坐在讲台上代老师守晚自习,好几个位置都空着,估计也是借着这样那样的借口出去透气了。


    夜晚的梅灵路与白天截然不同。


    喧闹的人声消失了,只有路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静静地笼罩着这条蜿蜒的小路。


    樱花在夜色中失去了白日的娇艳,却多了几分朦胧静谧的美感。晚风带着凉意和花香,轻轻吹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寂静的夜里只有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们扫得默契,直到一处光线昏暗、樱树茂密的拐角。


    黏腻细碎的声响从树影深处传来。明浔下意识抬头,只见粗壮的樱花树下,两个人影紧贴在一起。女生被高大的男生圈在怀中,正旁若无人地深吻,唇齿交缠发出令人耳热的细响。


    路灯恰好勾勒出女生的侧脸:那厚重的刘海,那秀丽的五官……


    是严梦楠。


    明浔:“……”


    怎么到哪都能撞上这种“惊喜”?


    他想要的平静高中生活,仿佛和手里的扫帚一样,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拉住身旁虞守的手腕,想趁对方没发现,赶紧把他拖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脚步移动,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张牙舞抓地投射到了那对情侣脚边。


    “啊——!”


    正沉浸在亲密中的男生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惊起得满树宿鸟扑棱棱飞起。


    严梦楠也被惊动,却比男友镇定得多。她隐约看见两个穿校服的身影,捂住男友的嘴,低声安抚:“别怕宝贝儿,自己人。”


    “是……你们班的?”男生惊魂未定。


    “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嗨!”严梦楠朝他们这边坦荡地摆了摆手,“反正都是晚自习溜出来‘放松’的,一条战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放心吧啊,乖。”


    明浔:“……”


    去你丫的自己人!


    再看着身边僵硬如死的虞守,只觉一股强烈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烦躁地“啧”一声,拉着虞守,脚步匆匆地往夜色深处而去,留下身后那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以及一地凌乱的晚樱。


    第32章 破冰 借着“真心话”的机会问出来…………


    “……就梅灵路那个亭子旁边, 我俩正……交流感情呢,突然冒出两个人影!”晚自习课间,严梦楠被一群同学围着, 绘声绘色道, “吓死汤圆了。不过那两个肯定也是溜出来的自己人, 就是不知道哪个班的。哎, 最近咱们班没有新情侣吧?”


    刚从后门溜进来的明浔和虞守脚步一顿,随即默契地低下头,溜回自己座位。


    “诶, 你俩回来了?”有同学注意到他们。


    严梦楠目光在两人身上随意一扫,兴致勃勃地继续她的讲述:“那两人个子都挺高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高高的杆子?还是棍子?黑灯瞎火的, 没看太清,确实有点怪吓人。”


    “杆子?”王子阔眼珠一转, 视线锁定落到刚刚坐下的人,“虞哥, 鸣哥,你俩刚才是去扫大街了?那竹扫帚的杆子, 可不就是高高的?”


    一瞬间, 目光聚拢。


    明浔稳如老狗,还带着点被冤枉烦躁:“胡扯什么。谁大晚上去扫地?去喂虫子吗?我是去小卖部买饮料了, 渴死了。”


    然后看向严梦楠,丝滑地转移话题:“哎,严梦楠,你是一个人回来的?你男朋友呢?”他记得那个男生的尖叫,确实不是熟悉的声音。


    严梦楠坦坦荡荡:“他回来了呀,他十班的, 叫袁霄。我们高一在普通班认识的,好了一年多了。”她说起这些,脸上没有丝毫寻常女孩谈及恋情时的羞涩或含蓄。


    明浔看她这模样,再回想刚才在树下那个被黑影吓得尖叫的男生,合着这俩的羞涩和惊吓,刚才全让那个叫袁霄的男生一个人承包了吧?


    那惊恐仿佛会传染,搞得他现在的心跳还有点突突的。


    “哎,”严梦楠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冲过来一手盖住一张桌子,“那个鸣哥,要不这周日攒个局,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顺便把元宵叫上,介绍你认识。”


    说得仿佛那位“元宵”是整个五班的女婿似的。明浔倒是无可无不可,最近背书背得脑瓜子疼,正好放松。


    “好啊。”他一口应下,也挺好奇2010年的高中生娱乐活动。他在自己的世界读高中那会儿,由于生活压力沉重如山,几乎没有过纯粹的、放松社交。


    然而严梦楠明明一手拍一张桌子,得了他的许可就立刻转身,要去别的地方拉人头了。


    明浔下意识将眼珠转向旁边被忽略的哑巴。


    哑巴突然病愈,竟主动开口叫住严梦楠:“怎么不问我?”


    严梦楠懵懵地转回来,一脸惊奇:“啊?你也要去啊?虞老板你不去赚钱吗?”


    听她说话的口吻,想来和虞守的关系也不坏。明浔默默在心里做出判断。那严梦楠的跳过只可能因为虞守这家伙,平时绝对是这类集体活动的绝缘体,装酷大王。


    “不急着半天一天的。”虞守抬起眼,用笔帽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赚钱靠的是这儿。”


    这话说得既拽又酷,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确实很有“虞老板”的风格。


    然而下一秒——


    “噗嗤!”


    虞守迅速侧过头。


    只见他那“好同桌”,不知何时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明显是在憋笑!


    虞守:“……”


    “好,虞老板境界高!”严梦楠却是由衷佩服,爽快道,“那就算你一个!周日一起啊!说定了!”


    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去招呼其他潜在参与者了。


    旁边的明浔已经重新坐直,表情如常,只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可疑的弧度。


    虞守皱眉盯他,一、二、三——


    “噗!”


    明浔再次破功,虽然及时捂住了嘴,但那双骤然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是被同桌近水楼台逮了个明明白白。


    虞守眼神冻住,一触即发。


    “咳,”明浔蹭掉眼角湿意,再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一本单词书坐得端端正正,“没事儿,真没事儿。虞老板您继续,做您的题吧。”


    虞守:“……”现在又觉得这人像高中生了。


    月考彻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日,艳阳高照。


    周日中午,一行人约在校门口集合。王子阔嘴里啪啦地介绍行程:“都到了吧?我数数啊——咱们班的,我,文龙,娇姐,静宜,还有咱们的新晋偶像易筝鸣同学以及他的同桌虞哥、未来的虞总!”他顿了一下,从身后把严梦楠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推出来,“外加一位特邀嘉宾,十班的袁霄同学,咱们娇姐的汤圆,欢迎欢迎!”


    明浔闻言抬眼扫了一下。果然是那个在梅灵路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看着有些紧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位于蓉城中心商业街的“炫动地带”电玩城。


    还没进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就先卷向面门。


    门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海报上印着《街头霸王》《太鼓达人》等热门游戏的宣传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各种食物积累的味道。


    这是属于2010年的街头电玩城的,躁动而鲜活的独特气息。


    明浔走在后面,跟身边的几个人聊着天,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严梦楠身上。


    “哎,我说娇姐……”明浔学着大家的称呼,刚开了个头。


    严梦楠正指挥着袁霄去买饮料,闻言立马叉腰佯怒道:“谁让你叫娇姐?”


    明浔难得一噎:“他们不都这样叫吗?”


    “我一听就知道你跟他们一样是在乱叫。什么娇娇,娇姐,娇气……”严梦楠象是积怨已久,突地一股脑发泄出来,“不是那个‘娇’,是一代天‘骄’的骄。等姐满了十八,立马就去把名字改了!”


    骄?严骄?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


    是她?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说里那个跟在未来的虞守身边,手段狠辣、美艳凌厉的得力干将形象。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群人——未来反派的左膀右臂严骄,还有小说里不知名的陈文龙、王子阔……这两小子本就有欺负人的‘前科’在身,将来指不定怎样助纣为虐。


    然而此时,明浔看着这些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孔,心想:眼前这些人尚且年少,性格品行尚在塑造期。


    我还要在这个时空待上不短的时间……或许,我可以尝试,将他们引向正途?


    等我离开之后,在未来虞守可能行差踏错的时候,他们也能因为今日的情分和正确的观念,及时地拉虞守一把。


    “走走走,换币去!”王子阔的咋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到换币柜台,明浔直接上前一大步,对工作人员大手一挥,语气轻松得像在买白菜:“麻烦,给我们每人先来一百个币。”


    “一……一百个?每人?!”王子阔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陈文龙也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连严梦楠都吹了声口哨:“鸣哥阔气啊!”


    方静宜小声地“啊”了一下,有些无措。


    “鸣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王子阔差点就要扑上来抱大腿。


    工作人员也震惊了,半天才如梦初醒,眉开眼笑地开始哗啦啦地数游戏币,装了满满好几篮子。


    “多买点便宜,买这么多相当于打五折了,没多少钱。”明浔态度随意,笑着将沉甸甸的篮子分发给每个人,轮到虞守时,对方却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甚至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拒绝接受贿赂的冷酷模样。


    明浔挑挑眉,也不强求,直接把属于虞守的那份币倒进了自己拎着的篮子里。


    大家都走了,虞守还杵在那儿,时不时瞟自己一眼。


    明浔乐了,带着点戏谑地问:“那你跟着我一起?顺便监督我,防止我沉迷游戏玩物丧志?走吗道德卫士?”


    虞守瞥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


    明浔抬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台并排的篮球机上。他嘴角一勾,拎着篮子朝那边扬了扬下巴:“走,去那边活动活动筋骨。”


    虞守犹豫片刻,沉默跟上。


    篮球机前,明浔投币,随手拿起一个橡胶篮球,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虞守就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作。目光专注,从他流畅的投篮动作,转移到他的侧脸,最后,落在他眼底那抹淡淡的灰青。


    一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忽地浮上心头——记忆里的“哥哥”,似乎……一直睡眠不太好。


    虽然那张脸已经在岁月里模糊成一片空白,但那种疲惫感以及他对哥哥担忧的情绪,却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这个人也睡眠不好吗?


    趁着明浔一轮结束去捡滚落的篮球时,虞守状似无意地开口:“月考完了,你也没补个觉?”


    明浔正捡起一个球,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随手又把一个球投进篮筐,语气自然:“好不容易考完试,当然要抓紧时间熬夜打游戏啊。”


    滴水不漏的回答,表情自然得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虞守看着他毫无破绽的侧脸,默默地拿起一个篮球,也对着篮筐投掷起来。


    虞守变得安静且配合,明浔反倒没了玩心,他看着身边认真投篮的人,修长的手臂一探、一勾,标准地完成投篮动作,露出黑色袖口下一截白皙的手腕。


    臭小子今天穿的又是那件黑色套头连帽卫衣。


    明明出落得挺水灵,结果天天穿破烂。


    明浔烦躁地将手里的篮球随手一抛,“哐”地砸框上,紧接着猛地拽住虞守的卫衣帽子,虞守毫无防备,被他拽得也一球失了准心。


    “你就不能多买几件换洗衣服?”明浔全无惹事生非的自觉,还非常理所当然地有些嫌弃地问。


    虞守侧过头,居然没生气:“难道你要给我买?”


    “谁给你买,你自己买。”明浔撒开手,又去拿球,投了个漂亮的三分,“我们又没那么熟,不过——”


    这个停顿,他才回望虞守:“虽然被老师抓了,还被你牵连成‘环卫工人’,在全校师生面前出尽了洋相,但你帮我写了那么多作业,毕竟有苦劳。所以,我决定把你的劳务费折半,回头给你转银行卡……”


    虞守:“不。”


    明浔愣了一下,差点无语笑了:“你爱买不买,关我屁事。但你的银行卡号记得发我。”


    虞守不再投篮,抱着球,转过来面朝他,绷着的脸有些严肃。


    明浔挑了挑眉,坦坦荡荡地看回去。


    他也难得有这样面对面仔细观察十七岁的小崽子的机会。少年的模样早不是小时候简单的“眉清目秀”了。五官基本长开,那是早逝的父母留给他的遗产。


    他的眉眼并不是浓墨重彩的类型,长眼窄双,笑起来时应该能弯成两瓣儿,可明浔没见过他那样大笑。鼻梁很高,但鼻头圆圆的,是很柔和的弧度。瞳仁又黑又亮。


    明浔不禁想,这张脸不知道为反派的作恶之路提供了多少便利……


    然后,顶着一副无害皮相的虞守终于开口,又是一声短促的:“不。”


    “……”傻逼吧这犟驴?


    “什么不?”明浔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虞守转回去继续投篮,“大方”地多施舍了一个字:“不要。”


    “……”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鲜艳的橘红,仿佛一场突然其来的大火,以不可抵抗之势绵延了半座城。一行人从音浪震天的电玩城里出来,带着一身二手烟味重新踏回人间烟火。


    “饿死了饿死了!鸣哥,接下来咱们去哪儿搓一顿?”王子阔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大声嚷嚷着,“我要吃辣的!火辣辣的那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是去吃麻辣香锅还是新开的自助烤肉,火锅有鸳鸯锅,烤肉也可以自行刷蘸料,足够照顾个别不吃辣的同学。


    方静宜走在最后,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听,吃什么都没意见。然而一个抬眼,她沉静的脸色骤然一变。


    街头一家小商店门口,那个剃着利落寸头的女生邢雨菲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方静宜一时间神情恍惚,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同伴们两个人远。


    晚餐最后敲定了火锅店,明浔需要向一直安静的方静宜进行最后的确认,他一回头,立马将这细微的异常尽收眼底。


    他顺着方静宜的视线望去,看到街对面的情形,顷刻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凑近女生们这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关心道:“对了,你们几个女生,家里会不会担心?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回家,跟爸妈报备一下晚上不回去吃饭的事?”


    方静宜看向明浔的眼睛都亮了。她连忙顺着这个台阶下,临时编织借口:“啊!对……那个……我、我得回家吃饭。”她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因为撒谎而泛起红晕,“我爸妈辛苦做的晚饭……我要是不回去吃的话,他们会不高兴的。”


    旁边的陈文龙闻言,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对她家的情况有所了解,第一个出声表示支持:“既然家里做了饭,那你就早点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严梦楠正拿着小镜子整理自己乱掉的刘海,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恍然大悟般:“哦对!静宜,我记得你爸妈好像都是老师来着?”


    有了帮腔,方静宜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明浔一眼,又对大家说了声“抱歉”,便匆匆转身,往街对面去了。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辛辣鲜香的牛油锅底翻滚着红浪。毛肚、黄喉、鸭肠、牛肉卷……各式菜品摆满了桌面,大家围坐一桌,虽然少了一个人,但气氛依然欢快又热烈。


    “来!敬鸣哥!感谢鸣哥带我们体验挥金如土的快乐!”王子阔举起玻璃瓶装的豆奶。


    “敬鸣哥!”


    “感谢金主爸爸!”


    众人嘻嘻哈哈地敬豆奶,明浔也笑着回了个可乐。只余光里的虞守,一直低头在清汤锅里涮牛肉,旁若无人似的,但那时不时的自以为隐蔽的偷偷打量,没有一次被明浔漏掉。


    他懒得管,和大家说笑忙得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桌面一片狼藉。王子阔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提议道:“时间还早,咱们玩个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严梦楠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要玩就玩刺激点的!参加了就不许反悔耍赖啊!”


    简单的猜拳决定输家。石头剪刀布,一轮定胜负。


    在场几人中,自然是明浔这个海城来的转学生最令人好奇,几人心照不宣达成一致,明里暗里对他展开围攻。明浔却仿佛开了挂一般,几轮下来,所有人全部套路不成反被套路,接二连三败在他手下。


    明浔还乐呵呵的:“承让,承让。”


    愈发火热的气氛里,虞守始终安安静静,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明浔出拳的手。


    他抿着唇,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下一局明浔能输,无比希望。他有一堆问题,想要借着“真心话”的机会问出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越是盯着,明浔赢得越是轻松。


    反倒在某一轮,他自己一个分神,出了个慢半拍的剪刀,被明浔的石头砸了个正着。


    “哟嗬!虞哥栽了!”王子阔立刻起哄,“选吧虞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虞守面无表情:“……真心话。”


    目光聚焦在胜利者明浔身上,期待着他会问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


    明浔单手托腮看着虞守,似笑非笑的俊脸极具疑惑性,然而,他问的话却异常刁钻:“我的问题是——虞守同学,你下一局猜拳,准备出什么?”


    虞守:“……?”


    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鸣哥你太坏了!”


    “这要是说了,下一局不就输定了?”


    虞守绷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硬邦邦地回答:“……不知道。”


    “行吧,姑且放你一马。”明浔抓住机会,顺嘴又表现了一下自己的大度,“就算你不说,也输定了。”


    在这人类间并不相通的悲欢里,游戏热火朝天地继续进行。


    之后虞守又不慎输了两回。他倒是坦荡,每次都选真心话,可那人却不再故意逗他了,只随口问些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


    他本就意不在游戏,此时主导者不再刻意“关照”他,他便只能在一片喧闹中默默滑向边缘。


    见明浔又一次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他郁闷得皱眉,彻底把观察试探的初衷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积极,却不再输了……


    直到游戏在懊恼和遗憾中结束,明浔也一局未输,全程游刃有余。


    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陈文龙敏锐地问:“易筝鸣,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猜拳的诀窍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去。


    明浔坦然地点头:“嗯,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出拳习惯和小动作而已,不算什么诀窍。”


    “卧槽!真的假的?!”


    “鸣哥你也太神了吧!”


    “难怪我一直输!快教教我!”


    在大家的惊叹和追问声中,明浔笑着摆了摆手,故意卖关子。


    看着这人嘚瑟却更加招人的样子,看着他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仿佛局外人的虞守仰起头,默默灌下一口冷水。


    凉意过喉,却浇不灭心头那点没来由的躁——


    作者有话说:有点急了[狗头]


    第33章 小鱼 发现有趣玩具的邪恶柴郡猫。……


    四月的蓉城, 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浸染,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味道。


    教学楼旁、操场边,一簇簇米白色的石楠花团锦簇, 恣意而张扬, 用它们独特的方式宣告着春天的尾声。


    在这片颇具争议的气味中, 明浔和虞守为期两周的“扫大街”惩罚, 终于看到了尽头。


    早自习,两人照例拿着扫帚,在梅灵路上与枯叶以及日益浓郁的石楠“香氛”作斗争。


    三个迟到抄近道的身影, 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路口的香樟树下。


    明浔随意瞥了眼,动作顿住,巧了, 正是上次在厕所起冲突的那三个高三男生,斌哥的一头黄毛尤为醒目。


    四人组中的寸头女生邢雨菲, 她是方静宜的朋友,方静宜保证会帮忙解释清楚, 但这份和解的效力,恐怕没能覆盖到这三个男生身上。


    表面上, 上次的梁子似乎过去了, 最近他们也没私下来找过麻烦——明浔估计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方伤情更重,需要时间恢复的缘故。


    今天, 那三人已经彻底恢复,他们并不急着去教室,反而叼着烟斜靠在树干上,眼神时不时地朝着明浔和虞守这边瞥过来,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哄笑。


    那自然不是善意的眼神,也不是善意的笑声。


    明浔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他确实是个倾向于“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的人,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能够无限度忍气吞声的包子。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那三人抽完了烟,对视一眼,纷纷将手里烟蒂掷在刚刚扫干净的水泥地面上,还故意用脚碾了碾。


    做完这一切,他们拍拍手,转身就准备扬长而去。


    “站住。”


    三个高三生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明浔直接把手里扫帚一扔,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


    黄毛斌哥嗤笑一声,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问:“怎么?转学生,还有事?”


    明浔并不纠结于乱扔垃圾这种微末细节,直截了当道:“上次的事情,既然你们心里还有疙瘩,不如今天彻底做个了断。我们,决斗。”


    “决斗?”那哥高个子混混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决斗什么?打架?就你们这……细皮嫩肉的?”


    “打架只会两败俱伤,而且打架性质就变了,你们应该也清楚后果。”明浔似在认真分析,“学习的话……”他目光扫过三人,眨眨眼,委婉却极其精准地刺了一下,“唔,你们仨加起来的总分,估计都够呛。”


    “我操/你妈!拐弯抹角地放什么狗屁呢?”黄毛斌哥被戳到痛处,顿时恼羞成怒,“决斗就决斗!比什么?”


    明浔早就想好了,他抬手指向校门外商业街的方向:“中午,游戏厅。输了的人,以后见面绕道走。如果我输了,再给你们一笔钱,如果你们输了……”他扫过地上的烟蒂,“把这里,还有以后你们制造的所有垃圾,都清理干净。”


    ……游戏厅决斗?


    这个提议出乎三个高三生的意料。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渐渐浮现出古怪又轻蔑的笑容。跟两个高二的书呆子去游戏厅?这算什么决斗?是送上门来找虐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黄毛斌哥一口答应,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中午‘炫动地带’,谁不来谁是孙子!”


    三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中午的游戏厅里,斌哥双手抱臂,用高高扬起的下巴在游戏厅扫了一圈:“学弟,选吧,随便你们选什么游戏,都行。”


    “我们两个人,你们三个人,那玩可以联机的双人游戏吧。”明浔认真地思索片刻,抬手一指,“就那个吧,《雪人兄弟》怎么样?有双人合作模式。”


    《雪人兄弟》?三个高三生再一次露出轻蔑的笑容。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幼稚小游戏?他们稳赢了。


    斌哥挑了个哥们并排坐下,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明浔旁边的座位空了半天,一抬头,见虞守还站着,并用一种极其无语的眼神看着自己。


    明浔皱眉催促:“傻站着看什么?双人合作,我这边没别的人选了,你还不坐下?”


    虞守冷脸听命。


    明浔又问:“会玩的吧?”


    虞守老实回答:“不。”他不喜欢玩任何游戏。


    明浔习以为常:“行。那你听我指挥。”


    投币,确认。


    明快的音乐响起,屏幕是由五颜六色的像素块组成的,供玩家操作的角色有蓝色雪人(1P)和粉色雪人(2P)。


    两方先各自热身一把,高三生显然玩过,他们操作熟练地推雪球、困住怪物、变成雪球撞击,配合默契,清理怪物的速度不慢。


    反观明浔和虞守这边,开局就显得困难重重。虞守确实完全不会玩,只能按照明浔最简单的指令行动,诸如“往左走”“停”“跳一下”。


    明浔自己操作着蓝色雪人,动作看起来也不熟练。


    但他并不急于快速消灭所有怪物,反而像是在观察地形,有时甚至会故意留一两个怪物不杀。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玩这款2010年流行的街机游戏。类似的游戏他倒是玩过一些,这种动作策略类的游戏,多半能通过精准计算“钻空子”,要想进行高效的团队合作,摸清地形也是基础。


    “哈哈,就这?磨磨蹭蹭的!”


    “你们是在逛街吗?”高三生那边一边游刃有余地清版,一边贴脸嘲讽。


    练习结束,对决正式开始,不出意外,依然是高三生一边倒的碾压状态,然而随着关卡推进,变化出现了。


    明浔的指令越来越具体:


    “虞守,去左下角那个平台站着,别动。”


    “现在,对着右边那个台阶连续推小雪球,不用管打不中……”


    虞守虽然不明白意图,但他胜在听话。


    而他那种呆板的执行方式,在这种需要精准定位的游戏中,竟成了优势。让他站哪个像素格,他绝不会站偏,让他往哪个方向推球,角度分毫不差。


    赛程过半,明浔不紧不慢,让虞守在一个位置不断向上堆叠小雪球,直到形成了一个人造“台阶”。


    然后他操控自己的雪人,踩着这个“台阶”直接到达关卡顶部,拿到了一般需要复杂操作才能获取的“红药水”,变身强力状态。


    一鼓作气,清屏!


    另一关,他指挥虞守用雪球封住了一个狭窄路口的一端,自己则在另一端驱赶怪物。怪物无路可逃,全部被堵在路口,被虞守后续推来的大雪球一网打尽。


    他们的配合,从一开始的生疏,迅速变得流畅起来。


    明浔的指令越来越简练,有时只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方向的示意,虞守就能立刻心领神会,移动到最需要他的位置,做出最关键的补刀或掩护。


    “我操!”旁边猝然传来惊呼。


    “等等,发生了什么?”


    “我眼花了?他们怎么上去的?”


    “还能这样玩??”


    高三生从最初的不屑变成惊愕,再到后来的难以置信。


    结果,高三生那边因为着急操作失误损失了一条命,节奏被打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明浔和虞守稳定且高效地率先突破了最后一关的BOSS。


    “CONGRATULATIONS!”巨大的通关字样出现在他们的屏幕上。


    明浔放下手柄,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脸色铁青的三人:“输了。记得你们的承诺。”


    斌哥指着屏幕,满眼不甘:“哪有这样玩的!?你们……”


    明浔平静地打断他:“游戏机制就在那里,只是你们没想到可以这样用而已。”他看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虞守,慢悠悠地补充,“而且,我的搭档,执行力很强。”


    再然后微微一笑,食指轻摇,优雅无比地拉满嘲讽:“但你的,不行。”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无能狂怒的机会,下巴轻抬示意了一下虞守,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这个弥漫着电子音浪的游戏厅。


    走出去大概七八步远,身后才猛地传来斌哥搭档气急败坏的尖叫,声音因为羞愤而拔高,显得格外刺耳:“我操/他妈的斌哥!他骂我!!他意思是说我不行!!!”


    紧接着是斌哥更加暴躁的、带着迁怒的破口大骂:“你他妈操谁呢操?!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扑哧。”一声轻笑。


    嗯?


    明浔迅速偏头,可惜,虞守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在他的视线转来的瞬间,那刚刚似乎松动了一下的嘴角已然抿紧,重新拉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刚才那笑音只是幻觉。


    明浔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目光并未立刻移开,反而在虞守的嘴唇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没等到那嘴角再次泄漏情绪,却意外地发现,虞守这死小子的唇形,长得……有点意思。


    线条清晰,唇峰分明,尤其是那嘴角,天然带着点微微上翘的小弧——用几年后的流行词形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微笑唇”了。


    那样的嘴巴,偏偏长在这么个不爱笑的死倔驴脸上。事实总是这般无常。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像虞守那样藏着掖着,很自然地轻呵出声,又问:“饿了没?吃午餐去?正好就在附近吃点,你应该也不想这个点再跑回学校吃食堂的剩菜吧?”


    蓉城菜以香辣闻名,自从明浔转学过来,出于“身体原因”和对本地重口味的略微不适应,不仅他从没踏足过食堂,那卤肉饭店的常驻“NPC”虞守同样消受不起。


    上次小聚吃火锅,就他俩全程守着清汤锅,在一片红油翻滚中是独树一帜的清流。


    虞守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明浔便带着他拐进了商业街另一头那家标志性的、有着红白招牌的肯德基。


    推开玻璃门,虞守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明亮整洁的餐厅、色彩鲜艳的海报、以及那些端着餐盘穿梭的身影……


    八年前,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肯德基。是已经面目模糊的“哥哥”带他来的。哥哥给他买了一份带着玩具的儿童乐园餐,他记得自己当时珍而重之地啃着汉堡,攥着那个廉价的塑料玩具一直不撒手……


    今天的一切都由明浔作主,他找了位置让虞守坐下,自己去柜台点餐,端着两份豪华套餐走了回来。


    虞守拿起一根薯条,却半天没有送进嘴里。他微垂着眼睫,用余光观察着对面专心啃汉堡的人,突然,貌似非常随意地,轻轻唤了一声:


    “小易。”


    明浔正咬着吸管喝可乐,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毫无反应。


    虞守沉默了几秒,指尖微微用力,差点把无辜的薯条掐成两半。他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有些颤抖地,再一次开口:


    “小明。”


    明浔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然而,就在抬头这个动作完成的刹那,了然和警惕也覆上了明浔眼底。好小子,在这儿给我下套呢?


    “小鸣?你是在叫我?”明浔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莫名其妙,“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这么亲昵,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他反应太快,虞守没能从他的神情中辨认出太多,猝不及防的,自己就颠倒成了被质问的一方……虞守抿抿唇,强自镇静道:“我先叫你小易,但你没反应。刚才怎么了,没听见?”


    明浔随手拿起一根薯条,嚼了几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又没参加工作,谁会用‘小王’‘小李’‘小易’这种老气的称呼?鬼知道你是在叫我。”说到这里,微妙一顿,再弯唇一笑,“不过,如果你喜欢这么叫的话,也行。”


    那笑容有些熟悉,虞守直觉不太好,微蹙的眉心顿时皱成了一团。


    只见明浔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餐桌,笑得活像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邪恶柴郡猫。


    “既然你要叫我小易,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明浔托腮歪头,故作沉思状,“小鱼?嗯,这个不错,小鱼儿。”


    虞守:“……”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开始了熟悉的跳动。


    第34章 牙疼 “好疼呀~”


    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四月末愈发浓郁的石楠花香, 无孔不入地笼罩了黑石高中。


    夜晚的别墅书房里,明浔瘫在椅子上,对着腿上一团毛茸茸的橘猫发出灵魂拷问:“系统, 你确定?你让我, 给虞守, 年级第一, 做榜样?”


    橘猫系统舔着爪子说话不腰疼:“树立一个积极向上的竞争标杆,有助于引导气运之子向更健康的方向发展!”


    “他是年级第一,清北预备……”明浔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要我一个毕业多年、上辈子还是学理的,去超过文科年级第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虞守派过来感化我的吧。”


    “不需要超过,不需要你打败他!”系统正经地纠正道, “但至少,你不能跟他差得太远, 否则如何体现‘榜样的力量’?”它顿了顿,抛出亿个“小目标”, “比如……这次期中先考个年级前十?”


    明浔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我谢谢你啊。”


    次日清晨,高二(5)班的教室里那杂七杂八的早餐味道都淡了, 被一种焦虑和麻木的备考氛围所占据。连二十分钟休息的大课间, 教室里也无比安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争分夺秒地补觉或刷题。


    但也总有那么几个精力过剩、善于苦中作乐的。


    一个外号“黄哥”的男生, 带着一脸贼兮兮的笑容,从外面溜达进来,手里赫然捏着一大簇气味浓郁的石楠花。他故意凑到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旁边,把花往前一递:“来来来,姐妹们,闻闻, 香不香?”


    一个女生立刻捂住鼻子,嫌弃地往后躲:“哎呀好臭!你拿的什么呀!”


    “我怎么觉得还挺香的?”另一个女生主动凑上来闻。


    严梦楠正低头刷着手机,逛淘宝逛得不亦乐乎,压根没空抬头。


    黄哥见有人上当,更来劲了,对着那个说香的女生就是一通夸:“有品位!有前途!”他又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几个女生单纯地摇头。


    黄哥这才贱兮兮地、用一种自以为很幽默的语气揭晓谜底:“嘿嘿,这是……男人特有的、液体的味道!”


    “我操!!”严梦楠猛地从手机里抬起头,抬腿就朝着黄哥的小腿踹了过去,“傻逼啊!滚滚滚!恶心死了!”


    她动作太快,其他几个女生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先被她那彪悍的一脚吓了一跳,随即齐刷刷用一种震惊、解气又崇拜的眼神看向她。


    黄哥被踹得“嗷”一嗓子,抱着腿原地蹦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作死”的心依旧不死。他一个灵活的转圈,蹿到后排男生堆里,挑中好脾气的明浔,挂着猥琐的笑又把手里的石楠花往前递了递:“哎,鸣哥,你见识广。这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明浔正在用手机查单词,闻言抬起头,看着那簇味道感人的白花,以及黄哥那副“是男人都懂”的表情,一阵无语。


    和同学打成一片确实让他的高中生活便利了许多,但有时候,也无可避免地要被卷入这种幼稚又尴尬的青少年荷尔蒙话题。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身体往后靠了靠:“不知道,不了解,没兴趣。”


    黄哥却不依不饶:“不是吧鸣哥?你该不会……都没自己试过吧?”他上下打量着明浔,语气夸张,“我还以为,以你的家世,还有这脸、这身材……肯定早就开荤了呢!这不科学啊!”


    前排王子阔正偷偷用MP3听歌的脑袋一晃一晃,感受到后方动静,他立刻摘下耳机,转过头就来维护他鸣哥的“清白”:“滚蛋你个姓黄的老色批,我们鸣哥可是清纯美少年,超级大学霸!立志要考清北的人!美色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懂不懂懂不懂?”


    黄哥一击未果,目标顺势移动到明浔旁边那个戴着卫衣帽子的冷酷哑巴身上。


    他扬起下巴,信誓旦旦地指着虞守说:“看!看虞哥!就虞哥这气质,这淡定的反应!要是说他完全没试过,那我信!这才叫高手风范,清心寡欲!”


    明浔本来被他们吵得有点烦,捂着半边脸,感觉后槽牙更疼了。但见黄哥把火烧到虞守身上,还说得那么笃定,他心里那点属于“老父亲”的好奇心还是不可抑制地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手,忍不住也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虞守。


    哪怕如今十七岁的虞守身高腿长,眉目疏朗,但在自己眼里,这家伙不过是从小崽子变成了浑小子,从狼崽子变成了死倔驴罢了。这种话题……他懂什么?


    虞守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先是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黄哥手里那簇备受争议的石楠花,然后在所有人,尤其是明浔惊讶的目光中,开口了:“谁说的?”!!!?


    刹那间,明浔牙都不疼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虞守。


    虞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补充:“我觉得石楠花就是花的味道。”说着他还闻了闻,微妙一顿,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嗯,明明就很不一样。”


    明浔:“!?”


    我操???


    什么叫“很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你跟什么比呢??!


    不光是明浔,连王子阔都惊呆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扑到虞守桌边,激动地逼问:“虞哥!虞哥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是你自己还是……快、快从实招来!”


    虞守却已经重新拉低了卫衣帽子,身子往桌上一趴,手臂圈出一方领地,用行动表示:话题结束,勿扰。


    话题又拉回明浔身上。


    有人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刚开学时的八卦:“哎!我想起来了!鸣哥转来第一天,在卤肉饭店的时候,动不动就拿出手机来回消息,那个备注……是不是女朋友?”


    明浔心里乱糟糟:“……说了那是我妈。”


    但那人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可我记得你当时还说……你是早恋被发现,被你爸妈‘发配’到蓉城来的?”


    听到这话,明浔身旁那个趴着的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明浔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没留意。


    明浔揉着越来越肿胀的腮帮子,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跳:“我可没说啊,是你们自己猜的……”


    此时又有新的八卦党加入战局,语气兴奋:“但你当时是默认了吧?鸣哥,不是我说,谈恋爱有什么丢人的?而且你要谈,那肯定得是校花级别的吧?”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有没有照片啊,给我们看看呗,反正我们又不认识她,也不会跑去海城打扰人家……我们就好奇,什么样的仙女能配得上我们鸣哥?”


    明浔:“……”什么跟什么啊!这都哪儿跟哪儿!


    再任由这群想象力丰富的青春期男生八卦下去,他那莫须有的“海城校花女友”的姓名、年龄、体重三围、甚至家境背景都要被他们凭空捏造出来了。


    明浔被纠缠得头疼欲裂,腮帮子肿痛难忍,最后只好祭出大招,捂着半边脸,表情痛苦:“别问了……我牙疼,真疼……我想静静……”


    许是他演技逼真,或许是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在一句“那静静是谁”之后,这群躁动不安的男生总算放过了他,意犹未尽地散去。


    上课铃响之后,明浔发现——他的牙,是真的越来越疼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被吵的。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刺痛,再后来,简直是绵延不绝的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狂冒冷汗,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身子蜷缩着,根本直不起腰来。


    偏偏前排的王子阔,大概是为了缓解考试压力,还在那里一直用跑调的嗓子哼哼着《爱情买卖》的调子,魔音灌耳,听得明浔更是头昏脑胀。


    这该死的期中考试!这该死的石楠花!这该死的青春期!还有这该死的……牙疼!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右下颌。起初还能勉强硬扛,但此时整个半边脸都象是被重锤反复敲击,连带着太阳穴和耳朵深处都开始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明浔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划过一丝不对劲。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好像上辈子也经历过似的……


    可现在的他,已经被疼痛彻底攫住,别说思考,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筝鸣?易筝鸣同学?”讲台上的胡老师已经盯了趴在桌上无法无天的明浔好几次了,终于点名提醒,“请你起来回答《谏逐客书》中李斯列举秦穆公、孝公等君主重用客卿的事例,运用了什么论证方法?”


    “……”


    然而明浔毫无反应,他什么也没听见,全部意志力都在来对抗那钻心的疼痛。


    坐在他旁边的虞守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隔着校服外套,用力扯了一下明浔的胳膊。


    明浔只是无力地晃了晃,依旧没能抬起头。


    虞守皱起眉,俯身凑近了些,看到明浔侧脸上一层的冷汗,以及被死死咬住的下唇,早已失去了血色。


    “老师。”虞守立刻站起,“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可能是生病了。”


    胡老师走过来看到明浔痛苦的模样,不疑有他,连忙道:“这可不行啊……快去校医室看看。他现在这样还能走吗?虞守,你陪他去吧?”


    虞守无所谓地“嗯”一声,弯腰,半扶半抱地将浑身发软、意识模糊的明浔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架着他的一条胳膊,深一脚浅一脚朝教室外走去。前面王子阔也想帮忙,被虞守一个眼神制止了。


    校医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检查了一下明浔红肿的右脸颊,又让他张开嘴用手电筒照了照,很快给出了初步诊断:“智齿发炎,问题不大。”校医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拿出几片药,“这是甲硝锉,先吃上消炎。不过你这个情况,光吃药不行,得尽快去医院口腔科拍个片子看看,很可能是阻生齿,得拔掉。”


    拔智齿?!


    明浔虽然疼得晕晕乎乎,但“拔智齿”这三个字猛地就把他炸醒了。


    他上辈子……可是拔过四颗智齿的。那惨痛的经历,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而时间……好像就是在十八岁左右?


    不会吧…………


    人生第二次十八岁,美好的青春滋味没体会到多少,先迎来了人生第二次智齿危机。


    明浔躺在口腔医院的诊疗椅上,看着头顶那盏明晃晃的无影灯,内心充满了宿命般的绝望。


    刚才拍的X光片此刻正挂在旁边的灯箱上,清晰地显示出口腔内部的惨状——四颗智齿,横着的、斜着的……总之没一颗正的,标准的“四颗阻生齿”豪华套餐,一颗不少,和他上辈子的经历一模一样。


    医生的下一句话更如晴天霹雳:“你这四颗牙都得拔。你们高中生请假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择日不如撞日,直接把左边没发炎的两颗先拔了,别耽误你学习。”


    明浔闭了闭眼:“……”


    等待医生准备的间隙,明浔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蔫蔫地窝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腮帮子不怎么疼了,内心的绝望比牙疼更甚。虽说如此,他还是顽强地掏出了他那部在当时算是稀罕物的高档苹果手机,点开高中必背3500词。


    他眼睛难以对焦,就机械点击“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生硬、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念单词:“abandon…abbility…abnormal…”


    虞守看他都这副模样了还不忘学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都这样了还要背单词?”


    身残志坚是能高考加分吗。


    明浔没理,眼珠子转了转,听着机械的单词朗诵,突然灵机一动。


    他退出单词软件,打开了手机自带的基础录音功能,做贼似的把话筒凑到嘴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点什么。


    说完,他赶紧保存录音,设置成单曲循环模式,然后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塞进校裤口袋里。


    虞守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操作,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搞不懂他又在作什么妖。


    “好了,同学,我们开始吧。”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闪着寒光的注射器,“先打麻药,可能会有点胀痛,放松。”


    可能是做好了准备,明浔表现得出奇淡定,配合地张大嘴巴,身体纹丝不动,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小型手术,而只是普通的检查。


    虞守看着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应该能扛得住吧。


    他不太习惯待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器械嗡嗡声的诊疗区域,准备去外面的走廊等待。


    然而,虞守刚迈出一步——


    就听到身后诊疗椅上,传来一声清晰无比、语调夸张的:


    “好疼呀~”


    虞守脚步猛地顿住:“?”


    正在准备操作的医生动作也僵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明浔,却发现对方嘴巴张着,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地瞅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表示:“不是我说的。”


    医生摇了摇头,以为是幻听,他重新拿起器械,准备分离牙龈——


    “好疼呀~”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再次从明浔的身上传了出来!


    医生:“……”


    他这次听清楚了,声音的来源不对,不是嘴!他停下动作,狐疑地盯住明浔。


    虞守走回来,看着明浔那惨兮兮张着嘴任人鱼肉、但眼神里明显透着一丝狡黠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刚才他偷偷录音是在搞什么鬼!


    ……怎么会有这种人?虞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并替那部手机的主人感到脸热。


    医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患者,哭笑不得:“同学,你……”


    明浔因为张着嘴,没法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医生继续,仿佛在说:“别管它,您忙您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拔牙过程中,每当医生进行到关键步骤,比如用牙挺撬动、用钳子发力时,明浔口袋里的手机就会非常适时地、用那种矫揉造作的语调播放一声:“好疼呀~”


    而明浔本人打了足够的麻药,除了因为长时间张嘴的不适而微微蹙眉外,全程一声不吭,稳如泰山,与他口袋里那个不断喊疼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又滑稽的对比。


    医生被这“声画不同步”搞得有点精神分裂,手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和轻柔,拿出了毕生的工作经验积累以及当年考医生执照的专注。


    虞守:“……”——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加更,连续的剧情就不断开啦[三花猫头]


    第35章 套话 “是你吗……哥哥?”……


    拔完两颗阻生齿的当晚, 明浔肿着半边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别墅柔软地大床上。麻药效力逐渐退去,隐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放在床头柜上手机震动起来, 接听, 是汪佩佩的电话, 问他有没有时间视频。


    明浔一口应下, 艰难爬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汪佩佩发去视频。


    “筝鸣啊——”汪佩佩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立刻占据了整个屏幕,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吃饭了吗?妈妈这右眼皮老是跳,心里不踏实,你没事吧?”


    自从上次借着家教由头首次“突袭”蓉城之后, 汪佩佩仿佛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找到了与儿子保持亲密联系的新方式。


    她和丈夫易隆中开始隔三差五地打着“视察项目”的旗号, 或者单纯就是想儿子了,飞来蓉城小住一两天, 确保宝贝儿子在异地他乡得到了最周全的照顾。


    “妈,我挺好的, 刚吃完周姨做的粥。”明浔刻意全程侧着脸, 避免被发现异样。


    但一心牵挂着儿子的汪佩佩是何等眼尖,敏锐发问:“你脸怎么了?右边好像有点肿?是不是上火了?还是……打架了?”她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明浔见瞒不过, 只好含糊地交代:“没什么大事,就是……长智齿了,今天刚拔了两颗。”


    “智齿?拔牙?!”汪佩佩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哎哟你怎么自己去拔牙了?多危险啊!疼不疼啊?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等着,我马上订最近的航班过去!”


    眼看母亲又要开启“空降”模式, 明浔赶紧阻止:“别!妈,真没事!已经拔完了,很顺利,过几天就消肿了。而且……”他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有同学陪我去医院的,家里赵叔周姨也都在,照顾得很好,您就别来回折腾了。”


    “同学?哪个同学啊?男同学女同学?”汪佩佩下意识地追问,随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人家孩子陪你去医院,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是男生,我同桌。”明浔顺着这个话题,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提议,“哎,妈,说到这个,我正想跟您商量个事。您给我请的这些家教,水平是高,但我一个人听,有时候也挺闷的。我想着,反正家教给我一个人补课是补,给两个人补课也是补。要不,我让我那个同桌也来家里,跟我一起上课?我俩还能互相监督,互相促进。”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已有一阵子了。


    一方面,虞守固然聪明,但毕竟学校里的教育资源有限,这些海城顶尖名师的指点,无疑能为他打开更广阔的视野。


    更深层次的考量则是,让虞守早早地与易隆中、汪佩佩接触。哪怕这份情谊始于“补课”,但只要种子种下,未来等虞守羽翼丰满、在商场上与易家狭路相逢时,念及今日这份情谊,总能多少手下留情。


    这算是他“感化反派”计划中,一步暗藏的长线投资。


    汪佩佩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仔细询问了这位同桌的情况。确认是男生,成绩还是年级第一,她心里那点关于早恋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对学霸的天然好感。


    能和年级第一做朋友,还能一起学习,这对儿子肯定是好事啊!


    她欣然同意:“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人家孩子愿意,你跟老师们打声招呼就行。学习上有个伴是好事,妈妈和爸爸都支持你。”


    “谢谢妈。”明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容。


    “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汪佩佩又叮嘱了几句,最后才想起来问,“对了,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嗯,下周一开始。这次跟高考的形式一样,要考三天。”


    “哎呀那你还跟我视频这么久!快!快去复习!别耽误正事!妈妈不吵你了,考完试再聊!”汪佩佩一听考试,立刻变得比明浔还紧张。


    “好,妈,那我挂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浔顺从地应下,结束了视频。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依旧肿痛的脸颊,看着窗外蓉城的夜色,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虞守开这个口,或者说……该怎么把虞守套路过来一起补习呢?


    总之,长痛不如短痛,明浔决定赶在考试前去医院把剩下的左边两颗智齿解决掉,免得关键时候有发炎。他熟练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准备趴下补觉的虞守。


    “喂,”明浔开门见山,“有空没?”


    虞守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约了医生,去拔剩下那两颗牙。”明浔挥挥手里的纸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反正时间应该够,我还多开了两张假条,我们可以等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再回来。”


    虞守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才开口问:“你不是有司机吗?”


    明浔“零帧起手”,一套颠倒黑白的歪理张口就来:“司机大叔年纪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老人家?让人家从家里开车过来到学校接我再开去医院,饭都没时间吃还要陪我耗到下午,你好意思吗?”


    虞守:“……”所以每天让人家开车接送上下学、风雨无阻的人是谁?他心里默默反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算是切身领教了这人是怎样满嘴跑火车的。表面总是笑嘻嘻,看似随和平易近人,实则心里弯弯绕绕多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别人挖个坑——准确来说,只坑他一个。


    这次找他陪,绝对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是故意的。


    虞守暗暗思忖,这人可能是热衷于看自己冷着一张脸却不得不给他跑前跑后的样子?或者是享受自己被他那些无厘头行为弄得尴尬无语的瞬间?再或者,就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但更深一层……虞守思绪翻涌,这人做的很多事情,都像是刻意冲着自己来的,且……并非出自恶意。


    心里百转千回,各种猜测和疑虑交织,虞守面上却丝毫不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就这?还有没有别的借口?


    明浔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陪我去,我……”他刻意拖长调子,“……送你份礼物。保证不让你失望。”


    礼物?虞守眉梢动了一下。


    再次来到口腔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当医生询问麻醉方式时,明浔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要全麻。”


    站在一旁的虞守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无语。拔个牙而已,至于上全麻吗?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地走到诊疗室外的玻璃隔断前,望着里面的情形。


    医生准备就绪,拿了一个透明的面罩凑到明浔的口鼻处。明浔配合地吸了几口,然后,虞守就看见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眼睛,温顺地完全闭上了。


    刹那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了上次那个故意捣乱、不停用手机播放“好疼呀~”的噪音源,此时的明浔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躺在诊疗椅上,任由医生拿着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在他嘴里操作,毫无反应。


    这种过于彻底的安静,反而让玻璃门外的虞守心里微微发紧。他不由自主地掏出自己的新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全麻手术注意事项”。


    “全麻术后患者可能出现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等情况……”虞守的瞳孔猛地一缩。


    拔牙过程顺利结束。医生示意虞守可以进去了。


    明浔已经被移到了旁边的观察床上,麻药效力还未完全消退,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虞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明浔的脸因为麻药和肿胀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点。


    “小易?”虞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明浔没反应,嘴唇却开始无意识地嚅动起来,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仔细听,竟然是在断断续续地背诵政治知识点:“……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具有能动作用……毛爷爷思想是……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虞守:“……”


    医生正好进来查看情况,听到这“政治讲堂”,忍不住失笑,问明浔:“同学,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明浔迷迷瞪瞪地看向医生,然后用一种吟唱的语气回答:“余……尚可……唯觉天地旋转,如坐舟中……”


    医生沉默片刻,转而对清醒的虞守交代:“你陪着他,等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人完全清醒了再走。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说完便先去忙别的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穿着同款的黑白配色的宽松校服。


    虞守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明浔的耳边。


    “你……到底是谁?”他屏息凝神,慎重发问。


    明浔迷迷糊糊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回答:“Nobody.(无名之辈。)”


    “……”虞守静默一瞬,立刻换了个问题,“那……你爸妈叫什么?”


    十二年弹指间,世界似乎没太多变化,但父母的名字、身影,早就在明浔的记忆中模糊淡化了。明浔几乎不假思索,就报出了那两个与“易筝鸣”血脉相连的名字:“易隆中,汪佩佩。”


    虞守眼底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光,飞快地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循循善诱般层层递进:“那你呢?你叫什么?”


    几个月来,在黑石高中重复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明浔毫无障碍地清晰回答:“易筝鸣。”


    虞守的心沉了沉,他不肯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明浔的耳朵,用气音追问:“这……是你的真名吗?”


    明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似乎干扰到了他混乱的思维。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始含糊地吟诵起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身残志坚真的不能感动高考阅卷老师……而且《红楼梦》也不是高考必背篇目。虞守看着他那副神志不清还掉书袋的样子,忍不腹诽道。


    虞守几乎将半个人都贴在了病床边,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像是梦里的声音一般。


    “小明。”他再次尝试了这个称呼。


    明浔虽然迷糊,对这个称呼却似乎有种本能的意识,当即不耐烦地嘟囔:“小明是你叫的?没大没小……”


    虞守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勇气和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几乎贴在了明浔的耳廓上,用那轻不可闻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他渴望了八年、寻找了八年的问题:


    “是你吗……”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颤抖着送出,“……哥哥?”


    可这一次,明浔并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虞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死死地盯着明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明浔依旧半闭着眼,还在与麻醉的余韵抗争,像是根本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就在虞守以为这次试探又将无功而返,心底那点希望之火快要熄灭的时候。


    明浔那双神志不清的眼睛,猛地一抖,完全睁开了。


    眼底还带着些微血丝,但之前的涣散和迷糊已经一扫而空。明浔眼珠一转,盯住近在咫尺的虞守:“老子不是你哥哥难道是你孙子?”


    虞守:“……”


    他那双刚刚还漾着水光和期盼的黑眸,瞬间就只剩下一片空茫。说不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如释重负——


    作者有话说:小鱼:我好希望是哥哥,但又有点害怕是他……为什么?[托腮]


    小明:呵呵,区区小鱼,怎么可能游得出哥哥的五指山?[摊手]


    然而晚上回家后,小明呼吸急促抱住肥猫系统一通狂撸:我草草草草草,吓死老子了,差点露馅!臭小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他就不觉得这太离奇了吗?这智商特喵地就不能用在作文上吗!?


    第36章 管鲍 手指的触碰。


    作为“陪同拔牙”以及忍受了他全麻后胡言乱语的报酬, 明浔正式向虞守发出邀请——周末来他家,一起上海城名师的家教课。


    “机会难得。”明浔晃了晃手里提前打印好的补习题,“一节课上千块, 人家老师还是特意每周从海城打飞的过来的, 且上且珍惜。让你蹭课, 算是便宜你了。”


    虞守没什么表情地接过那沓纸, 虽然很不满意原来是这样的“礼物”,但还是点了点头。


    越多的独处时间,就是越多的机会。


    他迟早要扒下这个人的伪装不可。


    周末, 虞守按照明浔给的地址,来到了位于河西新区黄金地段的“碧玉公馆”。


    穿过安保森严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错落有致的精心打理的园林景观, 以及星罗棋布穿插其中的白墙黛瓦。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踏足这种级别的豪宅区,但他的行为举止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平静。


    他跟在明浔身后, 步履平稳,目不斜视。


    明浔走在前面, 偶尔回头瞥一眼,心里不住吐槽:装, 继续装。要不是我通过那破系统提前得知你未来是怎么个疯狂敛财、构筑商业帝国的德性, 说不定真能被你这副清心寡欲的假象给骗了,以为你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淡泊文化人。


    宽敞明亮、摆着一张长桌, 堪比小型会议室的书房里,明浔和虞守各坐一边,老师站到前方调整PPT,开始为期一天的密集辅导。


    上课过程非常顺利。虞守的基础极其扎实,思维敏捷,老师一点就透, 甚至能举一反三。


    明浔看着这自己养过的聪明崽,心里既与有荣焉,又有点莫名的压力。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假文科生,怎么给他做榜样啊……


    课程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后,汪佩佩热情地留虞守吃晚饭。


    虞守今天主打就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任由安排。


    十七岁的少年,尚且没到被要求“人情世故”的年纪,他的淡然看在汪佩佩眼里那就是稳重,再加上他的学霸光环,愈发对他欣赏有加,好是一番热情拉拢,巴不得把虞守转化成儿子在学校的私人陪读。


    汪佩佩是位阔太,却并非全职主妇,而是掌握实权的集团高管。那套商人做派早已深入骨髓,在儿子的同学面前也是舌灿莲花。


    奈何明浔只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不是她的真儿子,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明浔看得懂此时低头装哑巴的虞守的潜台词:那些捧高的话,大概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考虑到明浔刚拔了牙,周姨特意准备了一桌清淡鲜醇、软嫩易食的经典海城菜。


    正中是一品砂锅腌笃鲜,香而不腻;旁边摆着一道清炒河虾仁,爽滑清甜;八宝鸭炖得酥烂,滋味丰腴却不厚重。蟹粉豆腐用现拆的蟹肉蟹黄与嫩豆腐同烧,豆腐滑嫩,蟹味清鲜……


    整桌菜肴不尚辛辣,以咸鲜、清甜为主,既照顾了明浔术后敏感的牙口,也符合江南菜系精致典雅的风韵,可谓恰到好处。


    “小虞啊,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汪佩佩笑吟吟地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到虞守碗里,“听鸣鸣说,你学习特别优秀,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难怪阿姨一看你就觉得是个沉稳踏实的孩子。能长期保持这么好的成绩真不简单,以后还请你多带着鸣鸣一起进步啊。”


    “阿姨过奖了。他也很优秀。”虞守的话极少,甚至有些冷淡。


    汪佩佩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沉稳可靠,一顿饭下来,她心里对虞守的好感又增几分。


    晚饭后,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汪佩佩看外面天色,趁热打铁道:“小虞,这天都黑了,你家住得远不远?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你和鸣鸣一起坐家里的车去学校,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刚好客房都是现成的,很方便。”


    明浔正拿着水杯喝水,闻言看向虞守。


    虞守只迟疑了短短一瞬,便对着汪佩佩微微颔首:“谢谢阿姨,那就打扰了。”


    这就答应了?明浔心里嘀咕。有点古怪,再一转念,懂了,想试探我?


    呵,臭小子,还是太嫩了。


    那家伙哪里知道,自打住进这栋别墅的第一天起,他就没卸下过伪装。对着那对精于算计的商人夫妇,他的演技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几乎和“易筝鸣”合二为一。


    晚上八点多,两人再次回到书房,开始消化吸收白天的课程内容,完成家教留下的课后作业。


    明浔埋首于一篇复杂的阅读理解,看得投入,忽地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他下意识偏头,果然撞上虞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不像是好奇,也不像是探究,就是一种比孩童更纯粹、比痴人更专注的凝视。


    说来也怪,这眼神里没有丝毫冒犯或恶意,并不令人反感,却偏偏让习惯于作为瞩目焦点的明浔,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答案?”明浔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没好气地问。


    虞守没回答,默默收回了视线,假模假样地学了起来。


    春夜的风带着几分温润,悄悄漫进半开的窗,拂动书桌一角的书页,晕开淡淡的墨香。台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墙面上。


    过于宁静的环境容易叫人心猿意马,这下好了,换成明浔走神,忍不住去看他。


    眼睛看着,心里则不由寻思着,小时候那短短的一个月相处,似乎真的成效显著。


    如今十七岁的少年虞守,除了性格依旧冷淡,倔驴性格加倍,倒是没有那种阴冷的反派戾气了。


    他跟班上的同学不算太亲近,但也能融洽相处。尤其是小时候跟他闹过龃龉的王子阔和陈文龙,如今事事都有看他眼色的意思,隐隐透着股奉他为老大的架势。


    好一会儿,明浔放下英语,转而投入历史的世界,刚好遇到一个需要记忆的历史事件时间轴,他放下笔,决定换个方式梳理知识。


    这算是他的背书小诀窍,通过“联觉”调用多感官一起帮助记忆。


    “喂,给你见识一下哥的独门秘籍。”明浔有点小得意地拿起历史书,指着上面的插图,“我会把知识点和这些图片绑定。比如这个事件,我记住这幅画的色调、人物的表情、背景的细节。考试的时候,就算一时想不起具体内容,只要能回忆起这幅画的画面,相关的信息就能跟着被勾起来。”


    他示范着,手指在图片上轻轻划过,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将视觉信息编码存入大脑。


    虞守一脸乖巧地静静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让人相当有为人师长的成就感。


    “还有触觉。”明浔越说越来劲,又闭上眼睛,“也可以闭上眼睛排除视觉干扰,只用触觉去感受书页的质感、厚度,甚至……”他抬起手,在空中模拟着动作,“……手指抚过纸张边缘,不同的页码带来的不同感觉,也能帮助加深记忆。比如现在看的这页,‘管鲍之交’……”


    管鲍之交是说,春秋时期鲍叔牙对管仲的知遇与包容,那份超越世俗眼光的信任与托付,本就是历史长河中难得的情义典范。


    他闭上眼,伸出手,用手指去感受摊开的历史书页的边缘,试图将这一页独特的触感与“管鲍分金”的典故关联起来。


    然而,他的指尖在空中划过,没有触碰到预想中粗糙的纸缘,却毫无征兆、毫无防备、极其意外地……接收到了一点温热坚硬的触感。


    他立马睁开眼。


    被他的食指轻轻压着的,不是历史书,而是虞守透着淡青的手背。


    虞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出了手。


    指尖和手背,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于记载着千古知己情义的书页上方,猝不及防地碰在了一起。


    似有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明浔的手指整个人都卡了一下,然后才迅速收回。


    那触感极其轻微,一触即分,却从指尖的神经末梢飞速传递至大脑,在此占地为王,蛮横又霸道地,一招就将那些琐碎的知识打得溃不成军。


    虞守将他瞬间的反应收入眼底,这才慢慢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


    他甚至还能保持着无波无澜的平静语调,一针见血地问:“那个‘管鲍之交’的核心精神,你用你刚才的方法,背下来了?”


    明浔:“……”


    他脑中一片空白。


    唯一清晰的,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瞬真实的触感。


    “喵~”


    一声软糯的猫突然从脚下传来。橘猫系统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它先是优雅地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目标明确,后腿一蹬蹦到明浔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就团成了一团毛球。


    虞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落在橘猫身上时,他的瞳孔不由缩了一下。


    又一个深埋的记忆碎片被触动。八年前,那个模糊的“哥哥”身边,好像也曾有过一只猫,虽然……是只黑猫。


    记忆如同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那种熟悉的感觉,却隐隐浮现。


    明浔倒是神态自然,好不容易找到打破僵局的救星,他忙撸了撸膝上那团暖烘烘的“橘色虎皮蛋糕”,语气轻松地问虞守:“你看它,是不是养得特别肥?一看就没少偷吃。”


    “喵嗷!”橘猫不满地叫道。


    与此同时,明浔在脑中与系统飞快交流:“别愣着,好好扮演你的猫,拿出点亲和力来,和我一起感化反派,这可是你的本职工作。”


    橘猫系统不情不愿地把肥胖的身子扭动了一下,调整方向,朝着虞守所在的位置,努力掐起嗓子:“喵呜~”


    虞守:“……”


    他看着那只对着自己努力卖萌的胖橘,沉默着,半天没说话。


    明浔继续活跃气氛,试图将虞守的注意力从刚才的尴尬引开:“你猜它叫什么名字?给个提示,和‘吃饭’这件事密切相关。”


    虞守的视线却从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历史课本,语气淡漠:“没兴趣。”


    橘猫系统卖萌不成,立刻改变策略。它瞬间从一颗“猫桶”拉伸成一条柔软的“猫条”,两只戴着“白手套”的前爪向前一搭,勾住虞守膝头的裤子,就这样成了连接两人之间的一道毛茸茸的活体桥梁。


    虞守低头,看看自己膝盖上那软乎乎的猫爪,又抬眼看看明浔,冷声道:“我不喜欢猫。”


    这话一出,橘猫勾着他的爪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系统内心泪流满面,它都已经听从宿主的建议,从原来那款神秘高冷却不讨喜的黑猫皮肤,忍痛换成了现在这款据说亲和力MAX、甜美可爱的橘猫皮肤了!怎么目标反派还是这么冷淡?


    它挫败极了。


    明浔看系统吃瘪,心说呵呵你也有这一天,动作上却是安抚性地摸了摸猫头:“好吧,看来你是猜不到了。揭晓答案,这猫叫——”他故意顿了顿,又露出一抹坏笑,“饭桶。”


    反派感化系统,简称“反统”,谐音“饭桶”。明浔觉得自己简直太有幽默细胞了,可惜这个谐音梗的来历不能告诉虞守。


    虞守对此不置可否,“哦”了一声。


    到这里,话题似乎已经被彻底带偏,但虞守目猝不及防地开口,将偏离的轨道猛地又拽了回来。


    “‘管鲍之交’的核心,举贤不避亲,仇亦不计嫌……”他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股执拗劲儿,一语破的,“所以你刚才,其实根本没背下来吧。”


    明浔:“……”


    两个周末的补习下来,就到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了。


    按照高考的顺序,第一场是语文考试。明浔拿到试卷,按照自己的习惯先将所有的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对这套卷的难度有了个大致的把握,再翻页来到作文。


    他习惯提前记下作文题目,这样一来,在撰写前面的题目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可以持续运作着,寻找材料或酝酿作文的灵感。


    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这分明不是历史考试,但作文给出的材料……


    “春秋时期,齐国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君位,管仲和鲍叔分别辅佐他们……鲍叔对桓公说,要想成就霸王之业,非管仲不可。于是桓公重用管仲,鲍叔甘居其下,终成一代霸业……”


    看到题目和旁边配图的瞬间,那个晚上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随着眼帘的闭合,灯光消失了,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春夜枝叶摇曳的窸窣,听见细微的风声和呼吸声,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手指的触碰。


    一道微弱的电流被唤醒,从指尖窜出,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脊椎骨。


    明浔握着笔的手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那个难以言喻的夜晚,小明的心情约等于出差一个月的主人风尘仆仆回到家、打开门立刻被自己养的的狗狗盯住的感觉。


    小虞懵:……但我现在不是小鱼吗?


    掉马还有几章,掉马小虞就要平A上去了[熊猫头]


    第37章 狂热 狗胆包天。


    别墅里, 橘猫懒洋洋趴在飘窗上,摇晃尾巴:“宿主,干得漂亮!你竟然直接把反派拐回了家, 还让他蹭上了顶级名师课!感化教育与资源扶持双管齐下……”


    明浔一边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书包, 一边在脑内冷冷回应:“漂亮什么?你没发现那小子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吗?”


    “怀疑?怀疑什么?”系统有些茫然。


    “还能怀疑什么?”明浔拉上书包拉链, 动作带着点烦躁, “……怀疑我就是八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哥哥’。”


    橘猫系统震撼得沉默了十几秒,CPU高速运转了半天:“宿主,这件事完全超越了现有的科学认知和常理逻辑。现在的您比八年前的‘哥哥’年纪更小,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更何况,您拥有白纸黑字写在户口本上的‘易筝鸣’身份,易隆中和汪佩佩是您生物学上的父母, 有完整的出生证明、成长记录,身份记录……”


    明浔自然也明白, 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虞守是绝对无法彻底确认的。


    但虞守那几次突如其来且极为精准的试探, 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没底,只能轻叹了声:“但愿如此吧。”


    考试当天, 明浔逃掉了智齿发炎, 却还是无可避免地,顶着一张因拔牙而肿胀的脸出现在了考场。


    中场休息时, 考场外面明显有一些貌似路过但眼睛乱瞟的学生:


    “看!那就是易筝鸣!”


    “他脸怎么了?好像肿了?脸肿了还是好帅。”


    “听说拔智齿了……”


    “这样还能考好吗?”


    “人家上次月考数学差点满分,英语语文也不差,就算脸肿着,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


    明浔坐在座位上,专心看着手里的复习资料,心里却也忍不住自嘲:这下好了, 算是彻底出名了,学术艺能全开花……喜剧的那种艺能。


    眨眼三天过去,期中考试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结束。


    这次是八校联考,考试难度比平时校内考试略低,虞守652分,不但稳坐年级第一,还靠着出色的数学甩开了第二名三十分。


    明浔也超常发挥,从552飞升到590,这点进步距离“给虞守当榜样”的目标尚且遥远,但已经足够考入一所不错的211院校。


    对于一个休学一年、严重偏科的转学生来说,这进步速度堪称恐怖。


    各科试卷陆续下发。第一节是语文课,胡老师顶着一张堪比锅底的黑脸吹着自己的小胡子,目光如炬瞪着某个位置。


    “虞守!”胡老师的声音里全是火气,“给我站起来!”


    虞守从善如流地站起。


    “解释一下!”胡老师将他的作文卷“啪”地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灰飞扬,“这次材料作文,明明给了两个材料,你为什么不选那个讲‘坚持’的?为什么偏偏要选自己看不懂的‘管鲍之交’?”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哪怕早对虞守的作文水平见怪不怪,但年级第一被老师狂喷的景象,那还是很有看点的。


    他的同桌自然也逃不开被牵连为焦点的命运。


    虞守并不觉得不安或丢脸,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既然选它,自然是因为我觉得我看懂了,并且对阐述这个典故更有把握。”他顿了顿,还补充了一句,“我复习的时候,刚好重点准备过这个典故。”


    “你!”胡老师一哽,血压瞬间飙升,“那你告诉我!既然准备过,为什么还能跑题?!满分60分,你只得了30分!这还是同校的阅卷老师看在你字数达标的份上给的同情分!你是不是故意的?要是放到高考上,你看老师理不理你!?”


    “我不是故意的。”虞守一脸老实,“是因为复习的时候,我就理解错了。”


    胡老师:“……”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他教书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让人抓狂的学生!明明智商在线,偏偏在语文、尤其是作文上像是缺了根弦。


    一个月一次,固定演出。


    每次考试成绩一出,他就得在年级办公室里被老伙计们打趣调侃,丢尽老脸。


    “好!好!好!”胡老师气极反笑,“那你上来!现在就把你这篇‘精心准备’‘深刻理解’的大作,给全班同学朗读一遍!”


    教室里一阵骚动。让当事人朗读自己的低分跑题作文,这也太狠了吧!他们光是换位一想,都觉得社死,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虞守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羞耻或尴尬。他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从胡老师手里接过卷子,转过身,面向全班开始朗读:


    “论知己与追随。”虞守微微垂着眼睫,带着小弯钩的嘴角一张一合,“春秋时期,鲍叔牙与管仲,一种深刻的追随关系……”


    明浔笔尖不由一顿。


    虞守的跑题让他莫名有种池鱼之祸的尴尬。本想干脆闭上耳朵装聋,可架不住虞守的作文开篇就“剑走偏锋”,观点直接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想不听见都难。


    虞守的朗读还在继续:“……鲍叔牙包容管仲的缺点,分享自己的财富,甚至在管仲陷入困境时不惜代价相助,这并非简单的友谊,而是弱者对强者的一种本能依附与倾慕!”


    胡老师被他这“声情并茂”气得直喘粗气。


    明浔单手遮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滚动:这作文能不能快点念完?他感觉自己要跟着这头倔驴一起社死了……


    八百字的作文,仿佛念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虞守终于开始总结:“……在我看来,这种关系超越了世俗的利益计较。鲍叔牙对管仲的付出,并非单纯的知己情谊,而是源于他对管仲的极致崇拜、仰慕和迷恋。就如同仰望星空之人,甘愿为星辰的光芒,牺牲自己的一切。”


    明浔嘴角抽搐:这都什么跟什么?乍听之下,还挺有文采。


    文采斐然地胡说八道!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地共情了旁边嘴巴哆嗦的胡老师。


    虞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让他读完就就读完,压根没管胡老师中途忍无可忍的叫停:“人生在世,若能遇到一个如管仲般耀眼的存在,值得自己追随一生、倾尽所有,就是一种极致的幸运与圆满!”


    通篇作文,完全将“管鲍之交”这段彰显知人善任的千古佳话,曲解成了追星一般的狂热。


    字里行间,他似乎含沙射影地,既委婉又直白地,说着全世界只有他和另一个人能够听懂的暗语。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哥哥”,那个曾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却又留下更深刻的痛苦的人。依赖、崇拜、怀念,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全借着这篇跑题的作文,尽数倾泄了出来。


    “结束。以上就是我的作文。”最后一个话音落下,虞守眼帘微垂,视线投向讲台下唯一一个反应古怪的人。


    明浔一只手捂脸,一只手在稿纸上胡乱涂写转移注意力。


    胡老师脸色从黑到红,又从红到青,终于忍不住连拍黑板三下:“听见了吗?大家都听见了吗?这就是他理解的‘管鲍之交’!鲍叔牙成了管仲的狂热追随者?!岂有此理!气死老夫了!!”


    明浔:“……”


    老父亲也气死了。


    午后,明浔和阳光一起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安静的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严梦楠走了进来。


    只见她敞开的校服外套里穿了件满是铆钉和链条的皮马甲,下身则是破洞牛仔裤和厚底铆钉靴。她那一头长发还用了大量发胶,做成了一头蓬松的小卷。


    几个女生迅速好奇地围过去,七嘴八舌地打探。


    严梦楠一脸骄傲地甩了甩头:“没什么,就是换了份兼职,给一家淘宝店当网拍模特!”她伸出两根手指,“拍一套衣服,这个数!”


    “二十?”


    “对!二十!”严梦楠扬了扬下巴,“快的话,一个中午能拍十几套呢!你们算算?”


    立刻有脑子快的同学心算起来:“十几套?那不就是……两三百块?!一个中午?!”


    “我靠!娇姐你也太牛了吧!”


    惊叹声和羡慕的目光将严梦楠团团包围。


    她享受着这种关注,意气风发:“说起来,我还是受了咱们虞老板的启发呢!”她目光一转,“我看他捣鼓那个二手手机网店搞得风生水起,我就觉得,未来这网店肯定大有前途。我这一套二十的价格,还只是个起步价呢!”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明浔立刻扭过头,盯住自己身旁那位“负面教材”。


    这里是平行世界的2010年。


    明浔来自十几年后的另一个时空,两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大同小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网购会呈现出怎样爆炸性的增长,催生出多少财富神话。


    但是!清楚归清楚,虞守自己“不务正业”搞倒卖就算了,作文胡说八道也就算了,竟然还影响同学!


    他眼神警告:看你干的好事!


    虞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睫,继续看自己桌上那本与课堂无关的投资书。


    这时,历史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是个身穿灰布长裙、颇有几分学究气的中年女士。刚踏进教室,就被严梦楠搞得一阵头晕目眩。


    “严!梦!楠!”历史老师声音都在抖,“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给我站起来!”


    严梦楠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站起,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历史老师顺了顺气:“不管怎么说,你的历史成绩进步明显。继续保持这个劲头,我看你啊,很快就能回归前三个考场了。”


    明浔在下面听着,微微惊讶。他碰了碰身旁的虞守,压低声音问:“原来骄姐以前也是学霸级别的?”


    虞守闻言,用略显嫌弃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重点班是怎么分的?靠脸吗?


    明浔被这没大没小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在桌子底下,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朝着虞守的椅子腿就踹了过去!


    可惜,虞守似乎早有防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椅子被他压得岿然不动。


    讲台上,历史老师还在语重心长地劝导严梦楠:“老师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读书,考个好大学,是你最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的方式,你明白吗?”


    严梦楠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早就收敛了,几次想开口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坐下。


    没多久,一个白色纸团就“啪”地落在了明浔的桌面上。他瞥一眼,纸团外层写了三个字,“给虞守”。


    明浔眉峰微蹙,心道这可不行。


    虞守那家伙,连历史事件都能张冠李戴,错误理解都殃及语文作文的立意了,他身为“长辈”,岂能坐视虞守在课上分心传纸条?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纸团“没收归案”,坦然展开,里面的内容倒出乎意料地正经:【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哪有什么正经经验,靠的八成是反派光环。当然,这玩意儿也没啥好羡慕的,毕竟剧本里学来的知识最后都得用在搞破坏上。


    明浔摘了笔帽,提笔就在下面批了一句老干部风味十足的回复:【没有。好好学习,学习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写完自觉苦口婆心,为了这群熊孩子简直操碎了心。刚把纸条重新搓好,又感到一道熟悉的视线。扭头一看,虞守果然正看着自己。


    明浔冲他挑挑眉,无声质问:“看什么看?”


    虞守还看,真是狗胆包天。


    明浔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地写下一张纸条,这次没谁充当拦路虎,纸条被顺利传到虞守手中:【不听课你就把作文重写一遍,放学之后咱们一起去找胡老师】


    虞守接收到“咱们一起”四个字,立马动笔,改过自新。


    一放学,明浔立马押着虞守去找胡老师,准备把那份洗心革面的作文交过去。刚到办公室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带着口音的说话声。


    探头一看,是一对中年夫妇,不知道是谁的父母。男人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拖着鼻涕的小男孩。


    苗老师语气温和,正说着严梦楠的情况:“……梦楠这孩子呢,升入高二后成绩是有些波动,不过最近两个月已经赶上来了,恢复得很快,照这个势头,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水平。你们做父母的,平时多关心她的生活和情绪,十七八岁的姑娘,心思敏感……”


    话未说完,就被男人急躁地打断:“老师,我们不是来听这个的!我们就觉得,高中学业水平考都过了,毕业证能拿到了,有个高中学历够用了!”


    明浔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前只听说过老师劝差生去学门技术,那还是初中时候的事。这都高中了,正值冲刺高考的关键时期,竟有父母想要让孩子放弃高考?


    严母还在一旁帮腔:“我们那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娃,好多都工作几年了,有的娃娃都会跑了!就她还在念书,我们钱扔他身上那么多都听不见个响!我们还指望她帮衬家里,供她弟弟以后上学呢!”


    苗老师显然也被这番言论惊住了,一时语塞,余光瞥见门口听愣了的两人。赶紧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走廊上。


    消化完刚才听到的谬论,明浔忍不住又开启了教育模式,用胳膊撞了一下虞守:“你看看,人家想安心上学都这么艰难。你小子拥有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珍惜,整天就知道气老师。”


    回到空荡的教室,明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没收”还没物归原主的纸团,放到虞守桌上:“你还是给她回一下吧。”


    他自己之前写的那句教条被划掉,只留下严梦楠最初的问题:【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虞守看了眼纸条,淡淡吐出两个字:“智商。”


    明浔:“……” 这家伙不但能气死老师,现在连同学也不放过了。


    “算了,”他摆摆手,懒得再说教,“同时兼顾学习和工作,本来就很难。她的家庭情况……看着也挺糟心。”他想起办公室那个场景,一阵唏嘘,“那个小男孩,得有七八岁了吧,一脸鼻涕也不知道擦,还被当成宝似的一直抱着。”


    当年他养的小崽子才十岁大点儿,营养不良比同龄人小一圈,但不光能自己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打理得明明白白,还会主动搭把手做家务。


    明浔越想心里越熨帖,其实虞守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狗胆子,可不就是智商的一种体现吗?毕竟没点脑子,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冒犯他?


    “你的作文,我给你看吧。”明浔唏嘘着在自己位置坐下,从虞守手里抽走作文纸,边嘟囔,“之前复习的时候你不是理解对了吗……”


    作文纸在桌上摊平,展开。


    论“认准”——管仲之交的当代启示


    很好,没有跑题。


    欣慰的老父亲正要继续往下看,猝然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又将作文纸抽走了。


    明浔疑惑抬头。


    虞守背着光,阴影里的眼眸低垂着:“我回头交办公室就行。”


    明浔好笑道:“怎么,现在知道丢脸了?我看你这次没跑题啊。”


    “不行。”虞守却是难得的一脸冷漠,把作文纸塞进书包,“这篇作文,是写给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虞守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除了老师检查,我只给他一个人看。”


    明浔:“……”


    臭小子,你一只小鱼还钓上鱼了?


    第38章 男同 “别动。”


    走廊上, 袁霄紧紧抓住严梦楠手腕:“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吗?”


    严梦楠用力甩开他,眼眶发红:“谁要你管我!”


    “我不管谁管?”袁霄往前一步,难得如此强势, “我说了, 我会努力工作养你!你要是担心家里不同意, 我现在就去找我爸, 让他先把彩礼预备出来——”


    “袁霄你混蛋!”严梦楠猛地推开他,“谁稀罕你的彩礼!谁要你养!”


    “……”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都没注意到后门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直到严梦楠抹着眼泪抬起头, 突然僵住。


    袁霄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也愣住了。


    明浔和虞守并排站着,手里还拿着刚从小卖部买回来的饮料, 表情如出一辙的呆滞。


    四目相对,安静几秒。


    明浔轻咳一声, 若无其事地揽住虞守的肩膀:“不用在意我们,你们说你们的。”他手指用力, 带着虞守转身,“我们就是路过。”


    虞守还想回头看, 被明浔用力按着脑袋转了回来。


    “看什么看。”明浔压低声音,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喜欢看别人谈恋爱?”


    虞守喉结微动,垂下眼, 把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压下去。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绝对不会这样和哥哥说话,不管哥哥怎么骂他。


    只是,某人到现在依然不肯承认,他无计可施,只能暂时维持着这看似平静的“哥俩好”状态。


    期中考试的试卷讲解结束后, 课堂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不同的是,明浔发现自己的同桌相当听话好使唤后,得寸又进尺,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活动的扶手。


    大课间准备去做操,明浔手臂一伸,熟练地搭上虞守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他闭着眼,额头抵在虞守肩胛骨上,声音闷闷的:“困死了……”


    起初虞守总会侧身避开,或者冷冷地瞥他一眼。


    明浔依旧我行我素。几次之后,虞守也就习惯了。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却在明浔靠过来时,不着痕迹地调整站姿,让两人都站稳当。


    这天下午课间,明浔难得独自行动,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醒醒神。


    刚靠近后门,又是两个熟悉的身影黏糊在一起。


    袁霄最近频繁出现在五班后门,俨然把这里当成了约会圣地。他正和严梦楠靠在门框边,低声说笑着。


    昨天还吵得不可开交……这就和好了?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


    明浔刚皱了下眉,就见严梦楠踮起脚,飞快地在袁霄脸颊上亲了一下。


    明浔脚步一顿,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


    不料袁霄眼尖,已经看到了他:“鸣哥!”


    明浔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你们继续,我路过。”


    袁霄完全没察觉明浔的尴尬,反而把他拉入话题:“哎,鸣哥,你看你,老是撞见我们……多不好意思。那个……我们班,美女还挺多的,有没有你能看得上的?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他说起初还有点扭捏,但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棒极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四个人一起出去约会了!吃饭、看电影!据说这种‘double date’在国外可流行了!”


    明浔:“……”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要跟你们搞什么四人约会?


    就在他无语凝噎,思考着该如拒绝这位过于粗线条的“月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杵这儿当门神?”


    是虞守。目光和语气都算不上友好。


    明浔皱眉:“好好的前门你不走,走后门干什么?”


    虞守看一眼就在后门外不远处的公共水房,言简意赅地回答:“接水近。”


    “哦。”明浔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留下两个字,“等等。”


    他没说等什么就松开了虞守,转身往教室里走去。


    虞守却像是被明浔抛下的定身咒钉住了,真的就站在原地,一副耐心等待的样子。


    旁边的严梦楠和袁霄直接看呆了。


    严梦楠瞪大的眼睛都快撑破刘海,难以置信。虞守、虞哥、虞老板以前,是这么……听话的人吗?在她的印象里,虞守冷酷得像块北极冰原上的石头,谁的话也不听,反驳老师那都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明浔一句没头没尾的“等等”,他竟然就这样乖乖等着?转学生是有什么超乎常人的驯兽天赋吗?


    过了一会儿,明浔在自己的座位上捣鼓了半天,才拿着一个保温壶走了过来,递给虞守,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帮我接点开水,我要泡奶茶喝。”


    更让严梦楠和袁霄跌破眼镜的是,虞守二话不说就接过了保温壶,朝着水房的方向,乖乖地去了!


    看着虞守听话离开的背影,明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扭头,对上了严梦楠和袁霄那两张几乎复制粘贴的、写满了震惊和崇拜的脸,以及两人齐刷刷对着他竖起的大拇指!


    明浔:“?”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小得意。他摸了摸鼻子,神秘一笑,转身溜达着回了教室。


    深藏功与名。


    后来几天,后门的恋爱剧场突然消停,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的严梦楠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课间不再和女生们笑闹,也不再拿着小镜子整理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厚刘海,而是常常一个人趴在桌子上。


    “娇姐这是咋了?失恋了?”课间,王子阔啃着薯片吃瓜。


    几个粗心的男生还在旁边打打闹闹,讨论着最新的游戏攻略。


    只有心思细腻的方静宜,看着严梦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犹豫了很久,才趁着周围稍微安静些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袁霄?”


    严梦楠原本暗淡无光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那点亮光就迅速熄灭了。她低下头,一声不吭,只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这反应,几乎等于默认了。


    大家轮番过来,用各种方式关心试探。连明浔都难得加入青少年的无聊话题,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严梦楠终于扛不住了。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吐露了真相:“他……汤圆他……好像……劈腿了……”


    “什么?!袁霄那小子敢劈腿我们娇姐?!”王子阔一听就炸了,胖脸气得通红,“我就知道那小子一脸憨相不像好人!走!龙龙,咱们找他去!”


    陈文龙自然不动,他冷静地推了推眼镜,追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发现的?”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严梦楠用力咬了咬嘴唇,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我发现……他有时候会和一个女生打电话。特别是上周末……他说要补课,结果我和姐妹出去逛街,看到他……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


    陈文龙赶紧按住恨不得立刻冲去十班的王子阔:“捉奸要捉双,得有证据。而且不能冲动,不能打草惊蛇。”


    严梦楠一脸挫败:“明天五一放假,他都跟我说没空,说家里要一起出去……肯定是骗我的,他肯定还是要去和那个女生见面。”


    明浔看着上次考试好不容易有了进步、此时又如丧考妣的严梦楠,心里幽幽叹口气。高中生,精力不用在学习上,尽折腾这些。


    “明天就是个机会。”明浔揣着一颗“劝学之心”,冷静地问道,“骄姐,你觉得袁霄明天最可能去哪儿约……见那个女生?”


    于是,一个由明浔发起,加上虞守、陈文龙、王子阔三人组成的“抓渣男特别行动小组”就此成立。


    五一假期当天,四人按照严梦楠提供的区域开始了地毯式搜寻行动。


    商业街、电玩城、公园附近……他们像便衣警察一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为了提升效率,王子阔甚至还临时给大家做起了科普:“兄弟们注意了!现在的情侣装不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了,那种太土。现在流行的是色系呼应,或者元素呼应。比如一个穿黑T恤带白色字母,另一个就穿白T恤带黑色字母;一个戴蓝色帽子,另一个就背蓝色包包……看到这种,高度警惕!”


    虞守听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万年不变的纯黑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然后,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明浔——简约的纯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


    黑与白,深蓝与浅蓝。


    虞守的目光在两人衣服上停留了几秒,在被发现前面无表情地移开。


    明浔完全没留意这个小插曲,他的注意力全在寻找目标上。


    人多眼杂,他们决定分头行动。明浔自然地和虞守一组,陈文龙和王子阔一组,约定发现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明浔和虞守往商业街北侧一路搜寻。


    他们走过一个街心小花园时,明浔眼尖,急急拉住虞守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他拽到了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后面。


    “别动。”明浔压低声音。


    只见不远处,袁霄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了。他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两人并肩走着,靠得很近,姿态亲昵。


    “还真是……这小子平时看起来挺老实。”明浔眯起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又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们凝神观察的时候,袁霄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停了一下,身体微侧,视线似乎就要朝他们这个方向扫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虞守反应更快,他一把揽过明浔的肩膀,将脑袋还探在外边的明浔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身体一转,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两人的身体瞬间面对面贴在了一起,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一点后脑勺,一点肩膀和衣角。


    明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搞懵了,干净的、带着桂花清香的少年气息扑鼻而来。


    毫无准备,猝不及防,就这样被自己养的崽子几乎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挡了起来。他记忆里那个总是被自己压着肩膀,任自己揉脑袋的家伙,竟然已经有了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量,将自己的视线完全遮蔽。


    “别动。”虞守的声音。


    明浔呆了好几秒,突然咬牙:臭小子……又学我!


    好巧不巧地,从附近的酒吧走出一群宿醉的年轻男女,见状顿时发出惊呼:“哇靠!快看那边!活的男同!在树后面抱着呢!好敢!”


    另一道声音附和:“真的哎!光天化日的……不过两个人身材看起来都挺好,衣服也配,黑白的……”


    明浔更懵了:“……什么?”


    他钝了几秒,滚烫的血液才轰然冲上头顶,反应过来那些议论的中心正是他和虞守!


    他们被当成了一对在街头亲密拥抱的同性恋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边就是虞守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都快撞上了,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虞守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那张因为震惊和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脸。


    ……操!


    瞬间,明浔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在发烫,活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社死瞬间。


    虞守也听到了,他搂着明浔肩膀的手臂僵了一下,赶紧松开,再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那冷白的耳廓上也悄然爬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社死更尴尬的尴尬。


    直到袁霄和那个粉裙女生说笑着走远,陈文龙的电话打来。


    明浔压下心头那团乱麻,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我们发现目标了,但刚才走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也看到了!”王子阔激动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他们是要去……太平洋咖啡馆!”


    两人匆匆忙忙赶往咖啡馆,正低声商量着该如何开口告知严梦楠这个“噩耗”,不料刚走到咖啡馆落地窗外,就看见严梦楠竟然已经在了。


    她板着一张能刮下霜的冷脸,翘着二郎腿,像个气场全开的女王般坐在卡座里。


    而她的对面,沮丧耷拉着脑袋的男生正是袁霄。袁霄旁边,就是那个粉色连衣裙的女生,模样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小几岁。


    “娇姐?!你……你怎么……”王子阔惊讶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严梦楠冷哼一声:“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岂不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她显然一整天没闲着,四个帮手还没能大展拳脚,她就亲自把人给“缉拿归案”了。


    几人连忙坐下,小小的卡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气氛焦灼,风雨欲来。那个粉裙子女生的反应,让所有人一时哑然,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完全没有“介入他人感情被抓包”的心虚和惶恐,反而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目光直勾勾地在严梦楠脸上来回打量,那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崇拜。


    严梦楠本来就在气头上,被她这么盯着看,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绿帽猴子,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怒道:“你看什么看?!”


    那女生被吼了也不害怕,反而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稚嫩却大方的笑容,主动自我介绍起来:“姐姐你好,我叫卢梦云。”她看向严梦楠的眼睛异常明亮,“跟你一样,我的名字里也有个‘梦’字呢!真有缘……”


    “缘你个……”严梦楠后面的粗口还没爆出来。


    袁霄脸色涨得通红,急切又难堪地打断:“小云!快别说了!算哥求你了!”


    但他阻止得太晚。严梦楠听到“卢梦云”这个名字,又听到“跟你一样有个梦字”,再结合袁霄这副急于阻止的态度,脑子里瞬间补全了一出“渣男用名字梗撩新欢”的狗血大戏,脸色顿时黑得如同锅底,袖子捋起,就要现场表演一个“手撕渣男”。


    冲突一触即发,卢梦云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她看着严梦楠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又看看袁霄那副窘迫得快要钻地缝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造成了天大的误会!


    她连忙摆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姐姐你误会了!袁霄他是我哥!亲哥!”


    “……”


    “???”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在场除了袁霄之外的所有人都炸懵了。


    严梦楠举到半空的拳头僵住,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变成巨大的错愕。


    明浔和虞守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在卢梦云后续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大家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两年前他们的父母因感情破裂而离婚,闹得极其难看,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法院判决,哥哥跟父亲,妹妹跟母亲。两边的家长都强烈禁止他们再与对方有任何联系。


    “因为妈妈工作的原因,我前几年一直跟她在外地,我上的还是寄宿学校,跟我哥都两年没见了。”卢梦云声音有些委屈,“直到上个月,我们才回来蓉城……”


    “虽然爸妈不让我们见面,可是……可是他是我哥哥啊。”卢梦云头颅低垂,双手紧攥着自己的小粉裙,说得自己眼圈都泛起红来,“我的手机也是妈妈管着的,在网上聊天都不方便。所以……我们只能偷偷约好时间,偶尔出来见一面,说几句话……”


    严梦楠脸上的戾气早已消失无踪,她看看对面垂头丧气的袁霄,又看了看眼圈红红的卢梦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行了!没事了!散了散了!”说罢起身就走。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王子阔挠了挠他的胖脑袋,瓮声瓮气地总结:“搞了半天……是乌龙啊……这整得,跟电视剧似的。”


    明浔不由叹了口气,对不知所措的袁霄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打个电话,或者追上去好好哄哄?这误会毕竟是因你而起的,都是因为你没有提前告知骄姐你还有个妹妹。你们好了这么久,怎么能瞒着她这种大事?”


    袁霄依然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倒是卢梦云反应更快,着急地一个劲儿拍打哥哥的肩膀:“哥!你快给她打电话道歉啊……算了!打电话哪比得上当面说,人还没走远呢,你快去追啊!你不要嫂子我还要呢!”


    袁霄如梦初醒,赶忙脚步生风地追了出去。


    一场声势浩大、群情激昂的“抓奸”行动竟以如此啼笑皆非的误会告终,感觉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又有点滑稽。


    离开的路上,明浔走着走着,忽然低声对旁边的虞守吐槽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比做十套文综卷子还心累。”


    “是么。”虞守却并未附和,反而停下了脚步,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脸上,“我看你挺有经验,乐在其中。不但知道怎么抓奸,还能教人哄女朋友。”


    明浔:“……?”这突如其来的刁钻角度让他一时语塞。


    微妙的气氛里,王子阔一无所觉地接过话岔:“诶,要我说,还是鸣哥厉害!脑子转得那叫一个快。啧啧,大城市来的就是不一样哈,处事不惊,情商爆表!”


    他越说越起劲,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文龙,继续发表他的“高见”:“说起来,鸣哥现在简直就是黑中‘万千少女的梦’!真的,不骗你们,我听说有好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暗恋他,还有高一的艺术生……”


    明浔听得眼皮直跳。


    不过,王子阔这傻白胖的发言好歹暂时打破了和虞守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他顺势打了个哈哈:“得了吧你,少造谣。”


    紧接着,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冷笑:“呵,万千少女的梦?”


    明浔转头,只见虞守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角天生上翘的弧度都被生生压下。


    他感应到明浔的目光,却掉头就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毛茸茸地走开的狼崽子。


    “他又咋了?”王子阔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明浔舔舔嘴唇,装得一脸漫不经心,随口胡扯,“天天看别人谈恋爱,自己也心痒了吧。”


    青春期的臭小子,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哥你说对了


    第39章 摸头 你就继续藏吧,祈祷吧。


    五一劳动节过得可真“劳动”, 上午抓奸行动白忙活一场,身心俱疲。从下午开始,家教课接龙顶上, 而且接下来还得连上三天, 填满整个小长假。


    明浔站在路边, 摸出手机, 从扣扣翻出“强子通讯”的傻瓜头像,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下午的家教课,还上不上了?】


    等了几秒, 屏幕安安静静。


    明浔撇撇嘴,把手机塞回兜里,慢悠悠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等他晃悠到家门口, 脚步倏然顿住。


    嘿,院子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那个傻瓜是谁?


    那家伙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门边,微微低着头, 额前顺直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看起来又冷, 又有点莫名的乖。


    唔, 还是只有自己能瞧见的限定版的乖。


    明浔挑了挑眉,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他几步冲过去, 趁着虞守还没反应过来,突袭勾住虞守的脖子,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


    “杵这儿当门神呢?”明浔笑嘻嘻,手臂用了点力,逼得虞守不得不顺从地微微低下头,两人瞬间靠得极近。


    虞守显然不乐意, 身体僵硬了一瞬,嘴唇抿得紧紧的,到底没推开他,也没吭声。


    明浔就这么半挂在他身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钥匙开门,一边带着这个大型“挂件”往屋里挪。他偏过头,偷偷观察虞守的侧脸。


    和自己那头带着点卷、不太安分的头发不同,虞守的黑发异常直顺,很适合装乖。


    唯一的相似点,大概是他俩头发都超过了规定的长度,要不是黑中校风向来松散,估计早被教导主任拉去强制剃成板寸了。


    直发下那双眼,此刻垂着,窄长的形状,薄薄的双眼皮,很有东方气质的一双眼睛,看起来特别清爽。


    明浔突然觉得手有点痒。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勾着虞守脖子的那只手,在脑袋顶上揉了两把。


    “!”这个逾越的举动何止是踩狼崽尾巴,那是踩老虎尾巴、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了!


    但怒意刚升起,就转变成了漫长的愣怔。


    那触感,那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又无比熟悉的动作……


    他盯着明浔带着点恶作剧笑意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那个久远的、哥哥揉着他头说“小孩儿”的十岁午后。


    他几乎能确认这就是哥哥,只缺乏最后的证据。


    可是,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用陌生的名字回来?为什么装作不相识?八年前不告而别,八年后……你又打算玩多久?


    目光掠过对方优越的眉眼,虞守又想到他在学校里如鱼得水、为别人分析感情问题头头是道的模样,烦躁再次涌起。


    你对谁都好,对谁都笑。那我呢?我又是你的第几个“招惹”的对象?等你这次玩腻了,是不是又会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掉?


    混蛋。


    “喂,干嘛呢?”明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想什么呢?赶紧进来——你瞪我做什么?”


    虞守迅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跟着走进了客厅。


    下午六点课程结束。送走老师再简单吃了个晚餐,两人到书房里继续写作业。


    明浔睡眠长期不足又加上饭后缺氧,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直打架,眼前书本上的字都开始模糊重影。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在他耳边炸开,吓得他一个激灵。


    虞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开机。”


    明浔努力瞪大眼睛,单手托腮,强撑着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醒了醒了。”


    “你每天晚上都在熬夜打游戏?”虞守笔尖敲了敲摊开的习题册,“你就打算这样考清北?”


    明浔困意都被这话赶跑了几分:“谁跟你说我要考清北?这次又是谁在外面造我的谣?”


    “哦,行。”虞守垂下眼,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语气是刻意的平淡,“都是外面传的。就跟你那个‘女朋友’一样。所有你不愿意承认的事,就是外面传的,是造谣。”


    明浔:“……”他后知后觉地品出这话里的味儿来了,这小子话里是不是带着刺?怪扎人的。


    今晚是虞守第三次在易家留宿。


    先前两次天气还凉,他脱了外套直接睡,相当潦草,汪佩佩给他准备的崭新睡衣碰都没碰一下。


    但此时五月份到来,天气明显转暖,又在外边“捉奸”折腾半天,跑出了一身薄汗,睡前总该洗个澡。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明浔抱着胳膊靠在浴室门边,看着虞守身上那件眼熟到能背下来的黑色卫衣,眼神复杂:“你总不能还是穿着这几件旧衣服过夏吧?”


    虞守倒是坦然,直视着他说:“夏天当然穿夏季校服。”


    “……”行,算你惨。


    明浔突然深刻体会到了“黔驴技穷”这个成语的造词逻辑,可不就是他面对眼前这头倔驴时的真实写照吗?


    他想了想,换个角度再劝:“今晚你洗个澡再睡吧,不然每次等你走了,我妈都得让保姆把你睡过的床上三件套彻底清洗一遍。”他刻意把话说得重了些,再给出一个新选项,“我妈给你准备的睡衣,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就从我这拿几件干净的T恤去穿。”


    明浔已经做好了再次得到一堆“不”的准备,谁知虞守看着他,竟轻轻点了下头:“好。”


    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明浔愣了一下:“……等着。”他赶紧转身回自己房间,生怕倔驴反悔。


    八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当时他给十岁的虞守置办了一年四季全身的行头,虽然故意买大了几个码,但也只够一天一个模样的小男孩穿上两三年。


    等虞守上了高中,拥有了接近成年人的身高之后,就只紧巴巴穿着他留下的那几套旧衣服,和那唯一一件180码的黑色卫衣。


    他留下的那些秋天的衣服,陪着虞守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春天。


    马上夏天就要来了。


    明浔在自己的衣柜里翻翻找找,挑了几件几乎全新的各式T恤和长短不一的休闲裤,抱起来一大堆,全塞到乖乖等在他房间门口的虞守怀里:“喏,拿去,都是干净的。”


    虞守接过那几件衣服,关上门,却半晌未动。


    怀里的衣服触感柔软,面料极好,款式简单但做工讲究。他垂眸看着,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将脸轻轻埋进衣物里,吸了口气。然而没有记忆中熟悉的桂花香,只有陌生洗涤剂的淡淡清新。


    次日中午,难得汪佩佩和易隆中都从海城飞了过来,一家三口加上虞守,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前享用清甜的海城菜。


    易隆中的商人做派比汪佩佩还要浓郁数倍,即使对着虞守一个高中生也是谈笑风生,手段了得。


    他先给虞守夹了块排骨,语气温和关切:“小虞,别客气,多吃点。学习辛苦,要注意营养。”紧接着话锋便自然地转向,“听孩子他妈说,你成绩非常优异,一直是年级前列?真是后生可畏啊。”


    比起只关心成绩和儿子是否惹事的汪佩佩,易隆中考虑得显然更远。聊完学习,他甚至状似无意地问道:“虞同学天资这么聪颖,有没有粗略想过,以后大学想读什么专业?或者说,对未来想去哪个城市发展,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吗?这些选择,对你未来的职业发展路径影响可是非常重大的。”


    虞守放下筷子,回答得不卑不亢:“谢谢易叔叔关心。目前我对金融投资和信息技术交叉领域比较感兴趣。地域的话,北深杭三地因其产业聚集效应和人才政策,会是优先考虑的方向……”


    受到两位长辈轮番赞誉的虞守,依然兴致不高。


    找了个闲聊的空隙,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道:“叔叔阿姨,我听班上的同学们说,易筝鸣之前是因为在海城的学校……谈恋爱,影响了学习,才转到我们这里来的?”


    “噗——咳咳咳!”明浔一口汤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汪佩佩和易隆中齐齐一愣,随即便被齐齐逗笑了,但笑过之后,只剩悲哀和无奈。


    汪佩佩轻轻叹了口气:“小虞啊,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鸣鸣……身体一直不太好,从小就比较虚弱。之前一年的时间都在医院里休养、治疗。好不容易出院了,来这边既是培养他的独立能力,也是想着换个环境,有利于他恢复。”


    这下,轮到虞守彻底愣住。


    他只知道明浔休学是因为身体原因,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要长期住院、严重到需要换环境静养的程度……


    他看着对面因为被提及旧事而略微低下头、看不清神色的明浔,又看看神情悲伤的易家父母,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易隆中见状,立刻发挥了在商场上调节气氛的本领。他爽朗地笑了一声,拿起公筷,又给虞守夹了一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哎呀,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看鸣鸣现在,生龙活虎的,还交到了你这个好朋友。来来,小虞,多吃点,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耗脑子的时候,营养一定要跟上。”


    汪佩佩也收敛了方才的感伤,温柔地附和道:“是啊,小虞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她看向明浔,眸光温柔,“鸣鸣啊,汤凉了就别喝了,让阿姨再给你盛碗热的?”


    明浔这才抬起头,笑容腼腆:“不用了妈,我吃饱了。”


    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伸了个懒腰,斜眼睨向虞守调侃道:“怎么样,虞老板,听到没?我可是很‘弱不经风’的,以后对我客气点啊。”


    虞守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台阶。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明浔苍白着脸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各种仪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种感觉让他不安极了,极为熟悉的不安,又要被抛弃一般的感觉。


    果然。这人就是个混蛋。


    勾我,逗我,耍我,让我不安,让我辗转。


    你就继续演吧,你就继续藏吧,祈祷吧。


    祈祷我永远找不到铁证,抓不住把柄,揭不穿你的骗局。


    否则……


    等我抓住你的马脚,你这‘弱不禁风’的新壳子,恐怕连挣脱我的力气都不会有——


    作者有话说:由于这章比较短,所以下面还有一章加更[熊猫头]


    第40章 比特币 这臭小子……


    五一小长期的最后一天下午, 明浔和虞守面对面坐着,正上着最后一节家教课。


    中美混血的Sarah用纯正的美式英文口授着课程内容。有时他们遇到不太理解的句子结构或生僻词汇,Sarah也坚持不使用中文, 而是用更简单易懂的英文解释。


    在这种高强度浸泡下, 两人的英语听力与理解能力提升迅速。


    布置课后作业的时候, Sarah特意转向明浔, 语气认真:“Ming, because there are two of you in class, I’ve tweaked the teaching content.(明, 现在是你们俩一起上课,我把教学内容稍作调整。)” 她着重强调,“But you still gotta catch up on those BBC radio listenings after class. Otherwise, it’ll be a total waste if you have to spend extra time in a language school after going abroad.(但课后你还是得把 BBC 广播听力补上。不然等你出国了,还得额外花时间去上语言学校, 那也太不划算了。)”


    明浔点点头,神色如常, 让她放心。


    一旁的虞守突然转过头,满脸震惊。这人要出国?


    “傻了?”明浔挑挑眉。


    “你……你要?”虞守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沉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他早在童年时期就体会过的感觉。


    ……被抛弃的感觉。


    “哦, 这个啊,”明浔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本来是要直接出国的。我不是早就满十八了吗?是我自己的要求,在国内把高中读完。”他看着虞守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紧张,觉得有趣极了,故意拖长语调,“不过嘛……要是国内太有趣的话,我说不定大学也在国内一起读了。”


    虞守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又被这家伙耍着玩了。他绷紧脸扭开头,盯着窗外,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傍晚的宁静被手机铃声打破。


    虞守接起电话,听着那边焦急的声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明浔放下手里的书问道。


    “……强叔出事了。”虞守声音紧绷,“他的店刚刚重新开业,虎哥的人就去闹事,把他打伤了,现在人在医院。”说完就要往外冲。


    “等等!”明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脸上的担忧比他还浓,“我让赵叔开车送我们去,比你跑过去快。”


    虞守回头看一眼。


    然后……立刻被拍了下脑袋,明浔佯怒道:“他是你叔还是我叔?快走!”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医院,强叔头上缠着纱布,手臂上也贴着敷料,但人已经包扎好,没吊水没缝针,就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看起来伤势并不严重。


    “强叔。”虞守几步跨到面前,眉头紧锁,“医生怎么说?”


    “没事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强叔勉强笑了笑,宽慰他,“可以回去了。”


    虞守仍不放心:“你住的地方就在店楼上,万一他的人没走远,或者晚上又回来……”


    明浔在一旁开口,态度随意:“那我们一起送强叔回去呗。”


    此时受雇于豪门的司机赵叔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载着几人稳稳当当回到“强子通讯”。


    哪怕已经从强叔嘴中了解一二,店门口的景象仍让人心头一沉。玻璃门被砸得四分五裂,店里的柜台、展示架也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强叔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小店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上楼坐坐吧,这次多亏你们了。”强叔很快振作起来,笑着邀请道。


    虞守和明浔本就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下,果断告别赵叔,跟着他上了位于二楼的住处。


    晚上七点,几人都还没吃晚餐。


    强叔系上围裙,执意要亲自下厨感谢他们。强叔厨艺熟练,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厨房里很快飘出诱人的香味。


    闲聊中,明浔这才知道强叔早年丧妻,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未来,他离开老家来蓉城打拼,开了这家手机维修店。他一个人在这边孤苦伶仃,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做饭,手艺很是不错。


    没多久,强叔端上来好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蓉城菜。为了照顾两个不太能吃辣的半大少年,他特意将一半的菜做了免辣,另一半也刻意减少了辣椒的用量。


    “来,易同学,尝尝叔的拿手好菜,辣椒炒肉。”强叔主动将那盘色泽油亮的辣椒炒肉推到第一次来做客的明浔面前,“放心吧,不辣。”


    长辈盛情难却,明浔将信将疑地从青椒堆里挑了一片,慢动作送进嘴里。


    “怎么样?辣不辣?”强叔笑眯眯地问。


    明浔咀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嗯?香,好吃。一点都不辣。”


    “我放的都是肉辣椒,香而不辣,只是样子唬人。”强叔哈哈笑起来。


    明浔这下放心了,筷子动得飞快,边吃边连连夸赞:“强叔,您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馆子还好吃。”


    虞守则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偶尔落在强叔略显沧桑的笑脸,看着强叔热情地给明浔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


    如今的虞守已经比强叔高出了一个头,不看他仍旧青涩的面庞,活脱脱就是个发育成熟的成年人。


    而与强叔初见的那天,他还是个为了初中补课费焦头烂额的小毛孩。


    他迫切需要找个工作赚钱,于是那看起来极其不正规的、大概率不会检查他身份证的“强子通讯”的店门,就这样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的机械音响起,柜台后的强叔抬起头,是一张带着点胡茬、平庸却温和的脸。


    那一瞬间,虞守呼吸一窒,某个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渴望几乎要破土而出——是“哥哥”吗?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强叔开口了,带着浓重口音的蓉城方言响起:“小弟弟,修手机还是……哎你怎么受伤了?快进来!”


    仅仅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不切实际的火花。


    他甚至没等对方说话,就沮丧地低下了头。


    不是。


    这不是哥哥。


    明明他已经记不清哥哥具体的声音容貌,可他就是……知道。


    他有一种直觉,有一种感应,无论那个人变成什么模样,他都能认出来;无论那个人去到哪里,他也一定要找到他。


    本想着等高考毕业去北方找人,没想到……


    他偏过头,见身边的家伙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强叔那些无聊的故事,时不时点点头,眸光很亮,恰似窗外那轮弯月。


    这人,就算你知道那是装出来的热络,是逢场作戏的敷衍,可你只要感受一分半点那真切的关心,就疯了般想要将其攥住,舍不得将半点分予旁人……


    “虎哥那帮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强叔叹口气,眉宇间交织着愁容和愤懑,“小虞脑子灵,生意做得好,他们竞争不过,就专挑我这老头子下手,拿我来威胁他!”


    明浔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看向虞守:“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针对你?我之前只听说你在捣鼓二手手机,到底能赚多少,值得他们这样?”


    虞守扒了一口饭,语气平静:“没多少,就是比他们稍微会选点东西。”


    “稍微?”强叔忍不住插话,既替虞守不平,也带着点炫耀,“易同学你是不知道!小虞那可不是‘稍微’!虎哥那帮人,收个诺基亚E63,八成新的,一百五收来,擦巴擦巴就当二手的卖两百。到了小守手里,同样是E63……”强叔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能卖这个数!至少三百五。再换个好壳子,能卖四百五!”


    明浔是真有些惊讶了:“四百五?翻三倍?”他知道二手手机有利润,但这利润率有点超出他的想象。


    “嗯。”虞守淡淡应了一声,解释道,“那些人不懂选品。他们只知道收诺基亚,但不知道哪些型号在学生里最抢手。还有摩托罗拉的侧滑盖安卓机,哪怕系统是英文的,因为样子新奇,也有很多人想要……”在自己的领域里他几乎是滔滔不绝,最后才补上关键一笔,“我给的收获价比虎哥高一二十,货源自然就流到我这里了。”


    明浔听得入神,追问道:“然后呢?光是收过来,加价卖,也赚不了这么多吧?”


    “要翻新,优化。”虞守头头是道,“外壳换成仿金属磨砂的,系统要清理,汉化,预装扣扣、音乐软件,再装个离线地图。电池换成高容量的,音质有问题就焊个电容改善一下……成本可能就多加几十块,但手机用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强叔在一旁啧啧附和道:“而且小虞会包装!弄个包装盒,贴个生产标签,看起来跟库存新机似的。还找了些学生代理,在扣扣群里发什么实测视频。还有什么七天包换、终身免费刷机的售后……学生们都抢着要!虎哥那边只有老一套,脏兮兮的手机摆出来,爱买不买,出门不认,哪竞争得过?”


    明浔听着,默默在心里算账:2010年,一台二手手机便有大几百的利润,学生代理扩宽销路,线下线上两头开花,这……简直是在捡钱。


    但一想到虎哥那帮不要命的人,明浔的兴奋冷却下来,忧虑重新浮上心头:“你这样疯狂揽钱,把虎哥得罪狠了,这次是砸店打人,下次呢?你自己不怕挨揍,但强叔跑得了人跑不了……”


    “我知道。”虞守沉着地打断他,“这生意,我本来也打算不做了。”


    这话让明浔和强叔都愣住了。


    虞守看向强叔,神色格外认真:“强叔,这次连累你了。这店要不就暂时歇歇吧,你留在蓉城也不安全。除了之前的一半分成,我这边的积蓄你再拿一部分……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吗?回去开个小饭店吧,你手艺这么好,肯定行。还能陪孩子。”


    强叔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看着虞守坚定的眼神,想着眼前这烂摊子,尤其是沉甸甸的那句“还能陪孩子”……


    “那你呢?”明浔忙问虞守,“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他才不信虞守会就此收心,把全部精力放到学习上。他严重怀疑少了强叔这么个“软肋”,虞守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不要命。


    虞守反常地沉默了很久,犹豫又斟酌,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对大多数人都极为陌生,对明浔而言如同惊雷般的词:“我准备用剩下的钱,全部买成‘比特币’。”


    “比特币?”明浔彻底怔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2010年,刚刚问世不久,只在极客小圈子里流传,几乎不被任何主流视野看好的比特币。


    日后将会成百上千倍疯涨,其创造的财富神话几乎超过所有传统暴利行业的……比特币。


    原来他庞大资本的原始积累,第一桶真正意义上的巨金,竟然是来自于此?


    这既像是一场不顾一切的疯狂豪赌,却又建立在虞守那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对新生事物的敏锐嗅觉之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震惊,夹杂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欣赏与叹服,充斥在明浔投向虞守的目光中。


    这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对弟弟的欣赏是什么的开始就不用说了吧[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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