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拓荒分队回到基地时正值晚餐时间。
风尘仆仆的队员们挤进集体淋浴间, 用凝胶和循环水擦遍酸痛的肌肉,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接受去污染喷雾的均匀涂抹, 祛除从外界带进来的有毒杂质。
一趟标准清洁流程过后, 淋浴间里到处都是汗水的酸臭味, 刺鼻的喷雾气味, 以及混合着尘土的胶质物。
着急吃饭的人互相撞来撞去, 寻找自己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废弃物到处乱踢。地板滤网上很快堆积起来一层毛发和黏液,废水一直积攒到脚踝位置。
“**的,你们在这里搞什么?真恶心。”
睡魔一脚踩进水洼里,抬脚就看见湿漉漉的毛发,恶心地干呕了一声,回头怒骂队员。
“你们都是不会用回收口的智障吗!”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他发飙。直到睡魔走进淋浴隔间,被一桶黄色液体淋了满身, 众人的笑声便像是炮弹炸响一样不可收拾,久久不绝。
“别笑了!谁想捉弄我——这是什么?!”
睡魔气急败坏抹着满脸黄色水滴。
有人悄悄道:
“反正肯定不是尿。”
笑声又开始传染。直到睡魔开始阴沉着脸走过来,众人才憋住笑意。
睡魔想了想, 暂且忍耐下来, 转身打开喷淋设施,不料管道破裂,一道水柱正好不偏不倚地浇在了他的两腿之间。淅淅沥沥的水流混合着黄色往下淌, 迅速在他脚边积攒出可疑的水洼。
这次没人忍得住发笑的欲望。
越过水声, 笑声已经完全统治了淋浴间。每当笑声稀稀拉拉过后, 总有有人再出其不意抖个笑话,人群就又会像惊动的青蛙群一样嘎嘎大笑不已。
淋浴间里哐当一响。一串脚步声冲出来。
正在讲玩笑话的队员来不及反应,被睡魔掐住了脖子。
“谁告诉你们的?!”
看他怒不可遏, 面目狰狞的表情,被掐住的队员吓的不轻,抬手就凝聚起一团水球要砸他。其他人还在嘻嘻哈哈。
睡魔啧了一声,被他掐住的队员听到声音后眼神发直,呆立在原地,所有情绪都被抹了个干净。
“是谁,告诉你的。”
睡魔一字一句道。
队员应声主动交出了自己的通讯器,顺从地说道:
“我听到了尼禄的录音内容。”
其他人忍不住道:
“喂,睡魔你也别太过火了,只是个玩笑而已。你对同事用异能是不是……”
他们看见睡魔转头露出威胁的冷笑,只好住嘴。
“好了,谢谢你的坦白。”
睡魔抬手将那部通讯器扔进回收口里,指着被控制的队员说出对方的本名:
“吕西奥。”
队员的身形一晃,两眼一闭,立刻倒地在垃圾污水里安然沉睡。看上去和死尸没区别。
睡魔穿过这群目瞪口呆的同事,走出淋浴间。
脚步声和摔门声暗示他径直往餐厅去了。
“所以他这是想抢在我们之前吃饭咯?”
有人愣愣说道。
所有摄像头都对准了淋浴间里被催眠的人。笑声又回来了。
另一个人调笑道:
“不急,等我们忙完这边,再去餐厅找他和尼禄。两个小孩子的打架过程必须让指挥官本人看见。”
睡魔闯进员工餐厅后,环顾一圈找到了尼禄的位置。
路人看见他疾走上前,撞翻座椅的蛮横势头,纷纷猜到了什么,互相示意着望向尼禄。
尼禄本人背对餐厅大门,正在和餐桌对面的人聊天,丝毫不防备周围的气氛如何。
睡魔不用异能,走到尼禄背后就伸出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掀翻在餐桌上。
“你有胆子再说一遍啊!”
睡魔抬起拳头就要打。
尼禄被桌角磕破脑袋,这才反应过来了,懵懂表情也被咬牙切齿取代,抓起一把营养膏就撒到睡魔的脸上:
“霸凌犯!怪物!安眠药都比你的异能有效!”
周围人憋笑之余不忘互相传递眼神。
睡魔掐紧了尼禄的脖子,两人像是粘在一起似的难分难舍。
尼禄脸色青白,嘴角溢血。他的胸膛涨起来不正常的弧度,掐着睡魔的两手也开始暴出青筋,暴喝一声过后居然掰开了睡魔的双手。
没料到向来软弱的尼禄居然真的会反抗,睡魔惊慌了一下,立马想用异能。
一把餐刀从后面绕过来,抵上了睡魔的喉咙,刀锋浅浅割破皮肤。
“收起异能。”
乌萝在他背后说道:
“指挥官马上就来。”
睡魔听到是乌萝在说话,不屑地哼了声:
“你……”
话还没说完,尼禄就跳起来抓住了他,两人滚落在地。
在满地餐盘和餐具叮玲哐当的响声里,尼禄甩开自己松脱束缚的长发,重重喘着气,挥拳狂揍睡魔的脑袋。
睡魔张口要说话,怎奈嘴里被尼禄塞满了营养膏,被锤了几下后就开始歪头装死。
乌萝退到一边,无奈地丢了餐刀,望向那些挤在一起的异能者。
大家都差不多看够之后,有维和官上前去,双手一拍,用空气屏障隔开了两人。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你们俩都去禁闭室吧。”
大家各自散去。
乌萝站在原地,注意到角落里已经损坏的摄像头居然发出了一点光芒。
注意到来自她的视线,它自动移开了。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尼禄来到她身边,顶着满脸血和一头乱发,呼吸急促还要强装镇静:
“看。我帮你对付过他了。”
“但你怎么办?”
乌萝趁着众人不注意,抓紧把没拆封的饼干都塞进自己口袋里。
维和官又叫了尼禄一声。
“不用担心我啦。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尼禄说完这句话后,就被指挥官传唤到了办公室里。
在听过了餐厅斗殴事件的完整经过后,卡西乌斯把乌萝也叫到办公室里。
尼禄和睡魔已经在办公室了。两人的维和官徽章都被摘下来,放在了卡西乌斯面前。
看见乌萝进来,尼禄立刻嚷道:
“我说过了这件事都是我一个人……”
卡西乌斯瞥了他一眼。
等到尼禄闭嘴,卡西乌斯示意乌萝说话:
“说说你和尼禄是怎么提到睡魔的。”
“回长官的话。我在机甲训练的时候听尼禄说到了睡魔。当时他说……”
“说什么?”
“他说自己和睡魔起过争执。还说睡魔尿床。显然这段话被有人窃听了。”
睡魔气的下半张脸的软肉抖动不已,几次想插话又强行忍住。尼禄幽幽笑了。
卡西乌斯转向睡魔:
“我让你找人负责训练乌萝。尼禄就是你找的人?”
睡魔一惊,梗直了脖子想说话,想过后不情愿地答是。
“呃,基地里实在没什么人可以……”
“胡乱安排。”
卡西乌斯断言道:
“你和尼禄,先停职调查半个月,稍后狮心会给你们派任务。乌萝,你的机甲训练进度由我来监察。以后训练你的是……”
“我想让尼禄来负责训练我。”
乌萝一句话让尼禄和卡西乌斯都望向了她。
尼禄满脸感激,甚至有些挑衅地望向了自己的哥哥。
看卡西乌斯此时微微困惑的表情,他好像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选择尼禄。
就好像正常人不会试图跳进火坑里。
但他点头同意了。
“一个星期后,你要接受初级考核。”
走出卡西乌斯的办公室,狮心维和官已经在等着他们三人了。
“你们俩马上去医疗站。别让其他人看见这副样子。”
狮心对着睡魔和尼禄撇嘴,然后转向乌萝,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眯眼说道:
“维和官的工作常常牵涉到异能。你确定你能胜任?”
乌萝望了一眼已经离开的两人的背影,无动于衷道:
“异能者也是会流血的普通人。我能应付普通人类。”
狮心咳嗽一声,说道:
“其实,我们需要的是团结协作的同伴。”
“当然。”
乌萝道:
“我也喜欢能和我协作的同伴。”
狮心板着脸无话可说。等乌萝也离开后,他来到指挥官办公室里报告今日执勤情况。说完后,他瞅着卡西乌斯的表情补充道:
“我认为让无异能者加入队伍肯定会引起大问题。最好还是重新安排我们的工作日程,也许这样就能缓解人手缺乏的状况。”
卡西乌斯没回答,也没制止他说下去。
狮心挠着自己毛发浓郁的后脑勺,等了一会,追问道:
“你还在为尼禄烦心?哎,睡魔就是这样的性格。我等会去医疗站劝劝他们俩。有人能留在基地里也好。能帮我们随时检查来自母星的通讯信号。刚刚进入雨季,信号丢失是正常的,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支援总会……”
卡西乌斯忽然道:
“你觉得,她为什么选尼禄训练机甲驾驶?”
“谁?”
狮心警觉道。
过了几秒钟他才想起来乌萝和尼禄的事情,不确定道:
“哎?难道不是因为尼禄经常在基地里,有时间指导吗?”
指挥官摇头。
狮心立马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不对不对。训练场管理员才是在基地时间最长的人……尼禄上次的机甲战斗成绩也不算很优秀。对了,也许她是看重理论经验的人,所以觉得尼禄这种只上过理论课的肯定有丰富经验……也不对。利维娅的理论课成绩才是最好的。对了,利维娅现在还在深度疗养。她只好选成绩第二好的尼禄。这下对了……”
卡西乌斯忍不住道:
“她和尼禄一起经历过飞行器坠毁事故。”
狮心一拍脑门:
“对啊。那次确实惊险。哎,她要是觉得尼禄性格好,也不奇怪。毕竟她不像我们,知道异能的作用……”
在狮心越讲越偏时,卡西乌斯的思维也暂时飘向那个不听话的下属。他允许自己有片刻的脱节。在办公室里,他的这点念头是唯一具有积极色彩的线索。
“我选你是因为在那群异能者里,你是最不让我讨厌的人。”
医疗站里,乌萝对病床上的尼禄说道。
他缓缓移开了敷脸的冰袋。
这样乌萝就能看见他乱七八糟,半红半紫的笑容:
“那么,我们开始训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黎明时分, 塔斯星的荒原在朦胧微光之下仿佛一块饱经风霜的矿石,粗糙表面隐约透露出撕裂痕迹。
由基地延伸出去的农业种植区就是矿石上的平整切面。
农田在灌溉设备覆盖下仿佛一块被移植到荒原上的异度空间,澄澈美丽, 不被风沙侵扰。受到塔斯星的独特土壤影响, 作物叶片呈现出夸张的瑰丽颜色。
两座机甲踏过地面产生的震颤传递至农田内部, 作物摇曳不止。飞散在空气里的露水也带上了植物的浓郁香气, 让人止不住地怀疑自己是否仍然在异星土地上。
“就是这里了。出问题的三号灌溉系统。”
尼禄停下机甲,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是你训练的第四天了。我们好好休息一下, 怎么样?反正这些植物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死不了,但是也没多好。”
乌萝接入灌溉系统的页面,开始检查最近几天的数据。
一边看数据,她一边用农民的眼光审视这片田地,语气也变了:
“这片血麦和藻菌都缺少根系肥料。水分也不够——谁在管这片田?”
尼禄道:
“呃——实际上,是离这里最近的信号站的员工。睡魔提出了协同工作的想法之后,这些员工就开始用休息时间维护农田。”
乌萝联系了信号站。在员工指导下尝试了几分钟, 她成功打开灌溉系统。
水流汩汩声从地下汇入管道里。几秒钟后,过滤水开始徐徐喷洒至农田的每个角落。迷幻的虹光跃过叶片,传至机甲身边。她不禁自豪一笑。
信号站员工在通讯频道上说道:
“乌萝, 向前走到抽水区域, 打开那个标记为废弃的储存箱。”
乌萝照做了。
在一道自然形成的岩石缝隙里,果然有一个用防水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储存箱。
箱子里是新鲜的草莓。
看到这样脆弱多汁的水果出现在眼前,乌萝和尼禄都瞪大了眼睛。
信号站员工得意道:
“我们在野外发现的草莓苗, 悄悄培育起来的。基地里的大人物可吃不到这个。”
乌萝取出了两颗, 给尼禄分了一颗, 然后把储存箱放回原位。
冰凉沁甜的浆果的口感就像幻想一样不真实。
她问道:
“你们在这里遇到过什么异常吗?”
员工道:
“除了经常遇到混账上级,其他的都好,只有一些水囊虫而已。哦, 你看见另一个角落里的堆肥箱了吧?”
“看见了。味道很浓。你们用什么做的堆肥?”
员工们嘿嘿狂笑:
“肠道直达。专供那些嘴臭的上级。”
听到这里,尼禄对已经吃了一口的草莓露出怀疑表情。
等到乌萝切断通讯,他邀请她在农田边缘坐下。
水雾,甜香和作物的叶片为两人营造出一个隔绝外界的环境。
经过这几天,他脸上的肿胀淤青基本上都消了,脸色也明朗起来。今天他给自己精心打理了发型,还穿了浅灰色正装,悠闲态度看上去简直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漫步。
不过,也有可能是医生给他开了新品种止痛药的原因。尼禄的状态经常带着一种飘然物外的虚幻感。
乌萝仍然在检查信号站员工给出的近期地下水位变化图。
尼禄冲她眨眨眼睛:
“我听说有人学习太认真,结果他的脑袋变成了浆糊。你的天赋很好。就是应该分点心用在休息上。”
乌萝只是笑了笑。
她用地下水监控数据对比最近的地质活动记录。起伏曲线沿着地面裂隙分布,形成蛛网般的痕迹。
有一道震波格外规律,每天都在固定时刻经过。
她指出这条线,问道:
“我们调查过这些震动的来源吗?”
尼禄不以为意,粗略看过之后指向天际:
“是外星开拓联盟的穿梭舰落地产生的震动。它们最近经常派人来和我们的指挥官谈判。所以每次都在固定时间响起。”
乌萝对外星开拓联盟一知半解。
在她读过的有限的书籍里,这个联盟都是作为反派出现的:
它与母星争抢星域控制权;它的人民都崇拜虫族;它的文化愚昧不堪,科技产品又如此怪异……
“说起来,今天也快到时间了。”
尼禄望着时钟:
“它们会在中立区域的最高点和卡西乌斯见面。你仔细看,就能看见穿梭舰降落的痕迹——”
他说的不错。
在青白与火红交织的天穹上,的确有一道白色气流。牵动这条气流下坠的就是怪模怪样的卵形穿梭舰。
乌萝望见它,心中泛起一阵怪异的烦躁感。
她忍不住再次询问信号基站的员工,要求查看今日的水囊虫观测数据。
“这里很像你的家乡,对吧?”
尼禄忽然问道。
“嗯?”
乌萝随口应道。
他说:
“你一定是想家了。我知道。我也有这种时候。当我烦躁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我应该在某个需要我的地方,反正不是在荒星的破烂基地里。但是最近不会了。每次我惊醒的时候,我总会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我可以帮你训练。你需要我。”
“嗯……”
“所以,我想了解你。”
他靠近乌萝:
“放下工作。想象一下。要是这里是你的家乡,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会和谁在一起?我知道农业星球有仲夏节,独立区和……很多农田。我想听你说一些只属于你的经历。”
他的声音传到乌萝的耳中,只像是深水落石,激起几朵快速消逝的涟漪。
然而沉入水底的石子仍然能搅动泥沙,污染水面。
她稍一犹豫,植物的香气已经含情脉脉地钻入毛孔,令多日以来连续训练而迟钝的感官再度敏锐起来。
只有一瞬间,密不透风的香气掀开了她刻意建造的心防,让强烈却无处释放,有毒却无法形容的情绪溢出,冥冥中引导着她伸出手去,重重拍打在没有信号的通讯器上。
被火焚毁的农田苍白如雪地。她蹒跚走过一堆又一堆的灰烬,烧焦的尸骸在发出咯咯笑声。
“尼禄,回到机甲里。”
乌萝站起来,平静道。
尼禄疑惑地哎了一声。
“联系基地。让信号站员工疏散。”
乌萝将机甲调整至最大速度:
“这片农田下面有水囊虫。而且很可能有母虫。极有可能今天它们就会开始婚飞,周围的建筑都会被毁。”
“什,什么——?!你说真的?”
“最近的地下水位下降程度有异常。水囊虫繁衍期需要大量的水,还会放出特殊气味。你也闻到了不是吗?!”
两人操控机甲撤出农田。
地平线上的平原已经是一片光芒璀璨,作物叶片摩擦机甲凶猛碰撞时仿佛染血的尖刀,迅速传递出去的哗哗声音让人疑心暗处是否有虫群躲藏。
“水囊虫的成虫和母虫躲在地下,只有特定的频率才能吸引它们出来。我怀疑穿梭舰落地的震波会吸引它们——看好了。”
乌萝用机甲自带的震荡武器瞄准了远方的某一处山脊。
蜿蜒交错的岩石缝隙里,有水流的银白色痕迹在涌动。在热感应扫描仪中显示出微弱的温度差异。
震波陡然发出,岩石在扭曲的空气里爆炸。
水瀑与碎石向着低洼处翻滚铺开,暴露出幽深地下洞穴的一角。湿润气雾从洞穴里飘出,像是一道不祥的预兆。至少几百只幼体水囊虫顺风飘出,扑向那小小的一处水源疯狂啜饮。
洞穴裂隙还在不断扩大。成虫的坚硬甲壳从暗处滑过,顺风释放信息素。
“这……只是一些幼体而已。我们能应付。现在就回基地,一定有——”
尼禄启动紧急频道,发现信号被阻断时惊呆了。
“信号站在山脊另一边。”
乌萝的机甲伫立原地,面朝信号基站的位置:
“他们才应该是第一时间被通知的人。如果信号站被毁,基地会彻底与母星断联。”
“好。好,我和你一起……”
“你掩护我。我去通知信号站的人,马上就回来。”
“不行!你总是想要单独行动,这次不行!”
“我是这里唯一了解水囊虫的人。而且我驾驶的是轻型机甲,会没事的。”
“我是这里唯一在乎你的人!”
尼禄挡在她的面前:
“别这样。真的,没人值得你这样冒险。我们一起回基地。大家都会没事的。”
乌萝轻轻叹气。
隔着机甲,尼禄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从机甲的动作就看出了她的想法。
他说道:
“如果我再拦着你,你会觉得我是只顾自己的混蛋,对吗?”
乌萝传给他一份地表温度图。
“你可以掩护我翻过山脊。向温度低的缝隙射击,引开它们。”-
乌萝操控机甲在荒芜的坡地上疾驰。进入虫巢区域后,机甲之间的通讯也被彻底阻断。
脚下的土壤经过晨露的浸泡,更加疏松多孔。机甲每向前一步,土地深层发出的喀哒声都直接传递至乌萝的心脏。
山顶的土丘感应到了机甲靠近,开始蠕动变形。蓝白色虫群涌出地面。
一道激光轰击山顶,掀开薄弱的岩石层。“嗡”地一声散开的幼虫群里果然有几只附肢纤长带刺,拖着湿漉漉的翅膀的成虫。
见此情景,她竟然略微安心——
成虫还没有完全学会飞行。抢在虫群婚飞开始之前找到母虫,就还有机会。
她趁机用机甲抓钩开始攀爬岩壁。激光不断掠过她的头顶,身边和脚下。被蒸发的水流与飘飞土渣一起遮蔽了前方视野,落石不断击打机甲。
太近了。
尼禄,太近了。也太偏了。
她知道尼禄听不见,这样默念只是为了让自己飘忽的思绪有个锚点,便于思考下一步行动。
成虫嘶叫和腹部拍打石壁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
它们释放出的高浓度信息素透过空气,引发岩石内部的隆隆声响。被污染的空气令人胸口发闷。
有大家伙要出来了。
乌萝望向头顶山脊伸出的阴影,目光在崎岖岩壁之中寻得一丝亮色。
刚刚浏览过的地质活动图再度浮现在记忆中,与眼前的景色一一对照。
她猛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里的岩壁下方有一处储水层!
要是能炸开岩层,多少能利用水流拖延虫群的攀爬速度。
她锁定岩层最薄弱的位置,抬起机甲的震荡炮,然后原地等待,根据敲击声音判断成虫的位置……
“尽管过来吧。”
震荡炮启动的声音吸引十几只成虫同时展开翅膀。它们依靠带刺附肢轻松跳上岩壁,切断机甲的退路。
震荡波顺着岩缝深入地下,地下暗河犹如血管一般爆开。
黑色水柱轰鸣喷发,将半边山体撕裂。虫群活动的痕迹就此抹去,沙石滑坡接踵而至。
乌萝在波涛翻滚,虫群鸣叫之时停留原地,专注追寻那几只成虫的活动迹象。
她注意到数条触须被泥水裹挟而去,正要举步继续前进时,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机甲失去支撑,跌入地下洞穴的深处。
乌萝紧急调用全部助推器想要抵消重力,机甲却持续下坠,金属和岩石摩擦发出一路火花。地表裂隙处传来的激光声音越来越远,被黑暗轻易吞噬。
落地的冲击力即便被机甲削弱,也足够让驾驶员摔断肋骨。
她的意识飘上了半空,又被机甲受损的警报声扯回来。
眼前金星乱窜,光点逐渐变为岩壁上的幽幽蓝光。缭乱警报声穿透耳膜,叮咬神经。
乌萝下意识伸手关闭警报。
她这才听到了柔和,绵长的呼吸声音。
不是她自己的呼吸声。
调转机甲监控,她得以窥见这个地下洞穴的全貌:
如同礼堂一样宏伟开阔的地洞里,水流正在源源不断地从顶部向下渗漏,形成一个深潭。
每一寸潭水里都挤满了水囊虫幼虫。
除去那些微不足道的幼虫,水潭的中央有一只身躯饱满,肚皮撑至半透明状态的母虫。一块岩石嵌在它的背部甲壳之间,沾着蓝色血迹。
童年时,乌萝曾经处理过不少危害田地的水囊虫。
但不知是不是童年记忆出错,她觉得这只母虫的体型之大,见所未见。那块像是儿童积木的岩石就是最佳参照物。
乌萝放慢呼吸,用极慢,极轻的动作启动机甲的震荡炮。
即使在这种地方使用震波容易引起山洞垮塌,她也不想轻易成为虫子的罐头美食。
攀附在机甲上的幼虫感应到热度,纷纷游走。母虫霍然竖起上半身,发出激烈嘶嘶声音。
母虫的四只眼珠里同时映出机甲的倒影。
乌萝在这个瞬间看清了它的肚皮内部有猎犬,有金属块,有信号弹,有……仿生人。被裹上了荧光消化液的人造物就这样在虫子的腹部搅动。
是拓荒队伍留下的废弃品顺水而下,让这只母虫变成了杂食生物。
有办法了!
她的灵感像是荧光,在黑漆漆的洞穴里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信号断了!”
通讯员从仪表前回头, 望向站长:
“而且前方山体的地震幅度加剧。要现在撤离吗?”
站长疾步冲到窗边,手掌还紧紧按着耳畔的通讯器,脸色涨红。
两人此时身处信号站的顶端, 徒劳守护着已经毫无用处的信号浮标与监测仪器。
虫灾这个词就像是不祥的诅咒, 漂浮在两人的唇边, 却没有人愿意先说出口。
“看基地的方向。”
站长喃喃道。
信号站与基地之间的山岭被红色朝阳眷顾, 竟像是被利器捅穿的胴体, 缓缓淌出血泪, 催生出呼啸风声。
混合在风声里的虫群啸叫扑向信号站,让所有人心跳骤然加快。
从山峦里飞出的幽光原地盘旋片刻,向着信号站奔来。
通讯员站起来,焦急地说着什么和指挥官有关的事情。
站长动作僵硬地挥了挥手。
“什么?!”
通讯员只看见了站长的嘴唇在动。
贴近之后,她才听见站长在说:
“带着其他人撤离到拓荒分队的位置。我留在这里回收信号浮标。”
通讯员愣神了片刻,随即将自己记录下的地面震动数值传给站长:
“有东西在地下接近信号站……十分钟之内就会到达。防御炮塔,也准备好了!”
站长点头, 独自回到工作台前收起信号浮标,激活防御炮塔。
员工们收拾起应急背包,集合离去。地下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声, 深沉而有规律, 在环形信号站内震动。
在人类的焦灼注视下,浮标缓缓收拢,进入保险设施里。
站长亲自锁下最后一道保险程序, 匆匆奔向载具库。
距离信号站的不远处, 一道轰鸣声冲破地面。
站长扑倒躲避, 回头就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面已经塌陷。浑浊水柱激烈喷涌,将金属碎片,水囊虫与肮脏虫血一股脑甩向天际。
看清水中的生物后, 他的双眼骤然睁大。
一只庞然大物从地洞里爬行出现,粘稠声音贴地袭来。防御炮塔集体射击,它在激光交错时晃了晃笨重的脑袋,吸取水雾,徐徐喷出恶臭气体。
环绕母亲的幼虫与成虫受到气体影响,活跃蹦跳着扑向炮塔,啃咬信号站的防御墙。
站长转身向控制台狂奔,拽出应急武器,回头面对注视自己的母虫,双手颤抖不已。
这把武器的发射速度让他只有一次反抗机会。
母虫感知到了人类的存在。它抬起鲜血淋漓的上半身,深邃复眼扫视地面,喷气声犹如耳语。
站长别过视线,颤抖着举起武器。
从虫群出现的地面缝隙里,一道金属反光拔地而起,撞击母虫的背部甲壳。
母虫转动头部尖声嚎叫,尾巴扭动拍打防御墙。站长只看见那是一架机甲——
却不是任何维和官的机甲。
虫群越过破损的防御墙涌入信号站。站长来不及细看那台机甲究竟属于谁,回到翻倒的载具后方扫射成虫。
机甲轻盈转换位置,用钩爪嵌入母虫的背甲,利用助推动力将这些坚固甲壳一块一块卸下。血液与甲片同时飘飞,围绕机甲划出弧线。
母虫几度受伤,干脆原地蜷曲身体,不住呕出破碎的脏器,看似已经虚弱不堪。
机甲乘胜举起震荡炮靠近,它忽地卷起腹部奋力弹跳,迎面压上机甲。
站长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惊呼声。
机甲摔倒在地,震荡炮被瞬间压扁。母虫用触须和粘液紧紧环绕住了机甲,足以咬嚼金属的下颚轻松撬开驾驶舱的外壳。
背后就是来自另一个人类的火力攻击,它却像是心存愤恨一样,只顾摧毁这台机甲。
沉闷的撕裂声从机甲里传来。
有尖锐物在母虫的背部滑动,将这具笨重躯体里的蛮力一点一点消去。
噗嗤一声,被扭弯的震荡炮顶破了母虫的背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母虫剧烈颤动,然而它像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的罪人一样无能为力。
机甲的助推器疯狂闪烁蓝焰。站长手中的武器与它一起喷泻火光,向着虫群发出严酷警告。
火光过后,母虫已经断作几节,尸体仍然在发出吱嘎吱嘎声音。
层层血液在机甲表面结成一袭灰蓝色衣袍,怪异且血腥。蒸汽从驾驶舱的裂隙里喷出,托起了驾驶员的单薄背影。
她转过头来,脸上是被燃油与虫血污染的笑容:
“维和官乌萝。前来救援。”-
指挥官卡西乌斯站在星际开拓联盟的穿梭舰里。他的对面是来自开拓联盟的使者。一个裹在黑色防护衣里,不以本来面目示人的讨厌家伙。
“理性地来讲,你们的基地已经危在旦夕。”
使者轻点穿梭舰内壁,乳白色结构立刻透明化,显示出外界的萧瑟沙地。
“虫群不会退去。再多的抵抗也是徒劳。”
卡西乌斯轻轻挥手,那些照亮外景的光点便被他驱赶至使者身边,让对方不舒服地摇头晃脑。
“很可惜,与开拓联盟打交道的经验只教会了我们拼死抵抗。这是谁的错呢?”
使者尖锐地说道:
“我们只是在给予一个公平的交易机会!”
“我没有利用同类达成交易的打算。那是你们在做的事情。”
“荒谬。可笑的偏见。指挥官,我们族群探索太空的历史比你们悠久得多。我们对虫巢的研究详尽且充满敬意,甚至因此招来仇恨与战争。如今虫潮已然开始蔓延,其他种族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不要忘了,你的同类并不都具有你的异能。而你的异能也并不属于你自己。当年你的母亲——”
卡西乌斯一掐手指,光线立刻围绕使者的身体,威胁地收紧。
两人不说话,同时透过穿梭艇望向外界。
一股烟尘从信号站的方向的传来。
卡西乌斯先是一惊,暗中做好了行动准备,接着立马看见一台机甲从雾气里窜出,在虫群中浴血奋战。
那并非是任何一个维和官的机甲。
“狮心,艾科,支援。放出信号弹。前去支援。”
他吩咐道。
一转头,卡西乌斯注意到使者也在专注凝视那台机甲。防护服的干瘪前肢举了起来,在地图上里缓缓勾勒出一个路线。
从第一次谈判以来,他从没看见过这名使者对任何事物感兴趣过。
“那是谁?”
使者问道。
卡西乌斯警觉:
“我的同类。”
使者发出难听的,明显是电子合成的笑声。
“哦。指挥官,您应该提前告诉我有这样的同类的。如果交出她,我们愿意给出更加有竞争力的条件。”
卡西乌斯欠了欠身,冷漠一笑:
“在您有能力占领这颗星球之前,她的去留由我,也就是指挥官决定。此次谈判不如到此为止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不, 我不相信。”
狮心用手掌反复摩擦着自己的下颌,眼睛一会儿盯着母虫,一会儿盯着乌萝:
“你说你在地下遇到了这只母虫, 然后你是怎么找到出口的?”
他身后的其他维和官正在勘测现场, 安抚信号站的员工。有人阴阳怪气地问狮心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才站在原地。
狮心呵呵一声, 亮出自己的拳头——
火焰瞬间沿着血管纹路窜起来, 包裹了他的整条手臂。
热浪当前, 原本在嘁嘁喳喳的人全都闭嘴退开。
“抱歉啊, ”
他转手熄灭火焰,在其他人的目光里懒洋洋地说道,
“我有权力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位新人维和官,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乌萝挥手拂去缭绕身边的烟雾,随口答道:
“一个灭火器?还是一件上衣?”
狮心低头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顺手拍打了一下胸肌:
“指挥官特别允许我可以这样执勤……不对,你继续说虫群的事情!别想转移话题!”
“我已经说过了。母虫的体内有大量金属垃圾。我让它吞下电磁部件, 吸附金属块撑破它的内脏。它在死前会本能地往上爬,去地面散播信息素求救。喏,我就是这么找到出口的。”
乌萝说完后, 狮心依然摇头。他背后的那些维和官也都在偷听偷看。
“你训练多久了?我记得是尼禄负责训练你。他人呢?”
他回头扫视人群, 好像觉得尼禄能躲在哪个地缝里助战。
“尼禄回到基地汇报情况了。他们应该……”
乌萝话没说完,刚刚恢复信号的通讯器就传来滴滴声,紧接着是尼禄疯狂的大叫“我在这我在这马上就过来, 你怎么样了?!”的声音。
她对着狮心无所谓地耸肩:
“基地的反应速度够慢的。最好查查今天的值班人出了什么状况。”
“今天值班的是睡魔!”
有人在远处叫道:
“那个懒小子, 估计是不肯挪屁股出窝吧!”
狮心拦在想要离开的乌萝,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一个新人能驾驶一台破机甲做到这种程度?你得给我们演示一下。”
乌萝直直盯着他,直到他开始不自觉地两手抱胸挡住那两点特殊部位。
“你盯着我干什么?”
狮心咬牙道:
“你要是真有实力,就别靠嘴说。”
乌萝终于移开了目光, 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让狮心更加不自然起来。
她向着他身后偏头:
“我可以演示。就是要借用一下您的机甲。毕竟,我的那台已经不能用了。”
狮心扭头望向自己的全新机甲,动了几下嘴唇,话没说出口。
乌萝继续道:
“毕竟我是新人,用起机甲来也不知道轻重。您的机甲看上去很结实……”
她越说,狮心越是焦躁不安,用靴子踢着尘土,望了一圈自己的同伴。
“军用机甲可不是新人能随便用的!”
他终于说道:
“你知道神经接口有多少个吗?小心脑子被烤熟。”
“看见您能承受,我就有信心了。”
其他维和官们都”哦“了一声,坏笑着围过来,光明正大地议论狮心。
“狮心,别硬撑了。你说不过她的。”
“别露怯呀。让她试试。”
“对啊,别舍不得你的机甲,让她上!”
维和官艾科走上前来,责怪地看了众人一眼,搂住乌萝的肩膀:
“喂,让新人休息一下好了。不过——”
艾科话锋一转:
“你总得和我们一起回基地去。信号站这边能借你一台载具吗?”
乌萝本想回答,越过艾科的肩膀望见正在大步走来的某人,立刻收敛了表情,沉默移开视线。
“让她搭乘我的机甲回基地。”
卡西乌斯穿过漫天扬尘,走向众多维和官。
他的机甲已经停驻在近处,在污泥与虫血横流的地面上孤独伫立。
看见上级到来,维和官们迅速集合,轮流报告情况。
没人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所有人心里都记住了那个来自农业星球的女性名字-
机甲副舱感应到有人接近,自动亮起工作面板。
乌萝大大方方坐下,抬头望了一眼冷色的舱壁和救生设施,目光滑向侧上方的驾驶舱。
卡西乌斯正在接入神经接口,启动机甲。
提示音适时响起:
“神经接口状态:稳定。”
军用机甲自然不比那些老旧款式,正式行动产生的震动感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和乌萝第一次乘坐这台机甲的记忆截然不同。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痛的肋骨部位,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操控农用机甲撞向墙壁,满面鲜血时仰头望着黑衣人的时刻。
现在身穿黑色制服的是她了。
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似的,卡西乌斯蓦然回头。
“备用神经接口在左手边。接入后能够缓解痛觉。”
他说道。
乌萝依言照做。
神经接口在感官表面覆上了一层屏障。乌萝感觉自己离这具身躯远了一些。只靠直觉连接。而她的部分意识正在和机甲一起穿过漫漫前路。
卡西乌斯的眼眸依然在警觉地盯着她。
“你对虫群的预判非常准确。我应该让你和观测员合作撰写一本指南。”
“指南听起来像是在为深入探索做准备。拓荒会继续,对吗?”
“你害怕继续拓荒?”
“我害怕的是结局。这里的虫子有记忆,会群起报复施暴者。而我们毫无准备。”
“你观察的够仔细,却对前景缺乏想象力。”
乌萝的轻笑声像冰水一样灌入两人的脑海。
这笑声并非表示开心。
“当然了。因为你才是掌控视野的人。指挥官。”
听她这样说,卡西乌斯便明白过来眼前的人还在对往事耿耿于怀。
现在回忆那次前往农业卫星的旅途,他只能记起阴雨连绵,肮脏泥泞的大概景色。
农业卫星没有可以屏蔽雨雪光照的机器。收割过后的田野像是被剃了毛的动物尸体,光秃秃地仰面朝天接受自然洗礼。
他抓住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被她的奇异目光所吸引,将她从凄凉落后的背景里拽出来,安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
那时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同伴。起初他不在意,但现在重新检视回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放过了如此明显的线索。
神经接口忽如其来传来的压力让乌萝不安地咬紧牙齿。几颗汗珠沁入发丝之间。
感应到驾驶员的情绪变化,机甲的移动速度加快,各个关节都向驾驶舱反馈更加密集的信息。
乌萝的意识被引擎运转声搅乱,一切都暴露在神经接口下,像是被洪水退去后的河床一样显露出过往痕迹。
卡西乌斯从潜意识里出现。
他并不是侵入者,而是从她的深层记忆碎片里一点一点拼凑而成的。
在阴暗,复杂的漩涡之中,他的绿眸始终在远处盯着她,如同夜间萤火散播着丝丝凉意。
他说道:
“你的其他家人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帮助你联系他们。”
乌萝摇头,双手因为过分用力对抗潜意识而痉挛不止。
他继续道:
“我猜你一定会告诉我,你没有其他家人。但明显这也是谎言。无论你在故意隐瞒什么,我都会找到。”
她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他的呼吸声几乎融入了她的脉搏里: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害怕的心跳声。我想知道它是为什么而跳的。”
急促的呼吸陡然停止。
卡西乌斯亲眼望见了她睁开眼睛。
不曾改变过的明亮眼珠望向他。伴随着她的清明声音。
“您情绪失控了。指挥官。”
卡西乌斯恍然发觉机甲已经攀爬至山丘顶端,越过地面上的新生裂隙。
阳光的蓬勃热量越过山脊,与机甲一起跳跃向对面的岩滩。驾驶舱里的两人能够感受到滞空的那一刹那,水雾消散,光芒汇聚于一点的状态。
光芒一闪而过,机甲沉稳落地。
超负荷运转的引擎慢慢趋于宁静,神经接口再度恢复正常。驾驶舱里的空气也因为重返地面而逐渐粘腻,抚慰着隐约抽痛的颅顶。
乌萝从副舱里站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专注于观察各项数据。卡西乌斯适时让刚才的对话飘散于风中。
远处,尼禄和睡魔驾驶的机甲还在疾速狂奔。
卡西乌斯压低机甲的速度,迎上前去。
“报告指挥官!”
睡魔着急地在通讯频道上解释道:
“我一听到消息就立刻放出了信号弹。但是机甲仓库的看守员故意拖延……”
卡西乌斯的机甲停在原地,打开了驾驶舱。
睡魔也连忙走出驾驶舱,搓着双手准备说话。结果抬脸就看见乌萝走出来。
他的笑容立刻像是被车轮碾过了一样,垮了个干净。
尼禄望见乌萝出现,原本耷拉着的脸庞反而浮出淡淡喜色。他直接忽略了其他人,小跑几步:
“你没事……”
卡西乌斯走出驾驶舱,咳嗽了一声。
受到这样明显的警告,尼禄偷偷翻个白眼,退回去和睡魔站在一起。
睡魔低头认错的速度快过任何人的反应速度:
“我愿意去前哨承担任何工作!请指挥官给我和尼禄执行任务的机会,用行动弥补错误!”
卡西乌斯点头道:
“去信号站,和信号员一起修复防御设施,监控虫群。这个月扣除三分之一的配给物资。”
睡魔忍了又忍,最后弯腰领罚。
尼禄两手一摊,用桀骜不驯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亲人。
他和卡西乌斯面对面站立,就像是被扭曲的镜面分割开的同一个人。
卡西乌斯说道:
“起先你在星舰上,玩忽职守放任猎犬骚乱。你不满意自己的工作,来到基地的路上损耗了十几名维和官,来基地之后连续休息,连训练新人的任务都完成不了。我该拿你怎么办?”
“直接惩罚我呗。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在这。”
尼禄瞥见乌萝在看他,脸顿时涨红了:
“随便你怎么说,但是你不能对她怎么样。我告诉你……”
“我对你说的每个字都不感兴趣。”
卡西乌斯抬眼瞪着尼禄,似乎被那股神经气质传染了:
“你去地下仓库工作。那里没人会被你牵连。”
尼禄看上去很想冲上前去和哥哥搏斗一番。
除去他比卡西乌斯矮,精神疲惫,以及卡西乌斯有异能这些因素之外,乌萝准会押他赢。
卡西乌斯一个目光投来,尼禄只能气冲冲地离开。
睡魔留在原地,悄悄道:
“报告指挥官,关于新人训练机甲的时候私自外出……”
乌萝站在原地,等着属于自己的判决。
“乌萝亲身展示了机甲训练的成果。”
卡西乌斯道:
“从你的梦里醒过来,学一学怎样做实事吧。”
睡魔无声的怒火和新鲜空气一样迷人。只可惜乌萝无心也无力欣赏。
她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回到基地,刚走到没人的地方就感到双眼模糊。
伸手探了探眼角,是血。
眩晕和呕吐感立马占据本能。
机甲操作手册上提到过的,过度使用神经接口的症状一个也没漏下。
她跌跌撞撞走进窄小的单人卧室里,草草淋浴,除菌过后,本想给自己处理伤口,结果刚坐上床就仰面昏睡过去。
荒芜梦境里,她握紧了拳头,在一片又一片相似的原野上奔跑,大声询问有谁能听见。
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掌。湿冷的手指一点一点钻入她的指缝之中,为她卸去力道。
耳语声传进她的梦境,语气无可奈何:
“你又把自己弄伤了?”
她在梦里回身,望见了雾气的另一头站着的众人身影。
有高有矮,有人在笑,有人在向她招手。
人群里的少年主动靠近她,晃动满头金发,叫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也回应了他:
“米沙。”
他的触碰化为实体。就连扫过她的脸颊的呼吸也变成了亲昵的问候,捡拾起她破碎的意识,塑造成一具躺在他怀中的躯体。
她半梦半醒,疲惫地伸手去搭上他的脖颈,嘟哝道:
“米沙。我回来了。”
“嗯。你的身体像一摊乱七八糟的海绵。”
“我知道。是神经接口。我不小心用过头了。”
他俯身,与她嘴唇相贴。
一点温热气息被渡到了乌萝的唇间。落入她的喉咙的液体微微苦涩。
这一点有毒的刺激进入血液,令她的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起来,感官急切地想要回到现实,所有细节却像是被水流冲走了一般无法成型。
她像是被埋进土里的人,双手抓挠着唯一能紧紧握住的东西——
他的脸庞。
他依偎着她,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像是朋友之间互相安慰那样说道:
“会结束的。等到结束的时候,你会感觉我们在一起。”
她的身体沉重,四肢绵软。意识却清晰地盯着米聂卡。
他的瞳孔拉长了,像一条细细的裂纹。这样冷漠,明亮的眼睛不属于人类。但他的相貌柔美,笑颜殷切,与她皮肤相贴时满怀亲情。
她已经感觉到他的毒液正在起作用。平和的心跳声掩盖了一切不适。
走到淋浴间里,她低头呕吐出粘稠的新鲜血块。
水流冲散血迹。他轻拍她的后背,帮她拢起头发。
她抹干净嘴唇,回到了床边深呼吸。
现在她的心情重新平静下来。身体各处的酸痛也远去了。她得以用毫不在意的态度来对待损伤。
“我来帮你包扎?”
他问了一声,接着便主动拿出医疗箱。
机械师虽然给他制造了义肢,但是工艺毕竟不精,行走动作僵硬。他干脆卸掉了假腿,趴伏在床边摆弄医疗箱。
打开药瓶,他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为乌萝涂药。
她打开双臂,搂住了他。
茂密金发在她怀里铺开,散发出明亮光泽。
他的指尖绕开维和官制服,轻抚皮肤淤青部位,将自己的低温传至她的体内。米聂卡抬起头来时,纯净的眼睛散发出某种不属于他的野性与危险气质……
乌萝往下看,一眼瞥见了从制服里滑出来的身份卡。和工作有关的记忆迅速回笼。
“糟了。”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匆匆伸腿下床,拎起身份卡:
“下班后忘记打卡了。我得去补上。不然绩效那边会……”
米聂卡乖乖坐在原地,注视她重新扣好衣服。
她向他俯身,他立刻仰头,两人按照儿时的道别习惯互相亲吻脸颊。
这套动作从来不含有除了礼节之外的意义。乌萝和其他来自农业卫星的人在见面,道别时都会互相亲吻。
只是在这一次,她低头的时候,清晰闻到了米聂卡散发出的类似粉尘与干燥花草的气味。
她迟疑了,抽身的动作慢了一拍。
米聂卡也察觉了异样。
他目不转睛望着她,用那种等待事情发生的优雅姿态。他的嘴唇的温度依然留在她的脸颊上,像湿漉漉的印记。
就是从这一刻起,乌萝猛然发觉,她不能再把米聂卡视为童年玩伴了。
即便他有少年的苍白躯壳,内在精神仍然在跟随着她一起长大,逐渐构筑出成年人的形状。
她在不可避免地被他展现出的特质吸引,拉近。
但是与此同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分清这股感情来源于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沉沦其中。
“我……我等会就回来。”
乌萝关门离开,穿过基地的重重走廊,到达打卡点之前绕了无数弯路,最终在一个无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停下。
她的头脑还被高热血液扰动,看见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但是当她转头面对镜子时,她分明看见了自己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深夜的宅邸像是一座肃静墓园。
乌萝就是随意徘徊在墓园里, 低声念出死者姓名的来访者。
“卡西乌斯……”
她收回手,盯着摆放在修理台上的仿生人头颅。
当时她沉入水下,只来得及紧急切割下他的头颅, 让其他部分和工厂, 树木和虫巢一起葬身海底, 变成燃烧的垃圾。
直到现在, 她依然坚持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为了保存数据, 不包含任何个人感情因素。
只是像回收物品一样。实用的工具总是值得二次利用。她能用自己的想法改造他, 让他变成一个……
“那么,卡西乌斯,在你的梦里,你是什么样子呢?”
她对着他轻声道。
仿生人的眼眸紧闭,没有回应她。只有记忆核心的亮光还在一闪一闪。
她也被那缕光芒吸引,想起了他在荒原的风雨吹打之下低头沉思的模样。
只有一瞬间,往事激起的情绪围绕她形成了陷阱。但是蓝光暗下去, 现实重新回归原点。她心中的异样波澜也随之熄灭,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灰尘。
事实就摆在眼前:
高温和火焰带走了他被精心设计过的人类面貌。现在他整体回归于仿生人的冰冷衰败气质,像一尊被她摆在家里的装饰头雕, 或者是仿生人工厂里的半成品模型。
唯一还能看出原本身份的是他凝固的眼珠。仿佛流水干枯的池塘, 从仿生人眼角淌下能量液已经模糊,变作黑色泪痕。
乌萝拿起修理工具,像是手持命运之剑一样, 对准他的眼睛。
她的确可以为机器赋予生命。
她有这个能力。
至于这个人需不需要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他曾经说出的“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让她扯起嘴唇, 露出讽刺的笑。
能靠双手获得的忠心宠物当然是最便利的。
修理室外, 有人重重敲门,询问道:
“乌萝?方便来餐厅吗?我们有话要对你说。”
她放下修理工具,伸了个懒腰, 朝门走去。
工作台上的仿生人头颅被遗忘在黑暗里。
最后一丝飘摇蓝光竟然让他的眼珠里映出了乌萝的倒影。
记忆核心的闪光频率加剧了。
乌萝掩上门,将仿生人暂时搁置身后。
来到了明亮灯光下,她像是猛然从墓园跨入俗世,呼吸到了活人的气息之后僵硬的四肢逐渐放松,生理需求也随之回归。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边推门穿过走廊,走进餐厅,一边重新扎好头发。
总不能在客人面前表现的像僵尸。
迎接她的是一大团包裹着人群叽喳声的暖空气。放眼望去,整个餐厅里都是活泼的年轻人。
“乌萝。”
“乌萝!”
正在沙发上打打闹闹的两个年轻人抬头对她挥手。
他们俩正在用通讯设备捉弄智能管家。
乌萝暂时不想说话。
作为亲自邀请,安排,指导这支小队来到母星的人,她的特权就是免除社交礼貌用语。
她顶着满身燃油气味来到冷藏柜前,伸手拿水。
正在修理自己的义体的少女一本正经站起来,试了几次才小声说出口:
“……乌萝阿姨。”
乌萝双手握紧水瓶,盯住了她:
“……住口。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是我教她这么叫的。”
在场最年长的女人从冷藏柜后面绕过来,手里同时叠着六个餐盘。
自从乌萝住进宅邸,她还没用过这些花纹精致的异形餐盘,也没见过盘里出现热气腾腾,分量巨大的炖菜。那些制作餐盘的艺术家们要是看见了自己的作品的用途,准会气的晕厥。
“孩子们,过来吃饭了。你们的乌萝……长官有话对你们说。”
女人一声令下,这些被她统一叫做孩子们的年轻人都围过来传递餐盘,小声互道谢谢。
乌萝听出了讽刺的意思。
但她觉得长官这个称呼总比其他的好。
借着喝完瓶子里剩余的水的时间,她第一次认真审视这支小队。
早在几个月之前,她就计划过从家乡调拨一支队伍,安排在自己身边。只是碍于密探和指挥部的双重阻碍,计划并不顺利。
现在密探全部盯紧了米聂卡,指挥部因为虫巢而精疲力竭。她成功在密不透风的母星心脏里嵌入一枚钉子。
带队的女人名叫冬芯,是乌萝的童年玩伴之一。其余年轻人都是冬芯亲手培养的孩子们。
小队名为玛珂什。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名字最合适。
乌萝喝完了水,精力恢复不少。她转身面对众人:
“好了……”
女人对乌萝打手势,让她噤声。
“等一等,孩子们要做饭前祷告。”
这些年轻人们的确在热气腾腾的餐盘面前双手合十,低头抵住手指关节,默念祷词。
乌萝一眼看过去,差点笑出声来。
她只觉得荒谬。
曾经在育婴院里,她和同伴们也需要祷告。
乌萝从来不乖乖照做。她在众人闭眼时就会偷偷拿起食物塞进嘴里。
“他们在祈祷什么?”
她直白道:
“冬芯。神学课程可救不了我们。”
大概是没看见过有人敢直呼母亲的名字,年轻人们悄悄瞥向她们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装备了义体的薇芮在望着乌萝偷笑。
冬芯两手交错,平静地面对乌萝,只有宽大胸膛的起伏频率加快了些。
“妹妹。”
她说道:
“我教给他们教义。米聂卡亲自写的那些。这些孩子需要一点可以坚定相信的事物。”
“别拿米聂卡堵我。”
乌萝皱眉:
“我和他资助育婴院的时候可没有让你这么做过……”
“但是你从来都不在育婴院,对吗?”
冬芯反问:
“雨季大旱,春季粮食抽成加重,维和官搜查育婴院,姐妹们去世。这些我们都一起经历,并且想到办法坚持下来了。毫无疑问,这些孩子崇拜你,乌萝。但是他们在今天之前从没见过你。是我一点一点从土地里建造了他们居住的地方,教育他们,把他们从敌人的手里夺回来。”
她往前一步。
乌萝警觉防备。
冬芯只是把餐叉和餐盘递给了她:
“你有自己的主张。乌萝,你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母星人了。我理解。但是不要质疑我的教育方式。”
乌萝举起餐叉,戳进了牛排的内部。
尖锐的撞击声音响过去后,牛排内部的血水被挤出来,默默染红餐盘。一点细微的血腥气味让她心生厌恶。就好像亲眼看见了有人解剖生物的过程。
吃的最快的少年忽然干呕了一声,把牛排肉吐出来。
“恶心——这是什么怪东西?居然还有血。”
“真正的肉。”
乌萝答道:
“在母星,我们不吃合成肉。”
大家一致觉得真正肉类的口感比合成肉要恶心多了。他们先吃完了浇汁米饭和烤豆子,然后才出于不浪费食物的目的,勉强吞下剩肉。
乌萝即便在一群狼吞虎咽的人群里也没胃口。她的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胃部像塞满了空气的皮球,飘在腹腔里。
她索性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冬芯。
冬芯只说道:
“你该多吃点。看你的样子,像是鬼魂一样。对付那个人有这么吃力吗?”
本来指着餐盘上“卡西乌斯”的署名想发问的少年瞥见乌萝的脸色,知难而退。
众人吃完后,乌萝拍拍手,让大家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刚才还在笑嘻嘻打闹的少年们瞬间严肃起来,目不转睛望向乌萝。
“好了,玛珂什小队。”
乌萝给他们分发定位设备:
“今晚就是让卫星居民看见我们的机会。一切按照计划来。不要被母星的表面吓到,我保证,他们的防御设施和晚餐的食材一样,好看不中用。”
大家几乎都笑了。
只有冬芯还在保持沉着,像蛰伏中的水生动物。
待到乌萝说完,冬芯叫来了负责通讯的队员,叮嘱道:
“李李,守好你的信号发射器。无论什么状况,不准中断信号。”
李李开心地答道:
“放心吧,妈。我不会搞砸的。”
“对,你们没有搞砸的余地。我们的新信号浮标就在这里。”
乌萝指了指位于宅邸中央的书房。
听到这里,李李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
他迟疑道:
“我要一个人守在这里吗?”
小队里的其他人偷看着李李的反应,没人主动说话。
冬芯道:
“李李,你保证过的。”
母亲发话后,年轻的通讯员不再辩解。
乌萝带他走进宅邸的书房。角落里的信号浮标是一人高的暗黑色棱柱。被激活后,棱柱旋转浮空,开始闪烁脉冲光芒。
她仰头,望向今晚格外清澈的星空。
“李李,今晚的天空不错。”
她看出通讯员还在为自己一个人留守后方而难过,鼓励道:
“我和冬芯的母亲也是通讯员。你在做的是最重要的工作。”
他的脸顿时红了,又忍不住咧嘴一笑。
“收到,长官。我会等你们回来的。”
他就地在信号浮标面前坐下,开始摆弄自己的那些复杂设备。
就是今晚。
母星的信号站被虫巢影响,这座私人信标发出的讯息将如同点燃的烽火,不受阻碍地穿过群星,抵达各个卫星的地表。
她的通讯终端适时响起提示音。
使女团给她发来了消息。只有寥寥数字。
“他们动手了。”
信息附带一个坐标。
乌萝抬手,让玛珂什分队出发:
“是时候了。去见米聂卡。”
小队驱车出发。
宅邸里失去了刚刚的欢声笑语。守候在不断旋转,发出神秘光芒的信标前的李李越发表情凝重。
第一道测试信号从浮标内部发出。
人眼无法观测远去的信号,宅邸里的电子设备却给予了积极共鸣。柔和,回旋的声音让李李露出胜利却茫然的微笑。
在书房门口驻足观望的乌萝也感到了信号的存在——
她随身携带的记忆核心在与浮标共振。
她转头,望向修理间。
仿生人的头颅还在黑暗里等着她。
看不见的信号在她的脑内激起一串灵感火花。
她转身离开了片刻。
身在书房的李李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在干什么,只听见从修理间里传来切割和工具摩擦的声音。
再度从黑暗中接近书房的脚步声变得沉重有力。
“李李,我给你找了个同伴。他应该能帮到你。”
乌萝停在门口,侧身介绍道。
修长高大的银白色身影逐渐贴近乌萝,动作拘谨,目光冰冷。
李李眯眼细看,才看清了那是一台原始的仿生人。没有仿真皮肤,只有最简单便捷的骨骼结构。
然而,仿生人的头颅却还残留有部分人类特征。部分器官被毁,从通透眼珠里渗出的黑色泪痕加重了这张脸庞的凄凉,阴郁感情。
“这不是你的……”
李李差点没说出那个词。注意到乌萝的威胁目光,他改口道:
“这不是你的仿生人嘛?”
从李李的表情看来,他已经在脑内幻想出了乌萝和这台仿生人一起生活的样子。
他对乌萝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
“我手头只有老式的躯体,正好给他安上。”
乌萝敲了敲仿生人硬邦邦的骨骼,让李李听那清脆的声音:
“不过也好。我向来不喜欢太真的仿生人。现在他是你的保安和助理了。好好相处吧。”
李李小心翼翼地对仿生人打招呼。
仿生人漠然注视信号浮标。
乌萝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转身离开。
仿生人也转身跟上她。
“停下,卡西乌斯。”
她头也不回道:
“待在这里,保护李李。这是你的任务。”
仿生人顿时停下,注视乌萝远去,走出门,驾驶浮空车离开。
视野里看不见乌萝的那一刻,他立刻举步走向黑暗。
来自主人的指令瞬间阻止他的动作。
黑暗像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与记忆中的乌萝隔开。
于是他任由黑暗侵袭自己,让机械的本能代替思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几双来自不同方向的手同时在金发少年的遗体里翻找, 将尚能捡拾起来的完整部分放进保险箱里。
令人作呕的浓烈血液气息沾染上了维和官的制服,糊住了众人的喉咙。
在做这项可怕的工作时,还有人在小声重复着一段诗歌。
仔细分辨, 才能听出来是临终祷词。
“……以钢铁铸我骨血。以阳炎指引我魂灵。”
染血的触须接触到人类的体温仍然能扭动。有人在惊慌时摔倒在地。那根触须像是察觉了对方软弱可欺, 竟然瞬间缠绕脖颈收紧。
受害者双手抓住触须发出嗬嗬叫唤声, 爬向同样害怕的同伴, 脸色和嘴唇不一会就转为青紫。
“……群星为见证, 虚空亦征程。”
一簇火焰照亮了原地滚动的人, 包裹触须的末端。
触须自动在高温中松弛展开。获救的人也被烫伤双手,遍体冒烟。
他来不及整顿自己,只顾羞愧地在点燃火焰的同伴面前道歉,连连点头。
其他人不说话,只是抽出工具,加快了劈砍分解尸块的速度。
“……即便仅存一息,也当赐我复仇之威。即便星空蠕蠕, 也当以怒火织茧。”
缠绕着的,粘性的触须从少年的腹腔里涌出。
漆黑色的异样肢体绽开在粉红色的血肉之上,向每一个敢于触碰的人传递危险, 诱人的气息。
事实再清楚不过, 即便他仍然在发出奇异的喘息气声,也只不过是一只拥有人类空壳的怪物。
没人愿意再动手捡拾尸体。
“不,我不干了。”
烧伤者放下武器, 喘着气转身要走:
“这, 这不正常。”
一直在监视众人的睡魔随便说出某个名字。
原本满脸惊恐, 脚步急促的逃兵的动作像是梦游一样迟缓起来,还未触及大门就已经瘫软倒地。
睡魔挡在了门口,然后转头望向其他人:
“各位, 我们已经出手了。不管接下来怎么样,都会有人盯上我们,不如做到底,就当是在处理虫子。嗯?”
一直在念诵临终祷词的维和官阿克西斯终于说完了一句话:
“直到群星熄灭,你我将于死荫之地长存。”
他用置身局外,轻松散漫的目光注视在场的其他人。
此时室内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如海浪起伏。
在众人头顶不住盘旋的还有另一道声音,虽然细微,却始终啃噬着人类的每一寸神经——
从保险箱里传出的,指尖抓挠冰屑发出的滋滋声。
这样顽强存在的声音仿佛是在嘲笑为他念诵临终祷词的人,嘲笑刚才睡魔那番宏伟发言。
众人无言倾听,任由恐慌蔓延的状态自然也影响到了睡魔的脸色。
他索性走到了保险箱前方,亲自抓起一把金发,拎起少年的脑袋。
这张因为缺血而异常惨白的脸庞已经被冰晶覆盖。血迹不怎么显眼,只像是淡淡的静脉纹路在少年的脸上蔓延。除了血淋淋的切割伤口,简直没有什么能破坏这张脸庞的平滑,宁静美感。
睡魔对准手中的头颅开枪。
冰晶飞扬,如同刮刀割伤血肉之躯。冰下的面容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直白的骨髓,血浆与血管。
揭开美丽的外皮之后,内在野兽终于对众人敞开了贪婪口腔。
血脉深处的逃避本性令人们主动移开目光。
睡魔在鲜血流淌时兴奋地大口呼吸,将这一团辨认不清原本形状的东西扔回了冰柜里。
“看,现在死透了。你们都看见了?是我们合谋杀了他。我只是有胆量来收尾的那个人而已。”
令人倍感折磨的抓挠声音的确消失了。
尽管令人难以忍受,尽管不情愿,众人的良知也不得不暂时让位于现实。
他跳下地,转身打开门,让负责接应的人来转移保险箱,清洗现场。
负责押运囚犯的浮空车再次承担运输任务。
“来吧。”
睡魔故意点名道:
“狮心,特里同,白兔,阿克西斯,艾科,都打起精神来,别像睡着了一样。”
“等一等——”
阿克西斯笑眯眯道:
“我回去检查一遍。万一有遗漏的东西就不好了。”
“阿克西斯,我们没时间给你磨蹭。马上回来!”
“嘿嘿。我就是这样爱管闲事。抱歉了。”
阿克西斯借着回身的间隙,悄悄改变浮空车引擎的重力。
浮空车只是稍微变轻了一瞬间,车厢小幅度震动。内部的人甚至来不及察觉异常,信号屏蔽仪的影响范围已经减弱。
车辆离地起飞,两道极其微弱的信号借机传递出去,分别发给了使女团和乌萝。
装载了六名维和官和密封保险箱的浮空车驶过城市上空。
即便是号称不眠之地的中枢城市,也在连续几天经历突发事故后忽然显露出疲态。
浮空车道让城市的上空被恒定的灯光点亮,下方的漆黑街区反而像是深邃夜空。维和官们乘坐的浮空车就这样在恍若倒悬的景色里飞驰。
车厢里一片死寂。众人握拳,低头,低声喘息。体格最强壮的特里同摘下了头盔,用粗糙手掌不断摩挲自己伤痕累累的光头。
只有睡魔在志得意满地左顾右盼,眼睛眨个不停。好像他才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
有人望向下方的街景,为那片黑色感到不安,缓缓问道:
“怎么回事?断电了吗?”
睡魔道:
“嗯哼,才不呢。使女团发起了什么哀悼活动。嗯,大部分街区都在自主守夜,呵呵。”
仔细凝望街道,众人才看见极其微弱,攒聚成团蠕动飘摇的光点。
参与守夜的人们正在街道上徘徊,手握花束为死者哀悼。
在极度明亮的车道映衬下,这种默哀致敬方式似乎过于原始。以至于街道上像是被黑色岩浆铺满,灼热力量在冷色的外壳之下缓缓流淌。
“我今天也应该去守夜。”
阿克西斯突兀发言。等到有人望向他,他很自然地点头道:
“我的同伴死了。在海上。你们难道不也是吗?利维娅指挥官现在还在急救中。有人能够互相安慰总好过做这份无意义的工作。”
说完后阿克西斯转向睡魔:
“没有说这个任务不好的意思。只是——杀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这超出底线了。”
睡魔抱着双臂,与阿克西斯遥遥对视:
“等到那个残缺者生吞了你,你才会哀嚎着说‘哦原来睡魔说的是对的但我醒悟的太晚了’。阿克西斯,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蠢人在指挥部工作,我们才会让乌萝爬进来。我也想问问你,既然这份工作这么恶心,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呃?”
“当然是因为你没有在任务开始之前告诉我细节。而且奥古斯都是我们共同的资助人。”
阿克西斯指出了众人眼前的保险箱:
“但是在众多我愿意为他做的事情里,可不包括为人收尸。这让我感到恶心。所以我并不是自愿在这里,睡魔。我是被卷入了你这个不怎么严密的计划。”
保险柜里的寒气似乎溢出了。
白兔用脚点地的动作越来越快,艾科和狮心各自望向车厢的角落。特里同咳嗽着,浑厚的声音像是放声大笑,引来身边人的异样目光。
“也许你就不应该加入我们。”
睡魔挺直上半身:
“阿克西斯,嗯,反正你喜欢聊天,不如说说你自己吧。从塔斯星回来的这些年,你一直在海上巡逻队养老,为奥古斯都掩护行踪。为什么他没有为你升职?嗯?”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阿克西斯笑意盈盈:
“你在指挥部工作了那么多年,肯定也早就准备晋升了吧?我听说你的目标是指挥官?这次任务你选中米聂卡,恐怕不是巧合吧?”
其他人的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刺向睡魔。
睡魔凭借自己的体型稳坐原地,甚至不露出一丝冷汗:
“竞选指挥官的职位就是需要除掉有威胁的人。只有敢做才会赢,嗯。”
“敢做和成功是两码事。”
阿克西斯一说出口,睡魔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阿克西斯,你不会是在公开为残缺者说话吧?”
睡魔说话缓慢,也足够尖细刺耳:
“奥古斯都选中了我来做这件事,不是你,你最好想想是因为什么。”
阿克西斯摊手:
“很遗憾,我们现在的情况不算是公开。”
睡魔攥紧了一只手,喉咙里发出气愤声音。
特里同还在大声咳嗽。浮空车上下震动,他转身用保险柜支撑自己,重重地清了清嗓子,从喉咙深处吐出一枚血淋淋的牙齿。
白兔一眼看见那颗滚落的尖牙,浑身一颤。
“开枪时离他太近,不小心吞进去的。”
特里同用手腕抹嘴,顺便敲了敲保险箱,冷笑道。他的嗓子里依然带着股血腥气。没人愿意靠近他。
一直默默无声的艾科忽地举手,示意他噤声。
她皱眉,按住额头感应四周环境,小声道:
“有微弱的声源一直在附近移动。”
阿克西斯见状一挑眉毛,用口型慢慢对睡魔说道:
“看来计划没那么顺利吧,小家伙。”
睡魔气的两眼发红。
他忽地向阿克西斯俯身,清晰无误地说道:
“我知道——”
两颗子弹砰砰穿透车厢,让车窗溅上一片血雾。
子弹过处,司机无声倒地,车辆急速下降。
睡魔因为俯身的动作躲开了致命一击,只是脸颊被擦破。他愤怒大叫,艾科趁势出手,车厢里的声波被扭曲方向,追溯子弹的方向而去。
远处几点光芒摇曳,三架尾随浮空车的武装无人机被音波击落。
“我们被袭击了!浮空车受损!”
眨眼之间,白兔已经在车厢和驾驶座之间调转位置。她抓住控制台,灵活踢开已经被爆头的司机,扭转浮空车的方向。
高楼大厦的尖顶陡然逼近众人视野。浮空车坠落其中,撞入一片玻璃与光影的丛林之中。一片清脆的撞击声音里,白兔高声道:
“我来不及——”
咕嘟几声,一道红色“绳索”从她身侧穿过,径直穿进最近的大厦内部。
这条腥红粘稠绳索从司机尸体里溢出的血液形成,牵引着车辆改变方向,直接撞向大厦。
“更多。”
在车头与幕墙撞上之前,特里同终于说道。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维和官,艾科,白兔,阿克西斯同时感到指尖发胀。
血液从所有人的皮肤表面渗出,在浮空车里组合形成更多条绳索。特里同专心扭动绳索在浮空车头的位置形成一面血网。阿克西斯同样出手,减轻浮空车的重力。
浮空车在最后一刻撞上落地窗,平稳滑入大厦内部,撞飞一连串办公桌椅与电缆后在露台边缘停下。高空的狂风呼呼掠过。
车厢里的人暂时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离开身体,阿克西斯用异能掀开柱子,首先低声道:
“我们需要换车。这里不是安全地带。”
蹲坐在驾驶台上的白兔也回头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有重要部件损坏。”
睡魔首先退进室内,指挥狮心和艾科将保险箱取出来。特里同捂着腹部,也跳出车厢。
等到最后一个同伴离开车厢,阿克西斯才中断异能,走向他们。
“喂。你。”
睡魔忽然出声叫他的本名。
阿克西斯应声回头望向睡魔。疑惑表情凝固在他脸上的那一刻,睡魔瞄准他射出了一枪。冲击力与异能催眠之下,阿克西斯浑身瘫软,仰面摔出露台边缘。
血花从阿克西斯胸前喷出,随他一起向楼下坠落。
白兔和艾科惊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特里同见怪不怪,伸手召集血链,将阿克西斯的尸体抛向对面楼层。
睡魔阴恻恻道:
“这下追踪我们的人暂时有事情可干了。”
白兔的腿依然在抖个不停。
剩下的五人举步走进大厦内部。
室内电路不通。黑暗之中,万籁俱寂。狮心推保险箱发出的吱嘎吱嘎声音混合上特里同的咳嗽声,分外让人心慌。
睡魔斥责道:
“你们俩,小声点!艾科,叫支援!”
“说的倒好听,你以为我随便在哪都能联系谁的吗?”
狮心只感到满手粘腻液体。
他举起手掌,看见满手的血迹,不禁恶心地从保险箱旁退开。
可就在这时,他想到了——
保险箱里触须怪物的血,不是红色的。
那这些鲜红的血……
特里同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了。粗重声音里混合了指甲抓挠皮肤的吱吱声。
内心一惊,狮心手中的火焰忽地窜起白金色火星。
其他维和官正在观察四周。他们身处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依稀能看见四周是数不清的黑色屏幕。除此之外,远处还有奇怪的机械滴答声。
狮心脸色阴沉,转身就向着浮空车走去。
“你想干嘛,狮心?!”
“狮心,那辆车快要损坏了……”
狮心怒吼道:
“别拦我!我现在就要走!你们随便怎样,我不在乎!”
剧烈火焰照亮其他维和官的面孔。只有特里同站在众人身后,面孔缩在黑暗里望着保险箱。
睡魔道:
“不行。”
在狮心燃起的炽热明亮火焰照耀下,众人就像是面无表情的木偶互相对峙。
艾科试图讲和:
“我马上就能联系上支援——”
啪哒一声传遍房间。
电流重新接通,室内的几百块电子屏幕几乎同时亮起,好似无数冷漠面庞瞪视着这五名维和官。被同时照亮的还有悄悄在黑暗中靠近,手持武器的人们。
“你们是谁?这里禁止无关人员出入。”
对方嘶嘶说道。
睡魔慌张启动武器。
又是接连几声爆炸声,那些人连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穿梭在空气里的“红线”割断了脖子。
特里同甚至没有和同伴协商或是知会一声。
他只是握紧拳头,血液便不断地形成新的红线,穿过人类的身体又穿出,在屏幕上涂抹出抽象线条。
与主人一样,它们受到了陌生人的鲜活血液的吸引,活泼地像是猎犬,或是游鱼。这群已经变成死尸的人身体还在抽搐,不断喷出红色。一台接着一台被染红的屏幕疯狂闪烁噪点。
旁观者的粗重呼吸声取代了血花飞溅,皮肤被割开的声音。
“阻止他。”
艾科望向睡魔:
“我们在犯错……!”
睡魔叫出特里同的名字。这个大家伙摇摇晃晃,垂下了脑袋。
自以为控制了局面,睡魔拍拍手,转向狮心:
“好了。轮到你——”
众人脸色惨白地望向特里同的方向。
睡魔听到了咕噜滑动的声音从特里同的肚子里发出。
此时他才看见,不知何时,本应该密封的保险箱已经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纹。
血线依然在运动,向着垂头伫立原地的特里同汇聚。众人陡然加快跳动的心脏已经不由自主,像是被吸附的磁铁一般向着保险箱蠕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全城守夜的风潮影响到了医院内部。人们守在病房附近, 互相重复圣书上的语句。书本封面上的金发少年神情冷漠地注视着众人。
一名身披全套装甲的维和官擅自闯入医院。噔噔脚步声分开人群,一路掀起花束与彩灯碎片的漩涡。
见到维和官到来,路人呆呆地抬头观望。有不少误以为又有紧急情况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人群尽头, 只有仿生人医生走出病房, 迎面拦住维和官。通过扫描这套装甲的特征, 它准确叫出维和官的代号信息。
“维和官:血天使。非常抱歉, 利维娅现在未允许任何人探视。请您立刻后退。”
装甲背后的绯红色翼舱就是血天使的标志物件。人群恍然大悟之后互相传递消息:
是那个从不取下装甲的维和官来了。
血天使继续前进, 铮铮作响的装甲臂几乎触及仿生人医生的额头。普通型号的仿生人在他的身形映衬下只不过是一只塑料玩具, 只需一次呼吸就能吹倒。
仿生人医生检测到碰撞危险,立刻后退,同时发出警告声:
“检测到违规部件使用中。请您卸下危险装备。病房附近不能出现任何武装部件。否则我们将出动武装仿生人。”
装甲的检测仪自动分析仿生人,推测它的拙劣动作会在哪几步之内暴露破绽。唯一的变数是站在仿生人身后的人类。
血天使准备的武器不得不暂停使用。
人类绕开医生,慢慢靠近过来,惊讶道:
“血天使?!是你吗?”
利维娅的助理站在医生和血天使之间,用对待朋友的语气尖叫一声, 抬手把花束扔到了一边。看见周围的人也在关注这边,她不好意思地捂上了嘴唇。
助理指向病房门说道:
“哦,这边来, 赶紧……你是来看望利维娅的吧?现在医生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她的情况还很危险。我刚刚把大家送给她的花都搬到外面了。太多花了。希望利维娅醒的时候能看见它们。”
血天使不回应她。他像是一条孤独漂浮在人群舆论之上的小舟,排除任何情绪影响,只顾向前。
助理敏锐察觉他想干什么, 张口大声道:
“不行。你不能这样。利维娅不会允许的。”
血天使脚步稍慢, 终于出声:
“你不是她。”
“但我是她的助理。也就是说, 我有权在她休息的时候……”
“我有急事。”
“哦。”
助理立马伸手摸遍了自己已经沾灰又泡水,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制服外套,取出工作终端:
“既然是工作, 那你说吧。我来记录。”
意识到自己今晚是躲不开她了,血天使这才低头盯了她一会。
助理也透过工作终端瞧他,因为紧张而不断抓挠着脸颊。
血天使的目光像是某种能够自行游走的热蜡,一股脑地沿着她的头顶往下浇灌,要清楚地描绘出她的每一根来不及打理的头发,她的毛孔和紧绷抽搐的面部肌肉。
她也注视着那套经过肮脏海水洗礼仍然闪亮明晰的装甲,又低头望向自己从海滩离开后就来不及更换的衣服鞋子。两人相对而站,却不像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
两人经过长久的沉默过后,助理主动关掉了终端。
“好吧。我知道啦,你不方便告诉我。那你可以通过工作频道留言。”
她撇着嘴,小声道:
“不过我要提醒你,那样可是会慢很多。尤其是长流程的审批,我不保证指挥部现在还……”
“利维娅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血天使问道。
“……很不好。她之前经历过一次脑部改造,所以这次只需要重构就行。恢复健康不是问题。但是医生建议我们不要让她再使用异能了。异能只会引起麻烦。所以我这段时间要代她处理工作,哦对,她的家人正在路上。几乎所有的家人。他们似乎说要商量家事……”
助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耳语,钻进血天使的耳中。
过分轻飘飘的话语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像是铁锤敲打墙壁,击打出遥远沉重的回音。
利维娅在病床上挣扎,脑部被机器打开的情景同时闪现在两人的脑中。
她在遭受只有靠自己才能度过的磨难。毫无疑问。
最终,钢铁装甲内部的人发出叹息声,好像看透了前方是烈火焚身的深渊鸿沟一般,转身离开。
助理跟上了他,急促道:
“等一等——我还有东西要给您。”
她用工作终端发来了一份监察官职位推荐信。
“这是利维娅长官为您写的。她希望您能准备担任农业卫星的监察官职位,并且好好和乌萝长官和解。”
推荐信收到,血天使并没有表现出一丝谢意,甚至连正常情绪也没有。
这样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助理忍不住道:
“无意冒犯。但是……您真的没有一句话要对利维娅说吗?我会代您传达的。”
装甲霍然一响。
血天使俯身凑近她,从装甲面罩里呼出的冷气吹起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在她的瞳孔里凝成水花。
以金属掩面的人似乎真的要说话了。
在这一瞬间,四周忽然光芒大盛。助理不得不捂住了双眼,血天使警惕戒备。不仅仅是医院里的所有电子屏幕同时亮起,外界也同样如此。刺目红光划破黑暗,跃过高墙向外,与远处同样亮起的光芒合为一体。
血天使的视线转向屏幕的方向,她也望向最近的那块屏幕。两人都是当场一惊,被眼前的情景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阻止他。我们在犯错!”
所有屏幕上显示的都是同样的监控片段。不同频率的电子音混合成一体,向着观看人群发出凄厉的质问。
正在守夜的人们纷纷抬头。他们的面孔被漂浮闪烁的屏幕画面映成恐怖的血红色。那是因为屏幕正在展示过度血腥的画面——
在一处办公室里,鲜血遍地,被扯碎的尸首累积如山。
一名异能者正在从尸体内贪婪吸收血液,直到体表形成茧壳般的屏障。他的同伴步步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等到看清了异能者的面孔,路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不安道:
“这是……特里同维和官?”
这副景象过于诡谲,没人能够挪开视线。
吸收血液的特里同仰面倒地,腹部鼓胀碎裂,从他的体内里喷出了疯狂舞动的黑色丝线。其他异能者慌张逃窜,有人当场被丝线贯穿身体,当场变成黑茧。受到丝线控制,遍地尸骸开始起立行走,将这种僵硬诡异的气氛传至室外。也就是正在进行守夜的城市街区之中。
从特里同和这些尸骸的体内,断断续续传来了混乱的声音:
“我们……犯错了……杀米聂卡……杀……没什么了不起的……为了污染。污染不可控制。”
众多观看这段录像的人群悄无声息。直到看见被黑线操控的尸骸说话,终于有人大喊一声:
“这是污染!维和官都逃走了!”
大家这才当场醒悟。
已经有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的维和官在向着人群外奋力奔走,大声叫喊着现在立马切断信号,让密探追踪信号来源。只是他们步履艰难,像是一群掉在汤锅里的青蛙,被稠密人群推挤,在街道上寸步难行。
更何况已经有人率先开始寻找维和官,大声质问现在的情况。激烈情绪一旦被人挑起,就像病毒一样深深植根于人群的脑内,统治他们的思想。
电子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主动化身为虫型,孕育虫卵的奥古斯都。再一转,变成了已经去世的前任监察官。他在工厂里视察流水线。流水线上忙碌的尽是些瘦弱不堪的农业星球住民。而被组装的“产品”,就是被封存在恒温舱里的虫卵。画面再一转,变成了被维和官焚烧的尸体堆。这些焦黑扭曲的尸体内部,黑血流淌不止,虫卵在蠕动,放射出纤维物质。
人群困惑而焦急,每一幅画面都在刺激他们的情绪。一道急促的喷气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朝着天空冲刺。
热浪吹走了众人的惊叫声。红色双翼卷起密集的花瓣,从一片血色的电子冷光里冲上半空。血天使在远离人群的琐碎细密声音后,从装甲内部长长呼出了一口冷气。
与血天使一起飞上半空的还有助理。
她被牢牢固定在装甲的前方。在温热气流与纷乱花瓣的双重夹击下,她选择闭紧了双眼忽略自己现在腾空的事实,双手握拳不断默念“一切都会没事的快一点过去吧我不想看自己在哪里”,浑身颤抖个不停。
血天使压低高度,用尽可能平缓的速度冲向指挥部的方向。
飞行路上,助理用极慢的速度睁开眼睛,被气流堵住的喉咙慢慢地震颤出声。双翼的红光近在眼前,每次贴近,她的心跳声就加快一点,殊不知血天使在装甲里听的清清楚楚。
“请,请请问我们现在为什么要离开医院?”
她刚一张口,就被飘进自己的头发呛的直咳嗽:
“刚才那个只,只是线路错误,马上就会解决的,对吗?我一直听说老监察官在农业星球进行什么计划,但……咳咳咳……但这不是真的。也许是有人经过剪辑……”
血天使冷漠回答:
“那不是伪造影片。放出录像的人知道一切。”
助理“啊”了一声。两人已经抵达指挥部。刚刚落地,她就腿软的蹲在了地面上大口喘气。
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憋到现在,她脸色通红,张开嘴反而叫不出声音。
“我没事。”
她一边颤颤巍巍挪动双腿,一边拿衣袖擦眼框:
“我……下次来就用浮空车吧。”
血天使隔空向她垂下一只手以示安慰,或者是警告。
指挥部早已忙乱起来。隔着落地窗,两人可以看见几乎每一条走廊上都有疾飞的记录仪和职员身影。人们在各个角落里相撞,互相叫嚷的声音在古老的建筑里混合,顺着那些新近被毁的缺口与缝隙溢出,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徘徊,对着虚空咆哮。
几乎是与血天使同时到达,一辆浮空车从天而降,落在指挥部门口。车头霸道地撞上石阶的最后一级,将刚刚修复的阶梯撞了个粉碎。
血天使猜到了车里的人是谁。
他从斜侧方接近浮空车。一抹白色早已走出车门,与他擦肩而过。
车辆的主人白衣黑发,耳间挂着正在闪烁的通讯器,头也不回向阶梯上方走去。
“乌萝。”
血天使叫住对方。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只是微微一顿。通讯器被取下,在指间翻飞几下,随即稳稳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没有回头。
前方的建筑里,被光线拉长的阴森身影抖动着,游走着,似厉鬼自高窗倾泻而下,如洪流般将她笼罩其中。而她只是平静面对,不为所动。
血天使道:
“今晚有人想要对你……不,米聂卡动手。这是我得到的情报。”
乌萝只是点了下头,继续向前。
血天使迅速追上了她:
“这些信号和转播,是你的反制手段?睡魔他们在哪里?”
乌萝比血天使矮上不少,但是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她看上去能用气势压过这个全身装甲的维和官。锐利黑瞳仿佛已经看穿了装甲,一直看进血天使的内心,戳破那层脆弱的自尊气泡。
她指向了自己的监察部门勋章:
“你的那些同事只会搞出麻烦,小天使。现在维和官的时代过去,你和他们都要准备好接受审判了。”
“你利用了那些维和官来恐吓路人。没用的。这里是母星,人们永远不会真心支持你。等到利维娅回归……”
“那就等着利维娅回归吧。”
乌萝俯身,似乎是被笑意压弯了腰:
“想毁掉所有异能者没那么简单,毁掉她却只需要一次探视。若是你这么爱当守护天使,不如去守护你的主人。她不能看见这次晚间节目的后果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血天使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望向利维娅的医院方向。一个恐怖又合理的猜想迅速成型,迫使血天使直接靠近乌萝想要制服她。
“你竟敢——”
几名维和官从角落里出现,迅速包围血天使。
“血天使,别再靠近了。我们盯着你呢。”
他们都是和乌萝在塔斯星上共事过的人,而且个个身披全套武装。血天使忽视了他们,只对乌萝仰头怒声道:
“我一定会揭穿你!在所有人面前!”
“那就排队等着吧。”
乌萝背着双手,漫无目的地抬头看满城红光:
“指挥部还指望着监察部门能压制今晚的意外呢。”
只是在听到利维娅的助理靠近,小心翼翼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时,乌萝才低头望向血天使和助理,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悲悯。
“利维娅不是我的敌人。”
乌萝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支医疗手环,隔空抛给了助理:
“我今天有正事要办,不能亲自去探望她。但是我希望她健康平安。去看她吧,别回来了,天使。”
助理接住了手环,像是过分情绪激动的人一样,立刻发出急促的喘气声。
血天使一挥双翼,带上助理起飞。两人匆匆返回医院。
借由分散在全城的密探事务所和维和官共同努力,传遍全城的红光被强行熄灭后又再度亮起。等到最终熄灭时,那道撕裂了城市的温情假象的红光已经深入人心,肆意传播与异能者有关的可怕猜想。
指挥部里的部门在经过集体紧急解码流程过后,终于获得信号源的地址。而这一信息经过重重传递终于被递交给上级。还未得到批准,乌萝的下属已经到达异常地点。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记录仪拍摄到正在熊熊焚烧的大楼全貌。信号源藏在一台老旧的浮空车里,已经被烈焰包裹。报告记录传回给指挥部,才有人发现了重点。
“真是见鬼……那是……那不是我们的信息保密处吗?!怎么回事?”
指挥部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密探没能及时发现异常的原因揭晓:
睡魔,特里同维和官等人驾驶的浮空车不知怎的误入密探事务分部所处的大厦,而且引发了污染。录像里被污染的尸体就是今晚消失的那些密探。
此时,到达指挥部的乌萝已经正式提起申请:
“既然密探分部受损,我提议让监察部门暂时接管这起信号异常事件。我要么开调查前指挥官奥古斯都。以及与他勾结的维和官队伍。罪名是:使用残缺者和仿生人在海底仿生人工厂进行非法实验,违规处理被拘禁人员。我的证人需要受到单独监护:米聂卡和盐场拘留所的工作人员。”
她拿出了一枚来自卡西乌斯仿生人的记忆核心。
来自记忆核心的幽光跟随着她的指尖转动,穿过指挥部众人的惊诧目光,一路向上来到了决策办公室的桌面上,最终在那些只以投影示人的高层眼中燃起晦暗星火。
与乌萝背道而驰的血天使重回医院,不顾一切挤开人群。本应守候在病房门口的仿生人医生已经被强制下线。
当助理匆匆用医疗手环打开病房大门,站在利维娅床前的粉色女子轻盈转身。
她身穿全套粉色皱边礼服,皮肤过度光滑无暇犹如塑料,无毛无指甲,像一只乳鼠。这张脸在说话时,肌肉会挤出泛光的弧度:
“哦,你们好。我是利维娅的妹妹,阿尔菲。在她病重期间,我应该代替她工作。你们一定是她的下属对吗?现在,有谁能对我说一下那个名字叫乌萝的人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成了!”
信号浮标正在稳定向外输送信号。
李李欢呼出声, 同时连忙扑到窗外,望向母星城市的奇异夜景。
红光在城市上空弥漫,各种形状的高楼大厦犹如衣着优雅的宾客, 在冰蓝色与赤色交织的舞池上并肩举手, 遍身珠宝闪耀。穿梭的信号传递的不详讯息正在让这场盛会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那股蕴含着动荡与不安的空气顺风传达到宅邸内部, 让李李迷茫而惆怅地叹气。
他放下自己手里的工具, 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就像一个在连绵闷热夏夜里听到了雷声, 便开始想象雷暴落下, 担心家人能否及时赶回来的孩子。
自然而然地,他扭头望向书房里唯一能和他说话的仿生人。
仿生人眼睛望向墙角,双臂贴紧身体,一动不动。
李李用了自己通常和其他人拉近关系的方法。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块来自家乡的饼干,尝试递给仿生人:
“呃——卡西乌斯?你需要吃点东西吗?”
“我是仿生人。我不需要食物。”
仿生人答道。
“好吧。好吧。对不起,我的问题太傻了。”
李李把饼干塞进嘴里,绕着仿生人走了几圈, 又说道:
“嗯,所以你能干什么?我知道你有那个指挥官的记忆。但是,除此之外呢?”
“守卫浮标。执行乌萝给我的命令。这是我的首要任务。”
“当然了, 她是这么说的。”
话题僵住。
李李再次小心翼翼地观察书房里的豪华陈设。
其实不仅仅是这间书房, 整栋宅邸都鲜少有人居住的痕迹。李李走近投影墙壁,看见风景投影默认显示晴天田野风光,不由得傻笑了几声。
“这是我的家乡的风景照。是乌萝设置的吗?”
“不。是卡西乌斯设置的。”
仿生人转头:
“乌萝从不到这个房间来。”
“哦。没想到卡西乌斯……呃, 不对, 你会喜欢这种景色。”
“我并非卡西乌斯。”
仿生人的冷静否认句让话题再度断开。
无话可说, 李李开始原地活动胳膊,做出各种体操动作,在书房里蹦蹦跳跳。
信号浮标非常稳定, 宅邸里也安静如常。一想到同伴们现在可能在进行的各种刺激惊险活动,李李就抓耳挠腮。只可惜通讯线路上无人回应。
他又问仿生人:
“你觉得我应该主动给乌萝报告一切正常吗?”
“不需要。她会主动监控我们。”
“也对。”
李李夸奖道:
“哇,你很了解她嘛。”
仿生人这次短暂思考了一下:
“是的,我和她一起经历过很多。”
李李又盯着仿生人的躯体来回观看,对那些简单实用的构造啧啧称奇:
“你否认了自己是卡西乌斯。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我之前从没在任何仿生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论调。那现在你会觉得自己还是人类吗?”
仿生人思考的时间变长了。
有一种异样的情感,像是酸液,顺着他的记忆核心流向全身,制造出足够影响记忆的强烈欲望。
仿生人感觉自己在一团黑暗里盲目打转,无法辨认方向,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缺失的一部分生命顺着机械身体的缝隙溜走了,为他塑造出人类的面具。
细微的情绪波动引发故障。仿生人的眼珠震颤,黑色能量液从眼角溢出。
李李连忙给他擦掉能量液,还顺手拿起工具给他修了修障碍部位:
“好了,我们完全可以聊点其他的。我来给你修修故障。虽然你应该更熟悉乌萝的手法……哦对了,你们第一次相遇是什么样的?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孤儿院里。她给院长捐款,通过虚拟投影和我们说话。我敢确定那个时候她还不在母星工作,米聂卡也不在她身边……”
仿生人持续用过载的感情冲击记忆核心,寻找被封锁遗忘的部分。
人类的语速太慢。在李李说出自己在孤儿院里的生活时,仿生人已经自动联想到了农业星球,进而搜寻出自己前往那个星球时的经历。
阴雨连绵,被飞尘笼罩的萧瑟荒原。每一株被收割过后的作物都像是贪婪伸向天空的手掌,想要截取每一滴雨点。
这是他凭借记忆总结出的第一印象。
他还能清晰地嗅到植物根茎断裂后,和新鲜血水混合的气味。死人的头颅插入土中,只露出几根断骨,和草叶碰撞发出哗啦哗啦声音。
哗啦,哗啦,躲在死人的嘴唇里的鸣虫也在发出温柔的歌唱声。
长官说这是当地的玛珂什组织的报复手段:
在维和官的必经之路上制造小故障,吸引维和官前来查看,然后群起攻之。
死亡的维和官会被枭首,埋进土地里,故意让路过的其他人看见。鲜血与腐肉滋养了土地里的虫子,让这片暗藏危机的原野反过来啃食人肉。
卡西乌斯与同伴巡逻路过田野时,雨点与植物叶片相撞的刷刷声包裹了他们的头颅,像是吸血的虫子一样粘附在神经上,久久不散,令人神智混乱。
哗啦,哗啦,咻咻咻。
维和官队员耐心埋伏在田野里,忍受着这种阴魂不散,抓挠头皮的声音,忍受着粗粮与神出鬼没的歌声,终于抓住了一个据说是玛珂什组织的成员。
那是一个手持武器,腰上挂着风干虫子当干粮的孩子。
杀了这个小畜生!
用他们最喜欢的方法对付他:斩首。
把他当诱饵挂在外面。
队员讨论的热烈,最终选择让卡西乌斯亲自动手。
当然是他了。
卡西乌斯毫不意外。
在青年军校里格格不入的那几年,家庭变故,母亲频繁失败的异能实验带来的争端,如此种种,都让他变成了最好被排除,最适合用来垫脚的局外人。
他走到雨幕中,持枪面对垂头跪坐在农田里的孩子。
两人都在等待着命运显露一丝征兆,或是伸出援手。
裹尸布一样的雨幕哗哗降下,捂住了人类的气息,让他在毫无尽头的黑夜里感到憋闷不堪。
“你会唱歌吗?”
他说道。
孩子用黝黑,似乎能吸走光芒的眼珠盯着他看。
年幼的人类总是有点像动物。
“唱歌吧。”
他说:
“一边唱,一边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在雨中又听到了那首萦绕在他的梦境里,此时他还不知道,但即将缠绕他终生的曲子。
“我在雾气茫茫中感到恐惧,我是否还能望见前路——”
孩童跳起来,艰难走下山坡。
灰绿色的波浪拥抱上来,如同冰凉的血液,温热的雨水浸润他的视野。自然的呼吸声让人不再拥有自主意识,而是将自己肆意交出,如疾风在黑夜中旋舞,追逐着终将到来,却不属于任何人的光明时刻。
自然环境野蛮且迷人。
卡西乌斯默默地丢下自己的配枪,换上孩子用过的枪械。
歌声消失时,他走进己方的营地,开枪了。
在这一刻,光芒是独属于他的。
任意定义生命,扭曲人性的权力终于转移到了他的手中。
队员们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刷刷的草叶碰撞声停止了片刻,而后又因为血流成河而再度欢快响起。
卡西乌斯带好一个人的干粮,骑上载具,在黑夜中奔驰而去,前往临时总部。
他驶过因为虫灾而荒芜的田野。惊雷将随意生长的作物焚毁成灰,土地转为疮疤般的深沉红黑色。载具碾过农民们的尸骨,声响惊动了土地之下的虫类。
那些饱食腐肉而发出盈盈磷光的虫类,它们用坚硬分叉的节肢推土捣石,在地下构筑出空洞的巢穴。整片原野因它们发出的蓝绿色油腻光芒而像一片被污染的海水。
湿黏,松软的土壤在挽留着他与载具。从深处的裂隙里发出的声音慢慢涌上地面,牵绊住行人的脚步。
卡西乌斯对那些杂音不加理会,继续向前,驶入农民们与虫群苦苦搏斗才守下的耕地区。
漫漫扬尘呛入口鼻。
这里的地面变得干燥,龟裂。
供电站与运输粮食的轨道线路迎接他的到来,同时也用刺激气味,机械咔嚓声与灰尘轮番考验他。
在防御炮塔的阴影之下,独立耕民们在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倒卖不明来源的武器。
在这里,夜空更加深,也更加远。铅粉色的乌云聚集起来,却迟迟不肯为碌碌众生降下一两滴泪水。
卡西乌斯在这里暂时休息。
他梦见了从割开的血管里喷溅而出的朝阳。
像是渴求血液的温度一样,他尽力吸取新鲜,有活力的光芒。这种能力流淌在他的身体里,同时产生等量的光明与阴影,不断地碰撞与燃烧,终将耗尽他的一切。
他向着梦境里遥远的伸手,却抓住了正在翻动他的背包的耕民。
老鼠般的干瘪耕民蠕动嘴唇,向他抬起浓厚眉毛,重复着那几句说辞;
虫灾导致家破人亡,没有机器去耕地,卖掉孩子,征收,更加贫穷。
他凑近耕民的耳边,说出在荒原的某个地方,有一批无人看管的武器和干粮,只要敢拿就一定能找到买家。
袭击耕地区的烈风一路呼啸,凭借一腔怒意带走石头滩涂的棱角,也催促着那些耕民带上简陋行囊,去野外寻找虚无缥缈的财富。
从互相抽打的钢缆之间传来的扭曲声音更加靠近卡西乌斯,也更加尖锐明晰。
他用衣领挡住干燥开裂的嘴唇,继续向着城镇疾驰前进。原野不断后退,后退,变成贫瘠枯黄的肌体,被运输轨道蚕食。
轨道迎接他深入大雾的尽头。人类的气息与痕迹渐渐出现,刺痛他干涩的眼眶。
城镇里的收获站轮廓跳出雾气,于众多交叉的道路的中心升起恒定灯光。
车轮碾过洁白霜花覆盖的道路,头盔表面也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音。
他以为是下雪了。摘下头盔往天上看,才发现是挂在围墙上,被焚烧的尸体飘出的零星火星。生于原野上的人,归于尘土,也是一种自然循环。
维和官同伴们在围墙上打转,在风起云涌的恶劣天气里缩着脑袋。雷电正在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涌来,到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卡西乌斯对着同伴报告了荒原上的情况,着重提到有一批耕民擅自袭击了他们的营地。
此类偷袭事件档案已经溢出资料库,监察官懒于核实,直接任命卡西乌斯为临时队长,负责追捕耕民。卡西乌斯换下旅途装束,走出收获站,以队长的姿态欣赏日出风景。
他在围墙顶端再度眺望原野。收获站的顶端冉冉升起信号弹的孤独光点,刺入鲜红的晨曦。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束光点远去,想象着它刺破混沌的天空,像是一记令人痛苦的尖锥,撕裂长久失语的人的肺部,让他在暴雨欲来的空气涌入的那一刹那尖叫出声,向着整个世界发出短促的号叫。
他想要白日如夜。
光明如约到来。透过清朗的晨雾,他望见了正在逃离收获站的两个孩子。
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两人同样瘦弱,在维和官追捕下无处可逃,相拥蜷缩。
那个女孩抬头,迷茫地望向他的方向。
直到这时,混合着焦尸们摇晃的轻语,与同伴们的笑声,历经曲折后的雨滴终于落下的声音,他才终于听懂了一路跟随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在倾诉一个不存在的女性的名字:
“玛珂什……玛珂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那个在严酷自然环境下奔跑的女孩吸引了卡西乌斯的目光。
他不自觉靠近。从天而降的暴雨如同灰色镜面, 两人的路线在镜中交汇为一。他推开正在讥笑的众人,从泥地里抓住她的胳膊,惊讶地发现这具单薄身躯居然还能顽强挣扎。
但那双黑眼睛至始至终是冷的, 能够刺破他的梦境, 提醒他:
这个女孩多半, 不, 肯定也是玛珂什的成员。
在她长大后, 她会变成那种在荒野里神出鬼没, 手段狠辣,亲自割下维和官头颅的女人。
卡西乌斯不在乎这一点。
他舔舐血腥气息就像野兽贪恋自由。
从那张泥水横流的脸庞之下,他果然感受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灵魂。
热烈,莽撞,甚至于丑恶。
她是燃烧在他掌心的火焰,能够透过皮肤与他的黑暗,他的肮脏秘密共鸣。
正好, 他想要看看这束火焰能在连绵阴雨的浇灌下延续多久。
“回家吧。”
他松手了。
仿生人站在终点处,回望自己在雨幕下与乌萝分别。
女孩攥紧了拳头,在狂风骤雨之中徘徊, 不肯离去, 也不肯再靠近他。
记忆从她开始变得鲜亮,清晰,如同新生的柔嫩枝叶, 为他撑起记忆的沉重帘幕。
跟随记忆而来的真实但陌生的情绪灼烧着他, 在他的仿真躯体内部传播火焰, 溢出唇边时却重新被程序把控,连只言片语都不能发出。
他由此知晓那个已经去世的人类迫切想要再度见到她。即便是用仿生人的眼睛。
冰冷雨滴渗出眼眶,变成了驱动仿生人的黑色能量液。这副空洞的, 不曾拥有过情感和自主意识的躯壳开始逐渐被抛弃。
“我感觉到自己……”
仿生人静静说道:
“是卡西乌斯的幽灵。”
正在担心地望着仿生人的李李听到了这个词,迷惑不解:
“……不,幽灵只是个虚假概念。你是真实存在的。”
在仿生人的眼中,此刻身处的环境只不过是和躯体一样的假象。真正的他存在于数据流里,与乌萝携带的设备牢牢绑定。
她在改造他时,在记忆核心里植入了一枚通讯设备。此时她的信号牵引仿生人,让他与她同在,面对来自指挥部会议厅里的通话信息。
“……调查已经完毕。维和官狮心,睡魔和特里同接受了奥古斯都的收买,擅离职守接近虫巢,被感染后回到市区。他们为了掩饰事实决定除掉米聂卡和我。有人记录了他们因为被感染引发异能失控的过程。”
乌萝说道:
“部分影像资料已经被当众播放。还有一些剪辑版本正在发往各个卫星。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聆听她的指挥部上层回应声音里带着焦躁:
“感染可控?”
乌萝道:
“维和官白兔和艾科中途反悔,向我报告了感染内部的情况。米聂卡会和我一起控制感染。”
“秘密进行。任何有关此次事件的影像记录应当被销毁。”
“大众已经亲眼看见了感染正在发生。继续隐瞒事实,只会让人怀疑指挥部的能力。”
参会者默不作声。
“让人们亲眼见证指挥部有能力控制污染,他们就会安静下来。”
乌萝道:
“等到局势稳定,再当众处理最引人注目的嫌犯。人们便会感恩。”
内部商议过后,参会者中的某人追问道:
“你能……控制米聂卡?”
乌萝的神情里带着揶揄:
“如果我能,你们会把我也当成研究对象吗?”
仿生人捕捉到了从指挥部里发出的最高优先级信号。刹那之间,信号穿过所有投影设备,电子屏幕,广播与通讯终端,控制住了这座城市的电子脉搏。
强制静默过后,母星徽记跃然出现在白屏上,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打上烙印。
“指挥部要开始介入了!”
在李李的惊叫声里,徽记图案消失,一名白发女性的严肃面孔取而代之。
“各位母星居民。请注意。”
她的声音里带着投影特有的嗡嗡低音,尖锐的令人头晕目眩:
“刚才的信号异常是一次有预谋的颠覆行为。是对母星向来推行的稳定制度的一次挑衅。作为所有异能者的母亲,我,西尔维,会安排专业人士清除正在污染母星的毒瘤。我保证异能者只会更加完美。各位,保持镇静,静待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
影像终止。
屏幕上重新开始循环播放母星的宣传片与音乐。恐惧的人群依旧惴惴不安。
在书房里看见了这一幕的李李擦了把冷汗,继续尝试重启信号浮标:
“呃,那就是发明异能实验的西尔维?她看着……像盲人。”
说完后,李李对仿生人解释道:
“无意冒犯,我知道她是你的母亲。至少,某种意义上现在也算吧。”
西尔维的声音的确激发了某种本能。现在仿生人无法正确推断。既然他无法正确表述乌萝给自己带来的感情,也就无从感应到所谓的亲情。
仿生人睁眼,望向李李身边的信号浮标。
他说道:
“我们应该立刻摧毁浮标。”
“什么?!”
李李当场蹦起来,又被仿生人一只手按回去。
“指挥部一定会追踪到我们。他们会迅速采取行动。”
仿生人说话时抬头环顾书房的每一处,果然发现了可能的安全漏洞。他尝试用指挥部的视角审视这座宅邸,推演可能发生的侵入模式。
有什么会造成危险?
生物?人类?还是……
李李摇头,抱紧了浮标:
“现在还不到时候呢!万一,小队那边需要我们……而我们没能及时给回复……”
“玛珂什小队的情况很稳定。危险的是我们。”
仿生人启动住宅安全模式。宅邸的门窗自动被安全锁防护。即便有灯光,室内也难免显得沉闷。
尽管与外界断联,仿生人依然在推算此时此刻,乌萝与玛珂什小队的动向。
玛珂什小队现在的位置是——
空港外缘。
污染正在密探事务部内部增殖。小队成员抢在维和官到来之前到达现场,追捕在事故中逃跑的肇事人员。
“睡魔跑了。”
队员薇芮驾驶悬浮艇,从高楼一跃而下,抢先锁定目标:
“我已经看见了目标。”
路过的维和官只能瞪着这名外来人员疾驰而去。污染在前,一个公然违反交通秩序的少女似乎算不上什么。其他玛珂什小队成员开始将武器借给维和官,教他们如何清除血网内部的虫茧。
在悬空车道尽头,薇芮最后回顾一眼同伴,加快载具的速度,直接飞跃车道边缘拦截目标的去路。
正在逃亡的异能者见她靠近,丢下了已经报废的浮空车。在两人身后,空港发射基地显露出的灰蓝色光晕触手可及。异能者连续眩晕路人,一路疯狂切换载具。
车道因为连续事故而拥堵,混乱局面令追踪目标难以辨认。悬浮艇连续踏过几台浮空车,红光在玻璃长河般的车流弧光上制造出跃动虚影,惊扰藏匿中的猎物。
异能者见红光靠近,终于失去了躲藏的勇气,主动从自己的藏身的地点逃离。几排子弹快速跟踪他的脚步到来。他随身携带的护盾发生器连续遭到撞击而扭曲,制造出一团云雾状的屏障,落入监视者眼里。异能者灵活地攀爬至一辆救援车辆后方,用整齐排列如同墙壁的集装箱掩护自己。
身穿黑衣,潜伏在车辆另一侧的少女早已看透了猎物的行动轨迹。她高举手掌,掌心皮肤裂开,义体骨架探出。
少女重重挥出一拳,笨重车厢居然晃荡不止。集装箱脱离锁扣,纷纷坠落出车道。攀爬在集装箱上的异能者迎着夜雨与金属摩擦噪音,向车头靠拢。
摇晃的重型车辆在自动警报后原地锁死,车厢上折叠起来的高空救援梯缓缓展开,让车上人员得以通过梯子离开车道。展眼看见划过空中的长梯,异能者心中一喜,急忙肘击身边的安全开关,脚蹬锁扣爬上救援梯前往车道对面。
折叠梯在疾风骤雨的空气里颤颤摇晃,碎玻璃与水滴穿过横梁向着密集车流坠落。异能者抬头,望见一缕红光越过自己的肩膀,顿时伸手准备武器。
来自上空的阴影再次引发警报。横梯在响声里下坠,红光穿过异能者肩膀后汇聚于少女的瞳孔中。
她迎风跨立在这条摇晃不已的空中横梯上,面对异能者与武器,覆盖双臂的义体骨骼散发出锐利光芒。
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异能者反身举枪挟持正在通过横梯逃离的驾驶员。
“你就是乌萝的救援?”
异能者扫视周围,枪口在被挟持的人质脸上快速打出烙印:
“等着维和官来吧……他们永远不会放过你。偷渡来的老鼠们——”
少女眼睛微阖,而后像是冷血动物一般,机械眼珠色泽变冷,取代所有情绪。
咻咻声冲破异能者强装出的声势,也掐断了人质的呼吸。意识到手中的人质已被击毙,异能者不顾一切射击近处的浮空车,电弧引发连环爆炸与烟尘。少女跳上高处排除视野干扰,异能者已经跳下横栏,在茫茫车海里准确钻进在前来接应的装甲车里。
义眼仍然在记录着目标的位置。
她向前跃起,准确地抓住金属框架,跟随异能者的方向也落入车流。
植遍全身的精密义体让她一路冲破雨幕,踩着玻璃渣与金属摩擦形成的火花落在一辆浮空车的顶端。手掌上的锁钩嵌入车顶,帮助主人稳住身形。
透过阴霾与纷乱车流,义眼灵活转动,像是追寻血腥气味的食人鱼,捕捉到了那一丝已经远去,却仍然明显的痕迹。
已经远去的装甲车里,以为自己逃脱的异能者终于得意微笑,拿出重型武器,转身将它架在车窗上,自言自语道:
“呵呵。没有异能的小老鼠而已。”
武器的瞄准镜聚焦,却没有捕捉到那个难缠,敏捷的追踪者身影。川流不息的车辆甚至掩盖了刚才交战引起的火花爆炸。
视野里一片纷乱雨滴。
一道可怖的尖啸声从天而降。
他只来得及抬头,那道锋利如矛的银光已经刺穿车窗。
被整段折下来的救援梯刺穿装甲车的顶部,贯穿车厢,冲击力让整辆车失控翻滚。
失控引擎爆发出哀鸣。车辆垂直下落,撞破多条车道后砸落在地。血迹与车窗碎片在雨中喷溅出弧形。
急促的喘息从变形的车厢里传来。像是肺部被碾压后发出的嗬嗬声音,起先急速,不出一会便缓慢无力。
异能者还活着。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向着车厢外爬行。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滴落进积水里。
有一块碎玻璃插进了他的颈部,正在随着吃力呼吸声起伏。
喘息声被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频率越来越快。
少女的倒影靠近了,悄悄钻入车厢。
听到了冷酷的噔噔声,异能者睁开肿胀的眼睛。
在他的视野里,遥远的灯光被对方的漆黑长发缠绕。一双空洞的机械眼珠漂浮在附近,透过虚浮光点瞪着他。
一只手掌穿过头发,拎起他的头发让他抬头。
“……是你啊,乌萝。”
异能者挤出一丝微笑,含混不清地说道:
“果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你跑不掉的。没有我,他们也……”
他以为自己在说话,其实只是从撕裂的喉咙里发出哼唧声音。
“我不是乌萝。”
少女说道:
“你还轮不到她来对付。”
她手中发烫的武器蒸发出缕缕烟雾,抵住了敌人咽喉。早已准备好的异能就这样无处可使。直到这时,他得意的微笑才彻底消失了。
被少女压制的异能者绝望挣扎,踢起纷纷扬扬的玻璃碎屑。从气管里喷出的血滴零零星星敲打玻璃渣,留下残酷,悦耳的声音。
“你……”
他还想出其他名字。
无论什么名字都好,只要说出名字,就可以使用异能转败为胜。
少女抬手,拔出了那片卡在他的喉咙里的玻璃片。
飞溅起的血迹就像钻出囚笼的鸟类,在车厢里洒下猩红羽毛。夜晚的寒气令这个异能者恐惧入骨,仰头一个劲盯着已经混合成一摊亮红深蓝旋涡的夜景,似乎还在寻求着谁的帮助。
“我是薇芮。最后一个异能者:睡魔抓回来了。他好像正要前往空港。不确定那里有没有他的同伴。”
薇芮向乌萝发送报告。
“收到。现在回来吧,薇芮。”
乌萝回复完毕,放下通讯器。在她眼前,污染现场正在向外扩散,用蠕动的红色覆盖地面。
维和官向她报告了情况:
“特里同有操控血液的能力。我们察觉到他受污染时已经太晚了,他当场吸收了狮心和大厦里的人……”
他们继续隔离边缘,控制污染向外扩散。乌萝和阿克西斯擦肩而过,两人迅速对视一眼。
阿克西斯收回目光,平静地接受了前来拘押自己的人的命令,离开现场。
在人们惊呼中,大厦的顶端依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墙体断裂声音。血线像是蜘蛛的脚爪,刺破幕墙后分成几股向外攀爬。有人过分靠近污染,被红色纤维淹没,当场失去讯息联系。
“让我来吧。”
乌萝道。
她动作快速地扎好头发,换上防护服,抬手——
一把远程射线枪自动被递到她的手里。
乌萝与递枪过来的冬芯互相看了一眼。
“要是米聂卡没有回应,就回来。我们总有办法解决。”
冬芯说道。
玛珂什小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望向了乌萝。少年们就像是刚刚锻造好的金属那样崭新,明亮。但是他们眼里都带着迷茫,也许还有细微的怀疑。
乌萝微微一笑:
“我能行。毕竟……能做到的只有我。”
她穿过维和官的队伍,孤身前往大厦顶层。舞动的纤维毫不犹豫将她也吞入其中。从这里开始,跟踪她的信号便中断了。
现场的所有人都在盯着乌萝消失的地方。没有人敢抢先发出声音。令人生厌的血线穿梭的咝咝声充斥通讯频道,拉扯众人心神。
身处宅邸里的仿生人无法得到有关乌萝的讯息。在推导之中,乌萝存在再也不会回复的可能性。
那么——
仿生人睁眼,面对李李,开始分析自己的任务:
如果指挥部想要让乌萝清除污染,他们必然也会准备反制她的手段。这是指挥部惯用的手法。
如果他们准备动手,那会派谁前来,又会从哪里开始?
仿生人接入宅邸的防护程序,从那看似不可能被入侵的程序里寻得了漏洞。透过书房的屏蔽窗,宅邸面朝的雪地山野里有了他人留下的痕迹。
有人正在潜入宅邸的内部,并且不止一个人。对方全副武装,还具有相当丰富的潜入经验。
“李李,拿起武器。”
仿生人立刻警戒,拿出乌萝曾经藏在书桌下的充能枪。
宅邸的安保系统启动,保险门启动,隔断主要通道。屋顶的防御炮遭到不明原因的阻碍,启动失败。
猜测被证实,他也感到了自己在陷入人类才会有的那种专注状态:
“宅邸里不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这里不安全。”
血线划过乌萝的脸颊, 一声耳语降临在她身侧。那是米聂卡发出的无奈声音。
他在无数道血液的内部爬行,湿润的触须肆意张开,合拢, 任意转化形状。除去了人类躯壳的束缚后, 连他的嗓音也开始变得尖锐陌生, 更像是多种声音的混合造成的噪音。
“当然了。”
乌萝踏入血线的内部。
它们紧缠着她的脚踝, 小腿, 膝盖, 隔空感知着她的血管纹路,慢慢向上游走,如同来自情人的含情脉脉的安抚。只不过经过之处只有凉意。
“所以我来见你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有一声柔软的吐息声划过她的耳边。
她的目光追寻着声音移动,手中武器对准了正在款款靠近的纤弱人影。
血液在这具身躯表面结成一片延绵不尽的红色网络,最为浓烈鲜艳的颜色里浮现出少年的双眸。
注意到了乌萝,眼眸热切眨动着,滚落出的泪珠挣脱血液的束缚, 滴落在地。身躯灵活地扭动,一层接着一层褪下血液的伪装。
它——
只能用这样的代词来形容乌萝看见的生物。
就像是过早褪去茧壳的毛虫,干瘪变形的人类躯干从流干的血液里仰面出现。
这具身躯蜷缩至极限, 皮肤肌肉变成透明萎缩的状态, 紧紧贴着骨骼。但它确实还活着,至少血管还在跳动,将最后一点血液排出体外。血液滚动, 与缠绕着乌萝四肢的血线发生共振。
血线收紧了, 让所有丝茧同时靠近自己。它们同时开始簌簌摇晃。她的视线, 她的直觉同时产生被人注视的窒息感。
人类躯体向她伸出双手,干瘪塌陷的面孔朝向她,发出液体冒泡的咕嘟声音。触须在它的体表游动, 制造出起伏不定的隆起。
它机械地张合嘴唇,用高亢声音道:
“说过了你不可能摆脱我。乌萝,无论打败我多少次,母亲总会在你身边——”
“你说的真是够多了。”
乌萝平静道,同时开枪射中它的脑袋:
“现在轮到我说了:不可能。我不同意。别回来了!”
从她的枪口里发射的子弹含有特制结晶成分,射入对方的头颅后炸成碎片,顺着血线传播抑制成分。
猩红色被她带来的杂质污染成为浑浊,愤怒的黑灰色。但血线只是更加愤怒了。它们向着中央汇聚,为它塑造出骇人的修长肢体。
乌萝挣脱了血线,踢倒这具身体,拔刀插入层层涌动的血液,一路向下剖开腹腔。
血液像水中蠕虫一样在她的手下飞溅,刺激着周围的血茧摇晃,破裂。先前被吞噬的异能者,密探与普通人都在强大的生命力灌注之下复苏,一步一步向她靠近,每个人都在制造出属于自己的幻象。
乌萝无暇注意他们,只顾在腹腔里翻找米聂卡的痕迹。
血线控制下的众人,一起向她逼问道:
“你如此傲慢,竟然认为你和他可以无限复生?是我们赐予了你这种权力。”
乌萝的汗水被防护服吸收。血液贪恋她的温度,甚至连那些骨骼与血肉都在咯咯发笑,将她拽进温暖而无意识的红色旋涡里。
但她终于找到了那颗苍白冰冷的头颅。
米聂卡在黏软湿重的触须包裹下合眼安睡。没有一滴血迹,或是伤痕能够给他的平静睡眠留下痕迹。
乌萝托起他,靠近他的鼻尖。从他的脑内传来的熟悉气息能让她在群敌环伺时闭上眼睛。
“你们没有给我任何东西。”
她在鲜血席卷视野时喃喃道:
“醒一醒,这里不是现实。”
血液锐化成为利爪,插入防护服的空隙,伴随众人的嘶吼声音。
那些声音源自她的童年。但乌萝无从得知它们的源头。也从未好奇过。
将她和米聂卡被条条缕缕的血液联结起来。同样被控制的人类与断肢与她紧贴,想要寻找她的记忆的孔隙不得,只能在咆哮中退却。
她仰躺在束缚自己的茧壳内部,一点一点剥离出属于自己的意识,然后发掘出米聂卡的形状。
即便没有双手,没有视线,她也能凭空描摹出一个轮廓,并将他从洪流里抽出,安放在自己的身边。
在茧壳之外,血液干涸,遍地废墟在逐渐变热的晨曦中升温。
守候在大厦外围的玛珂什小队仍然在紧张观望中。守夜的人群也到达了这片街区。万众仰望之中,一抹铁青色晨曦慢慢破开夜空,跨越城市浮光,向着血红茧壳降下一道又一道无形锁链。
“母星也和我们自己家没什么区别嘛。”
玛珂什队员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我们还是在对付同一种东西。”
“住嘴。”
薇芮呵斥道:
“盯准了那些维和官,不要让他们靠近乌萝和米聂卡。”
“薇芮你回来了!”
队员两眼一亮:
“怎么样?你捉到他了吗?”
薇芮一歪头,示意他们看下方。
维和官正在运输一辆破破烂烂的浮空车。他们从车里拖出了一个已经昏迷,满身鲜血的异能者。观众见此情景避之不及。
“干得好。”
队员的目光又回到了瞄准镜前:
“要是乌萝看见了,肯定会这么说。”
薇芮愣住了。
“什么?”
队员认真道:
“乌萝进事故现场了。她说她能够应付污染。”
薇芮断然反驳:
“你在乱说。”
队员的表情告诉她并非如此。
薇芮不再继续这段对话,暂时从自己的位置上离开,去寻找母亲。
“母亲,让我去找乌萝。我安装的义体最多,会没事的。”
正在观察情况的冬芯闻言,抬眼望向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她的臂弯里搭着乌萝换下来的外套,以主心骨的姿态沉着摇头。夜风挽起她的乌黑发辫,让她身披的首饰珠链发出脆响。在珠宝的微光中,那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固执神情与乌萝极其相似。
现场的队员完全将她当作上级看待,没有她的许可,没有一人会擅自移动位置,也没有人提出疑问。
薇芮这次居然还想继续请求母亲。
冬芯唰地抖开了手中外套,举起借用薇芮的电磁枪。
这把武器已经完全充能。薇芮知道它的破坏力,也只是迟疑着抬头看母亲。
“别想着偷偷摸摸靠近我。”
冬芯单手持枪,向着薇芮身后的方向爽朗道:
“你们异能者的气味像畜棚一样难闻。”
一阵笑声暴露了被瞄准的对方的行踪。
攀附在墙壁上,体表慢慢转为正常人肤色的维和官跳下地,高高举起双手。
“我们的队长要我前来宣布战略决定。”
维和官道:
“你们不能再占用这片高地了。如果对面的情况还没有变化,我们将会采用约束立场。”
冬芯含笑点头,俨然是个和蔼可亲的母亲形象:
“这里孩子太多,说话不方便。能让我和你们的队长见一面吗?”
她和维和官一起离开。
不一会,门外就传来了呵斥声音和电磁枪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冬芯独自回来,满身都是噼啪作响的静电。但她神色镇静,披肩上的流苏一丝不乱,甚至多了几分从容:
“好了,孩子们,那些疯狗维和官暂时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有人吃惊道:
“妈,你杀了人?”
薇芮讽刺道;
“妈不是傻子,不会在指挥部控制的地方杀人。”
“不错,薇芮。”
冬芯拍了拍薇芮的肩膀,原地坐下,蜷缩在自己皮毛一般厚实的条纹披肩与长袍里:
“在彻底转为对峙之前,谁先动手,谁就是傻子。”
薇芮问道: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不去帮乌萝吗?”
“我们现在等着乌萝回来。”
“等多久?”
这个问题过于明显了。冬芯只是敏锐地瞧了女儿一眼:
“乌萝的事情她会自己解决。我们要做的是其他事。”
薇芮知道此时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她回望了身在暗处的母亲一眼,独自走到值守的队员的位置,耐心凝视对面大厦。
现场的声音虽然喧闹,却只是在底层翻滚,无法真正到达薇芮和队员们占据的高处。
队员在黎明的宁静,清冷气流中,沐浴着自己呼出的白雾。高楼的暗色外壳像是一只手掌托举着红茧。血液汹涌渗出,顺着手掌蓄积出浅浅的水洼。
水洼确实在悄悄移动,变形。它倒映出的红茧被扭曲了,那些血线就像是蜘蛛的节肢,轻点水面,留下浅浅痕迹。
薇芮发现被光线照亮的茧壳上出现了人形,立刻低声报告给冬芯,同时手中扣紧扳机。
冬芯挥手,负责拍摄的队员立刻开始工作。
一呼一吸,薇芮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制造出看不见的,令皮肤绷紧的紧张气氛。
呼,吸。
红茧在加剧变形。
它逐步松开了血线束缚,松口让已经死亡的尸骸一具接着一具滑入池内。那些分明都是已经被抽干了血液,皮肤褪去的尸骸。
薇芮看在眼里,其他市民也看在眼里。已经有人在抽泣惊叫,想要离开现场。
维和官想要接管。他们制造的动静不算很大,却像是蚊虫一样恼人。玛珂什队员望见了他们的精良装备,互相使了个眼色,原地不动。
维和官队伍的长官正在与上级沟通:
“发现初级污染。拟采用激光切割方案……”
几个异能者漂浮在空中,对玛珂什的成员下达命令:
“这里是管制区域。请立刻离开。”
回应他们的是一排枪口。
冬芯忽地起身,抬手指向对面:
“异能者们,仔细看清楚了。你们的同类在那里。”
异能者没人把她说的话当回事。有人暗中指向玛珂什队员脚下的平台,响亮的爆裂声凭空响起。被声音惊动,队员手一抖射出一枚子弹,被对面的异能者轻松握在手中。
“业余者也想玩偷袭?”
子弹在异能者手指间转动。除了玛珂什队员,无人注意到表面那层红色镀层已经冒出泡沫,悄悄消失在空气里。
冬芯命令道:
“准备溶液。”
小队成员立刻切换成液弹。
异能者更加不屑一顾,想要上前时反被队长喝止。
“全体停止……这是上级的命令。”
队长是唯一一个真正望向了茧壳方向的人,说话声音忽然软弱起来:
“——情况有变。”
异能者们即便个个愤愤不平,也无计可施,只能跟随队长退开。
冬芯给了他们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
现在无人阻碍,玛珂什小队迅速对红茧展开射击。
液弹陷入虫巢内部,喷发出溶液迅速汽化,围绕它形成一片灰白雾气。
水汽蒸腾,虫茧的薄弱处传出了扭曲的尖叫声。表层的血液飘散在雾气里,红色粒子像是飞蛾一样翩翩飞舞,缠绕母体久久不散。
血池里的尸骸接收到了来自茧的信号。他们如一息尚存的溺水者一般痛苦抽搐,向着茧壳举起双手,同样张开干枯的口腔发出嘶吼声。
而这一切都被正在拍摄的队员记录下来,实时转播给下方的屏幕。
从纠缠不散的红色迷雾里,不断变薄的茧壳表面出现一张人脸。
下方的人群里传来了一阵高似一阵的惊呼声。
众多目光共同在茧壳表面寻找着一丝纹路,一丝熟悉的痕迹。
所有紧抿的嘴唇与紧绷的心跳声都在事实笼罩下等待。
这张面孔,是乌萝本人。
茧壳的红色已经耗尽,从内部出现衰朽的灰黑色,如同一支垂头丧气的玫瑰。枯萎叶片被十几道触须穿刺,女性的形象踏着触须出现清晰降临在原地。
她闭目垂首,在血池里嚎叫,绕圈的尸首之间伫立,身体被飞扬回旋的血线缠绕。
茧壳的呼吸声就来自于她。
此时此刻,来自她的呼吸声取代了所有人的呼吸。
仿佛是听到了谁的声音,她仰头,尽情舒展身体。血红色粒子飘进她的体内。化为水雾的溶液终于降下,淋在她的面庞上与身躯上,洗去最后一丝污秽的灰色。
触须接触血池里的尸骸,迅速为他们重新塑造出血肉与皮肤。
所有人同时屏息以待。
等到来自天际的一丝明亮光线透过淅淅沥沥的水珠落在她的头顶,她怀里的触须缓缓展开,犹如一朵绽开在清水之上的黑色花朵。花瓣为她挡去水滴,缓缓抚摸她的脸颊。
跟随花瓣一起绽开的还有血池里伸出的手臂。
那些曾经以干尸形态被血线控制的人群,此时此刻都重新拥有了人类的形态。血泪从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滴落在水中后,自动靠拢身处中央的她。
离她最近的是一名金发少年。他正在和乌萝依偎,触须簇拥她的身躯。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乌萝,纯净无暇的眉眼宛如新生,连水珠划过时都会显得过分沉重。
人们见证了这一刻,不得不低头,低声呼唤出他们的名字。同样的情景传达至指挥部内部,只引起一片沉默。
“这是真的,她居然和那个残缺者做到了。西尔维,你的实验室里为什么没能造出这样的奇迹?”
有人道。
西尔维嗤笑:
“我没能创造他们,他们却自己送到了眼前。”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读者一口气全订了章鱼向你献上一根腕须以示感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