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安芷芸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到了杨启宗的院子前,正要转身返回,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她顿时停下了步子,侧头向院门口望去。只见李雪菁的丫鬟扯着另一个丫鬟的袖子,争辩道:“你这丫鬟太无礼了,泼湿了少夫人的裙角,竟连个道歉都没有!”


    被扯着的丫鬟手中拎着一个铜盆,推搡对方尖声辩解:“我哪有!明明是少夫人自己踩到水坑才湿了裙角,关我何事?”


    “就是你!我都亲眼看见的,你还想抵赖!”


    二人拉扯推搡不休,看得安芷芸眉头直皱:这国公府的丫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敢在主母面前这般放肆?她正想走上前,院子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魏芊月从里面走了出来。


    魏芊月穿着一件精致的鹅黄春衫,衬得她身段玲珑,面若桃花。她慵懒地走上前,并未给李雪菁行礼,而是直接冷脸训斥自己的丫鬟:“何事大呼小叫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李雪菁的丫鬟上前道:“魏姨娘,你那丫鬟泼湿了少夫人的裙角,非但不道歉,还顶撞少夫人。”


    “哦。是吗?”魏芊月挑眉,慢悠悠又往前走了几步,“少夫人,别和小丫鬟一般见识,我替她赔个不是,这样行不?”


    李雪菁不想理会,抬脚正想走,魏芊月却突然身子一软,如弱柳扶风般倒在了地上。李雪青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魏芊月已抹着眼泪哭开了。


    “夫人,是我的错,是我没管叫好丫鬟,可我都给你道歉了,你为何还打我?”


    李雪菁脸色一白,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巴结道:“我…我何时打你了?”


    “呜呜…少夫人,我也是要脸面的人,你当众当打我,羞辱我,你让妾身还怎么活?”


    魏芊月委委屈屈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她的丫鬟更在一旁边帮腔叫嚷:“少夫人,你太过分了,回头我定要告诉大少爷。”


    面对魏芊月拙劣的表演,安芷芸看不下去了,她大步走了过去,挡在了李雪菁跟前。


    魏芊月见安芷芸出现,先是一怔,随即抹泪啜泣道:“世子夫人来得正好,给妾身评评理,少夫人打我,羞辱我。”


    安芷芸翻了个白眼,冷声道:“我说魏姨娘,你能别演了吗?我刚才一直站在院门口,看得一清二楚,少夫人连一根手指头都没伸出,她怎么推得你?”


    “我……”魏芊月没料到安芷芸是冲着自己来的,一直语塞。


    “你当别人都眼瞎吗?明明是你自己佯装摔倒的,还张口便是诬陷。”


    安芷芸冷笑一声,又道:“再说了,就算大少夫人推一下又你怎么了?你只是一个妾室,如同一个贱婢,哪怕发卖了你,你也得受着!”


    这话像把利刃,一刀刀刺在魏芊月的心窝上,她知道安芷芸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妾室身份向来低贱,要打要骂甚至发卖都是主母说了算。可她不一样,杨启宗夜夜宿在她的房中,她将来可是要做少夫人的。


    正当恍惚之际,耳边又传来安芷芸声音:“你刚才诬陷主母,罚你在此跪一个时辰,若你不服气,咱们可去国公夫人面前评评理。”


    魏芊月被训斥得无话说话,气得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在安芷芸霸道的气势下,她不甘地跪了下去,心里却是生出一股子怨恨来。


    安芷芸说完,转身去拉李雪菁的手。李雪菁的手心冰凉,指尖微颤,安芷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将她带回了东厢房。


    二人进入房中,虽是在自己房中,李雪菁却显得很是局促,她身子前倾坐在罗汉床上,姿态僵硬。


    安芷芸却温和问道:“大嫂,我可以讨盏茶喝吗?”


    “可…可以。”李雪菁吩咐丫鬟,“去奉茶。”


    丫鬟眉间却带着一丝畅快,连声应道:“是,婢子这就去。”


    茶端上来后,屋内气氛依然沉寂。安芷芸小口喝着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李雪菁的神情,只见她神情木讷,手指紧张地攥着帕子。


    安芷芸轻声提醒:“大嫂,你不喝茶吗?”


    “哦。”李雪菁回过神,僵硬地端起茶盏。


    这时,响起一声叩门声,屋外丫鬟语气带着一丝慌乱:“少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安芷芸只见李雪菁身子轻微一晃,随后手中的茶盏掉到地上,应声而碎。


    李雪菁察觉失态,慌忙站起身给安芷芸道歉:“不好意思…失…失礼了。”


    安芷芸也站了起来,掏出帕子帮她擦拭衣服上的水渍,关切问:“没烫着吧?”


    “我…我没事。”李雪菁的眼神有些闪躲。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重重被推开,杨启宗阴沉着脸走进屋子,正要开口说话,却瞧见安芷芸也在屋内,不由地怔住了。


    随即他脸上阴郁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转而换上了一张温润和气的脸:“不知弟妹在此,唐突了。”


    “我是来和大嫂说说体己话。”她说着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脸上露出歉意,“抱歉!大哥,刚才不小心摔碎了你屋里的茶盏。”


    杨启宗客气道:“不碍事,一个茶盏而已,莫伤着弟妹才好。”


    安芷芸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叨扰了。”


    杨启宗却显得很热情:“弟妹有空可以常来坐坐。”


    安芷芸点头应下,走到门边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开口:“对了大哥,院中跪着的魏姨娘是我责罚的,因为她刚才言行冲撞了我。”


    杨启宗一愣,随后面色立刻恢复如常,温声道:“是我院中的人不懂事,弟妹,你随意处置便是。只是这几日她身子不大好,刚才我已让她回房,明日我让她到你跟前赔罪。”


    “那倒不必。”安芷芸顿了顿,表情意味深长,“大哥,你这位姨娘心思过于玲珑了。”


    她的话带着讥讽,一点没给杨启宗留面子,说完朝屋里二人笑了笑,转身出了屋。


    院中,果然已没了魏芊月跪着的身影。安芷芸撇撇嘴:看样子,杨启宗对这个小妾倒是疼爱。


    屋内,房门关上的一刻,杨启宗脸上的温润顿时一扫而空,他阴沉着脸走到李雪菁面前,冷声问:“刚才她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李雪菁面对杨启宗时,神情却是异常的平静,她目光空洞直视前方,声音清冷:“没什么,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


    “哼!我告诉你,少摆这种臭脸给我看,你这装清高的样子,我看着就讨厌!”


    杨启宗说着,伸手向李雪菁探去,触到她的脸摩挲了几下,紧接着开始轻轻拍打起来,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李雪菁却始终没有动,很快她的脸颊上浮现出几道红痕。


    “瞧瞧你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床上也无半点生气,像个死人。”


    他羞辱着李雪菁,却得不到半点回应。一怒之下,他猛地拽住李雪菁的头发,一路将她拖进了里屋拽到床边,又将人狠狠摔在床榻上,随即压了上去。


    李雪菁终于有了反应,挣扎叫喊起来,可她的力气终究敌不过人高马大的杨启宗。尖叫声夹杂着衣物撕裂的声音,使杨启宗越发亢奋。他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另一只手仍在她身上粗暴游走。


    渐渐地,她呼吸困难,如同一条离了水濒死的鱼般,奄奄一息。最终她放弃了挣扎,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杨帆之察觉身下人没了反应,顿时兴致全无,他松开手,狠狠地扇了李雪菁两个耳光,低声咒骂了句:“无趣!”


    杨启宗走后,李雪菁仍如死了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门外丫鬟进屋,看到眼前场景,心疼地上前扶起她,抱着她痛哭,她的指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想死,她真的很想死。


    三日后,是安芷芸是回门的日子。国公府门前,两辆马车已准备妥当。前一辆沉香木精雕细琢而成,华美典雅。后一辆载满精心备下的各色礼物,从珍贵的玉器到精美的绸缎,应有尽有。


    巳时,杨帆之扶着安芷芸上了马车,二人相对而坐。马车启动,缓缓往将军府方向前行,路过紫川大道时,沿街商铺的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安芷芸掀开帘子,恰好瞧见一个孩童举着冰糖葫芦路过。阳光下,那串糖葫芦晶莹剔透,红艳欲滴,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杨帆之掀开另一侧的车帘,唤来福到了跟前,吩咐了几句。没一会儿,来福便将一串冰糖葫芦递进车厢。


    杨帆之接过,递给了安芷芸:“来,尝尝。”


    安芷芸微微一怔:“给我的?”


    她接过咬了一小口,一股清甜在口中化开。杨帆之眼含笑意看着她吃,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递过冰糖葫芦问:“你要吃吗?”


    “我不吃。”杨帆之说着伸出手,轻柔替她抹去嘴角的糖屑,“吃得满嘴都是,和个孩子似的。”


    指尖触到她唇边的瞬间,让她停下咀嚼,她怔怔地看着杨帆之,心头不知怎地泛起了一丝莫名的甜意,竟比口中的糖葫芦还要清甜几分。


    杨帆之见她发怔,温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慌忙移开视线,转头看向窗外假装欣赏风景。刚才杨帆之下意识的举动,上一世经常会发生,只是那时她从未察觉有什么不妥。


    直到重活一世,她才惊觉那些被自己忽视的瞬间,藏着他多少不动声色的善意和温柔,这份善意并非刻意之举,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养。


    将军府门前,安止墨和安止砚早已候在石阶前,见国公府的马车驶来,忙迎了上去。杨帆之先下车,转心小心地扶着安芷芸下了马车,与门口众人一一行礼。


    进入将军府,二人拜见安忠禄后,杨帆之留在厅中叙话,安芷芸往后院去找秦令婉说话。


    不料走到半道,守门小厮前来禀报:“世子夫人,府门前来了个女子,说是来找世子爷的。”


    第52章


    安芷芸顿住步子,略一迟疑,转身跟着小厮往大门口走去。


    到了府门前,小厮指着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子,压低声音道:“世子夫人,就是那女子,口口声声说要见世子爷。”


    安芷芸抬眼看去,只见那女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罗裙,领口开得略低,露出脖颈下雪白的肌肤,半透的抹胸下春光若隐若现。衣料虽上乘,可惜脸上脂粉厚重,加之发间珠钗累赘,浑身透出一股风尘气。


    安芷芸走了过去,一股浓烈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那女子见她走近,斜睨着眼上下打量她,尖着嗓子先开了口:“你就是世子夫人?”


    安芷芸在离她五步处站定,声音清冷:“你是谁?找杨帆之有何事?”


    女子翘着兰花指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唇角一勾,媚笑起来:“我呀?我是世子爷的心尖上的人儿,他将我安置在紫川大道南面的幽兰巷里,说是会纳我入府的,可我已有好久没见他了呢!”


    幽兰巷?安芷芸心中一惊,上一世,她所知杨帆之养的外室就住在幽兰巷里。


    女子见她不说话,扭着腰走近两步,继续道:“我前几日打听,才知世子爷成了亲。难怪这么久不来…唉!既然他都有正头夫人了,那我的名份总该定下了吧?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这女子看上去至少二十七八,却故作娇态,一声“姐姐”叫得又甜又腻。安芷芸强忍着心头涌上的恶心,冷笑一声:“名份?你既然是他心尖上的人,你怎么不去国公府找他?却来我们将军府?”


    “我也想啊!”女子娇嗔一声,“可是国公府守门小厮一见我就撵,还恐吓说要是敢闹事让我吃官司,所以今日我听说他陪夫人回门,便来这儿碰碰运气。”


    女子声音尖细,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很快,人群越聚越多,围成一个圈子对他们指指点点。


    女子见状,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作势就要朝安芷芸跪下磕头,逼她给个名份:“我的好姐姐,你就收下我吧!不然我便是没了活路呀?”


    安芷芸岂会让她得逞,当即让身后丫鬟将她架住,语气讥讽:“你不是想见他吗?想要名份吗?好!我成全你。”


    她转头吩咐门房小厮:“去请世子过来!就说,他养在外头那只金丝雀找上门来了,让他亲自过来领回去!”


    门房小厮一路小跑至大厅,向杨帆之禀报世子夫人有请,至于让他捎的那番话,他瞧了瞧厅内安忠禄等人,终究没敢说出口。


    杨帆之也并未多想,跟着小厮去了。一旁被强行陪客的安止砚早就坐不住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抬脚跟了上去。


    到了府门前,杨帆之着实被眼前的热闹场景吓了一跳。台阶下已聚起几十人围成一个半圈,正对着中间一名红衣女子议论纷纷,而安芷芸则站在门阶上,面沉如水。


    他走近安芷芸,轻声询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安芷芸指了指红衣女子,声音冷淡:“找你的。”


    杨帆之疑惑,略一迟疑还走上前问:“姑娘,是找在下?”


    女子的目光在杨帆之身上轻佻地扫了一遍,掩口笑道:“长得倒是俊俏,可我不找你,我找国公府世子。”


    杨帆之蹙眉:“我就是国公府世子杨帆之。”


    “啊?”女子瞪圆了眼,“你是世子?那…他又是谁?”


    杨帆之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又问:“你说的‘他’是指什么人?”


    “上月,就在上月,他还夜夜搂着我,说会给我名份。”女子情绪激动,声音不由得拔高,“我问他家世,他支支吾吾不愿明说,我便花了钱去牙行查,牙行的人告诉我,那宅子是国公府世子名下的。”


    “是哪一处宅子?”杨帆之追问,他城中私宅众多,大多都交给牙行打理。


    “还能哪一处?不就是幽兰巷里的二进宅子嘛,我都住了快三个月了。”


    女子说完,情急之下拉扯住杨帆之的衣袖,假意哭道:“我不管,那宅子既是你的,你定和这事脱不了干系,今日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她这是找不着情郎,打算顺势攀扯上国公府世子。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世子爷不但身份尊贵,相貌还生得俊朗,若能就此赖上了他,往后可都是享福的好日子。


    这时,安止砚正好从府内出来,见杨帆之和一陌生女子当众拉扯,忙向围观者打听发生了何事,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这是外室找上门来了。


    安止砚一听,这还了得?顿时怒从心中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揪住杨帆之的衣领,对着他的面门挥手就是一拳。


    安芷芸见状连忙阻拦,可奈何她二哥的动作太快,等她上前将人拉开,杨帆之的脸上已经挨了好几拳。


    “二哥!”安芷芸厉声道,“谁让你打他的!”


    “小妹,他外室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护着他?”


    “这事还没查清楚!”


    “这还不够清楚?人都到眼前了!”


    那女子见安止砚气势汹汹,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捏着帕子怔愣在原地,连装哭都忘了。她心中发怵,不敢再上前攀扯,缩着身子想溜进人群。


    杨帆之见状,顾不得脸上的火辣辣地疼,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沉声道:“你不能走,你若走了,我便说不清了。”


    “小妹,你瞧瞧!他还舍不得让这外室走。”安止砚急得又要上前揍人,“你别拦着我,今日看我不揍死他!”


    杨帆之没理会安止砚的叫嚣,唤来小厮来福低声吩咐了几句。来福领命,匆匆离去。约莫过了两刻钟,来福赶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黄川逸刚下马车还未站稳,迎面就挨了杨帆之两拳,他捂着鼻子,怒道:“你疯了?”


    “这是我今日替你挨的,现在还给你!”杨帆之说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红衣女子面前。


    女子见到黄川逸,眼睛顿时亮了,她哀哀戚戚地上前缠住他的胳膊,语带娇嗔:“杨郎,我可算是找着你了!”


    “杨郞?”杨帆之皱眉,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扫向黄川逸。


    黄川逸怕再挨杨帆之的拳头,缩了缩脖子忙后退几步,拉开了些距离,讪笑道:“随口诌的姓氏,巧合,巧合!”


    “我好心借你宅子,你倒好,天天顶我的名头招摇撞骗!”


    “哪有?”黄川逸极力辩解,“我只说了我姓杨,别的什么也没说。”


    “这事,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我不是解释了吗?”


    黄川逸的视线无意扫向门阶,这才发现那里还站着安芷芸兄妹,再瞧杨帆之脸上的淤青,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他露出一张谄媚的笑脸,躬身小跑到安芷芸跟前,假意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弟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事纯属误会,那婉娘是我的人。”


    安芷芸沉默不语,安止砚冷哼一声,语气怀疑:“她真是你养的外室?该不会是特意让你过来替他解围的吧?”


    “当然不是!”黄川逸看了一眼身后的婉娘,“她是我三个月前在绮梦楼新买下的,绮梦楼里有我签的脱籍文书,你们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他说着抹了一把淌下来的鼻血,极力保证:“我这人…是怜香惜玉了些。但此事,真和帆之一点关系都没有。”


    安止砚斜睨了杨帆之一眼,说了句风凉话:“有这你种朋友,他今日这顿揍,倒也不算白挨。”


    黄川逸心里憋着股火气,但面上仍是堆着笑容赔礼道歉,他知道今日若不将这对兄妹哄好,往后杨帆之这个朋友他也别想要了。


    最终,黄川逸带着婉娘走了,安止砚冷哼一声也走了。围观众人见已无热闹可看,全散了个干净。


    府门前,只剩安芷芸和鼻青脸肿的杨帆之,二人静静对视片刻。最后,杨帆之走上前,一言不发拉起她的手进了府门。


    安芷芸被他拉着,犹豫片刻打破沉默:“不好意思,我二哥性子冲动,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呵…”杨帆之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这小子都揍我多少回了?回回下手没轻没重的。”


    “上一世,你养外室的事……”


    安芷芸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帆之急急打断:“我绝没养过,那都是黄川逸干的好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委屈和紧张,见他这般模样,安芷芸“噗呲”一笑:“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我都被冤枉怕了。”杨帆之叹了口气,“这种事我并不是第一回遇上。前年八月,有个怀了身孕的女子,拿着一块玉佩找到国公府,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外室。因争辩不清,最后她还跳到护城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又道:“事后我问过黄川逸,他对天发誓那女子绝不是他的外室,否则天打五雷轰。”


    安芷芸听罢,心头猛地一跳。那女子是她当时为了搅黄杨帆之和秦令婉的亲事,特意雇来戏班的花旦假扮的。


    “不过…”杨帆之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那女子倒也算帮了我,若没有她,我无法从那门亲事中脱身出来。”


    他一路拉着安芷芸的手,走到大厅前仍舍不得松开,突然他纳闷问:“你的手怎么越来越凉?你冷吗?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不冷。”安芷芸尴尬挤出一丝笑容,慌忙抽回了手。她哪里是冷,她分明是心虚。


    第53章


    安芷芸忙转开话题,目光落在杨帆之青紫的脸上:“你的脸没事吗?要不要上些药?”


    “无事。”杨帆之忽然生出几分玩笑心思,“等会儿岳父问起我的脸是怎么伤的,我便说是你揍的。”


    安芷芸微微一怔,她倒不怕父亲责怪,只是担心回国公府如何向杨老封君交代,出门时还好好的,去了趟将军府便成了鼻青脸肿的样子。


    杨帆之似看出了她的心思:“说笑的,不论谁问,我都会说自己不小心摔的。”说着又催促道:“你不是要找大嫂聊天吗?快去吧!”


    安芷芸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杨帆之却站着没动,目光一直静静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身后的来福见他这模样,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世子,您对夫人一家子也太好了,夫人的哥哥将您打成这样,您都不生气。”


    杨帆之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都是我欠她的。”


    安芷芸穿过回廊,拐了几个弯便到了安止墨的院子。屋内,秦令婉正坐在窗边做绣活,见她来了,忙放下针线让丫鬟奉茶。


    “大嫂,你在做什么呢?”安芷芸拿起秦令婉做的东西细看,发现竟是一件婴儿肚兜,她惊喜道:“这是?大嫂,莫非你……”


    秦令婉笑着点头,手下意识地放到小腹上,轻声解释:“已有两个月了,但你大哥怕胎还未坐稳,紧张得不让我说。”


    民间有胎儿受胎神庇护的说法,传说孕事未满三个月,若四处张扬会激怒胎神,导致落胎的可能。


    秦令婉眉眼间溢满幸福,笑容直达眼底,可见安止墨对她极好。这一世,她被捧在手心呵护,与上一世被困在深宫,落寞孤独无儿无女处境相比,实在是好太多了。


    想到她两世的差别,安芷芸打心底的高兴:“大嫂,太好了,恭喜你!”


    “谢谢!”秦令婉笑道,“芸儿,你和世子也尽快生一个吧!”


    听了这话,安芷芸笑容一颤,瞬间沉默了。她曾今有过一个孩子,可惜那孩子只在胎中存活了两个多月便没了,后来她每每想起,都心痛不已。


    秦令婉觉出安芷芸神色转变,以为她和杨帆之拌嘴了,劝道:“夫妻之间该互相多体谅些,有什么心烦事,不妨和嫂嫂说说。”


    安芷芸见大嫂误会,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没什么事,我和…杨帆之挺好的。”


    “那就好。”秦令婉点头,又拿起一块棉绸料子,向她征求意见,“你帮我看看,这个做襁褓够软吗?”


    从将军府出来已是酉时,霞光将天际染得通红。


    马车里,安芷芸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杨帆之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大嫂那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安芷芸偏过头看向车窗外,不愿多说。


    许久,杨帆之没话找话道:“下个月,太皇太后要去宝莲寺祈福,需要些官员女眷随行,你想去吗?若想去,我可在名单上添上你的名字。”


    安芷芸想了想,回道:“也好,老夫人看我不顺眼,出去躲几日清净。”


    “祖母那边你不必理会,我已和她说了,你身子弱不便晨昏定醒,往后除了重要节日,平日都不用给他们请安了。”


    安芷芸一怔,她没料到这回杨帆之会为她破了国公府的规矩,可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两人是合作关系,杨帆之觉得不能过多的麻烦她。


    想到此处,她淡淡对他笑了笑:“多谢!”


    笑容疏离,让杨帆之心头空落落的:“不客气。”


    回府后,杨老封君派人传他们去前厅用膳。二人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去了前厅。


    厅内烛火通明,二人给长辈行了礼。当杨老封君看到杨帆之脸上的青紫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帆儿,你的脸是怎么了?”


    杨帆之轻咳一声,撒谎道:“下马车时不慎滑倒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杨老封君又看了几眼,没再追问,心底却暗自起了一股火气。这伤分明是被人打的,孙儿竟为了遮掩实情而诓她,也不知在将军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冷声向身后丫鬟道:“吩咐下去,今日随行的下人伺候不周,各领二十板子,罚俸一个月。”


    杨帆之蹙眉:“祖母,是我自己不当心,与下人无关,您就别罚他们了吧?”


    “我还没说完!”杨老封君目光一转,又将矛头指向了安芷芸,“还有你!出门在外,未能照顾好夫君,有违妇德,罚你抄写《女诫》十遍,以示警戒。”


    安芷芸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只是来国公府合作的,何必受这种窝囊气。


    于是她上前一步,微笑问道:“祖母,孙媳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夫君摔跤,为何要罚孙媳抄写《女诫》?这《女诫》中,似乎并未有教导女子如何防止夫君摔跤呀!”


    杨老封君被安芷芸这一问,顿时一时语塞。她本是想借机给安芷芸一个下马威,哪知竟被对方伶牙俐齿地反将了一军。


    她正要开口再训斥,却被杨帆之打断:“祖母,咱们用晚膳吧!孙儿都饿了。”


    一旁国公爷杨棣从看热闹中回过神,忙打圆场:“对,对,母亲,饭菜都快凉了,咱们先用膳,旁的事一会儿再说。”


    杨老封君憋着一肚子火,对这个孙媳妇越看越厌恶。她觉得,孙儿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自己,都是这个女人在背后挑唆,所以她得想个法子改变这种局面。


    转眼到了四月,宫中将太皇太后祈福仪式定在十五这日。十四这日辰时,去宝莲寺祈福的队伍从皇宫出发,浩浩荡荡一路向北而行。


    车马行了二十里路,一行人赶在午时前到达了宝莲寺。


    安芷芸和杨帆之同乘一辆马车。马车停稳,杨帆之先下了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安芷芸下来,那体贴谨慎的样子,好似伺候主子的小太监。


    尊贵的国公世子,康德帝跟前的红人,在自家夫人面前的姿态却如此低微,这情形不但让同行的众位贵女诧异,还让不远处的舒贵妃看红了眼。


    这舒贵妃就是章云舒。两年前因算计当时还是九皇子的康德帝,被安芷芸抓住把柄,逼她算计了三公主和亲,后来她和安芷芸虽不再来往,可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


    康德帝登基后,她由皇子侧妃晋升为贵妃。进宫后,她才发现后宫的生活是如此艰难,圣上嫔妃众多,她不但得不到皇帝的宠爱,还要和皇后刘氏斗得你死我活。


    所以当她看到安芷芸被杨帆之小心呵护的样子,原就横在心中的那根刺变成了一把尖刀,扎得她心头阵阵抽痛。


    凭什么那个心思恶毒的贱女人能嫁给国公府世子?能得到宠爱?能得到她没有的东西?她越想越恨,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身侧小宫女手臂里。


    小宫女手臂上已被掐出血痕,却不敢出声,更不敢缩回手。她低头扶着章云舒往前走,因臂上疼痛分了神没留意脚下,被小石块绊了一下,好在她反应极快,迅速调整好前倾的身体,站稳了脚跟。


    虽只是个小意外,可章云舒还是停下了步子,随即抬手狠狠扇了小宫女一个耳光,厉声骂道:“贱婢,路都走不好。”


    小宫女连忙跪下,语带哭腔求饶:“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侧目,安芷芸也转头看了过来。她只瞥了一眼,随后给了章云舒一个轻蔑的眼神,便不再理会,跟着杨帆之转身离去。


    可那一眼中的嘲讽,如针尖般再一次扎进了章云舒心里,她气得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察觉到头顶上方山雨欲来的怒气,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章云舒盯着安芷芸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又阴沉地转向远处护送队伍的金吾卫统领谢镇骁,良久,眼底慢慢浮起一层阴鸷的寒光。


    午后,众人用完午膳,各自入住寺院后的厢房。安芷芸小憩醒来时,已是申时。红裳和翠袖便推门进屋,红裳端着铜盆,翠袖手中捧着一大把栀子花。


    “夫人,好看吗?是世子爷命人送来。”翠袖笑盈盈将花捧到安芷芸跟前。


    花朵清雅,芳香扑鼻,安芷芸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端详。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在此地林中折梅时,遇见杨帆之的情景。那时的杨帆之明明也是重生的,却装得不认识她……


    想起旧事,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花瓣,随口问道:“世子呢?”


    红裳拧了湿帕子走上前:“世子爷刚下山去了,说今夜还有事要办,会晚些回来,让夫人您先休息。”


    安芷芸接过帕子,点头道:“好,知道了。”


    当晚,太皇太后赐了素宴,众随行贵女一同在寺院侧殿用膳。虽是素斋,却做得十分精致,菜色清雅,入口清淡却不寡淡,令人齿颊留香。


    用完膳,宫女给众人奉上茶。一名宫女端着茶托走到安芷芸身边时,突然脚下一滑,托中的茶盏倾倒,茶水顿时全泼到了安芷芸身上。


    第54章


    暮春,衣着轻薄,安芷芸前襟顿时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衣服几乎半透明地紧贴在皮肤上,衬得底下的水色的肚兜若隐若现,好不狼狈。


    小宫女慌忙跪下道歉,红裳忙取了帕子递上。安芷芸接过帕子,遮住胸前春光,随后起身给太皇太后行了个礼,退出席间。


    等安芷芸退了侧殿,章云舒给角落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很快,小太监追上了前方主仆二人,躬身行礼道:“太皇太后命奴才来给夫人引路。”


    安芷芸来过宝莲寺多次,无需他人带路,可若推辞,不免拂了太后的好意,于是她点点头,由太监领着往后院走去。


    可走着走着,她觉出不对劲来了,这太监并未带他们走主道,而是绕着东面的林子走。她停下了步子,和红裳对视一眼,在红裳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小太监察觉身后的人没跟下,回身忙笑着解释:“夫人,主道上宫人正在摆放明日祈福的器具,恐惊扰到您,奴才才带您走这条道。”


    这番话并未能让安芷芸打消疑虑,她带着红裳转身想往回走。


    小太监见状,忙上前躬身拦住了她的去路,语气焦急:“夫人您别走啊!您若走了奴才不好交差。”


    “烦请公公回禀太皇太后,我自己回去便可。”


    安芷芸话音刚落,只见小太监忽然挥手一扬,一团白色粉末直扑她面门,瞬间迷了她的眼。


    红裳大惊,想上前去拉开安芷芸,不料身后闪出一道黑影,猛地对红裳后颈劈下一个手刀,闷响过后,红裳身子一软,无声地倒在地上。


    粉末如雾,在夜色里缓缓散开,好似星尘从苍穹飘落。


    在这片混沌中,安芷芸只觉四肢绵软,头脑发沉。她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提醒自己不能睡,可困意一阵阵袭来,最终意识陷入了黑暗。


    小太监慢慢走上前,看着地上二人冷笑一声:“可惜呀!奴才没法替您回禀太皇太后,因为不是她老人家让奴才来的。”


    说完,他一挥手,一边的黑衣人立即抗起安芷芸往后院厢房而去。


    众人都在前院侧殿,后院厢房异常安静。黑衣人按指示将安芷芸带入事先备下的厢房,房内早有宫女在此等候。


    办完差事,黑衣人刚出房门没走几步,一柄长剑已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颈处。他心中一惊,竟察觉不到对方半点气息,可见身后是个比自己内力更强的暗卫。


    黑衣人自知无力反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随后被逼着向另一个厢房走去。一进厢房,脸上的黑巾被人从后面粗暴扯下,紧接着后膝窝处又挨了一脚,他闷哼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这时,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站到了他前方不远处。他正不明所以抬眼去看,目光所及之处竟是一抹明艳的黄色,他吓得一个激灵,立刻如捣蒜般磕起头来。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康德帝是为了明日祈福大典时,给太皇太后一个惊喜,特地从后门悄悄进入宝莲寺。刚入厢房没多久,他的暗卫龙一发现黑衣人的踪影,恐危及到圣驾,便将人押了过来。


    康德帝在太师椅坐上,轻啜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问道:“你是那一宫的暗卫?鬼鬼祟祟蒙面出入后院,所图何事?”


    那黑衣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哪还敢隐瞒,伏在地上一五一十把事情交代了个干净。


    康德帝脸色越听越沉,当听到安芷芸已被迷晕带入厢房时,他猛然起身,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向黑衣人:“好大的胆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都敢掳!如今她人在何处?


    茶盏正好砸在黑衣人额头,顿时鲜血直流,他顾不得痛,哆哆嗦嗦开口:“回禀圣上,在…在西边第三间厢房。”


    话音未落,康德帝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房门,龙一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西边第三间厢房内一片寂静,墙角点了一盏昏暗的灯,摇曳的烛光下,隐约可见屏风后的罗汉床上躺着一个人。


    康德帝正想绕过屏风,身后龙一轻声提醒:“圣上,小心有诈。”


    “无妨。”康德帝绕过屏风,只朝床榻上的人看了一眼,便转身退了出来,冷声吩咐:“退出去,将门带上,若有人来,不论是谁都不必阻拦。”


    龙一迟疑片刻,终是应声退了下去。


    随着房门“吱呀”一起闭合,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康德帝长吐出一口气,重新转入屏风后,向床榻上的人看去。


    昏黄的烛光里,只见安芷芸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榻上。上身仅穿着一件水色肚兜,腰部以下盖着一块薄毯,露在外面的肌肤似雪。


    眼前的春色让康德帝下意识地喉结微动,他上前一步,轻轻将薄毯拉起,遮住底下人儿的身子,随后抱起人往里屋走去。


    另一边,谢镇骁刚踏入寺门,便见一个神色慌张小太监,跌跌撞撞向他奔来。对方走到近前时,因没顾及脚下石阶,还被绊了一跤。


    他眉头蹙起,迎上前几步,急声问:“何事如此慌张?”


    小太监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喘着粗气:“谢统领,不好了,后院林子里有刺客。”


    “什么?”谢镇骁心头一沉。


    这次太皇太后到宝莲寺祈福,金吾卫调出了大半的兵力,已将整个宝莲山都围得固若金汤,白日里更是搜查多次,怎还会出现纰漏?


    小太监见他露出犹疑,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急急催促:“谢统领,您快跟我来,万一那刺客躲进厢房伤及太后,后果不堪设想哪!”


    看着小太监慌乱的样子,谢镇骁不再迟疑,提刀跟着他匆匆往后院林子奔去。


    二人到了后院林中,夜色微寒混着一股草木清香,月色下满园枝影参差,四下却一片静谧,不要说刺客,连只飞鸟都没有。


    “刺客呢?”谢镇骁侧目看向小太监。


    “刚…刚才还在这儿的。”小太监支吾。


    “他没追你?”


    “奴…奴才跑得快。”


    二人正说着话,林子外忽然匆匆跑入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月白色裙衫,皮肤白晰,长相貌美。她边跑边回望,好似有人在追她,可她身后并无一人。


    谢镇骁的注意力全放在奔来的人身上,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小太监已经悄悄溜走。那女子见这边有人,直奔这个方向而来。


    女子跑到谢镇骁跟前并未停下步子,而是一头扑进他怀中,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娇喘道:“救命,我房内有刺客。”


    谢镇骁身子一僵,想要推开,却被女子抱得紧紧的,只得冷声提醒:“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自重。”


    女人松了手,但仍紧挨着谢镇骁,解释道:“我是皇后的表妹,是陪同皇后表姐来祈福的,刚才有人进了厢房,我的丫鬟拖住了他,我才跑出来的。”


    谢镇骁正想问话,那女子又猝不及防一把抱住了他,他只得冷声喝道:“放开!”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浮起一片水雾,娇声啜泣:“人家害怕嘛!”


    这一幕,正好被章云舒刻意引来的众贵女瞧见。他们远远地躲在景窗后,窥视林中一男一女在月色里相拥,那亲热的样子,看得让人脸热。


    有人认出那男子是金吾卫统领,而女子一直背对着众人,并不知是谁,可瞧那身打扮,能看出身份并不低。


    突然有人低呼出声:“她…她不就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


    怕众人不信,又补充道:“你们瞧瞧,刚才世子夫人离席时,穿的不就是那件月白色衣裙?还有那发间那枝蝶形金钗都一模一样,不是她还有谁?”


    “你这么一说,那身量姿态确实相似……”


    又有人轻声开口:“谢统领从前和这世子夫人可是定过亲?”


    众贵女反应过来,纷纷议论:“啧啧!真不知羞耻,各自成亲了还在此幽会,那杨世子不也来了吗?怎么会容她如此放浪?”


    “我听说杨世子午后下山了……”


    “她这是趁夫君不在,和老相好幽会呢!”


    躲在影窗后的众贵女个个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越说越兴奋,越说越不堪,如同市井村妇般唾沫星子横飞,毫无端庄可言。


    章云舒见目的达到,心中畅快,面上却蹙眉开口:“太皇太后祈福当前,此等污秽之事绝不能在佛门净地发生。”


    “贵妃娘娘说的没错。”众人忙应声附和。


    “快看,他们走了,往后院厢房去了。”


    章云舒吩咐身侧小宫女:“速去请太皇太后,说有急事发生。”


    等小宫女离去,章云舒又转向众人,提议道:“不如我们跟上去,捉他们一个现行,免得他们事后抵赖不愿承认。”


    众女眷一听,纷纷称赞:“娘娘英明。”


    谢镇骁被引到了西边第三间厢房门前,带她过来的女子称害怕刺客,躲得远远的。他侧耳贴在门上,察觉屋内确有气息流动,猛地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手摸到腰间刀柄处,警惕地闪身进了屋。


    第55章


    章云舒领着众贵女匆匆赶到厢房门口时,只见房门紧闭,窗内烛影摇曳。她抬手示意安静,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屋内隐约传来男子轻微的说话声,虽听不清说什么,但温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暧昧。


    正在此时,太皇太后由华英姑姑扶着,带着两名小太监缓步走来。她已除去头面首饰,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显然刚才已经歇下。


    众贵女忙按品级自觉站好,纷纷行礼。太皇太后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到章云舒身上,眉头微蹙:“舒贵妃,这大晚上非要请哀家来此,究竟有何要事?”


    章云舒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回禀道:“回太皇太后,臣妾和众位夫人亲眼所见,国公府世子夫人和金吾卫统领进入此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此举有污佛门净地,臣妾唯恐触怒神明,致使明日祈福不顺,只得请您过来决断。”


    太皇太后听罢,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神色平静:“你确定世子夫人在这屋中?”


    “千真万确!”章云舒语气肯定,随后微微侧身,给身后众贵女使了个眼色,“在场诸位皆可作证。”


    几位站在前面的贵女连忙低声咐和:“回太后太后,臣女们可作证。”


    太后静默房门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对身后伺候的小太监吩咐道:“将房门打开。”


    “是。”小太监应声去推门。


    门被缓缓打开,众人的目光随着不断扩大的门缝向内探去。屋内晕暗,只有墙角一盏灯闪着橘色的微光,屏风后有一道高大身影晃动,空气里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屏风后的人听到动静,身影一顿,随即绕过屏风走了出来。此人剑眉星目,身形挺拔,正是金吾卫统领谢镇骁。他见门口站着许多人,先是一怔,迅速反应过来,忙单膝跪地给太皇太后行礼。


    “微臣叩见太皇太后!”


    “起来吧!”


    太皇太后说完,由华英姑姑扶着进入屋子,章云舒紧跟其后,其他人并未进屋,只是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子脖子向内张望,眼底闪着八卦之光。


    屋内的龙涎香似更浓了几分,太皇太后目光扫过四周,开口问道:“屋内只有你一人吗?”


    谢镇骁略微迟疑了一下,朗声回复:“禀太后,只有微臣……”


    “你胡说!”章云舒立刻截断了他的话,指着谢镇骁厉声道:“我和众人明明见你带着安芷芸进了此屋!此刻你还想抵赖?”


    谢镇骁闻言,面色猛地一沉,冷声道:“微臣已娶妻,请贵妃娘娘慎言!”


    章云舒见他否定,冷笑一声:“谢统领,我问你,你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出现在此厢房,若不是和她私会行那苟且之事,又是为何?”


    她将“苟且”二字咬得极重,执意要坐实这桩丑事,转而朝太后屈了屈身,语气急切:“太皇太后,派人搜查此屋,人定还藏在这屋里。”


    “不可!”谢镇骁几乎脱口而出,急急挡在了章云舒面前。


    “谢统领阻挠,分明是心中有鬼!太皇太后,臣妾恳请您立刻下令搜查此屋,到时人赃并获,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谢镇骁的阻挠让情况变得微妙起来,连太皇太后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章云舒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局是她设的,如今成败就在眼前,岂容功亏一篑。


    情急之下,她竟忘了分寸,越过了太皇太后对着门外太监发号施令:“来人!将里面那个不知廉耻的奸妇给我拖出来!”


    突然,屏风后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形竟和眼前的谢镇骁一般魁梧,章云舒愣了一瞬,还未回过神来,便见一个明黄的身影从屏风后踱了出来。


    “你说朕是…奸妇?”


    康德帝脸色阴沉,目光如刀子般扫向章云舒上,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阴冷寒意。


    门口众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谁都没有料到,看个热闹居然会撞见皇帝。


    章云舒也反应过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到了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口齿不清道:“圣…圣上,您怎…怎会在此?”


    “放肆!”康德帝厉声斥道,“朕找谢爱卿议事,难不成还要向你禀报不成?”


    “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章云舒慌忙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那你是何意?”康德帝眼中满是怒意,“身为贵妃,不思修身养德,却如同市井悍妇兴风起浪,胡乱抵毁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名声。不仅如此,更是半夜时分惊扰皇祖母休息,你究竟是何居心?”


    “臣…臣妾……”章云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康德帝冷冷垂眸,厌恶瞥了她一眼,下令道:“传朕旨意,贵妃章氏,德行有亏,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贬为嫔位,即刻送回宫中禁足思过,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禁足思过倒也没什么,可从高高在上的贵妃之位连降两级,沦为嫔位,让这章云舒瞬间崩溃。她猛地抬起头,再也顾不得仪态,哭着跪行到康德帝脚边,死死抓着龙袍下摆,泣不成声。


    “圣上!臣妾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臣妾尽心服侍您的份上,饶恕臣妾这一回吧…臣妾求您了!”


    康德帝眉头紧锁,眼中没有半点动容,他朝门边候着的太监挥了挥手。几名太监立即一拥而上,架起瘫软在地的章云舒,拖了下去。


    章云舒尖锐绝望的哭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惊得门口仍跪着的众贵女缩着脖子,一个个和鹌鹑似的。


    太皇太后倒也没为难他们,语气平和道:“明日还有祈福大典,时辰不早了,你们都散了吧,各自回屋好生歇着。”


    众贵女如蒙大赦,忙纷纷跪地行礼,顷刻间走了个干净,谢镇骁也行礼退了下去。


    等他们走后,康德帝这才上前扶住太皇太后,恭敬道:“祖母,朕扶您回房安歇吧?”


    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康德帝的手背,慈爱笑道:“不用,有华英伺候哀家就行了,倒是圣上,你怎会深夜出现在宝莲寺中?”


    “回皇祖母,朕本想明日祈福大典上现身,给您一个惊喜,不料却被搅合了。”


    “呵呵。”太皇太后唇角笑意更浓了些,“圣上你有这份心,哀家很是欣慰。好了,哀家也乏了,先回厢房了,你也早些歇下。”


    康德帝躬身行了一礼:“是,朕恭送皇祖母!”


    随着众人离去,四下重归寂静,康德帝负手立在廊下,望着半空中清冷的圆月,呼出一口浊气。他静立片刻,才转身踱着步子往屋内走,进门前轻唤了一声:“龙一。”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夜色中翻身落下,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属下在。”


    “杨帆之回来了吗?”


    “回禀圣上,杨世子一刻钟前已上山,此时应已入寺。”


    “好,传他过来吧!”


    暗卫应声,身形一晃,无声无息没入如墨的夜色中。不多时,杨帆之匆匆赶来,到了厢房前他迟疑了一瞬,随后抬手轻声叩门。


    “进来!”屋内传出康德帝的声音。


    杨帆之推门而入,正要行礼,康德帝已出声阻止:“不用多礼,你跟我来。”


    绕过屏风,屋子深处设有一张雕花大床,透过纱幔,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个人,小小的身形被一张薄毯裹得严严实实。等杨帆之走进看清那人的长相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正是他的夫人安芷芸。


    她正静静躺在床榻上,眉头舒展,呼吸匀长,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全部散开,如瀑布般铺在软枕上,卸下的珠钗首饰,整齐摆放在床边矮几上,唯独少了一支蝶形金钗。


    他顿时神情骤变,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微臣的夫人怎会在此?”


    康德帝拍拍他的肩:“她今日险此遭人算计,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杨帆之身子一僵,忽地跪地,眼底全是后怕带来的寒意:“臣斗胆敢问圣上,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康德帝瞥了一眼榻上的人儿,轻叹一声,粗略将事说了一遍,说罢又道:“帆之,既然当初你向朕求了她,那便该好好护着她。”


    “是。微臣明白。”他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


    “好了,别跪着了,起来吧!折腾了半宿,朕也该回屋歇息了,这儿就交给你了。”


    “是。”杨帆之并未起身,而是朝康德帝恭敬地磕了个头,“微臣恭送圣上。”


    康德帝走后,杨帆之将安芷芸小心抱回了屋,又命人去找红裳。很快,红裳被找了回来,她被人敲晕扔到了林子的一块假山石后。


    第二日清晨,安芷芸悠悠转醒,她看着素色帐顶,忽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翠袖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夫人,您醒了。”


    “昨晚…昨晚到底发了何事?红裳呢?”


    翠袖握住了她慌乱的手,轻声回禀:“昨晚,有个小太监起了贪念,想劫您身上的财物,便用药迷晕了您,还打晕了红裳,可夫人您洪福齐天,当时正好有个侍卫路过救下了你,至于那小太监已经被处置了。”


    安芷芸皱起眉:“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是那个侍卫说的吗?”


    翠袖摇头:“不是,是世子爷说的。”


    太监?侍卫?银子?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正当思绪理不清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第56章


    房门被轻轻推开,安止墨进屋走到床榻边,见安芷芸醒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醒了?”


    “大哥?”安芷芸微微一愣,撑起身子,“你怎么来了?”


    “是帆之让我来的。”安止墨顿了顿又解释道,“因昨夜你遇袭,而今日祈福大典他抽不开身,所以让我先接你下山。”


    安芷芸点点头,没再多言,在安止墨的陪同下出宝莲寺。寺门口早已有软轿等候着,在一声声祈福的钟声中,安芷芸下了山。


    国公府清轩院内,王嬷嬷见安芷芸独自一人回来有些纳闷,她将翠袖拉到一边问话:“夫人怎么一人回来的?世子爷呢?”


    “世子爷是礼部尚书,还在宝莲寺中操持祈福大典。”翠袖答道。


    “那夫人为何先回来?他俩吵架了?”


    “嬷嬷,您别瞎想了,夫人和红裳姐昨晚出了在寺中遇险,世子爷特意请大少爷送夫人先回来好好休息。”


    王嬷嬷心中一紧:“遇险?怎么回事?”


    翠袖将事情简单说了,王嬷嬷嘴上应着,可心里仍猜忌不已,她年纪大,经的事多,两个年轻小丫鬟看不出来的端倪,她一眼便能觉出异样。都说新婚夫妇如胶似漆,可这些日子她瞧下来,能明显地觉出自家夫人和姑爷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当晚,杨帆之回清轩院后,王嬷嬷耍了个心眼。她先拦下送衣服的红裳,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在杨帆之进书房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蹙眉:“世子爷,老奴突然肚子痛,这衣裳夫人还等着用,可否劳烦您拿去主屋。”


    “可以。”杨帆之并未多想,接过衣服便往主屋走去。


    屋子只点了两盏灯,并不亮堂,柔和的光线里融着丝丝水汽,屋内陈设似被蒙上了一层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香,丝丝缕缕,无声地钻入杨帆之的鼻尖。


    他这才发觉安芷芸在屏风后沐浴,想退出去,可步子还未迈出房门,屏风后响起了安芷芸的声音:“红裳,衣服取来了?快递进来吧!”


    他顿住脚步,看了看手中的衣物,又望了眼映在屏风上微微晃动的人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反手关上房门,一步步朝内走去。


    到了屏风前他停下步子,将衣服轻轻搭在屏风上。透过屏风,能若隐若现看到后面的人正微微仰着头,舒展纤细的手臂梳理长发。


    就在此时,“哗啦”一声水响,屏风后的人影猛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一道妙曼的身影,毫无保留地映在屏风上,胸线饱满,腰肢纤细,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起伏的曲线,水珠顺着肌肤滑落。


    杨帆之心跳如雷,呼吸一滞,他想背过身,可身体却很诚实,像颗钉子一样钉在屏风前挪不动半分。


    那人影踮起脚,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衣服,可距离有些远似乎够不到,于是屏风后又传出一声慵懒的吩咐:“红裳,愣着做什么?将衣服给我递进来,我够不着。”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温热香甜的气息。杨帆之闭上眼,深吸了口气,随即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手取下衣服绕过屏风递了过去。


    安芷芸正站在浴桶中间等着,当她看清看到走进来的是杨帆之时,惊得低低惊呼一声,身子猛地沉入水中,又是“哗啦”一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杨帆之的衣摆。


    她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嫣红的脸,轻声问道:“怎么是你?”


    杨帆之仍捂着双眼,抖了抖手里的衣服示意她接,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王嬷嬷让我拿进来的。”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很快,他感觉到手中的衣服被接了过去,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快步朝屏风外走去,因捂着眼又走得急,结果一头撞到了屏风柱上。


    “噗呲!”安芷芸见他的窘迫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杨帆之扶额轻吸了口凉气,顾不上疼快速转出屏风,身后又传来安芷芸带笑的声音:“你先别走,我有事和你说。还有,我穿衣时,不许偷看!”


    他心烦意乱地在桌边坐下,听着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声,目光不由自主飘了过去,却又像被火燎了般收回,生怕被安芷芸出来时撞见。


    等安芷芸穿好衣服出来,她身上散发暖香又让杨帆之心头一漾,他强忍住不去看她的脸,轻声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安芷芸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张口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杨帆之抬眼,见她沐浴后如桃花一般的脸,忙又转开视线:“翠袖没告诉你?”


    “说了,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安芷芸语气里带着疑惑。


    “宫里小太监向来好赌,见财起意再正常不过,你别多想了,这些日子好好休息。”


    安芷芸见这事问不出什么,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大嫂的情况不太对劲。”


    杨帆之随口问:“秦令婉怎么了?”


    “我是说你大嫂。”


    “她…”杨帆之怔了怔,他大嫂李雪菁无声无息,平日就像没这么个人存在一样,“她怎么了?”


    “我觉得她好像很怕杨启宗。你我成婚第二日,我去了她院中,她见杨启宗回来,惊得把茶盏都摔了。我后来又去过两回,她都以身子不适没见我。”


    杨帆之沉吟片刻,轻叹一口气:“若没记错,上一世她应该是在康德五年没的吧!”


    “嗯。”安芷芸点头,“是我入府的第三年。”


    “别想太多,或许是她身子不好,没拿稳茶盏才摔了的。”


    杨帆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的,推到安芷芸面前:“我最近有些忙,这些银票你拿着,想买什么便买吧!但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务必带上小厮。”


    安芷芸一愣,拒绝道:“不用了。”


    “拿着吧,就当你来国公府,我付你的报酬。”


    二人之间静了下来,片刻后,杨帆之起身:“那我先回书房处理事务,晚些我再过来,你先睡吧!不用管我。”


    “好。”


    躲在廊下的王嬷嬷,眼瞧着杨帆之推门出屋,大步往书房走去,急得直跺脚。她心中一个劲埋怨自家夫人太不争气了,这样都不能把世子爷留下。更令她心焦的是,每回世子爷从书房回来已是半夜,她那位不争气的夫人早就睡熟了,这样下去,如何能增进夫妻感情?


    想到这里,她转身进了屋子,见桌上一叠银票先是一愣,随后问:“这是世子爷给您的?”


    安芷芸收起银票,不满道:“嬷嬷,是你故意让杨帆之进屋送衣服的吧?”


    “是呀,您怎么让他走了?”王嬷嬷忘了追问银票这茬事。


    “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王嬷嬷被这话一噎,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您看世子爷对您多好,您还不抓紧些把他给笼络住了,早日添个孩子,坐稳您在国公府主母的位置。”


    安芷芸不屑撇嘴:“我笼络他?不可能!”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真是不知男人的心,总是这般冷冰冰的,万一世子爷有了别的女人,您到时候可咋办?”


    “咋办?我可以回将军府啊!”安芷芸本就存着这个念头,可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却莫名酸了一下。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王嬷嬷一脸懊恼,“等会儿您端碗鸡汤,去书房给世子爷送去,劝他早些回屋休息。”


    “不去!”安芷芸一口回绝。


    王嬷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杨老封君对安芷芸的不喜,在国公府几乎是上下皆知的。而魏芊月自从被安芷芸训斥过后,一直耿耿于怀,有心想扳回这个面子,因此她总是有事没事到杨老封君跟前伺候,搬弄事非。


    这日晚膳过后,魏芊月又去了杨老封君的院子,进屋后就支开丫鬟,上前亲自伺候。


    她一边给杨老封君捏肩,一边挑起话头:“外祖母,我听说今日祈福大典还未结束,表嫂就先一个人先回府了,后来表哥回来时脸色也不太好,也不知两人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


    杨老封君本就不喜安芷芸,听罢当即冷哼一声:“性子娇蛮,目无尊长,连晨昏定醒的规矩都不守,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国公府娶了个公主回来,当初帆儿坚持要娶她时,我就不该心软答应。”


    “可不是吗?不光对咱们这样,我见着她对表哥都冷冰冰的,偏表哥还待她那样好,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跟前送。”


    她手下力度捏得恰到好处,嘴上也不闲着,继续道:“如今表哥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听说表哥每每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那表嫂连盏茶都不送,这般处境我都觉得心酸。”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提醒:“对了,外祖母,这婚虽是圣上赐的,可圣上也没说不让表哥纳妾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杨老封君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既然孙儿一门心思在那个女人身上,不如由她替孙儿张罗几个贴心人,也好让那女人知道,国公府世子的恩宠从来不是一人能独揽的。


    第57章


    子夜时分,万赖俱寂,杨帆之仍在书房处理公务。忽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他以为是守门的来福在提醒他时辰,并未理会。


    紧接着门被推开,有轻缓的脚步声入内,他也未抬眼,只是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子时一刻了。”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


    杨帆之执笔的手一顿,猛然抬头,发现进来的人竟是安芷芸。昏黄的烛光下,她穿着一件素色常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向他缓缓走近。


    他有些恍神:“你怎么来了?”


    安芷芸将托盘放到书桌上,又取下炖盅放在他面前,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王嬷嬷非得让我过来送汤,不送就唠叨得我不能睡。”


    杨帆之揭开盅盖,盅内是色泽清亮的鸡汤,一看便知是炖了很久的,明知不是她亲手炖的,可她能端来,他心里还是暖暖的。


    他执起汤勺喝了一口,鲜香味美,让他的疲惫感顿时一消而散。他抬头,眼中露出感激:“谢谢!”


    “不必客气。”安芷芸像是完成任务,抱着托盘打算离去,“你忙,我先走了。”


    “等等。”杨帆之叫住了她。


    安芷芸不解,只见杨帆之从书桌下的矮柜中取出一个瓷盘,盘中装着十几粒黄澄澄的果子,她惊喜道:“枇杷?哪来的?”


    枇杷在大渊是稀缺货,价格昂贵,一般集市并不出售,且这种果子成熟期极短,一年中也就二十余天能见到。


    “晚膳时,宫里赏赐下来的,祖母刚刚让人送来的,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本想给你送去又怕你睡了,打算明日再拿给你。既然你来了,正好坐在这儿吃些,我公务快处理完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屋。”


    安芷芸伸手取了一颗,指间传来的份量沉甸甸的,可很快这份沉甸似压到了心头,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帆之见她发呆,轻笑一声,催促道:“快吃吧!”


    她指尖微微一颤,手中枇杷滑落,“嗒”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她忙弯腰去捡,杨帆之也正好俯身去捡,只一瞬间,二人的脸便凑到了一起,挨得极近。


    昏黄的烛光下,时间仿佛静止。二人互相对视,都忘了去捡地上的枇杷。安芷芸身上散出的幽香似能催人情愫,杨帆之的目光从她的眼睫缓缓下移,落到她微微半启的唇上,慢慢凑了上去。


    就在唇畔即将相触的刹那,桌上的烛火突然“啪”的爆出一个灯花,清脆突兀,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室内的静谧。


    二人迅速分开,杨帆之继续去捡地上的枇杷,安芷芸站起身来,抬手整理凌乱的发丝:“你…你忙吧,我还是先回去了!”


    “也好。”杨帆之点头,声音沙哑。


    安芷芸匆匆离去,连门都没关,留给杨帆之一个仓惶的背影。杨帆之坐在案前,低头看向手中黄澄澄的枇杷,眼中浮现一抹温柔笑意。


    静默片刻,他转头吩咐门外:“来福,把这盘枇杷给夫人送去。”


    杨帆之确实很忙,不但忙公务,还忙着算计舒嫔娘家。第二日,他就命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太尉府,约刘太尉相见。


    太尉府是皇后刘氏的母家,刘太尉收到信后很是疑惑,他和杨帆之素来没有交情,但对方毕竟是太后的亲侄儿,他仍如期前往赴约。


    二人见面寒暄几句,六旬的刘太尉试探着问道:“不知杨世子约老夫相见,所为何事?”


    杨帆之给刘太尉的茶盏续上茶,直截了当道:“刘太尉,我想送个功劳给你。”


    “哦?”刘太尉似很有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是何功劳?”


    杨帆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眼带笑意推到了对方跟前:“这便是我说的功劳,太尉看看有兴趣吗?”


    刘太尉迟疑了一下,终是拿起册子翻看起来,只看了几页,脸上便露出震惊之色,指尖也开始微微颤抖:“这…这章家可是太后…太后的表弟章大人?”


    杨帆之微微颔首:“正是!”


    “那他不也是你表叔吗?”


    “正是!”


    刘太尉倒吸一口凉气:“那世子为何……”


    杨帆之承认得大大方方:“我和舒嫔有些过节。”


    刘太尉捏着册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和舒嫔的父亲章彪向来不对付,后来他最小的嫡女进宫成了皇后,又屡遭舒贵妃的阴招算计,所以他和章彪在朝堂更是势同水火。


    而这册子中记得全是章彪贪赃枉法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说实在的,人在朝堂谁没点贪墨之事,可这被人暗暗记在小册子上就有些令人背后生寒了。眼前这礼部尚书官职不大,但实权极大,对方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把柄,他心里没底。


    刘太尉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将话题进行下去。杨帆之倒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坦言道:“只要太尉你愿意和我合作,你在我这里永远没有把柄。”


    “好!老夫与你合作!”刘太尉决定孤注一掷,但他仍有些担忧,“这份功劳谁都能接手,世子为何选老夫呢?”


    杨帆之淡淡一笑:“太尉有所不知,我岳父龙虎将军安忠禄任都督一职,在太尉手下办事,往后还请太尉多加关照!”


    原来如此!刘太尉心里松了口气,原来眼前的世子是情种,爱屋及乌要顾及安忠禄才选的他,那他就放心了。


    事已谈妥,刘太尉心情舒畅,开口相邀:“世子,今晚我请你去绮梦楼喝酒,咱们不醉不归,如何?”


    “刘太尉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我还要进宫办事。”


    “那改日我再邀请世子。”刘太尉笑得一脸讨好。


    杨帆之离去后,刘太尉发现地上有一只青色荷包,他捡起看了看,想命随身小厮送去国公府,可转念一想,绮梦楼里的相好姑娘还正等着自己过去,便决定先去绮梦楼,再让小厮去送杨帆之落下的荷包。


    到了绮梦楼,他和相好姑娘好一阵温存,才想起让小厮去送荷包。小厮躲懒,又派绮梦楼的人去送。绮梦楼做得都是晚间生意,几个小厮端茶倒水忙得根本腾不出空,想着一个荷包无关紧要,第二日一早再送便是。


    另一边国公府内,安芷芸放下书准备歇息,翠袖推门进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漏刻,发现已过亥时。


    安芷芸随口问道:“世子还在书房里?”


    “世子爷还未回来。”翠袖答道。


    平日这个时辰,杨帆之早该回府了,可今日却迟迟未回。安芷芸没了看书的心思,心里隐隐不安。


    当晚她睡得很不踏实,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各种纷乱的思绪掺杂在一起,让她疲惫不堪。


    浑噩一晚,窗外刚透出些灰白,她又唤来丫鬟问:“杨帆之回来了吗?”


    答案仍是那句:“世子爷还未回。”


    没过多久,一个外院的小丫鬟进屋,将一个荷包呈到了她眼前。这个荷包安芷芸认得,是她去年送给杨帆之的生辰礼物。


    “这荷包……”她接过,心头莫名突突地跳。


    “是门房小厮送来的,说是世子爷的东西。”


    她拿着荷包匆匆赶到了门房,寻问当值小厮:“这荷包是谁送来的。”


    门房小厮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并未多想,如实禀道:“是刚刚绮梦楼的人送来的,这荷包小的见世子配戴过,便交给清轩院的姐姐们了。”


    绮梦楼?这三个字像细针般扎进安芷芸心头,她怔愣了片刻,转身往回走,可她越走越急,手中的荷包也越攥越紧。


    杨帆之从宫里回府时,已是辰时。他满脸疲惫地进了清轩院,因昨晚在宫里忙到很晚没有回府,他怕安芷芸担心,想当面解释一声。


    主屋内,安芷芸半倚在罗汉床上看书,见他进来,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神情冷漠如霜。


    “我昨夜在宫里处理公务没回来,本想派人回来和你说一声,又怕扰到你歇息就没让人传话。”


    话音落下,安芷芸仍是无动于衷,杨帆之察觉出不对劲,温声问道:“你怎么了?”


    安芷芸放下手中书册,抬眼看去,只见杨帆之眼中尽是疲惫,只当他在绮楼中缱绻了一整夜,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没什么。”


    “可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并没有。”


    杨帆之上前几步伸手去拉她的手:“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安芷芸甩开了他的手:“发生了何事?你自己心中有数!”


    杨帆之怔住,正要再开口,屋外却来了个小丫鬟,传话说杨老封君有急事请他过去。


    他揉了揉太阳穴,呼出一口浊气:“我先去祖母那里,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进了杨老封君的屋子,杨帆之不由得一愣,只见祖母身后站着四个脸生的丫鬟,可那身衣着打扮又不像是丫鬟,他不解看了两眼,恭敬行了礼。


    杨老封君似心情不错,乐呵呵让杨帆之上前坐到身边,又命身后四个女子全都站在跟前,一字排开。


    杨帆之越发不解:“祖母,这几位是?”


    “帆儿,瞧瞧这些姑娘,你可满意?”杨老封君含笑看着他。


    杨帆之蹙眉:“孙儿不懂祖母的意思。”


    杨老封君收起笑容,轻叹一声:“祖母寻思着,你身边向来只有来福一个小厮,也没个细心体贴的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祖母很是不放心,便从你外祖家亲眷里,挑了几个年纪合适模样周正的姑娘,往后便让他们跟在你身边伺候。”


    第58章


    杨帆之闻言,惊得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来:“祖母,孙儿不需要丫鬟近身伺候,何况我院中已有丫鬟。”


    “那几个都是你媳妇从娘家带来的,心思全在她身上。”提到安芷芸,杨老封君脸色微沉,“你且听祖母的,先将人领回去,哪个处着合适,往后赏个侍妾名分便是。”


    “祖母!”杨帆之正色拒绝,“孙儿不需要丫鬟伺候,也绝无纳妾可能。此事莫再提了,孙儿还有事务要忙,先告退了。”


    他躬身行了一礼匆匆离去,杨老封君望着他的背影,脸色越发阴沉。如今这孙儿是越来越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归根到底都是那个女人蛊惑的。


    想到安芷芸,杨老封君瞥了一眼跟前的四个姑娘,长相身段比起那位,确实差远了,难怪孙儿瞧不上,看样子,还得继续物色几个更出挑的才行。


    杨帆之回到院中,发现主屋大门紧闭,他叩了一会儿门,里头的安芷芸始终不肯开门。院中角落里的几个丫鬟全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目光却不时偷偷瞥来。


    来福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走上前,支吾开口:“世…世子,刚才夫人让小的,将您的被褥、衣物用具什么的都搬…搬到书房了。”


    杨帆之心头一沉,想来定是祖母要为他纳妾之事传到了她耳中,才惹得她生气。想到此处,他心头反倒浮起一丝说不清欣喜,原来她在为自己吃醋。


    他一夜未眠,身心疲惫,决定先去书房补个觉,再回来和安芷芸解释。


    回廊下,王嬷嬷见杨帆之大步离去,上前敲响了主屋的门:“夫人,开开门,是老奴。”


    门内传来拔栓的声响,随即门开了一条缝,王嬷嬷推门而入,脚还未迈过门槛,话音已先响起:“哎呦,我的祖宗,您这是怎么了,耍的哪门子脾气?”


    安芷芸对王嬷嬷倒没什么顾及,冷着脸道:“他昨晚一夜未回,今早绮梦楼的人将他的荷包送回来了。”


    王嬷嬷一怔,目光落到桌上的青色荷包上,“那你不问问世子爷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好问的!”


    “夫人呐。”王嬷嬷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不是老奴多嘴,您这性子真得改改,绮梦楼的事,兴许是世子官场应酬,您总该问问清楚,怎能动不动便和世子置气呢,今早老奴听外院的丫鬟说,老封君已接了几个年轻姑娘进府,怕不是要给世子作妾的……”


    耳边王嬷嬷仍在絮絮叨叨,安芷芸却沉默了。


    上一世那十年里,杨老封君就一直想给杨帆之身边塞人,这一世依旧如此。她觉得自己真的累了,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本只是来助他查真相,他回不回来?纳不纳妾?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一世,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前些日子她应该是魔怔了,居然觉得和他这么一直相处也很不错,如今她该清醒了,认清自己的位置,早日助他查出真凶,还了他这一世的恩情,往后便各走一方,各自安好。


    杨帆之从书房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他正想去主屋找安芷芸,宫里又忽然来了口谕,康德帝宣他即刻进宫。他心下了然,这是刘太尉将章彪的贪墨案呈到了康德帝面前,而康德帝要借此机会培养自己的羽翼,以制衡朝中老臣。


    进宫前,他唤来了红裳,叮嘱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宫中事务繁忙,我或许难以抽身,你要仔细照顾好夫人,若有急事,可派人去宫中找我。”


    “是。”红裳应声。


    三日后,章彪贪墨一案满朝皆知,牵连甚广。康德帝震怒,为震慑百官,革去章彪一职,又流放章家数十口涉案人员,前朝和后宫息息相关,舒嫔被褫夺封号,又降了两级,贬为美人。


    美人在宫里地位低微,就连太监宫女都能任意踩上一脚,加之章美人娘家败落已无靠山,想要再翻身绝无可能。


    刘太尉在康德帝面前立了一功,又帮皇后除去一大劲敌,心里十分畅快,他一直记着杨帆之的话,所以一见到安忠禄,那老脸就笑得比花还灿烂,直笑得安忠禄心里发毛。


    四月末,一日下值时分,刘太尉叫住了安忠禄,邀他去酒馆小酌。安忠禄不好推辞,便跟着去了。到了酒馆,二人推杯换盏几轮,刘太尉终于说起了正事。


    “安兄弟,这事本该由我夫人找你夫人说,可你也不续弦,只好由我自己亲自说了。”


    “太尉请讲。”安忠禄心中不解,面上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家小儿子还未说亲事吧!我这儿有个好人选,不知你们是否有意,若有意,我夫人可牵线安排相看。”


    安忠禄的小儿子正是安止砚,说起这个儿子的亲事,安忠禄心里就拱火,他的妹妹安文君事先安排了好几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相看,可那混小子一个都不去。


    当初他大儿子的亲事虽波折,但好歹大儿子有诚意,至少听话相看去了,可到了这个小儿子这里,简直就和块顽石一般,无可救药。


    说亲这种事,本都是三姑六婆的事,两个大男人在酒馆说这事不免令人耳热,安忠禄没料到自己上司会和他说这个,神情既感动又尴尬。


    他搓了搓手,尴尬道:“这…犬子的亲事都由舍妹帮着张罗,只不过犬子顽劣,恐拂了太尉好意。”


    安忠禄自觉脸上无光,刘太尉却不以为然,笑着劝说:“这位姑娘,包管府上满意,家世、门第、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你可让令妹到府上找我夫人,共商相看之事。”


    刘太尉夫人给将军府牵线的,确是门好亲事。门当户对,年纪相当,姑娘性子温和,知书达理。安文君听后满意得连连点头,称赞“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


    可当安止砚被叫到大厅,得知让他去相看时,竟想也不想摇头拒绝:“不去!”


    “你敢!”安忠禄怒得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以往你不去由着你也罢了,这回是刘太尉夫人亲自牵线,你再敢说一声‘不去’试试!”


    安文君摇着团扇,上前帮着劝:“就是,止砚这回真是门好亲事,那姑娘我知道,远远的我还瞧见过,相貌真是一等一的好,这回要不是太尉夫人帮忙,咱们还没这个机会呢!听姑母的,去相看一下,人家若看得上你,抓紧把亲事定下。”


    “姑母!”安止砚苦着脸讨饶,“我真没兴趣!”


    安文君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了点嫌弃:“你都多大岁数了,止墨都快当爹了,你还挑三炼四的!”


    最终不论安止砚如何说,安忠禄都为不为所动,执意将相看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更扬言他若不去,往后便断决父子关系。


    安止砚心头烦躁,去了都司府后门巷子里去找凌兰。自去年中秋后,二人关系处得不错,每个月总会找凌兰喝一两回酒。凌兰性子豪爽,每回二人都喝得很尽兴。


    小厮进去通传没多久,凌兰从后门出来了。她今日仍是穿着一身红衣,面容清秀,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见到倚墙站着的安止砚展颜一笑,步子洒脱地走到他跟前。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晃眼,安止砚有一瞬间的恍神,心口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让他呼吸一滞。


    凌兰并未察觉,大大咧咧问:“安止砚,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找我?有事?”


    安止砚回过神,站直身子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情不好,走,喝酒去!”


    他说着自顾自走出巷子,往紫川大街走去,凌兰追上他的步子,在他身后扬声道:“安止砚,上回你划拳耍赖,少喝了一壶酒,今日你可得补回来。”


    “好,我补!”安止砚回头轻瞥了一眼凌兰,唇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


    二人到了八仙楼,找了一个僻静的雅间坐下,等小二上了酒菜,便对饮起来。安止砚心情不好,话说得少,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喝。


    凌兰看出他有心事,举起酒盏轻碰了碰他的,语带调侃:“你今日怎么了?没心没肺的安公子难不成还有烦心事了?”


    “唉!烦死了。”安止砚仰头灌下盏中的酒,长长吐出一口气,“家中逼着我去相看。”


    “相看?”凌兰执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停在嘴边却忘了喝酒,她转过头看向他,好奇问:“你说的相看…是指家中要给说你亲事吗?”


    “嗯。”安止砚又端起酒盏一口饮尽。


    凌兰垂下眼帘,没再接话,她本想说些恭喜的话,可不知为何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安止砚放下酒盏,用指尖拨弄,等酒盏在桌上骨碌碌转了两个圈停下后,他才继续倒上酒,低声喃喃:“我不想去,一点也不想!”


    他向来酒量很好,可不知为何,今日几杯下肚已经开始有些醉意了。他又猛灌了两杯,还想倒酒时,发现壶中已空。


    他起身,伸手想去取凌兰手边的酒壶,不料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凌兰的手背,顿时一股酥麻的异样感传遍四肢百骸,他整个人一僵,如木雕泥塑般定在了原地。


    凌兰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抬眼看他,却对上了他灼热的眼眸。二人对视,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还有一股浓郁的酒香缠绕在彼此之间。


    最终,安止砚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要不…你嫁给我?”


    第59章


    安止砚的话让凌兰忘了眨眼,对方俯身下来的距离有些近,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她想问,你是不是喝醉了才说胡话。


    安止砚却没等她将余下的话说完,便低下头来,在她微张的唇上亲了一下,即刻离去。


    凌兰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刚刚唇间仿佛有羽毛轻轻落下,又在瞬间被一阵风带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惊愕地指着安止砚:“你、你、你……”


    安止砚却握住她的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正经:“凌兰,你愿意嫁我吗?若愿意,我发誓一生只守着你一人,你若不愿…就当我喝醉了吧!要是觉得我刚才有所冒犯,打我也成。”


    他性子向来洒脱不羁,不重儿女情长,从未和哪个姑娘说过情话。如今不但说了,还自缚成茧想娶妻成亲。


    看样子,今日当真是醉得厉害,才会鬼使神差地亲她,才会口无遮拦地求娶。


    他怕她拒绝,往后或许连朋友都没得做,忐忑抬眼去看凌兰脸色,只见她脸上的惊愕一点点褪去,神情恢复如常,好似刚才那个吻没发生过。他心里稍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失落。


    凌兰从他掌心抽回了手,用平日与他打交道语气问:“安止砚,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安止砚神色恹恹,如实回答。


    “我今年十九,若你愿娶我,我同意!”她说得洒脱,痛快得像是在义结金兰。


    刹那间,安止砚的心又狂跳起来,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兴奋:“你…你愿意?”


    “嗯。”凌兰大大方方点头,“相处这大半年,我觉得你人不错,咱们玩得也挺好,若我们成亲,往后的日子应该也能过得不错。”


    她拎起手边的酒壶,给安止砚的酒盏中倒满酒,又举起自己的酒盏:“来,把这杯酒喝了,咱们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我回去和我爹说一声,你这几日抓紧来提亲吧!”


    安止砚忙端起酒盏,和凌兰的碰了碰,一饮而下。他的确不愿被婚姻束缚自由,可对方若是凌兰,他觉得可以考虑。


    送凌兰回都司府后,安止砚立刻回了将军府,想将此事告知安忠禄。可申时未到,安忠禄还未下值,他急得和热窝上的蚂蚁一样,在府门口的石阶焦急地走来走去。


    门房小厮眼都被他晃花了,小声提醒:“二少爷,您要不回院里等吧!老爷有时候有应酬可能会晚些回来,等他回来,小的可即刻去通知您。”


    “哎!爹也真是,都申时三刻还不回来!”他嘴上抱怨,脚下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门房小厮只得干笑两声,继续看着二少爷来回走动,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二少爷平日见老爷就躲得远远的,今日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直到酉初,安忠禄的马车才慢悠悠出现在路口。车还未停稳,安止砚已一个箭步冲上前,掀起了车帘。


    车内的安忠禄冷不丁见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着实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自己小儿子,气得抬脚便踹。安止砚任他踹了两脚,呲着牙将凌兰的事说了。


    安忠禄以为他是不愿去相看,随意编个人来搪塞,喝道:“胡闹!婚姻大事,媒妁之言,岂容你儿戏。”


    “爹,绝非儿戏,我和她都已经认定彼此了,您只要派媒人上门提亲,这亲事便能定下。”


    他说的“认定彼此”是口头商议好的意思,可正下马车的安忠禄却理解歪了,以为自家儿子越了礼数,私下占了姑娘便宜,惊得险些摔到地上。


    于是将军府门前又是一阵喧哗,动静大得行人都驻足看热闹。


    当晚,安文君又被请到将军府。众人在大厅中,七嘴八舌商议一番后得出结论。


    安忠禄决定先由安文君去都司府探探口风,若对方同意结亲,即刻派媒人上门提亲。若对方没那结亲的意思,安止砚就必须接受家中的安排去相看。


    第二日,安文君去了都司府。凌指挥使倒是个好相处的,听明来意,交谈了几句便透露出同意结亲的意思。至于三媒六聘,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安文君见事情这般顺利,心中暗喜。说实在的,刘太尉夫人介绍的姑娘虽好,但八字都没有一撇,万一那姑娘瞧不上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侄儿,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而凌家这门亲事,门楣虽没那么高,却已是八字有了一撇。


    接下来的几日,懒散的安止砚像换了个人似的,每日盯着安文君走定亲的流程,生怕凌兰反悔似的。直到拿到婚书,将婚期定十月二初,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五月初,槐花盛开。一朵朵小白花打着旋儿飘落,落到地上,像是铺了一层清甜的白霜。


    杨帆之在宫里脚不沾地忙了几日,早出晚归,一直没机会见到安芷芸。这日傍晚,他得空回府,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找安芷芸,想和她好好谈谈。


    还未走到清轩院,他便顿住了步子。只见花园一棵槐树下,秋千正小幅度的摆动,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坐在上边。


    正是用晚膳的时间,花园寂静。那抹身影低着头,月白色的裙摆垂下来,在如雪般飘落的槐花中,晃得那么轻,那么慢。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了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


    安芷芸身子一僵,周身已被一股清冷的雪松香环绕,她刚才一直在想烦杂琐事,所以没发现有人靠近。


    她想起身,耳畔却传来了他的低语:“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后,带来一阵酥麻,安芷芸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紧接着,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祖母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不论她如何安排,我都不会同意纳妾的。”


    安芷芸一怔,急急转身推开了他:“纳妾?你刚才的道歉,只是因为祖母要你纳妾?”


    杨帆之也愣住了,“你生气…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事?”


    安芷芸沉默,从袖中取出青色荷包递了过去。


    “这荷包…”杨帆之愕然,“我前几日丢了,怎么也找不着,为何在你这儿?”


    “为何?”安芷芸的语气里全是讥讽,“那晚你彻夜未归人在何处?这荷包说明了一切。”


    “什么意思?”


    “是绮梦楼的人将这荷包送了回来。”


    杨帆之错愕之下全明白了,那日离开茶楼后发现荷包不见,即刻派人返回沿途寻找却无果,原来是被刘太尉带到了绮梦楼,原来她是误会自己彻夜在花楼玩乐。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心里一阵憋屈,“那日,我和刘太尉在茶楼……”


    不提刘太尉倒还好,一提到他,安芷芸更是生气,所以未等杨帆之说完,安芷芸打断道:“紫炎城谁人不知刘太尉好女色,你居然同他厮混,果然是一丘之貉。”


    杨帆之见越描越黑,下意识上前几步,安芷芸却避如蛇蝎往后退了好几步,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深深刺痛了他,加上这几日公务上的疲惫,他突然觉得无比荒凉,又无比可笑。


    他苦笑一声:“你就这般不信任我?在你心里,我便是如此不堪的人吗?”


    “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来和你做交易的,若不是为了我父亲,我绝不会再次踏进国公府。往后,你的私事,一概和我无关。”安芷芸的声音平静的可怕,说完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许久,杨帆之才缓缓俯身捡起地上荷包,神色黯然。他以为她只是耍小性子,才将自己的东西搬到书房,拒他于门外。原来不是!上一世,他和她之间的十年冰冻,她对自己的根深蒂固的成见,看样子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开的。


    这一幕,全被躲在不远处亭中的杨启宗看在眼里,虽听不清远处二人在说什么,但看神情就知道闹了很大的不愉快。他看着安芷芸走远的身影,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


    杨启宗心情很好,回院子后去了魏芊月屋里,直接挥手屏退了丫鬟。


    魏芊月刚用完晚膳,见他眉眼带着喜色,问起了缘由:“杨郎,你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刚刚看了一出好戏。”


    “是何好戏?”


    “说了你也不懂。”杨启宗坐到罗汉床上,伸手去揽魏芊月,“这几日,弟妹来过咱们院子吗?”


    “弟妹?”魏芊月明白杨启宗说的是安芷芸,便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醋意,“你该不会见她长得美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吧?”


    她说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起初她并不知道杨启宗的性子,但嫁他后没多久,身边的两个丫鬟都被他玷污了身子,她才知道此人是个重女色的人。


    杨启宗听了这话并没她计较,转身打横抱起了她,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怎么?你吃醋了?”


    “我吃她什么醋?我是气你说话不算数!当初说好娶我进门要扶我做正室夫人的,可如今都快一年了,我还是个妾!”


    虽在这个院子里,她这个妾室的待遇和正室夫人也没什么两样,可妾终究是妾。而正室李雪菁日日在屋中不露面,她想刁难都找不到机会。


    二人说话的间隙,杨启宗已经抱着魏芊月走到里屋床榻边,他将人放在床上,俯身压了上去,手向衣襟内探去。


    魏芊月却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动作:“你倒说说,究竟何时才能兑现当初的承诺?”


    杨启宗此时正在兴头上,哪有心思掰扯别的,他单手扣住魏芊月的手腕举过头顶,满口应承道:“好!到时候你不但能做少夫人,还能做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是何意思?”


    “春宵一刻,不要说话。”


    二人在帷幔内云雨一番,杨启宗坐起身半靠在银枕上,看了一眼床上累得双眼微闭的人儿,轻抚上她白嫩的肩头,沉声道:“有一件事,你这几日帮我做一下。”


    魏芊月缓缓睁开眼,眸中的春色还未褪尽,嘤咛了一声:“何事?”


    “过几日便是芒种,老宅的庄子里该收小麦了,这几日你到祖母跟前说说,提议她回老宅看看,顺便避个暑。”


    “为何?那穷乡僻壤有什么可看的?”


    “你听我的就行,旁的事不用管。”


    “那我能得什么好处?”


    魏芊月娇软地撑起身子,两只手臂攀上杨启宗的脖颈,吐气间幽香浮动,惹得杨启宗身下又窜起一股欲。火。


    杨启宗掐了把她潮红的脸蛋,轻笑道:“正好趁这趟出去把菁娘也带上,她身子孱弱,天气炎热,路途奔波多半熬不过去,到时候即刻扶你做正室。”


    “当真?”魏芊月激动得声音轻颤。


    “当真!”杨启宗翻身又压了上去。


    第60章


    当晚,杨帆之在书房埋头处理公务时,红裳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中抬着一个箱子。那箱子有半张书桌大,看着沉甸甸的,两个小厮抬得很是费劲。


    杨帆之不明所以,疑惑问道:“这箱子是?”


    红裳行了一礼,让小厮将箱子抬到屋子正中,打开后解释道:“世子,这些大多是您先前送给夫人的东西,还有些是老封君和国公夫人赏的,夫人让婢子理出来退给您。”


    杨帆之起身走到箱子前,里面装着成套的头面首饰,古玩字画,珍稀药材,中间还撒着一些银票。他心头不是滋味,明白安芷芸这是要和自己划清界线,把以前他给的东西,包括国公府其他人给的,都一并还回来了。


    红裳完成任务,躬身行礼退了出去。杨帆之看着正中的碍眼的箱子,长叹了口气,只得唤来福进屋处理。


    来福听明缘由,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夫人也真是的,她怎么不想想那主屋是您的,既然不要您的东西,何必要睡在您屋子呢!”


    “来福!”杨帆之嗓音一沉,带出了几分不悦。他可容忍来福嘴碎抱怨自己,但抱怨安芷芸,半句都不行。


    来福心里有气,仍管不住嘴:“世子,您这么惯着她,我都替您憋屈。”


    杨帆之脸色也沉了下来:“诋毁主母,去院子里罚跪半个时辰!”


    次日清晨,杨帆之刚起身不久,来福便照例端来了早膳。粥点小菜,都是些平日吃的东西,只是今日多了一碗汤羹。


    这碗羹汤呈亮黄色,质地粘稠,乍看下有些像银耳羹,但颜色和汤中丝絮般的条状物又说明不是。


    杨帆之疑惑问道:“这是何物?”


    来福讨好回话:“小的昨晚收拾夫人退回来的箱子,发现里面有两盒上好的血燕,小的看您这些天忙得都瘦了,所以特意今早让厨娘炖了一碗给您补补身子。”


    杨帆之简直哭笑不得:“燕窝是滋阴补品,你炖来给我用,合适吗?”


    “小的觉得合适,不都是补身子的嘛,世子您快趁热喝了。”来福说着,殷勤地将白瓷碗端到杨帆之跟前。


    眼前汤羹颜色浓郁,散着一股淡淡的蛋清香。杨帆之突然心中微动,开口问:“你刚才说这是…血燕?”


    “是的。”来福应道,又递上汤勺。


    杨帆之接过,用汤勺舀了一点汤汁,目光停了一瞬,再次确定:“是从昨晚夫人退回的箱中取的?”


    “是的。”来福挠挠后脑,“世子,有什么不妥吗?”


    杨帆之没再说话,而是将汤汁送到嘴里尝了尝,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他在礼部当职,血燕作为贡品经常能见到,对此有一定的了解,血燕虽是红的,但炖后汤汁颜色却如淡茶汤一般浅,可眼前这碗血燕汤汁却是鲜亮的黄色,绝非是正常的颜色。


    他让来福将那几盒血燕全取来,来福领命,不一会儿便将两个精致木匣摆到他面前。


    他打开匣盖子,血燕锈红,一盏盏呈半月形整齐在码放在匣内。他从每个匣中各取了几盏仔查看后,写了一封信,连同取出的血燕,一并让来福派人送到宫中相熟的太医处。


    不出几日,魏芊月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还真将杨老封君给说动了。正好老宅附近几个庄子到了收租的时候,杨老封君决定亲自回去一趟,一来料理庄子,二来顺道看看庄子里有没有出挑的姑娘,挑两个回来给杨帆之做侍妾。


    五月初九一早,国公府众人乘马车出发,前往距紫炎城一百多里外的老宅。


    杨帆之因宫中事务繁忙,没有同行。安芷芸上一世去过杨家老宅多次,本不想去,可若不去,不免落国公府众人口舌,所以她只当出门散心。


    马车行了一日,终于在黄昏前到达老宅,因事先已通知管事,所以一行人到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杨家老宅是三进的院子,占地并不大,正院有三间房,东西院各有四间房。屋内陈设虽比不上国公府奢华,但比一般官宦人家,算是相当气派了。


    当晚,杨老封君和国公夫妇住在正院,安芷芸带着丫鬟住在东院,杨启宗和妻妾住在西院。众人奔波一日,疲累不堪,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杨老封君和国公杨棣,带着杨启宗去了二十里外的庄子视察。安芷芸熟门熟路在宅子附近转了一圈,想去找李雪菁说说话,到了屋外,丫鬟说李雪菁病了,不方便见人。


    安芷芸叹了口气,心道:李雪菁这身子,这一世能不能熬到康德五年都是个未知数。


    傍晚时分,天降雷雨,天地间被雨幕连接,混沌一片。


    安芷芸支起窗棂,站在窗前向外看去。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消除些许心头的烦躁。前几日她将杨帆之送的东西都退了回去,后来几日杨帆之都未回府,也不知在何处快活。


    红裳见雨丝打湿了安芷芸的衣摆,连忙上前拉她往后,劝道:“夫人,别站在这儿了,小心邪风入体染上风寒。”


    安芷芸收回视线时,忽地眼角瞥见一辆马车驶过,她问红裳:“老封君他们回来了?”


    “还未,许是被雨势耽误了。”红裳也看见了窗外的马车,解释道:“刚我进来的时候瞧见西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想来是那辆。”


    “这么大的雨,西院有人要出去?”


    红裳将窗棂收拢,又递给安芷芸一盏温茶,才笑着回道:“婢子听说,少夫人今儿个一早便起了高热,烧得不轻,估摸着要送她出去看大夫吧!”


    安芷芸端起茶喝了一口,是老宅这边特色花茶,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红裳刚说的话,让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今儿个一早?高热?看大夫?既然李雪菁一早就病了,为何要拖到天降暴雨再出去看病呢?


    看大夫得去县城,而离老宅最近的县城足有十里地,高热也不是什么绝症,这么一来一回地折腾,倒还不如直接让宅中懂点医术的婆子配个方子更省事,见效更快。


    思及此处,安芷芸吩咐:“去打听一下,是谁要送她去看大夫的。”


    老宅里不缺碎嘴子,红裳很快打听回来,回禀道:“是魏姨娘向国公夫人请示少夫人病得不轻,需外出及时就医,国公夫人便点头同意了。”


    安芷芸知道国公夫人性子清冷,对谁都爱搭不理,漠不关心,征求她的同意无非是魏芊月在走个过场,也就是说,这件事是魏芊月安排的。


    “魏姨娘一同去了吗?”


    “没有,魏姨娘只是派一个小厮驾车送她去的。”


    安芷芸越想心里越是不安,思索片刻,她猛地站起身,声音焦急:“去备马车,我要跟去看看。”


    红裳一惊,忙转头去看窗外的雨势,出声阻止:“夫人,外头还在下大雨,何况这是大少爷房里的事,咱们就别掺和了。”


    安芷芸明白红裳的顾忌,此事虽与她无关,但一想到李雪菁上一世的可怜结局,她根本没法不管。最终,在她的坚持下,红裳只得无奈去备马车。


    很快,又一辆马车驶出杨家老宅,往十里外的县城而去。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雨却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雨水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乡道上泥泞不堪,马车并走不快。在在安芷芸的不断催促下,两刻钟后,他们的马车追上了前车。


    她不敢耽搁,带着红裳冒雨换到了前车上。车内,李雪菁面色潮红,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她的丫鬟在一边低声啜泣,见安芷芸来了,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世子夫人,求您救救我们夫人。”丫鬟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安芷芸忙拉她来,让她扶稳李雪菁,又掀开车帘问驾车小厮:“还要多久到县城?”


    小厮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大…大约还需一刻钟。”


    “让马跑快些,必须在天黑透前进入县城。”


    “是…”小厮含糊应了一声,扬鞭向马背抽去。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大约又行了一里地,车身猛地一顿,突然毫无征兆停了下来。安芷芸心中一惊,忙掀起车帘,车厢前端已经空空荡荡,刚才驾车的小厮已不见了踪影。


    果然有阴谋!


    她还未来得及多想,只见远处晃动着几个火把,有几人似乎正向马车这头逼近。


    安芷芸当下决断:“情况不妙,那些人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红裳,你俩扶着少夫人躲进田间的麦地里,等我引开他们,你们即刻驾着马车继续往县城走。少夫人再烧下去,我怕她会撑不住。”


    红裳脸色顿时煞白:“不行,夫人,这太危险了,婢子不能留您一个人。”


    安芷芸脸一沉:“你不听我的话了?若不引开他们,我们谁也走不了。”


    “夫人!”红裳眼泪涌了出来。


    “立刻!这是命令!”


    红裳咬紧嘴唇,终究不敢违抗,只得和另一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架起李雪菁下了车,迅速躲到了田间的麦地里。


    安芷芸独自留在车内,紧盯越来越近的火光,直到她确保自己下车能被对方看见时,她才掀起车帘跳入雨中,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在那儿!咱们追!”身后传来了吼声。


    安芷芸提着裙摆拼命往前跑,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前方的视线。渐渐地,她体力不支,而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之际,半空中突然飞身跃下一道黑影,“唰”地一声拔出长剑,挡在了追兵面前。


    雨声,叫喊声,金属碰撞声混作一团,很快黑衣人和那几人缠斗在一起。


    安芷芸不知黑衣人是敌是友,不敢停留,继续拼命往前跑,直到那些声音彻底被雨声淹没,她才摸黑躲进田间一处窝棚中避雨。


    棚内,黑得几乎无法视物,她浑身湿透,靠着棚壁剧烈喘息,额角流下的也不知是冷汗还是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隔着雨声她辩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她屏住呼吸,悄悄后退,脚下却绊到了一根枯枝,身子瞬间向后倒去。


    她原以为自己会跌倒在地,不料却跌进了一个湿漉漉的怀抱,她身子僵住,一动也不敢动,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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