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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从曼谷到港岛的飞机晚点两个小时。


    蒋妤拿着毯子,戴着眼罩,睡了一路。蒋聿撑着下巴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从始至终都维持着这个姿势。


    落地后她立刻直奔最近的电子产品门店。揣着崭新的手机电话卡故技重施,借口要去洗手间。


    蒋聿似笑非笑,却也只是抬手看了眼表,没说什么。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快去快回。


    她躲进洗手间最里头的隔间,迫不及待地拆包装,换卡,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音疯了似的往外弹。她通通忽略,直接点开和杨骁的对话框。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最后一条未读消息停留在今天凌晨。


    【妥了。按季度结,这期打你卡上。】


    成了。


    蒋妤将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一切不快都在铜臭味面前烟消云散,好像被困在竹筏上吃糠咽菜的人不是她。


    只要赌场还在转,只要军阀没倒台,她就是躺着也能数钱。


    腰杆子瞬间硬起来。她对着镜子理了头发,扯平衣角,扬起下巴,踩着高跟鞋噔噔地昂首阔步走出去。


    蒋聿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抽烟,见她出来,将烟头往垃圾桶一摁。


    “完事了?”


    “蒋聿。”蒋妤站定在他面前,双臂环胸,“我觉得我有必要通知你一声。”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小崽子又吃错药跟他大小声。


    “第一,从现在开始,本人正式宣布独立。我不跟你住,我自己有钱,想住哪住哪。”她仰起脸,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二,泰国那档子事儿属于非法拘禁,我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蒋聿仍被她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发笑。顶了顶腮帮,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说完了?”


    蒋妤点点头,看他这反应,心里更有了底气,继续乘胜追击:“也就是我大度不跟你计较,不然回港第一件事就是报警抓你。以后呢,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咱俩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


    蒋聿双手抱胸,脸上笑意更甚,只是那笑不达眼底,看着心里发毛。


    “说完了就走。”他拎起她的行李箱,径直转向停车场方向,“司机还等着。”


    蒋妤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气得直跺脚,深吸一口气追上去。


    “蒋聿,你别装聋作哑!”她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我在跟你说话!”


    蒋聿压下笑容,上前一步,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她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被他拎住了领子。


    “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三白眼的冷厉被眼尾一颗小痣中和,显出几分阴翳的乖张来。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的钱,是我的钱。”


    “第二,你身上穿的,手里用的,包括你那张用来跟我叫板的卡,都是我蒋聿的。”


    “第三,你觉得你那点钱能支撑你多久?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一声。从现在开始,你那堆破烂玩意儿我不会再买单,我的卡你也别想用,全给你注销了。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谁敢跟你牵扯不清,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要你的钱!”她大声说。


    “好啊。”蒋聿直起身,冷笑一声,“你现在就滚,我看你能滚多远。”


    他转身就走,蒋妤愣在原地,看他真的头也不回,她一咬牙,拖着被他落下的行李箱跟上去。


    车开回浅水湾。


    蒋聿把她从车上拽下来,推进门。屋内只留几盏地灯,窗外维港是一条流淌的金河。行李箱往玄关一扔,他吩咐说:“去,换身像样的衣服。”


    “凭什么?”蒋妤站在原地不动。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抓住她手臂一搡。她被蒋聿从玄关推到客厅,再从客厅推到卧室。他就像在赶一坨麻烦的苍蝇,而她是那坨苍蝇。


    “去换衣服。”


    “蒋聿,你讲不讲道理?”蒋妤拍开他的手,“我都说了不”


    “讲道理。”蒋聿站在衣帽间门口,双手插在兜里,“蒋妤,你这么讲道理,那你告诉我,我养你十八年,让你吃饱穿暖,没让你冻死饿死。养条狗都比你懂事,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


    “我”蒋妤刚说一个字,又被他打断。


    “你什么你?”他哂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管你?我他妈是为了让你早点断奶。”


    蒋妤的火气腾地上涌:“我没断奶?你说我没断奶?我花你钱了?你赚钱了?你赚的钱?”


    她攒了一肚子的垃圾话要和蒋聿比划说道,对方却沉下眉转身出去,只留一个烦躁的剪影。


    蒋妤盯住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磨磨蹭蹭换了衣裳。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


    客厅里烟雾缭绕。


    蒋聿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烟灰积了一长截也没弹,直到听到身后的动静才回过神。视线在她身上定格几秒,有些挑


    剔和冷淡,随即掐了烟,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了。”


    蒋妤终于觉出点不对劲,追上去问:“去哪?”


    蒋聿在玄关换鞋,头也不回:“山顶。”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找我?”老爷子虽然这些年不大不管事了,但在蒋家就是定海神针,轻易不主动召见小辈。


    “爸妈回来了。”他这才侧过身瞥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又有玩味,“还有客人。”


    *


    车在山顶别墅门口停稳。


    蒋妤坐在副驾上没动,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发呆。只有手心渗出一层腻汗,她垂下头揩在皮质座椅上。


    她对蒋家夫妇的印象不多,事务向来繁忙,只有逢年过节才自中美往来飞过两三日,连两个月前她被蒋聿大张旗鼓赶出家门都不曾多过问几句。偏偏一路上蒋聿守口如瓶,任她如何试探也不脱口半分。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只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手中偷偷溜走,任如何握紧也抓不住。


    阿福已经守在门口。见到蒋聿,他微微颔首,视线扫过蒋妤时停顿了一秒,随即移开。


    “少爷。老先生,先生和夫人都在客厅。”


    蒋妤深吸一口气,跟在蒋聿身后走进去。


    夕阳最后的光线被云层遮住,深浓的暮色笼罩在老式洋楼上。玄关的顶灯亮着,一种柔和的光源。她踩着松软的地毯往里走,视线绕过玄关的博古架,走廊两侧陈列的油画,在那扇雕花门前定住。


    她指尖一颤,快走两步赶上蒋聿,在他衣角拽了一下。


    “我有点害怕。”声音都低了八度。


    他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拧眉,却也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蒋聿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和她的汗湿冷得像冰不一样。


    只是一瞬,他松开手,随即推开那扇门。


    蒋妤下意识微微眯眼,望向对面墙上一只巨大的巴洛克式落地钟,摆针一下一下走动,发出“滴答”声。


    客厅里的五人同时看过来,她一瞬间觉得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正中间是黑发黑眸的中年夫妇,蒋家民、宋文君,蒋妤已经快要认不出他们的脸。再边上坐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那是蒋景和,她那在美国出生、这辈子没见过几面的弟弟。


    而老爷子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瞥她一眼便重新耷拉下眼皮。


    蒋妤的目光却被宋文君身边坐着的一个女孩死死黏住,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很素净的脸,黑长直,白裙子,还没长开似的清瘦。手里捧着茶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和蒋聿极像的眼睛。眼型狭长,有些冷,有些利,却被那副黑框眼镜挡去了大半锋芒,只剩下某种湿漉漉的温和。


    “爷爷。……爹哋,妈咪。”


    蒋妤收回目光。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仿佛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有些陌生的喑哑。


    “回来了。”宋文君笑得很淡。


    “阿爸,阿妈。”蒋聿大马金刀往空着的沙发一坐,随手捞起个苹果抛了抛,眼神玩味地扫过白裙女孩,“这就那一千万买来的消息?”


    宋文君眉头一皱:“阿聿,怎么说话的。”


    “难道不是?”蒋聿似笑非笑,“前阵子冒名顶替上门认亲的能从太平山顶排到中环,我都打发了好几拨。这次也是拿着出生证明来的?”


    “蒋聿!”蒋家民把报纸往茶几上重重一拍,“这是郁姝,你亲妹妹!做过亲子鉴定的!”


    郁姝,郁姝,亲妹妹。


    几个字砸得蒋妤头晕耳鸣。


    会有这样一天,可她总是下意识掠过做这一天真正来临的心理准备。以至于现在像个就被突然扒光了丢在大街上的小偷,赤条条地接受所有人的审视。每一道目光都像探照灯,要把她里里外外照个通透。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声“你亲妹妹”在耳边反复回响。她急急将目光掠过了蒋家夫妇,再僵硬着瞟一眼老爷子的脸,最后还是下意识往蒋聿身边挪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不是心口,是什么别的地方,是五脏六腑都紧张到被搅在一起。


    蒋聿把她那副快要碎掉的表情看在眼里,非但不觉解气,反倒胸口堵得更慌。他踢了踢她脚跟,惹来一记眼刀,于是转而翘起腿,将苹果扔回去。


    沉默片刻,蒋家民冷声:“蒋聿,你在网上搞的那些事做得太过了。公司在硅谷的几个合作都因为媒体负面报导被搁置,你知不知道?”


    蒋聿懒懒抬眼:“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有人顶着我细妹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了十几年,我不该把正主找回来?”


    当他视线扫过郁姝时,那女孩立刻垂头,轻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关你的事。”宋文君打断她,转而看向蒋妤,柔声说,“妤妤,这些年我们也没亏待过你。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留下来,蒋家不缺你这口饭。”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也变得模糊。蒋妤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逼回去,可越是忍,酸涩就越是汹涌地往上冲。


    她本想说点什么,然而第一个音节出口便忘了词,就只能吐出一个单字来,说不。蒋家夫妇之后又交代了什么,老爷子又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终于,宋文君又叹了口气:“我们也不会亏待你。深水湾那边的房子就给你,另外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又看向郁姝:“阿姝刚回来,阿聿,你带带妹妹,让她跟你一起住。”


    蒋聿没应声,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掏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在老爷子面前,烦躁地把烟盒捏在手里,一言不发。


    宋文君语焉不详:“阿姝以前……过得不大好。她妈妈那边情况也比较复杂,精神……不大稳定。你们两个,以后都少和那边来往。”


    “真惨。”蒋聿拖着尾音,听不出是笑还是讽。


    “阿聿。”宋文君蹙眉。


    “一个妈是神经病,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种。”他站起身,走到蒋妤身边,手懒懒搭在她肩上,低头看她,“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蒋妤只是僵硬地站着。


    “蒋聿!”蒋家民被他这桀骜不驯的态度气得拍桌而起,“她也是你妹妹!”


    “我没妹妹。”蒋聿冷淡道,“我只知道我被骗了十八年。至于这个,”他下巴朝郁姝一扬,“我是不认的。你们要养就自己养,我没意见。不过我话撂这,她要是敢在港城冒用我蒋聿的名号,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蒋家民怒道:“你是蒋家的儿子!你怎么跟爹妈说话!”


    他笑了笑:“行了,我不管她是谁,来干嘛。我只知道您俩十几年前就甩手去美国了。爸,这里好像也没有我的座位。”


    宋文君劝说:“当初是你自己选择要和妤妤一起留在香港,我们……”


    “留在哪?”蒋聿打断她,眼神讥诮,“在这儿?还是在泰国,美国,或者在卡萨布兰卡?”


    “大哥。”蒋景和也慢悠悠开了口,“你只顾自己在香港快活,有没有想过爸爸妈妈在美国有多辛苦?有没有想过爷爷的头发是怎么白的?你到底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


    蒋聿唇角一扬,却低头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辛苦?”他直起身,环视一圈,“辛苦什么?辛苦再生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好把我这个‘失败投资’彻底撇清关系?”


    第52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蒋家民指着他鼻子,气得手抖,“女人,夜店,赛车,还有什么重机,你玩得不亦乐乎!这些年我跟你妈不在,你就把自己活成个流氓!你这样是要把蒋家的脸面都丢尽!”


    蒋聿嗤笑:“脸面?我还有脸吗?”


    “大哥。”蒋景和适时插话,“你也别怪爹地生气。你在香港没人管束,确实有些放纵。不如这次跟我们回美国,在爹地妈咪眼皮子底下也好学学怎么打理正经生意,毕竟——”他意有所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带在身边的。”


    蒋聿:“你是他们的宝贝,他们的希望,他们的脸面。跟你一起?回美国?”


    他在蒋景和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


    拍少年那张婴儿肥的脸,轻佻道,“Kevin,少操心我的事。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练练你的马术,别哪天从马上把脑子摔坏了。”


    蒋景和气得脸色通红。


    蒋家民拍案而起:“孽障!”


    孽障懒洋洋转身:“行了,不就摊牌吗,我也会。”他把手揣进裤袋,手肘朝蒋妤肩上一搭,“听好了,老子不是什么人都带的。”


    蒋家民气极反笑:“好,好!你翅膀硬了,眼里没我这个爹了!你要在外面鬼混到什么时候?你才多大?!以后怎么办?!”


    蒋聿:“凉拌。”


    “混账东西!”


    蒋家民怒极,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震得桌上的茶具“哐”一声翻落在地。郁姝一惊,站起身想要上前,被蒋景和往后拽住手腕。


    蒋聿猝不及防被打得偏了头,唇角立刻沁出一线血丝,眼神冷得要掉冰渣。


    沉默。


    客厅里几人各怀心思。蒋妤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揩了眼泪面无表情在心底一遍遍重复“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可她忘了自己手心还残留着蒋聿的体温,仿佛被狰狞的烫伤烙在了肌骨里。


    蒋聿已经懒得再听他们聒噪,长腿一迈,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蒋家民怒喝。


    他根本没理,倒是转过身不疾不徐走到郁姝面前停下。女孩个子小小,还没到他肩膀,脸上没什么血色,苍白而脆弱。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喂”了一声。


    郁姝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眼睫轻颤。


    蒋聿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对方一愣,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的惊惶,脸色更白。


    宋文君连忙起身去拉他:“阿聿,不要吓唬你妹妹。”


    蒋聿这才笑了一声,顺势直腰拽过一边装鹌鹑的蒋妤就往外走。蒋妤一个踉跄,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妤妤!”宋文君在身后又喊一声。


    蒋聿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冷嗤一声:“干嘛?留她下来吃晚饭?”


    他将蒋妤拽出门廊,把那一屋子的鸡飞狗跳都甩在身后。


    “省省吧。人家现在是马上拿遣散费的富婆,看不上你们这顿便饭。”


    大门轰然合上。


    跑车引擎轰鸣,将山顶的风声甩在脑后。


    蒋聿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衔在嘴里,又猛地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眼角余光扫见副驾驶上的人又兔子似的在掉那金豆子,心里莫名其妙就腾起一股邪火。


    “哭什么?”他声音很冷,“给你钱还不要?非得赖在蒋家讨人嫌?”


    回应他的是更压抑的啜泣声。


    蒋聿盯着这张素白的小脸,烦躁地一口烟抽到肺里,嘴里一阵发苦。一个急转弯后车子咆哮着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车轮将小径旁的草坪碾得一片狼藉。


    蒋妤吓得飞快抓住扶手,脸皱成一团。


    蒋聿不再看她,兀自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屁啊!”蒋妤终于忍不住冲他吼道。


    跑车又是一个急刹,护栏被撞得咯吱作响。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都往前扑,又被安全带勒回去。


    蒋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声渐收,然后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熄了火,倾身过去一把解开她的安全带,下车绕过副驾,把她从车上拽了下来。


    山风猎猎,黑色绸料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轮廓。他拽她到半山腰观景台的栏杆边,单手撑住栏杆将她困在身前,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看清楚。”他指着山顶那片灯火辉煌,“那里,以后跟你没半点关系了,懂不懂?”


    蒋妤的视线模糊一片,山顶的别墅在她眼里是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遥远又刺眼。


    “听不懂?”男人恶意地贴近她,虎口收紧,“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嗯?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小姐?”


    掌心里的小脸又抽噎了下,抖抖索索说:“不是……”


    “那是什么?”他反问她,“嗯?那你是什么?是老子花钱养着的,一条狗,懂么?”


    话音刚落,“啪”一声脆响,他脸颊迅速浮起红印。


    蒋妤:“你才是……”


    “啪!”


    又是一声脆响,他另一边脸颊也印上指痕。


    蒋妤哽咽道:“你才是狗!”


    蒋聿静了两秒,缓缓转回头,冷冷笑了:“行啊,长本事了。”


    手转而向下卡住她脖子,力道之大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往后踉跄半步,后腰重重撞在栏杆上。


    蒋妤痛得眼前一黑,哭声一顿。被他倾下身,用嘴堵住了。


    细腰被一只手圈住,蒋聿泄愤般狠狠一咬她下唇,口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混账……”


    她被咬疼了,本能地伸手推他,却被抓住手腕反剪在身后。他舌尖在齿间顶了顶,慢慢松开牙关,又重复问:“我是谁?”


    “蒋……”蒋妤喘不上气,艰难开口,“是……”


    他很耐心地等着,眼神比深夜的雾还要沉。


    蒋妤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轻呵:“是什么?”


    “混蛋……”


    身前那人静了两秒,然后突然将她搂进怀里。


    “瞧瞧你,不装乖了是吧?说你是狗都是抬举你了。”


    他头埋在她颈间,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疼,竟哑了嗓子。


    “蒋妤,你他妈是脑子里装了屎吗?知道什么叫感恩吗?老子又没说不要你,你再给老子横一个试试?”


    他缓缓松手放开她,可惜这人到现在还在这儿哭得像个傻子。眼泪鼻涕被他几句糙话激得更凶,脏兮兮糊了一脸。


    蒋聿没耐心再在这儿看她哭,转身把人塞进副驾,安全带咔哒一扣,引擎再次咆哮起来。


    下了山,他稍稍侧去一眼,见霓虹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女孩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盈着薄薄一层水光。


    等到了浅水湾,门一关,世界清静。蒋聿解了领扣,往沙发上一靠,捞起烟盒。


    蒋妤站在玄关没动,她很细声地抽鼻子,小声说:“明天我就搬走。”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蒋聿掀起眼皮凉凉扫她一眼,吐出一口青白烟雾:“搬哪去?天桥底?还是让你野爹野妈来接你?”


    “我有钱。”她挺直脊背,“宋女士还说把深水湾的房子给我。”


    “出息。”蒋聿嗤笑。


    蒋妤理了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蒋聿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看她一眼,又点了根烟,斜着眼瞧她:“说话。”


    蒋妤抿了抿唇,微微吸了口气,声线平稳下来:“我想好了,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我要搬出去。”


    蒋聿盯着她看了两秒,烟灰抖落在地毯上。他笑了一下:“不行。”


    蒋妤脸颊憋红。


    蒋聿起身,朝她走过来。男人高大的身形把她笼罩住,蒋妤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却不给她任何


    机会,伸手捏住她下巴,俯下身,烟味扑面而来。


    “想都别想。动动脑子,你现在搬出去,港媒明天写什么?蒋家真千金归位,假货被连夜扫地出门?蒋家还要不要脸面?我也嫌丢人。”


    蒋妤偏过头躲开那股烟味,反驳说:“又不是没扫地出门过。”


    “是,老子是把你扫地出门了。”蒋聿眯了眯眼,“那你现在站在哪儿?站在这儿,要老子照顾你,老子养的狗。”


    蒋妤气得牙痒痒。


    “还想搬出去?”蒋聿又问她。


    蒋妤不出声。


    “那还不快点儿把你脸上的狗毛擦干净。”他拽着她往里走,“别脏了老子的地毯。”


    卧室门“咔哒”一声反锁,蒋聿被关在外头。他没什么所谓地落下一句“老实待着”,脚步声远了。


    她把自己甩进床上,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眼眶酸疼得发涨,眼泪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来了。


    预想中天塌地陷的绝望并没有来临。甚至在反复回味起“亲生妹妹”四个字时,她竟然觉出不是痛苦,而是——果然如此,终于如此。


    悬在头顶多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


    大概是因为蒋聿那混账在山顶发的一通疯。


    一屋子的鸡飞狗跳,蒋聿掀了桌子、顶撞父母、甚至挨了那一巴掌……他发疯发得太彻底,太抢戏,以至于把她这个本该是主角的“受害者”衬托得像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一把火烧得太旺,反而没让她觉着烫。


    辗转反侧还是靠坐起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金色的河,流动的光。


    脑子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今晚的所有画面。


    蒋聿站在客厅中央上的表情,带着恶意的讥诮,他笑起来的时候歪着头坏得要死,还有最后一句“老子又没说不要你”。


    蒋聿,蒋聿。


    男人和女人。


    金主和雀儿。


    债主和欠赌债的傻子。


    蒋妤百无聊赖地仰起脸,从房间这头看到那头,再看维港。


    真漂亮啊。


    房间里一直都很安静——


    作者有话说:晚上发现上分金more尾巴了,高兴地开始下楼走来走去所以又卡点更了。我爱你们


    第53章


    客厅里烟雾弥漫。


    蒋聿把一罐啤酒喝空,捏扁,随手朝垃圾桶一扬。没砸准,铝罐哐啷一声滚到墙角。


    电视屏幕上游戏角色被BOSS一套连招打得血条清空,KO的字样刺目地跳出来。他烦躁地把手柄往旁一扔,又开了罐新的。


    酒是凉的,灌下去却没压得住邪火。


    小王八蛋在里面死了一样没动静。


    搁在平时早该出来跟他闹,摔东西,上房揭瓦,大喊大叫骂他混蛋。现在关上门当缩头乌龟。


    他仰头把第二罐也灌完,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拧了拧门把,锁着。


    “蒋妤!”


    没人应答。


    “不开门老子踹了啊。”


    依然沉默。


    蒋聿深吸一口气,曲起手指叩了叩门:“你睡了?”


    还是没声。


    他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钥匙串,找到备用钥匙,咔哒一声捅开门锁。


    “老子房间老子想进就进,你——”


    他话头一顿。


    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对骂,没有枕头砸过来,也没有那双红着瞪他的兔子眼。


    屋内窗帘紧闭,光线幽暗,很静。小小一团蜷在床上一角,背对着门。蒋聿几步走过去把人捞到怀里,掰过她的脸。


    蒋妤被颠醒,懵懵的。


    “干什么?”


    又哭过了。


    眼眶发红,鼻尖也是。蒋聿抬手把人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冷着脸吐出两个字:“找狗。”


    蒋妤推他。


    “还闹上脾气了?”他捏着她下巴,手劲不轻不重,“怎么?公主等着老子哄呢?”


    蒋妤没理他。眼皮子都没掀一下,睫毛垂着,任由他捏圆搓扁,连声哼哼都没有。


    这反应不对。


    这时候她该跳起来挠他,该骂他混账,该和他拼命,该哭着喊着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哪怕是演的,哪怕是装的。


    她怎么能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任他说些阴阳怪气的垃圾话,一点脾气也没有。


    怎么能,这样啊。


    蒋聿觉得没劲透了。


    指腹在她脸上摩挲两下,他松开手,那张脸就顺势偏过去,陷进枕头里。


    “装死也没用。”他站直了,居高临下地把那句狠话扔下,转身出了门。


    外卖送来了又凉透。


    一碗生滚鱼片粥在床头柜上从冒热气变成一碗凝固的浆糊。蒋聿进去看了三回,碗里的勺子动都没动过。


    “不吃是吧?行,那就饿着。”


    他把冷掉的粥倒进垃圾桶,连碗带勺扔了个干净。前脚刚迈出卧室又折回来,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缩在被子里的人有了动静,但也只是一小点儿。蒋妤翻个身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蒋妤这种人他太清楚了。有点小聪明,叛逆,小倔。这种时候越是顺着她来,她越是拧巴,越是蹬鼻子上脸,越是演得得意忘形。


    所以没必要跟她耗。


    蒋聿这样想着,回客厅抽了半包烟,满屋子乌烟瘴气。最后烦躁地把烟盒捏扁,踢开浴室门进去冲澡。


    洗完澡出来仍然静悄悄。


    只有浴室水声刚停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声低低的哭腔,也不知是不是幻听。


    蒋聿在主卧门口站了会儿,门关着,不知道蒋妤睡着没。不冷不热的视线在那道门上顿了一会儿,他回客厅,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


    屁大点事都要上社交平台鬼哭狼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受了委屈的蒋妤账号下静悄悄。


    不痛快怎么想怎么膈应。他吹了头发收起手机往卧室走。


    床铺依然乱糟糟,被子乱糟糟,枕头上陷着小小一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阖上了,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覆出一片阴影。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旁边那团隆起的被子依旧没动静。


    若是没吵架时,这时候早就该有一双脚不知死活地伸过来踢他踹他,或者那张嘴又要开始抱怨他身上烟味没洗干净。


    今晚安静得过分。


    蒋聿闭上眼翻了个身,习惯性伸手连人带被子把那团软肉往怀里捞。


    怀里人瑟缩了一下,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紧接着是一股力道,闷闷的,却坚决。


    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没用指甲掐,也没用拳头捶,就是单纯的、无声地把他往边上推。


    不要他抱。


    蒋聿看她这样,心里更加没底。


    “多大点事哭屁。老子又不吃了你,推什么推。”他脸色不好,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威慑力,跟哄小孩似的。


    蒋妤不听他的,她还是推。


    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以前总觉得她演,觉得她那一套套全是算计。可现在她不演了,虚张声势的皮扒下来,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却让他感到陌生。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冰冷冷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他以前也常常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蒋妤这样的人。


    她有一大堆讨厌的毛病,懒惰,娇气,虚荣,小气,爱哭。看起来活泼好相处,其实脾气糟糕得很。她总是自以为是,总是莽撞,总是会给他惹麻烦。


    事实上他在某种程度上对蒋妤的轻蔑已经根深蒂固。


    在他的想象中,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很快就会受不了,寻死觅活、撒泼打滚闹翻天。而他将扮演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相待的施舍者,等她主动来求他,等她跪在他脚边摇尾乞怜,他再大发慈悲地把她捡起来。


    这剧本他从发现血缘作伪起就排练了无数遍,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蒋聿僵在那儿,手臂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操。”他不知是在骂蒋妤还是骂自己,“老子又不是死乞白赖缠着你,你他妈是傻逼吗?”


    放在平时早该跳起来跟他叫板的,但是现在没有。


    他松了力道,任由那只手把他推开了一寸距离。


    *


    蒋妤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人。


    落地窗帘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光投进眼里,她盯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才掀开被子靠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摸到一盒万宝路。


    昨天一通莫名其妙的哭耗干了水分,导致现在自己像条脱水的咸鱼。烟雾袅袅飘散开,她吸了一口,呛咳得惊天动地。


    是蒋聿的。他的烟抽上一口就呛,辣喉咙。


    泪水在脸上横冲直撞,蒋妤下床,叼着烟踢踏着拖鞋进了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眶红肿,嘴唇破了皮。她抬起手碰了碰,被灼得一缩,转而抽回手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头发,扯出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又试着找角度比了几个表情,觉得这个状态挺好。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符合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千金人设。


    正准备回床上继续当尸体,外头门铃声响了。


    躲起来。


    该用什么身份出去?是这里的女主人?还是被蒋聿豢养的金丝雀?抑或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可分明之前的几周仍旧就是如此心照不宣地厚着脸皮地看破不说破地——


    蒋妤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临场发挥。


    英勇悲壮说抛就抛,她像条落水狗,连滚带爬闪身进了浴室,轻轻带上门,留了道缝往外瞧。刚好能透过这道缝望向卧室门外,再望见玄关。


    客厅里蒋聿开了门,门外站着宋文君女士,以及她身后昨晚那个纤瘦的白裙子。


    蒋妤的心猛地一沉。


    “阿聿,这么晚才起?”宋文君温和说。


    蒋聿懒洋洋往门框上一靠,没让她俩进来的意思:“有事?”


    蒋妤屏着呼吸,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快。


    宋文君瞥了眼虚掩的卧室房门,开口道:“这是阿姝煲的汤,给你带点。”


    蒋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放那吧。”


    “我们下午的飞机,Kevin明天还要上课。”


    “慢走。”


    宋文君视线越过他肩膀往里探了探,没瞧见人,又收回来:“妤妤呢?”


    “里面睡着。”蒋聿说,“昨晚闹得有点晚。”


    话里有话,宋文君只当他是故意气人。她放下汤,又把身后的白裙子往身前拉了一把。


    “阿姝,叫阿哥。”


    白裙子声音细细:“阿哥。”


    蒋聿没应,只垂眼睨着。同昨晚一样的装扮,素得像杯凉白开,浑身上下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寒酸气。


    “您这又是唱哪出?带着正牌千金来视察我不正经的私生活?”


    宋文君果然没被他那话噎回去,反而顺水推舟:“阿姝不跟我们走,她刚从内地过来,很多习惯没改,英语也没讲利索,去了也是受罪。”


    浴室里,蒋妤扒在门后扯了扯嘴角。


    嫌丢人呗。所谓血缘亲情,在面子工程前也得往后稍稍。


    蒋聿从鼻腔里哼笑一声,手里打火机一转:“所以呢?扔我这儿回炉重造?我这是托儿所?”


    “我和你爹哋商量过,爷爷身体不好,受不得吵。浅水湾房子宽敞,就让她先住这,在港大读预科。你在港城人脉广,也带她认认人,见见世面。”宋文君拉过郁姝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姝,以后就住阿哥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哥提。”


    郁姝乖顺地点头:“麻烦阿哥了。”


    “麻烦?”蒋聿似笑非笑,手揣进兜里,“妈,您真放心?我这屋里进进出出的不是嫩模就是外围,您把她往我这送?”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正形,满嘴混账话。没一点当哥哥的样。”


    宋文君抬手作势要打他,蒋聿低头把脸贴上去,一脸无赖样:“您打,您随意。”


    宋文君冷着脸拍了一下。


    “不用你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蒋聿懒笑说:“您这么说可冤枉我了,爸说我就是一流氓,她跟着我,最多学会吃喝玩乐。”


    “你少贫嘴!”宋文君喝止,语气松动了些,“阿姝,行李我让福叔晚点给你送来。”


    当哥哥的样子。


    蒋妤反复琢磨这句话。她在浴室踱步,最后蹲在马桶上一口一口地抽烟。烟灰累了长长一截,啪嗒掉在大腿上,烫得她一哆嗦。


    以前这话是她的护身符。每每闯了祸就去跟老爷子告状,老爷子也是这么训蒋聿的:“那是你妹妹!你也不知道让着点。”那时候蒋聿会不耐烦地啧一声,转头就把锅背了,或者一边骂她麻烦精一边替她收拾烂摊子。


    现在这道护身符被摘下来,挂到了别人脖子上。


    对方站在光里,干净得像一张没被墨点子污过的宣纸。而自己躲在阴暗潮湿的浴室里,浑身散发着情欲过后的馊味。


    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状态?


    紧张吗?


    慌乱吗?


    愤怒吗?


    后悔吗?


    好像都没有。


    只像是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在胃里被碾碎了,汁液顺着食管反涌上来,蛰得喉咙发紧。


    她只是稍稍侧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填满。


    宋文君侧头与两人又嘱咐了几句,终于离开。


    门关上,蒋聿收起那副笑,目光从郁姝身上移开,落在卧室半掩半开的门,往里。


    第54章


    浴室门没锁,自门缝里透着未散的烟味。他抬脚一踢,门板哐当一声撞上墙壁。


    蒋妤正蹲在马桶盖上装蘑菇,闻声呆呆地抽着鼻子抬头。光着两条腿,身上套着件他的黑T恤,领口松垮地斜下去,一截瘦削的肩膀和深深陷下去的锁骨白生生从黑色里剥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一架。


    视线往旁一扫,洗手台大理石台面上赫然三两个刚摁灭的烟头,烫出一块黑漆漆的焦印,烟灰洒得到处都是。


    蒋聿气得发笑:“几岁了蒋妤?躲厕所听墙角,你是变态还是阴沟里的老鼠?”


    蒋妤蹲得腿麻。她揉了揉鼻子,没吭声。


    “还他妈抽上烟了,跟你说多少次不许碰那破玩意儿!你是聋了还是又装听不见?”


    他在她身前蹲下,很高的个子,在小小的浴室里要弯着腰才能屈尊降贵地看她。


    蒋妤对上他那双眼睛。


    黑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她很熟悉。几天前两人还这样对视,是他把她的身体一点点揉碎,撕碎,再拼凑起来。用这双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身上烙印。


    青梅子变成了一整颗没熟的青柠檬,皮是涩的,汁是酸的,呼吸是苦的。


    她反唇相讥:“嫌丢人你别看啊,滚出去。”


    “这里是我家,老子想看哪看哪。”他弯起唇角,捏住她下巴左右晃了晃,“来,给老子解释一下,这眼珠子怎么又肿得跟核桃似的,又他妈是招惹谁了?”


    “我招谁了?”蒋妤被晃得头晕,“我要被赶出去了我招谁了?”说着甩开他的手便挪动脚步要往外走,一只脚刚踩上浴室地面又被蒋聿扯了回去。


    “少他妈给我在这儿作。”他把她往墙上一按,“你宋女士已经走了,老子还能让她把你赶出去?”


    蒋妤被按得生疼,抬手要推他,却被他抓住手腕,十指紧扣。她挣扎不脱,只能仰头瞪着他。


    蒋聿啧了一声,视线便顺着那截天鹅颈往下淌。T恤里面空荡荡的,没穿内衣。


    他眼神暗了暗,松开一只手,指尖勾住领口边缘慢条斯理往上提了提,遮住一抹诱人的白。抽手时却故意贴着锁骨窝一块软肉蹭过去,没安好心地一摁。


    蒋妤身子立刻一抖。


    “自己看看。”食指在她胸口点了点,“穿成这样,是想出去给那新来的妹妹上一课,教教她怎么爬阿哥的床?”


    蒋妤脸色一烫,边挣边骂:“爬你妈的床!你变态!你再动手动脚我报警了!”


    “嗯,打999,让警察来看看这是谁的家,这是谁的床。”蒋聿说着,手顺着她腰侧下滑。


    “你——”


    他却说:“再大声


    点。让人家听听这里面藏着谁。”


    蒋妤瞬间成了哑炮。


    客厅有人,名正言顺的“蒋聿亲妹”。一墙之隔,要是她再高那么几个分贝,一层窗户纸就能捅个稀巴烂。


    到时候她是彻底没了脸。


    他仍不放过她:“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不是挺嚣张?狗屁倒灶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这会儿装什么鹌鹑?”


    她咬住下唇,脸涨得通红,气血翻涌却发泄不出的憋屈。最后只能狠狠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蒋聿低头一看。


    两只脚丫子光溜溜踩在瓷砖上,趾头发红蜷缩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就把鞋给踢飞了。


    “操。”他眉心狠狠一跳,“蒋妤你是不是属野人的?”


    没等她回嘴,他弯腰抄起她膝弯,抱小孩似的单手把人颠了起来。


    脚离了地,没了着落,无措的虚浮感让蒋妤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紧紧缠住。


    “你干什么?!”她恼道,“放我下来!”


    “老实点。”


    蒋聿没管那一地狼藉的烟灰和不知道飞哪去的拖鞋,抱着人大步流星跨出浴室门。


    客厅。


    郁姝正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kindle,听见动静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了那种温吞水的平静,站起身来。


    蒋妤脑中警铃大作。


    “你别!蒋聿!”她使劲揪他头发。


    蒋聿不听她的,大步跨过去将人往沙发一扔。


    蒋妤像只虾米在软垫上弹了一下,刚撑起身子,蒋聿已经大马金刀在她旁边坐下,转头朝郁姝扬了扬下巴,眼睛却盯着蒋妤。


    “昨晚上都见过,不需要再认识了吧?”他玩味道,“郁姝,我爹妈亲女儿,比你大几天。”


    蒋妤气得脸都歪了。认识个屁。她现在就像个被正室堵在床上的外室,还得陪着笑脸说姐姐吉祥。


    他又点了点身旁那颗愤怒的小蘑菇。


    “蒋妤。以前那个。”


    郁姝朝蒋妤礼貌笑了笑,刚想开口。蒋妤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她一把推开蒋聿,撑着沙发背就想起身。


    没成功。


    蒋聿坐在她身边,手臂压住她肩膀,把人牢牢控在自己怀里。


    “坐好。”


    她死死瞪住他。


    “瞪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要不要我再给人介绍详细点,比如咱俩是怎么——”


    蒋妤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水汽氤氲。


    他终于爽了。


    这种快感让蒋聿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放过蒋妤。他捉住她手,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唇上拿开。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郁姝,你自己去挑个客房。”


    站起身边解袖扣边往主卧走,路过蒋妤时,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沙发脚。


    “蒋妤,滚进来给我倒水。”


    蒋妤一步一挪不情不愿地跟上去,等到反手一摔卧室门,她每走一步就朝他脚后跟上狠狠跺一下。


    蒋聿忍到第三下,脚一动就把人绊了个趔趄。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前一扑拽住他手腕。紧接着被蒋聿扣住腰肢,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蒋妤,你再踩一下试试?”


    蒋妤微微仰头看他。她眼睛被水汽氤氲得很红,微微下垂的眼尾总像含三分委屈,可脸上神情却是挑衅的,甚至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


    她说:“试试就试试。”又是狠狠一跺。


    蒋聿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被她气糊涂了。不然他怎么会看见这张可恶的脸上露出一种乖顺的表情,又怎么会被这种表情蛊惑住,俯身含住她唇瓣。


    等蒋妤再回过神时,她被男人压在床上。他的手从T恤下摆伸了进去,沿着腰线一路往上。


    她攥住他手腕。


    “松手。”他咬着她的下唇,碾磨轻啃。


    蒋妤一动不动,攥紧的手渐渐发颤。


    男人埋在她颈窝里啧了一声。


    “大早上别他妈扫兴行不行?”他反手握住她手腕覆上自己下腹。


    蒋妤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火,大脑都被烧得糊涂,屈膝抬腿便往他小腹蹬。


    结果被他另一只手抓住脚踝,一拉一扯间,两人位置互换。


    蒋妤整个人被握住腰骑坐在他身上,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她挣了两下没挣脱,突然就开始掉眼泪,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羞。


    蒋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捏住她下巴,眼神危险:“哭什么?”


    蒋妤拿手背揩脸,恶狠狠地瞪他。


    “不哭?”他眸色一暗,“那咱们继续?”


    蒋妤咬紧牙关,突然一把抓住他头发,顺带还薅下来几根。


    蒋聿猝不及防被薅得头皮一疼。嘶了一声,刚想骂人,一抬眼却发现蒋妤哭得更凶,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愣了愣,突然笑了:“你他妈又来啊?”


    “行了,收一收。”啧了一声,伸手去捞她。蒋妤泥鳅一样滑不溜秋扭着身子不让他碰。他没使劲,虚虚地搂住她的腰,妥协道,“那不做了,行了吧?就亲一下。”


    他仰起头,掐住她的下巴往下拽。蒋妤拧巴着还要躲,却被他稳稳地接住了唇瓣。


    先是很浅,只是贴着唇角试探,浅尝辄止。直到她哭声小了,才慢慢厮磨开,卷起她的舌尖,缠住,轻吮。


    她呼吸渐渐急促。


    蒋聿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臭得跟……”


    蒋妤正陷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里,猛地听见这句嫌弃,火气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她抓起旁边的真丝枕头就往他头上抡,紧接着是拳头、脚,连踢带踹没头没脑朝他身上砸。


    “嫌臭你别亲啊!”她尖叫,“滚出去!你找别人亲去!”


    蒋聿也没躲,生生挨了几下硬的。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小王八蛋手劲儿这么大。


    刚才在外面装鹌鹑,关起门来倒是横得很。只会窝里横的东西。


    “发什么疯。”他抬手抓住她手腕一拧,接着便顺势把人从身上掀下来。刚哭过的眼睛更加红,像颗掉进白雪里的红樱桃。蒋聿曲起手指蹭了蹭她眼尾。


    “谁家樱桃长你这样?”


    “你才樱桃!你全家都是樱桃!”她听得不明不白,却不妨碍她抓起他手张嘴咬了一口。


    蒋聿垂眸瞥了眼手背,两排牙印渗出血丝,整齐得很。


    “属狗的?”他反倒把手递到她眼前晃,“牙口挺好,要不要再给你找块骨头磨磨?”


    蒋妤偏过头不看。


    他捏住她下巴把脸扳正,勾起唇角:“刚才在厕所哭得跟死了爹似的,就为了这个?因为那谁来了,觉得自己地位不保,窝囊废似的躲里面抹眼泪?”


    蒋妤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嘴上却硬:“我地位不保?谁他妈在意啊,我那是——”


    蒋聿体贴地顺口接了她想说的话:“被风吹的,被烟呛的,被我气的。”


    蒋妤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行,那公主赶紧把窗打开,让风再吹吹,把眼泪都吹干了再说。”他说着就要起身。


    蒋妤一把拉住他。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她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骂。


    蒋聿低头看了眼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刚才还嫌弃这嫌弃那,现在像条八爪鱼死死缠住他。


    他啧了一声,俯身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咬住她耳垂,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上:“承认自己嫉妒有那么难?看见正牌货登堂入室,心里不舒坦?”


    “我有什——”


    “嘘。”


    食指抵在她唇上,截断了话头。


    “小声点。”他眼里蓄着恶劣的笑,“正牌就在隔壁挑客房。让她听见这动静,知道她的便宜哥哥正在主卧床上欺负她这假妹妹,你说她怎么想?”


    “哥哥和妹妹,真够刺激的,你说是吧?”


    蒋妤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


    “蒋聿!你他妈——”她被这种恶劣和混账气得浑身发抖。


    可是蒋聿却喜欢看她这种被惹炸毛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还骂人?”他低笑,“骂什么?再骂一个?”


    蒋妤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被替代的恐慌感确实有过,像冰冷冷的潮水漫过脚踝。但此刻被他这么大喇喇地挑破,反而如刮骨疗毒,脓包里挤出血水,也就没那么疼了。


    “怎么想?”她皮笑肉不笑说,“想我是你花钱养的狗呗。这不是你说的么?这家里进进出出的不是嫩模就是外


    围,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反正钱给够了,你想怎么玩怎么玩呗。”


    蒋妤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蒋聿曾经的前任们会在他跟前温驯地收起所有傲气,纵使他除了一张脸和钱包外一无是处。


    因为即使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那儿。他有钱有势,他在你头上,他可以随便践踏你的尊严和骄傲。


    就像现在,他可以随便羞辱她,随便糟践她。


    蒋聿就是有这个本事。


    蒋妤在心里暗暗嘲讽自己。她以为自己会难堪,但其实并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男人唇角的笑意缓缓落下。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蒋妤扬起下巴,无畏地与他对视:“是啊。”


    “行,既然这么有觉悟。”


    他扯着唇笑了下,手顺着她后腰滑下去,拇指摁住脊沟左侧腰窝慢条斯理地揉。


    “那就尽点本分。”


    “蒋聿!”


    “叫什么?”他低头含住她耳垂,“不是不怕人听见么?叫大声点,让郁姝来评评理,看看咱俩谁欺负谁。顺便让她知道知道这家里到底什么规矩。”


    舌尖卷着耳珠像在吸一颗果冻,偶尔还发出声音。蒋妤整个人都被他揉在怀里,又被耳边的情色靡靡搅乱心神,视死如归的气焰很快消散干净。


    真千金在隔壁挑房间,假千金在主卧被人按着翻来覆去地弄。这算什么?豪门秘辛?还是伦理惨剧?


    诡异的羞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不想叫,又不知道怎么挣扎。


    “放——”


    “不要。”


    “蒋聿,你放——”


    “不放。”


    “你有完没——”


    “没完。”


    两人像在说对口相声,也不管对方在说什么,只自顾自地接。


    最后也没真做什么。蒋聿也就是过过干瘾,发泄似地啃完她耳朵又在她脖子上留了几个印子,松开手起身点了根烟。


    “就这么不想让人知道我俩现在关系,是怕我给你丢人?”他问,“想保住那什么清纯小白莲的人设,好吊着个更有钱的公子哥?”


    蒋妤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蒋聿也没再纠缠,只是伸手捏了捏她耳垂,然后起身朝浴室走。


    磨砂门上水雾扑了又散,水声响了将近一个小时。


    浴室门拉开,水汽伴着雪松沐浴露的冷香滚出来。


    “呼——”


    风声破空而来。


    捏扁的百威铝罐直奔面门,他偏头一躲,那玩意儿擦着耳朵飞过去,哐当一声砸门框上,又弹回来咕噜噜滚到脚边。


    蒋妤以为自己打中了他。


    她大仇得报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鼓掌欢呼:“爽!打得好!”


    她的情绪变化常让他都觉得意外。前一秒在厕所以泪洗面,后一秒若无其事cos射击冠军。


    因此下一秒,蒋妤的手被男人捉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抬脚就踹。


    蒋聿早有准备,单膝跪上床,俯身把她两只手背到身后扣在一起,膝盖顶住她腿弯,一下就把人按趴在床上。


    “我觉得你应该换个欢迎仪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蒋妤梗着脖子挣扎:“滚蛋!”


    蒋聿手顺着她后颈滑下去,将散落的头发捋到她耳后,松了手。她顺势坐起来,仰着脸冲他抬下巴,一指床头柜上果盘的苹果。


    他冷冷一笑:“你手断了?”


    蒋妤把手背在身后。


    几分钟后他还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慢条斯理地弹出刀片。她凑上前来,蒋聿便反手将刀背往她后颈贴了贴,惹得人立刻缩远了。


    他嗤笑一声,从果盘摸了个苹果。


    削皮时蒋妤坐在床上玩消消乐,消到第2981关。蒋聿忽然开口了:“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蒋妤反应过来:“哦,你说郁姝?来就来呗,谁家还没个亲戚。”


    听起来又变得挺豁达。


    其实他也时常看不懂她。


    就像蒋聿经常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被蒋妤压迫了十八年,快要被她折磨疯了,喜大普奔游戏通关却突然发现蒋妤变成了一块崭新的巧克力,而他自己是一条狗。


    真是要命。


    他没再说话,将削好的苹果往盘中一放,起身出去。


    客厅里没人,郁姝挑的客房门关着,悄无声息。他倒了杯水折返,路过影音室时脚步顿了顿。


    门没关严,虚掩着。


    第55章


    预警的雷达开始滴滴滴地响。


    蒋聿深吸口气,向前推开,一屋子的狼藉。


    他几百万的设备,全港都没几辆的限量版杜卡迪模型,还有费劲巴拉拼了半年的千年隼。


    现在全没了。


    也不是没了,大概是碎了,被埋了。


    那是怎样一种壮观的景象。左边,堆积如山的爱马仕橙从门口一直蔓延到窗前,像违章建筑一样摇摇欲坠,差点顶到天花板;右边,几十个鞋盒乱七八糟地摞着,缝隙里还塞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具、滑雪板,甚至还有几件礼服直接挂在他电竞椅背上。


    在这一堆金碧辉煌的垃圾中间则缩着两个半旧深色水洗布帆布包,另一只沉默寒酸的二十来寸黑色行李箱。


    蒋聿双手插在裤兜,沉默地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混乱的场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指挥人在他洗澡的一个小时内把东西塞进来的。她的东西霸占了这间本该是影音室的屋子百分之九十九的空间,理直气壮,嚣张跋扈。而那只行李箱和帆布包则像个误入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小心翼翼地偏安一隅。


    “蒋妤!”


    三分钟后的一声暴喝,连落地窗都在嗡嗡作响。


    没人应。


    只有几个橙色盒子不堪重负,骨碌碌从顶端滚下来,砸在他脚边。


    蒋聿压下额角爆起的青筋,大步流星往主卧走。


    门用力撞上墙壁再回弹,床上鼓起一团,呼吸绵长,安详得像刚入土为安。啃了三两口的苹果扔在果盘。


    他一字一顿:“你,给,我,出,来。”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闷气地哼唧一声,抗议这恼人的噪音。


    “给你三秒钟。”他解开袖扣,“三。”


    被窝里的人一动不动。


    “二。”


    还是没动静。


    蒋聿气极反笑,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蒋聿你发瘟啊!”蒋妤猛地掀开被子弹坐起来,顶着一头乱毛冲他吼,“叫魂啊!没看见人睡觉呢?有没有点公德心!”


    吼完还觉不够解气,拽起枕头照他身上砸。


    蒋聿侧身躲过,没说话。只是手搭在腰间,伴随着“咔哒”一声响,金属扣松开。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条黑色两指宽的牛皮带抽出来,对折。


    “接着骂啊。”他哂笑,“好久没跟你动手了是不是?”


    蒋妤顿时安静如鸡。


    她生在蒋家,长在蒋家,十八年来,蒋聿的武力值一直是她无法逾越的高峰。


    几年前


    她把蒋聿那一缸养了两年的龙鱼毒死时,这混账就是这么拎着皮带满屋追得她上蹿下跳,最后被摁在沙发上结结实实抽了一顿,三天没敢坐椅子。


    他打起架来根本不是她这种花架子能比的。


    “下来。”蒋聿下巴朝门口扬了扬。


    蒋妤磨磨蹭蹭不肯动,手死死抓着床单。


    “还要我请你?”他手里的皮带又响了一声。


    蒋妤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蒋聿腾出手拽住她后衣领拎小鸡仔似的把人往外拖,直拖进那堆橙色垃圾里。


    “站直。”蒋聿拎着皮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却有点如释重负地仰脸眨眼:“哎呀,福叔刚来过了,给姐姐送行李。实在是没地方放了呀。反正你那些破烂玩意儿平时也就积灰,给细妹腾个地儿怎么了?做阿哥的要大度。”


    蒋聿眯了眯眼。


    跟蒋妤的奢侈品山脉比起来,郁姝一点家当简直就像是从难民营逃难来的。巨大的贫富差距就这么直白荒诞地挤在一个房间里。


    “行。”他点点头,走过去从橙色山脉底下随手抽了个盒子。


    哗啦——


    整座山像多诺米骨牌噼里啪啦塌了一半。五颜六色摔出盒子滚了一地。


    “蒋聿!”蒋妤尖叫,“那是我的喜马拉雅!”


    “现在是地马拉雅了。”


    蒋聿把手里盒子往旁一扔,跨过那堆残骸,两根手指捏起电竞椅上一条裙子,拎抹布似的丢地上。视线在满地狼藉里挑挑拣拣,最后落在一只扁平半旧的红木箱子上。


    他弯腰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转身就要往窗台走。


    “蒋聿!”


    蒋妤看出他意图,顾不上再心疼被他踩了两脚的裙子,尖叫着扑过去,“你放下!我的画具都在里头!”


    他胳膊一扬,轻而易举就避开了。蒋妤扑了个空,手堪堪擦过箱子一角。她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抢。


    “你讲不讲道理!”她手脚并用地扒拉,试图把箱子往自己怀里揽,“家里就这么大,东西没地方放,不塞这儿塞哪儿?!”


    “有道理。”蒋聿由着她挂在自己身上,空着的那只手慢悠悠地去开窗,“那我帮你腾个地儿。”


    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蒋妤头发糊了一脸。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红木箱子被举到窗外,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你敢!”


    他手臂已经探出窗,听到这一句,只是轻哂。蒋妤手脚冰凉,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已经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今天要是敢把它扔下去,我也敢把你从这儿扔下去!”她声嘶力竭地喊。


    “松手。”蒋聿皱眉,开始有点不耐烦。


    蒋妤充耳不闻,固执地挂在他身上。


    “叫你松手。”


    “不松!”


    蒋聿啧了一声,手又往下放一寸:“公主家大业大,还在乎这几个破烂?”


    蒋妤急得快哭,手胡乱在他胸前捶:“你赔!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哦?”他挑眉,“多少钱,你开个价。”


    她大吼:“那是我在德国花三十万欧拍回来的古董画具!你买都买不到!”


    “哦,那你在我身上挂够了?”他说着就要把她从身上扯下来。


    蒋妤双脚悬空,吓得魂飞魄散,又死命搂住他脖子往回扯,声音都劈了:“蒋聿你王八蛋!你不要脸!”


    她乱七八糟骂了一堆,又开始威胁要跳楼要报警要告他非法拘禁,都没能打消蒋聿要把箱子扔出去的念头。又急又气,最后只能大喊:“我收!我收行不行?我说了我收!”


    “成交。”


    蒋聿手腕一收,红木箱子重重砸回一堆橙色里。几个盒子被砸瘪了角,蒋妤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还没等她站稳,蒋聿已经松了手。她顺着他胸膛滑下来,两腿有点发软,不得不扶着那一摞岌岌可危的鞋盒喘气。


    “早这样不就完了。”蒋聿靠在窗台上,点了点那堆垃圾,“现在,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堆破烂连同你自己还是得飞出去。”


    “这能怪我?统共就四个卧室,主卧你的,次卧我的,剩下两个小次卧都堆了东西。书房不动,就剩个影音室。现在好了,正牌来了,占了一个,我那一屋子的东西往哪搁?总不能让我抱着睡觉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拔高:“我把房间腾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征用一下闲置空间怎么了?你要是不乐意,把你主卧腾出来装啊。”


    “老子的地方是闲置空间?就你的地金贵?”


    蒋聿嗤笑一声,视线越过她。郁姝的帆布包上还赫然压着蒋妤一双jimmychoo施华洛世奇水晶高跟鞋。


    昂贵尖锐的工业废品,踩踏着廉价柔软的自尊。


    真行。


    鸠占鹊巢还不够,还得在人头顶上拉屎。


    “那你鞋怎么回事?”蒋聿指了指,“怎么,你的鞋也高贵,沾不得地,非得踩人包上?”


    蒋妤顺着看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地毯脏啊!刚才福叔带人进来搬东西踩了一脚泥,我这鞋不能水洗不能干洗,弄脏了就废了。再说了——”


    她撇撇嘴,声音小了点:“她的包看着就结实,耐造,压一下又不会坏。”


    “老子看你也挺耐造。”


    蒋聿懒得计较她坏得流油的德行,踢了踢脚下盒子,命令:“把这堆垃圾给我搬走。现在。”


    蒋妤瞪眼:“凭什么?我都说了没地儿——”


    “搬不搬?”蒋聿手里的皮带没收,只凉凉地在掌心拍了两下,“还是想让我帮你扔?”


    这疯狗什么事干不出来。蒋妤咬咬牙,弯腰去搬。盒子被摔在走廊,第二趟开始喊手疼,第三趟喊腿疼,第四趟开始喊腰要折了。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挤猫尿,几步过来,弯腰,虎口卡住她侧腰,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这儿?”


    拇指狠狠往下一按。


    蒋妤疼得浑身一哆嗦,拼命掰他手,眼泪哗啦一下就淌下来,嚷道:“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视线扫过她那双保养得比脸还精细的手,指甲贴满碎钻,十指纤纤,连个倒刺都没有。他冷笑:“蒋妤,你全身上下什么地方我不清楚?就这儿这点伎俩,糊弄谁呢?”


    话是如此,却也没再逼她搬。只在那堆价值连城的垃圾里踹出一条路,径直拉开电竞椅坐下。


    “把门带上。”他点了根烟,头也不回,“滚出去。”


    蒋妤如蒙大赦,麻溜从那条被他踹出来的小道上溜走了。


    家里阿姨年假没回,也没来得及请菲佣。蒋聿将郁姝行李从影音房替她搬进次卧,看着那一摊子烂账,刚摸出手机要叫家政,郁姝却已经挽起袖子。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没等蒋聿客套两句,她打开行李箱,铺床,叠被,整理衣物,收拾得井井有条。


    得体,懂事,安静。不娇气,不做作,并不难相与。


    蒋聿靠在门边抽完了一支烟,这才转身出去。


    晚饭叫的餐厅送餐,三人头一回同桌,蒋聿同蒋聿坐在一头,郁姝在另一头。桌上镛记烧鹅,避风塘炒蟹,水晶虾饺,林林总总摆满一片。


    三方气氛迥异。郁姝安安静静,蒋聿心不在焉,蒋妤则在挑刺。


    她用筷子尖挑起一块烧鹅皮下的肥油,嫌弃地皱眉,手腕一抖就要往蒋聿碗里甩,半道被一双筷子截住。


    “自己吃。”蒋聿眼皮都没抬。


    “太腻了。”蒋妤说,“我不吃肥肉。”


    “不吃扔了。”


    “浪费粮食遭雷劈。”


    “那你就塞嘴里咽下去。”


    蒋妤瞪他一眼,手腕一转,油腻腻的肥肉落进桌下垃圾桶。


    “衣帽间。”蒋聿冷不丁开口,点了点蒋妤,“吃完饭去把左边柜子腾出来。”


    蒋妤嘴里的虾饺差点掉出来:“凭什么?那里都是我的当季新款和收藏品!”


    “你当季新款能铺满整个浅水湾。让你腾就腾,装不下就搬你自己房间柜子里去。哪那么多废话。”


    蒋聿没再看她,转头对郁姝说:“衣帽间柜子空着,你也把衣服挂进去。次卧柜子太小,容易受潮。”


    郁姝愣了一下:“谢谢阿哥。”


    蒋妤气得把筷子一扔,桌子底下狠狠踹了蒋聿一脚。蒋聿


    面不改色,腿一夹就把那只作乱的脚给制住。


    饭后战争换了地点,战败方割地赔款,战胜方在门口抱臂盯着。


    蒋妤拖拖拉拉收拾了半小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那些Dior、Chanel往右边挤,硬生生把原本宽敞的玻璃展示柜挤成了批发市场。一边腾还要一边回头瞪蒋聿,每一件衣服都是她被割出去的肉。


    郁姝与她隔开一米远。


    “谢谢。”她说。


    蒋妤也不知道谢个什么劲儿,但仍下意识看了郁姝一眼。对方正低下头将自己的衣服挂进去。寥寥几件,与对面玻璃里一众流光溢彩的真丝、丝绒和亮片映衬,像是一滴墨掉进了油彩盘里。而她长睫微垂,像两只低飞的蝴蝶。


    等郁姝收拾完回房间,蒋妤又溜了进去。


    她在里面捣鼓半天,蒋聿听见动静推门进去时,正见她踮着脚尖,手里拎几件贴身的芭蕾纱裙和练功体服。


    薄如蝉翼的布料,紧窄的裆部,半透的蕾丝。粉色缎带垂下搭在郁姝一件白T恤上。


    “幼不幼稚?”


    蒋聿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蒋妤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反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怎么了?右边挤不下了,我借个地儿不行啊?再说了这都是好料子,娇贵,怕压。她那些衣服皮实,挤挤又不会坏。”


    说着将手一拨一件雾粉色体服,让它在空中晃荡。


    “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好看多了吗?这叫色彩搭配,懂不懂审美呀?”


    蒋聿走过去,两指捏起体服肩带。


    干净,柔软,很轻,很滑,散发着浅浅的柑橘香。想象中却闪过这东西穿在她身上时的样子,勒出的肉痕,还有被他亲手撕坏的模样。


    “审美?”他嗤笑一声,松开手,任由那布料弹回去,“我看你是发骚。”


    蒋妤脸一红,刚想骂人,蒋聿已经转身出去了,丢下一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往人家柜子里塞垃圾。”


    也没让她取下来。


    战火很快从衣帽间继续蔓延。


    次卧没有独立卫浴,郁姝只能用外面的主卫。而蒋妤的东西像攻城略地的军队占领了洗手台的每一寸台面。


    LaMer的面霜挨着CPB的精华,一排TomFord口红像待阅士兵,几十支香水挤在角落,精油、发膜、身体乳,整个大理石台面陈列得琳琅满目。


    郁姝的东西被挤在角落。漱口杯,牙刷,超市开架的洗面奶。


    蒋妤对着镜子贴眼膜,看见郁姝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两分钟后蒋聿叼着烟进来拿剃须刀,蒋妤踩他一脚,郁姝侧身让开位置:“阿哥。”


    他嗯了声,视线在台面一扫,最后落在郁姝手里的洗面奶上。


    “你就用这个?”


    郁姝答:“习惯了,挺好用的。”


    “好用?”蒋聿拿起那支洗面奶看了眼成分表,随手扔回去。


    “好用什么呀。”蒋妤撕了刚贴上的眼膜,手指沾了精华往眼尾弹,“人家那是天生丽质,纯天然无污染。哪像我离了钱脸就要烂。”


    蒋聿从镜子里觑她一眼。


    蒋妤平时不这样。她在他跟前嚣张,但到了外面,不管是与长辈的交际应酬,还是对同辈的礼待周到,从来都滴水不漏。


    换句话说,她是个很会做人的人。只要不踩她底线,她绝不会在面上让人下不来台。


    “是不像。”蒋聿朝她后脑勺抽一下,“狗嘴吐不出象牙。”


    蒋妤哼一声,脚尖一转,白眼一翻,贴着蒋聿的小腿蹭出去了。


    他没搭理蒋妤,只对郁姝说了句:“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置办点东西。护肤品、化妆品,还有衣服鞋子。全换了。”


    郁姝推辞:“不用破费,我没什么讲究。”


    “不破费。”蒋聿又点了根烟,出去前补了一句,“让你换你就换,一个屋檐下没必要整两种阶级。”


    第56章


    夜里蒋妤闹着要分房,理由冠冕堂皇:“家里住了人,不方便。”


    蒋聿没什么所谓:“不方便?你有几根毛我都数得清,不方便什么?”


    蒋妤气得跳脚,转身就走。


    久违的她自己的房间。床品是新的,被子是刚晒过的。蒋妤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翻来覆去整整半小时,还没来得及开香槟庆祝重获**锁咔哒一声轻响。


    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火光游了进来。


    男人反手锁了门,熟门熟路地摸上床,掀开被子把试图下床往床底钻的人给捞了回来。


    “跑什么?”他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和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蒋聿你有病啊!那么多房间你非得挤这儿?”蒋妤被他压得肋骨疼,气急败坏正要接着叫骂,突然想起什么。


    “你干什么?!”她瞪大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在隔壁呢!”


    蒋聿嗤笑:“隔墙有耳?以为自己是地下党接头呢?还是以为人家脑子里装了个雷达,隔着两堵墙还能听见你叫唤?”


    “主卧空调坏了。”他瞎话张嘴就来,手臂一个用力就将她抱着翻了个身,“热,过来给我降降温。”


    “蒋聿你下去!”蒋妤抵住他肩膀,“热个屁,你热?你根本就是唔”


    剩下的话被他堵回去。


    蒋聿压着她吻,牙齿磕到她下唇。他按着她的后脑勺,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来承受,手臂缠着她细腰,指腹摁着腰窝轻拢慢捻地揉。


    湿热的气息在唇齿间缠绕,她躲不开,又推不动,每一瞬呼吸都带着呛人的辛辣,熏得她脑袋昏沉。


    他的掌心那么烫,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好像要把她身上每一寸都烫出一个洞来。


    他喜欢她的腰,就将它掐在掌心用力揉,让她能听见皮肉骨骼摩擦时咯吱的声音。


    他用胸膛抵住她后背,手掌在她颈侧摸索。他在解她睡裙的搭扣,一颗,两颗,三颗,解开,再扣上。扣上,再解开。


    蒋妤心脏突突直跳,眼前发黑,挣扎着去抓他的手,好不容易挤出一丝气音:“蒋聿”


    他亲着她耳骨,低声说:“还想跑?”


    直到她昏昏沉沉,才终于缓下来。他将人翻了个面,她面对面骑坐在他身上,手臂被他牵着环上他脖颈。


    “还闹不闹了?”他低声问。


    蒋妤困得不行,只是拿一双水洗过的眼睛气若游丝地瞪他。


    “又哭的跟死了爹妈似的。”


    他用拇指抹掉她眼角残余的眼泪,指腹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揉。不耐地啧一声,语气却不怎么凶,“你那堆破烂,回头我让人给你收拾。搁不下就放主卧去。”


    蒋妤抽了抽鼻子。


    蒋聿又说:“还有你那破箱子,掉漆掉得都快散架了,扔了,我给你重新买新的。”


    她吸着鼻子哼一声:“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蒋聿捏住她下巴,“不都是些破木头烂刷子?”


    “那是我在柏林——”


    “行了行了。”他打断她,“知道了,你的宝贝,你的古董,全世界独一份。老子弄坏了赔不起。”


    蒋妤重重掐他一下,不满他的敷衍。又在他肩膀上咬一口,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警告:“不准扔。”


    蒋聿任由她咬着,换了个姿势靠床头,漫不经心说:“前两天我让人去看了Sun


    seeker,Manhattan55,还有个Predator系列的小艇。”


    随即立刻感觉到身上的人一瞬间坐直了。


    “不是一直吵着要游艇?”他觉得好笑,“让人把选配单发你邮箱了。内饰皮革,木料,还有能不能装那个什么破烂音响,你自己挑。”


    湿热瞬间被铜臭味冲淡。蒋妤脸颊发烫,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有一半立刻转化成了金灿灿的游艇。她立刻问:“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捻着她耳珠,看她眼里燃起亮晶晶的碎光,埋首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要是这周定下来,下个月就能……”


    砰。


    身上一轻。


    蒋聿被推得往旁仰倒在枕头上,一脸愕然地看着刚才还软成一滩水的人此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去抓床头柜上的iPad。


    “起开!”蒋妤一脚踹在他大腿上,“别烦我,我现在就要看!”


    蒋聿:“……”


    蒋妤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立刻打开邮箱登入官网,一边迅速浏览详细参数一边发出抽气声。


    她问:“太阳能板?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储存能源,能在电池耗尽的情况下继续续航。”


    “哦哦哦,那这个是什么?”


    “甲板。钓鱼台。”


    “能停私人飞机吗?”


    “停你妈的私人飞机,操。”


    “哦。”


    她没空再搭理他。


    “蒋妤。”蒋聿磨了磨后槽牙,“你他妈是不是那个?”


    “哪个?”蒋妤头都没抬,“哎这个胡桃木好看还是橡木好看?那个按摩浴缸能不能换大点的?”


    蒋聿被气笑了。


    他仰面躺回去,手臂搭在眼睛上。身体里的火还没散,被这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滋滋冒着白烟。


    “哦,对哦。”蒋妤往下翻,上半身倾过去,“这个……”


    他不耐烦:“老子现在没兴趣,起开。”


    蒋妤啧一声,又滚回去:“好了好了,起开就起开。蒋大少爷高风亮节,实在让人敬佩。”


    “滚吧,别来恶心我。”


    “是是是,蒋大少爷一喝酒二抽烟,四大不空六根不净,是我唐突了,”蒋妤敷衍两句,还是眼巴巴凑过去,“诶蒋聿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看你妈看,睡觉。”


    蒋聿伸手去拿iPad,蒋妤立刻一把抢回去,嚷嚷:“我都还没看完!”


    “还看?你再看天都要亮了。”他拉过她把人往怀里拽,她嘴里叫着“让我看看,就剩几个了”,又拿脚踹他,“走开!”


    “热死了,快松开!”


    “谁要跟你一起睡了?你下去,你快下去!”


    蒋聿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手里捏着iPad,被他抽走甩到一旁。


    “蒋妤。”


    他低头咬住她下唇。


    第二天一早,尴尬如期而至。


    过了十点,次卧门锁舌弹动,门缝里先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左右雷达似地扫了一圈,确定沙发空无一人后才长松口气,蹑手蹑脚地钻出来。


    脚尖刚点地,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


    “早。”


    声音是从开放式吧台那边传来的。


    她浑身僵硬,脖子一卡一卡地转过去,对上郁姝望过的目光。蒋妤脸上一瞬间精彩纷呈。


    郁姝体贴地笑了下:“你别紧张,我也刚醒。”


    蒋妤扯了扯嘴角,趿拉着拖鞋在吧台边拉开椅子坐下。心里却骂了句脏话。谁的家为什么要紧张。


    砧板上已经切好了皮蛋和瘦肉,锅里翻滚的雪白米粒煮开了花。她略显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余光觑一眼半敞的次卧门:“你会做饭?”


    “嗯,以前在家经常做。”郁姝将一杯温水递过去,“阿哥喜欢吃什么?”


    “谢谢。”蒋妤接过来,手指搭在杯壁上,一圈地划,眼神飘忽地从郁姝脸上落到她手上。指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常做家务活的手。又看她身材清瘦,不由开始腹诽蒋聿那一米九一身腱子肉,便顺嘴秃噜出来:“猪饲料吧。”


    郁姝愣了愣,将切好的皮蛋倒进锅里,搅了搅:“什么?”


    蒋妤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


    郁姝没再过问,只说:“那你呢?喜欢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些食材。”


    蒋妤本想说不用麻烦,又怕说出口显得客气,话到嘴边就成了报菜单:“鱼子酱要Petrossian的Ossetra,空运的就行。牛肉要A5,做菲力,三分熟。龙虾得蓝龙,刺身。燕窝要官燕,冰糖要单晶的,得熬足三个钟。”


    一连串不带换气听得郁姝动作一滞。


    “没这些啊?”蒋妤故作惊讶,“那将就一下,泡面加根肠吧。”


    郁姝并没反应,只低头搅拌锅子,把粥熬得稠香。蒋妤又盯住她瞧了一会儿,上半身往后一靠,手肘撑住冰凉的吧台面。


    她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命运是个瞎了眼的庄家,郁姝受苦是命不好,她享福是运气好。风水轮流转那也是命。对于郁姝,她说不上讨厌,却也绝非有任何愧疚。


    没有,一点也没有。


    这种道德枷锁太沉,她这副小身板背不动,也不想背。


    她甚至还觉得有点不公平。


    她的鞋没地方放,她的高定受委屈被挤变形,空气里多了一个人的二氧化碳也让她呼吸不畅,因此觉得无论如何也该给自己一点补偿。


    于是蒋妤自顾自地做了决定:“你别做了,我点了外卖。”


    郁姝搅粥的手顿了片刻,大概没料到大小姐这么难伺候。她没反对,也没接茬,空气重新凝固成一团死胶,只有咕嘟咕嘟的水泡破裂声。


    蒋妤有些坐不住,正要起身回房,次卧的门再次开了,不是方才做贼似的一条缝,而是大敞四开。


    男人赤着上身走出来,低腰灰色家居裤松垮挂在胯骨,漂亮的宽肩窄腰倒三角,人鱼线没入裤腰。最扎眼是深深浅浅从肩胛到侧腰的抓痕,昭示着昨夜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性/爱。


    混账毫无廉耻之心地大大方方地晃到吧台边,拉开冰箱拿了瓶苏打水。


    呲——


    气泡炸裂。


    他仰头灌了半瓶,路过蒋妤身边时还手欠地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蒋聿一靠近,蒋妤身上瞬间竖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身上有她的味道。


    郁姝已经转过身去,当没看见。


    “煎块鱼。”他随手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也没看郁姝,只用下巴点了点冰箱,“少油,我早饭不**碳。”


    颐指气使的少爷做派。


    三人各执一方,早餐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吃完。


    第57章


    天气预报讲午后有雷阵雨,此时雨将下未下,天暗沉着。难得都在客厅。


    蒋聿占了长沙发中间最好的位置看F1重播,蒋妤在岛台捯饬西瓜。


    也不知从哪寻到的法子,把西瓜对半劈开掏空,一颗雪梨和瓜瓤分开切块放进去,再将空处填满椰奶,最后放进冰箱里冰一冰再拿出来,清甜解暑还好看。


    她抱着半边瓜晃出来,顺势往长沙发另一头一瘫。


    勺子舀起一勺浸满椰奶的红瓤塞嘴里,甜汁四溢。身子一歪,骨头便软了,习惯性地往下滑,两只脚丫子极其顺脚地往旁边人肚子上一蹬,想找个舒服的人肉靠垫。


    脚心刚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感知底下紧实温热的腹肌,余光瞥见单人沙发上正戴耳机看书的郁姝,动作立刻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回刹车,却突然听见头顶一声哼笑,阴阳怪气的。


    蒋妤立刻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微垂的眼底。


    男人的手精准扣住她脚踝,指腹在她足心轻刮了下,再稍微用力一扯一带,她顺着沙发皮面哧溜滑过去半截,椰奶果汁差点洒身上。


    终于瓜稳住了,人却怎么也稳不住。脚底滚烫,热气上蹿,直冲脑门。


    她瞪圆了眼,拼命使眼色:松手!你妹在!


    蒋聿维持半躺半坐的姿势,目光往单人沙发方向一扫,见郁姝正低头,丝毫没有察觉,就更肆无忌惮,探进睡裙里捏了一把小腿肚。


    “啊!”她惊得一声尖叫,也不管有人没人了,“蒋”


    没等她喊完,蒋聿探身一揽,手臂横过肩膀圈住她的脖子,半搂半提将她拽到身边。


    随着位置的偏移,方才那只扣着她脚踝的手顺势滑下来,挤进她指缝间,与她十指紧扣。


    在他怀里就像掉进火炉,蒋妤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他扣得死紧,叫她动弹不得。


    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他妈发什么疯?!”


    蒋聿捏了捏她耳垂,慢条斯理地说:“郁姝来了,想和我做什么就要快点了。”


    “蒋聿!”她使劲抠他手背,“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是啊。”他从她手里接过西瓜,面不改色,语气不咸不淡,“这不是和你一起坐这儿了么。”


    蒋妤咬牙,只能强将注意力投入屏幕,当讨厌的人不存在。


    解说员正激情四溢:“漂亮的超车!尼科利奇从内线超过费尔南德斯,出弯时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


    她对这场比赛本没有什么兴趣,但一想到蒋聿此刻就躺在身后,她就不服输地决定要看得认真些,绝不能让他看扁或是显出尴尬来。


    解说员提高了嗓门:“费尔南德斯没有放弃,在直线加速上反超尼科利奇,两辆车同时进弯!费尔南德斯似乎算错了弯心,出现了轻微的切线,但他迅速调整”


    “什么呀!”蒋妤抢了遥控器猛地砸茶几上,大放厥词,“这谁啊?过弯这么肉,看得我血压都高了!赞助商是他爹吧?”


    睨他一眼,又大声说:“跟某些人差不多。开个破车以为自己是秋名山车神,实际上连倒车入库都要人指挥。”


    蒋聿又哼笑,不知是嘲笑解说还是嘲笑她。


    “这种人不配当职业车手,趁早回家种地吧!”她回头恶狠狠地再剜他一眼,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我也觉得。”他波澜不惊,“你说得都对。”


    蒋妤:“你还行不行了?”


    蒋聿:“这你都能看出来?”


    “你少废话。”蒋妤恶狠狠地别过脸去,“不想跟你说话,滚。”


    蒋聿头枕着沙发背,侧过脸看她,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漂亮的下颔线和颈后一小截白嫩皮肤,掩在蓬松发丝里的耳垂泛着健康的粉。


    鲜活,聒噪,没什么脑子,养不熟,但实在漂亮。


    十八岁了。


    在法律上是个成年人,在身体上也是。


    他又闲闲说:“蒋妤,承认自己菜很难?就像承认自己离了我活不了一样难?”


    “谁离了你活不了!”蒋妤被戳了肺管子,大嚷道,“我现在就搬出去!我今晚就搬!”


    “搬哪去?天桥底下贴膜?”


    “你——”


    蒋妤气结,抢过他手里西瓜往茶几上一墩,震得汤匙哐当响。她转头想找外援,哪怕是他便宜妹妹也好,想证明蒋聿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结果单人沙发空了。


    *


    蒋妤搬回主卧是在第三天。


    理由充分:次卧没有独立卫浴,事后裹着浴巾穿过走廊去洗澡,万一撞见起夜的郁姝,场面太像一种公开处刑。


    但事实上郁姝好像对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蒋聿,包括蒋妤。她话很少,像无色无味的白开水,甚至还体贴帮蒋妤收过两次晾在阳台差点被雨淋湿的真丝睡裙。


    这让蒋妤早些时候预想中的“真假千金”、“鸠占鹊巢”等一系列好戏全都成了泡影。


    她只能凭一己之力努力让日子更加鸡飞狗跳地过。


    早餐桌上,蒋妤非要喝现磨的蓝山,还得是特定某个庄园的豆子。蒋聿回她一个“滚”字,蒋妤就把杯子摔得震天响。


    蒋聿问了郁姝几句内地高考的事,蒋妤立刻张嘴就是哈佛耶鲁随她挑,连剑桥校长都是她二舅,听得蒋聿冷笑一声让她先学会把英文单词拼对。


    主卫里,蒋妤将一堆没拆的瓶瓶罐罐像蚂蚁搬家一样挪到了洗手台,把郁姝寥寥无几的几件东西挤到了马桶水箱上。蒋聿看见了,当着蒋妤的面把一排贵妇面霜全扫进了垃圾桶。蒋妤尖叫着扑上去挠他,最后被拎着领子扔回房间。


    第二天她气得在客厅公放垃圾摇滚,把外卖盒子堆满茶几,在每一寸公共区域喷满浓的发臭的香水,试图收复失地,最好把蒋聿和郁姝一起熏出去。


    没人理她。


    *


    周五晚上,天文台挂了八号风球。


    浴室门开,水汽涌出来。蒋聿随手拿毛巾擦头,视线一扫,定在全身镜前。


    蒋妤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长发被卷成浪漫的法式。灯光一晃,绿色的露背吊带裙让她看上去像条刚上岸的美人鱼。


    “去哪?”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随手去摸烟盒。


    “出门。”蒋妤扣上搭扣,头也不回,拿起手包就要往外冲,“约了人。”


    他叼着烟绕到门边:“公主,外头八号风球,你约了阎王爷喝茶?”


    “关你什么事?”蒋妤一扬下巴,高高兴兴推开他打算出门。


    刚走两步,突然就被他拽着手腕拖回来,抵在墙上。烟圈吐在她颈窝,烫得皮肤立刻发红:“老子是你什么人,你说关不关老子的事?”


    她立刻反驳:“房东和租客?还是哥哥和妹妹?这还没出门呢,就急着管起房客的私生活了?”


    蒋聿眯起眼,视线从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滑落到那截细白的脖颈,再往下,是裙子都包不住的野心和叛逆。


    她大声嚷嚷:“你再烦我我就——”


    “就什么?”蒋聿黑眸沉沉,懒笑道,“去敲隔壁的门?跟她说她亲哥是个变态,天天晚上把你弄到半夜?”


    烟灰那一小截白柱摇摇欲坠。蒋妤瞳孔缩了一下,在他手拽向她裙摆前一秒抢白:“魏书文!魏书文组的局!”


    蒋聿动作一顿,一口烟喷在她脸上:“魏书文?”


    他嗤笑一声,松了手劲,却没退开:“那种废物组的局你也去?怎么,上赶着去给人当乐子玩?”


    “总比在这儿被你当乐子玩强。”蒋妤别过脸,推他胸膛,“起开,我要迟到了。”


    蒋聿没动,视线在她肩上两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带子上刮了两刀。转身从玄关衣架上扯下件风衣,迎头丢她脸上。


    “穿上。”他说,“风大。”


    中环兰桂坊,Volar。


    外面狂风骤雨拍得招牌摇摇欲坠,里头重低音震得人心脏发麻。魏书文刚开了一瓶黑桃A,还没倒进杯子,门口的一行人就让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胶状。


    也不全是为着蒋妤。


    更是因为那个跟在她身后,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千八百亿的黑衬衫男人。


    自打蒋妤两年前混进这圈子如鱼得水后,蒋聿就左嫌右嫌,嫌这群人聚在一起聒噪、没脑子、档次低,蒋妤是其中翘楚,因此决计不肯同她一道露面。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阎王爷亲自下凡为公主护驾炸场子来了。


    更绝的是后面还跟进来个尾巴。


    白裙子,黑长直,站在灯红酒绿里像只误入狼群的绵羊。


    Connie正跟姐妹咬耳朵,原本是听说蒋家真千金回来,这帮人特意组局想给蒋妤顺顺毛,顺道听听豪门秘辛。结果人倒好,把正主直接给拽来。


    魏书文眼见气氛不对,立马掐了半截话头。他和蒋聿最熟,知道他是心情不佳,就迎上去先递了杯酒:“哟,稀客啊聿哥。今儿吹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男人不看来人,只接了酒,朝主位一坐:“西北风。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魏书文给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一群富二代立刻众星拱月般围了上来,又是递烟又是拢火。


    包厢里很快泾渭分明地成了两拨。


    男人们围着蒋聿吞云吐雾,有人压低声音,眼神往郁姝那头飘。又落回正拿着手包补妆的蒋妤身上,嬉皮笑脸说:“聿哥,这怎么论啊?以前那是亲细妹,现在这……那以后是当妹处,还是当……”


    立刻又有人接了茬:“这你就不懂了吧。妹妹是妹妹,宝贝是宝贝。都是亲的,但亲法不一样。”


    心照


    不宣地哄笑。


    “聿哥,我敬你一杯,”笑完了就有人起了身,“都是玩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有些事儿不说也懂。”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附和:“对,我也敬聿哥。”


    “还有我。”


    玻璃杯在桌上连成一排,酒瓶开了七八支。蒋聿含着烟,一手端着杯子,神色冷淡地“嗯”了声。


    女人们则簇拥住蒋妤嘘寒问暖。


    “怎么今天才来?我们都想你了。”


    “对啊,上次打电话不是说新买了块表么,怎么没戴?”


    “什么表?”立刻有人凑上来,“Rolex还是Omega?”


    “开什么玩笑,至少也得是VacheronConstantin。”


    她们说着,纷纷在蒋妤腕上搜寻。蒋妤却没怎么听得进耳,她微低下头往旁扫去,从人群缝隙里望见郁姝一张素白的脸,睫毛低垂着,那模样像块雪雕的白瓷,乍一看有些冷。正坐在角落,不知道是不舒服,还是为躲避灯光。


    正鬼使神差盯着看,Connie用手肘碰了碰她,拍手扬声道:“光喝酒多没劲,来来来,逛三园会不会?咱们今儿玩点雅的,奢侈品园,怎么样?”


    在场几个女孩彼此都是认识多年的狐朋狗友,自然看得出Connie这是要闹什么幺蛾子,眼神一错,欣然叫好:“行啊,得是蓝血顶奢,二线的可不算。”


    “那得看你怎么说了。”又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听说过‘时尚是个圈’这句话么?以前不算顶奢的,风水轮流转,说不准哪天就成了你我高攀不起的玩意儿。”


    “那可未必。”Connie的铁杆跟班,个子娇小,名叫嘉悦的女孩接过话,阴阳怪气道,“有些东西啊,再怎么炒,也上不了台面。”


    “就是。”有人附和,“什么时候新晋也能算顶奢了?不过就是砸钱买个名头罢了,当谁都能带货呢。”


    众人围坐一圈,由Connie起了个头,节奏拍得飞快:“手袋。Hermes。”


    “Chanel。”


    “Goyard。”


    “Delvaux。”


    鼓点落到郁姝身上,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眼神一同望过去。


    郁姝说:“我过。”


    “过——”嘉悦立马捏着嗓子学了一遍。


    “不会吧?这以后出门社交可怎么办呀。”


    “哎呀你也真是的,人家以前忙着读书呢,哪有空研究这些身外之物。”


    立刻又有人嘻嘻哈哈:“哎哟,这么酸,是不是喜欢人家哥哥,故意找借口贬低郁大小姐呢?”


    更多人则是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过什么过呀,输了就得喝!”Connie笑嘻嘻地把一杯纯威士忌推过去。


    第二轮,珠宝园。


    又是老一套。Graff,HarryWinston,Buccellati……


    轮到郁姝,又是沉默,又是喝酒。


    连着三轮,郁姝面前空了三个杯子。


    蒋妤没搭腔,烦躁着。


    “无聊死了。”


    再一次逛豪车园,轮到蒋妤时她叫停了游戏。


    她做这个决定没花费多久,虽然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和她年纪相仿的郁姝因为她的缘故错位了整整十八年,她的狐朋狗友才不在乎谁真谁假,或者蒋聿当不当她是细妹。只眼下因她心情不好,她们赶紧贴上来助纣为虐。这却让她迟来地对郁姝产生了一点同情。


    人心总是肉长的。


    她朝后一靠:“背单词呢?我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考雅思的?换一个,玩德州吧。”


    Connie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说:“行啊!咱们Nicoel最拿手的屠宰场。”


    她抬手招来服务生:“拿两副牌,再拿两箱筹码。”


    魏书文在那头听见动静,吹了声口哨:“哟,这是要动真格的?带不带我们也玩两把?”


    “滚蛋,”蒋妤没好气,“你们那大注我们玩不起,我们就消遣消遣。”


    洗牌切牌行云流水。绿色的绒布铺开,筹码哗啦啦堆成小山。盲注下注,两张底牌滑到郁姝面前。


    蒋妤随手推了一把筹码给郁姝:“输了算我的。”


    郁姝却没动,视线落在蒋妤身上。


    蒋妤挑眉:“看牌啊。”


    对方抿了抿唇:“蒋小姐,我不会玩。”


    蒋妤那口顺得差不多的气差点又梗在喉咙口。


    她是生活在真空罐头里吗?还是刚从火星移民来的?随便拎个深水埗穿开裆裤的小屁孩都知道德州牌组大小,这人是怎么做到活了十八年还能像张白纸一样?


    一股索然无味漫上来,刚想翻个白眼把手里筹码扔了,手腕却骤然一紧。


    “跟我出来。”


    蒋聿冷着脸,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也没看那一桌子目瞪口呆的脸,拽着蒋妤就往外走。魏书文刚想喊声“聿哥她们牌还没发完呢”,被蒋聿一个眼风扫过去,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干笑。


    第58章


    蒋妤被他拽着踉跄往外走,一路到了安全通道门前,她手腕被甩开,惯性往后两步撞上冰冷的水泥墙。疼得还没来得及叫唤,男人高大的阴影就覆上来,把她圈死在一臂之间。


    “弄疼我了!”蒋妤揉了揉手腕,大声朝他发火,“你又发什么神经?”


    蒋聿轻嗤,嗓音冰冷:“我发神经?是你发神经吧。把她拉来蹚浑水,是嫌麻烦不够多?”


    蒋妤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


    蒋聿瞧了她一会儿,眼底黑得像墨。他朝后退了半步,两条长腿一叠,倚墙而立。


    “蒋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有人给你兜底?”


    她最烦这种话。


    可他语气里明明白白的不耐烦,刺得她心脏上蹿下跳。她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又发什么病?能不能别把你的破妄想症安在我头上?”


    沉默。


    半晌却只听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长本事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合着伙排挤人?这几年你也就在这上头有点长进。”


    蒋妤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有一瞬间的语塞,随即又觉得荒诞可笑:“谁排挤她了?那是Connie她们”


    “Connie?”蒋聿截断她话,“没你点头,那帮势利眼会这么卖力地给人难堪?你蒋大小姐多大的面子,不用说话都有人闲得蛋疼替你冲锋陷阵。”


    蒋妤气得心口堵得慌:“你说她们是在帮我?帮我给她难堪?我用得着她们替我出气?我自己是废物吗!”


    她说着就觉得自己委屈,反复说:“她们那是为了我吗?她们那是为了我吗?我需要她们为我这样出气?我有必要——”


    蒋聿却说:“有必要什么?给下马威?还是圈地盘?像狗撒尿一样哪儿都要留点味儿?”


    他衔了根烟,火机砂轮嚓地一声擦燃,吐出后半句:“给你惯的。”


    蒋妤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没察觉自己在生他的气,还是气自己,或者气别的什么。只是胸膛鼓胀得像一只气球,里面的气体在不断升腾不断膨胀,终于在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爆炸。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发颤,“我就这么闲?我就为了这么点屁事儿专门把人拉出来羞辱一顿?”


    “难道不是?”


    蒋聿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她胸口,垂眸睨着她,“家里还没闹够,还要闹到这儿来?你也知道那帮人是什么货色,把人往那里面带,你是蠢还是坏?就你那点小心思,当我不知道?耍威风呢?”


    “怎么,忍不住了?要去显摆了?蒋妤,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可没那么高贵的脸面去讨债。”


    “我蠢?我坏?我给她难堪?”蒋妤喊出来,“到底是谁给谁难堪?我要羞辱她何必等到现在?我能把她踹到大街上去,我干嘛非要拐个弯,搁你这儿自讨没趣?”


    一通话说出来脸涨得通红,连带眼眶也红。他却没搭腔,冷眼瞧着她,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她突然就觉得无趣,他那一眼好像把她所有的辩驳和努力都变成了笑话。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对他忍无可忍了。她的不堪,她的狼狈,在他眼里总一


    览无遗。


    蒋妤连连冷笑:“行!是!我就是坏!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就是想让她出丑!行了吧?满意了吗?”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倒把自己震得踉跄半步。


    “蒋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正义?特像个救世主?你心疼她是吧?那你去啊!你去给她挡酒啊!你去给她赢筹码啊!你在我这儿撒什么泼?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行?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心疼她?”蒋聿嘴角嘲讽的弧度却更深了,“我那是嫌你丢人。平时在家跟我怎么闹都随你,出了门能不能把你那点小心思收一收?你十八了,成年了。别这么不体面行不行?”


    蒋妤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蒋聿从来都懒得跟她说这些屁话。他对她的耐心少得可怜,总是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蒋妤,你他妈能不能别闹了?”


    “你非得让人把你绑起来是吧?”


    “老子今天不抽你一顿你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他们的关系就像一根过于绷紧的绳,只要扯上一扯,就会天塌地陷。


    现在,蒋聿跟她说,他嫌她丢人?


    她从来不知道蒋聿能这么刺人。这话比什么都更让她觉得难堪。


    她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积压在心口的郁闷、委屈、愤怒和不甘顷刻间爆发,委屈得直掉泪。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觉得是我坏。”


    “那你就当我是坏人吧。”


    “蒋聿,咱们完了。”


    她低着头就要往外冲,经过他身边时被一把扣住手腕。


    “话没说完,跑什么?”


    “松手!”蒋妤拼命挣扎,使劲又抓又挠,“我要回家!我不跟你待在一块儿!恶心!”


    “恶心?”蒋聿手上用力,把人拽回来重新抵在墙上,膝盖顺势顶进她腿间,低头贴近她耳廓,“床上叫哥哥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拿我的卡刷游艇选配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他哑笑道:“蒋妤,既当又立这套把戏,你玩得倒是炉火纯青。”


    蒋妤已经快被气疯了。他那几声笑就像把重锤,一锤敲在她心口。


    “是,我就这就这么贱。”她仰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就喜欢既当又立。怎么着?你不也还是上赶着往我这儿凑?你是有多缺爱啊蒋聿?”


    “蒋妤!”蒋聿吼她。


    “你现在又是什么?前哥哥?金主?男朋友?”蒋妤笑出声,眼中含泪,“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他妈离我远点!一天到晚说来说去,就你长嘴了?就你会说?你可真能耐啊!”


    “我”


    “啪”的一声,她的手狠狠扇在他脸颊上。


    争吵瞬间消声。蒋妤感觉心口那股郁气终于疏通,脚下发飘,转身就往回走。


    蒋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了就别回来。”


    走了就别回来。


    她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最后跑起来。


    包厢门正巧被人推开,一抹白色身影出来,正撞见横冲直撞的蒋妤。郁姝愣了下,视线在她红得像兔子的眼眶和凌乱的头发上停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扶:“你没事吧?”


    手刚碰到衣袖,就被猛地甩开。


    “别碰我!”


    蒋妤像被烫到一样往后一缩,恶狠狠地瞪过去。


    郁姝眼看着那道绿色身影扭过头冲进电梯间,她抿了抿唇,垂下眼,默默收回了手。


    蒋聿站在原地很久。


    脚下积了四五根烟蒂,手上那支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他才像刚回过神似地动了动,随手摁灭在垃圾桶上,留下一道漆黑的焦痕。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探进一张略显尴尬的脸。


    魏书文往这头瞄了一眼,见这位爷还好端端站着,没杀人也没放火,才讪讪说:“聿哥?那个……没事吧?”


    蒋聿只瞥他一眼。


    魏书文:“那什么,嫂……啊不对,妤妹好像走了。外头雨那么大,要不我去送送?”


    “送什么送。”


    蒋聿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腿长在她身上,爱滚哪滚哪。你是她爹还是她哥?管她去死。”


    魏书文:“那……”


    他冷冷道:“以后这种烂局少他妈叫她。”


    蒋聿踏进门,震耳欲聋的喧嚣重新涌入。他站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交界处,满心却还是刚才蒋妤那双红得兔子一样的眼睛。


    “一群废物点心凑一块儿能教出什么好来。嫌她还不够丢人现眼?”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手上黏腻腻,像是沾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像是混着眼泪的咸湿。


    话是如此,可剩下的时间仍然是如坐针毡。蒋聿早早离局,回到浅水湾时刚过一点。推开主卧的门,里面漆黑一片。


    他按了灯,床上空的。


    几个次卧也是空的。


    电话拨通第三次才被接起,听筒里全是呼啸的风声。


    “在哪?”蒋聿问,言简意赅。


    那边顿了两秒,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关你屁事。”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再拨,提示已关机。


    操。长本事了。


    八号风球,全港停工停课,街上鬼影都不见一只,她倒是很有种,敢这时候还在外头野。


    帕加尼冲进雨幕。


    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净一层像瀑布一样砸下来的水,蒋聿开着车在中环兜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车载蓝牙连通了魏书文的线,背景音嘈杂,还在喝。


    “聿哥?”


    “人呢?”


    “啊?谁?”魏书文舌头大了,“妤妹?妤妹没回来啊?刚不是走了吗?”


    “没在你那?”


    “没啊!我这儿全是这帮孙子,哪有她影儿啊。不是,这么大雨她没回家能去哪啊?聿哥你别吓我,这天气要是出点事儿”


    蒋聿挂了电话。接着是Connie,甚至杨子砚,甚至她某个被他揍过一顿的前任,甚至那个叫嘉悦的小跟班。


    要么没人接,要么就是一问三不知。


    “操。”


    蒋聿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抬手抹了把脸,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辆在暴雨中咆哮着疾驰而去。


    天边黑云滚滚,偶尔劈下一道闪电,照得他阴晴不定的脸更加可怖。弯多路窄,一路狂飙,连闯十几个红灯,车速快到飞起,却还是嫌慢。


    乌云压城,天降奇兵。


    这鬼天气连老天爷都觉得自己要失宠了。


    这女人就是专门生来克他的。平日里作天作地也就罢了,这种天气还在外头乱跑。要是真被哪个广告牌砸死,或是被风卷进维港里喂了鱼,那也是她自找的。


    说是这么说,方向盘却一打,车头调转。


    北角大厦挂着摇摇欲坠的霓虹招牌,顶层是他两年前送她充作画室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电梯因恶劣条件停运,蒋聿踹开防火门,沿着阴暗逼仄的楼梯往上走。


    顶层门上还挂着当年她亲手挂上去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早已褪色:


    【蒋妤的城堡,闲人与狗不得入内】


    风狂刮不歇,风雨糊了满窗,声音嘈杂。


    却在门被打开的那刻猛地静了下来。


    第59章


    蒋聿当初为了气她,随口胡诌把这地儿打包送了新欢,顺带改了密码。没心没肺的小王八蛋真信了,电话里气得跳脚。再后来她又软硬兼施地闹过一回,密码也就悄无声息地变回了她生日。


    潮气混着松节油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了一层废纸,揉皱的,撕碎的,像下了一场暴雪。画架倒在一边,颜料管子被踩爆了,红的蓝的流了一地。


    隔着大雨和浓重的暮


    色,蒋聿见蒋妤窝在画室唯一的沙发上,腿上搭着雪白的织毯。绿裙子湿透了,紧贴着勾勒出单薄嶙峋的背脊。


    她整个人看上去像被雨淋湿绒毛的名贵波斯猫,狼狈,且昂贵。


    “这就演上了?”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她,“苦肉计给谁看?这儿没观众,省省吧。”


    沙发上那一团没动静,只有白毯子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蒋妤。”他只觉得自己的火气像被兜头淋了一桶冰水,半晌后才道,“你非得这样是吧?”


    许久没等到回应,又喊了一遍:“蒋妤?”


    那人仍一动不动。


    蒋聿两步跨过去,见她发丝和睫毛都寂寂地垂着,胸口倏地一空,伸手就拽她身上那条毯子。


    “哪捡的破烂就往身上裹,也不嫌脏。”


    毯子被蛮力扯走摔在地上,冷风瞬间灌进来。装尸体的人猛地弹起来,一脚踹他小腹:“滚啊!别碰我!”


    “踢我?”没等她第二脚踹过来,他眼睛一眯,拖住她脚踝一把拽到跟前,“还挺凶?”


    “要你管!”蒋妤攥着拳头,眼泪滴下来,“我死了都不要你管!”


    “死了?”蒋聿笑笑,“死了也给我爬回来。”


    他按住她双腕,单手反剪到背后,朝怀里一掼。


    “啊!”蒋妤仰头大骂,“蒋聿!你放开!”


    “蒋聿也是你叫的?”他冷笑,把人从沙发上扯起来,动作太急,手里的人踉跄两步,歪歪栽进他怀里,“没大没小。”


    话音刚落,脸上就是一疼。蒋妤炸了毛,拼命挣扎抽出一只手,指甲在他下颌划出几道血痕,左右开弓,连撕带咬,牙尖嘴利地发泄。


    “蒋聿!你混蛋!我杀了你!”


    “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我他妈是你养的狗吗?!”


    她乱七八糟的拳法打得他没脾气,忍着火气把人作乱的爪子攥住,冷声问:“闹够了没有?先回家行不行?”


    “不行!”她眼里全是水光,却比他态度还横些,“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那是你家!是你们蒋家的家!是郁姝的家!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放开我!我要走!”


    从他这拿钱时尾巴摇的像菊花,生气时一口一个你们蒋家你们蒋家。


    蒋聿深谙她德行,却还是气得发笑:“是,老子的家,那你大半夜不回家跑这儿来发什么疯?就你那点骨气?卡你怎么不扔?游艇你怎么不退?蒋妤,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白眼狼都没你这么养不熟的。”


    蒋妤浑身发抖,眼睛里火烧火燎地疼,情绪一绷到底:“我欠你的吗?我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


    她其实不想提这个,因为不占理。但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又难受又无力,想了想,大声说:“是,你是给我花钱了,可我他妈也没少给你卖笑!”


    他耐着性子听她说完,气竟消了七八。就笑了一声:“我缺你一个卖笑的?蒋妤,别得了便宜不卖乖。”


    她狠狠瞪住他。


    “行行行,我的家。”四目相对,对峙片刻,蒋聿低头,软下语气哄她,“那跟我回别的公寓?或者先回车上?嗯?”


    “我不——”


    “啧。”


    她气得脸颊终于烫红了,瞧去是比之那副苍白的模样顺眼些。唇也染上水光,有些鲜艳欲滴。


    蒋聿又有些心痒。


    才刚松开手想摸摸她脑袋,她就一头撞过去,额头磕在他下巴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太阳穴直跳。


    她大骂:“滚!”


    “神经病!”


    “大疯子!”


    “我要走!”


    “你别逼我!”


    “我让你放开!”


    “我死给你看!”


    蒋妤一边骂一边推他,拳头巴掌一股脑落在他身上。蒋聿脸色铁青,不顾她踢打挣扎,脱下外套将人一裹,连人带衣抱起来就往外走。


    怀里的人一路抽泣着骂他,他权当听不见。摸黑下楼时手指触到了那张脸。


    潮气混着寒气,冷汗交织着眼泪,蒋聿抻着袖子擦了个遍也擦不干净。


    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忽然收了手。


    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气急攻心,回到浅水湾刚过三点,人就已经烫得能在他手心里煎熟鸡蛋。烧糊涂了也不安生,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抓着蒋聿手臂又是掐又是咬,嘴里颠三倒四地骂他是狗。


    他一边给人喂水一边说风凉话:“看见没,都是报应。”


    最好是真烧坏脑子,看还怎么牙尖嘴利地作死。


    窗外云层压得低低的,厚重的阴霾遮去大半星光,狂风骤雨噼里啪啦砸得窗玻璃一片响。


    放下杯子,蒋聿又给她量过体温,拿温水擦过脸,一抬头,正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人影。


    他又想起画室那一幕。


    被淋透的女孩蜷缩在沙发上,看上去单薄又脆弱,绸裙在昏黄的灯光下笼着一层寂寥的光。


    本想叫私人医生上门看看,结果连打了几个电话,平时那帮拿钱办事的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大爷,不是推脱风大雨大路不通,就是借口不在港岛。


    一群废物。


    蒋聿摔了手机,烦躁地扯了一把头发,认命地重新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拿被子裹成蚕蛹塞进副驾,顶着台风天气一路飙到养和医院。


    深夜的急诊只有值班医生。


    扎针时候蒋妤哭得声嘶力竭,几个人都按不住。最后还是蒋聿黑着脸把人死死抱在怀里,针头才勉强扎进细得可怜的血管里。


    一直折腾到天际泛白,蒋聿一夜没合眼,坐在床边那张该死的硬椅子上,烟盒摸了好几次又因该死的禁烟区而揣回去,衬衫皱得像该死的咸菜,肩膀和手腕还留着几圈该死的带血的牙印。


    床上的人也该死。


    到底也是自己惯出来的脾气,再臭也得忍着。


    她额上的毛巾已经温了,蒋聿把人揽过来,换上拧干水的新的。再摇上护栏,省得一会儿又滚到床边掉下去。


    掖被角时微烫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用指腹揉了揉她掌心。


    很软。


    *


    人没烧傻,但嘴闭上了,梁子算是结实了。


    一场高烧成了冷战的导火索。


    她不摔杯子,不公放噪音,不用香水宣示主权。吃饭的时候低头不语,蒋聿夹菜给她,她就当没看见,任那块肉在碗里从热放到冷。


    蒋聿和郁姝说话,她当没听见。


    郁姝给她递东西,她也当没看见。


    她这段时日早出晚归,有时候是去魏书文新开的录音室,有时候是泡在画室。蒋聿问她去哪,她只当耳边风。


    他给她转账,附言“游艇选配金”,她没收。第二天就见他副卡被她用双面胶粘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用马克笔画了个巨大的箭头,配四个字:【物归原主】。


    蒋聿气得当场把卡掰了。


    他半夜摸进她房间,刚碰到她肩膀,她就跟触电一样弹开,缩到床的另一头,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有时在走廊狭路相逢,蒋妤能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过去,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他。擦肩而过时,蒋聿甚至能听见她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他烦不胜烦堵在浴室门口,她就干脆掉头出门去外面酒店。


    蒋聿本自觉对付她的经验日渐增长,但也招架不住被当作空气的滋味。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他心烦意乱。


    想让她在乎,想让她难过,想让她跟


    自己发脾气,可真被她这样冷漠地对待,又让他觉得无法接受。比她哭闹、撒泼、指着鼻子骂他还要难受百倍。


    终于在某天晚上,在蒋妤又一次收拾行李时他忍无可忍了。


    主卧门大敞开,地上摊开一只巨大的Rimowa行李箱,几年前蒋妤去巴黎研学时他给她配的,甚至箱贴都是他亲手贴上去的。


    那条曾被他扯坏过肩带的Dior,那件他们在曼谷做/爱时她穿过的真丝罩衫,还有那双他送她的施华洛世奇水晶鞋,连带着一堆鸡零狗碎都规规矩矩地躺在箱子里,每一道折痕都抚得平平整整。


    行李箱张着大嘴,吞噬掉属于她的痕迹。


    他叼着烟靠在门框看了两分钟,打破沉默:“又闹哪出?这次是打算离家出走去哪?还是深水埗?那破旅馆还没倒闭等着你去扶贫?”


    地上的人冷着脸没理他,伸手拿床头柜上的首饰盒。


    “差不多行了。”蒋聿走进去,一脚踢在那只粉色箱子上,“这戏演给谁看?除了老子谁惯着你这臭毛病?怎么,等着老子求你别走?”


    他嗤笑一声:“收拾这么利索,下家找好了?杨骁那儿?还是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接盘侠?”


    她却只说:“别碰我东西。”


    “你哪没给老子碰过?”他嗤笑,“在这儿跟我演什么苦肉计,没完没了了是吧?”


    “蒋聿。”她把箱子阖上,拎起来,“你现在对我可真凶啊。”


    “是你先挑的事。”他说。


    蒋妤抬起眼睫看他,眼里有层雾气,却没有丝毫要哭的意思。


    蒋聿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气无力的,丧气十足的,焦躁不安的。


    她的眼神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蒋聿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如果不抓紧她,哪怕只是一松手,哪怕只是一眨眼,她就会像一缕烟、一阵雾,彻底从这个房间,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从没在她面前这样狼狈过。


    他有些恼火,揪着她衣领把人抵在墙上,扣住她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说话啊,哑巴了?前两天不是挺能说吗?不是骂我混蛋吗?现在装什么死?”


    “你又想干什么?”蒋聿说,“嗯?每次都用这一招,你还能不能玩点儿新鲜的?”


    “想走?行啊。把话说清楚。去哪?跟谁?什么时候回来?”


    可还是没有回应。


    两人僵持,他寸步不让,她也不肯乖乖就范。


    烟灰落了一地,和她被拽散的头发一起垂着,斜遮住半边眉眼。


    她缄默的眼神毫无征兆地刺进蒋聿的瞳孔,顺着视神经一路扎进心脏,一阵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酸麻。


    他下意识松了些力道,原本到了嘴边的狠话突然卡了壳。深吸口气,低头在她颈边埋脸,粗重的呼吸扫在敏感的皮肤上,黏腻又湿热。


    “……骂我也行,别不理我。”


    蒋妤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眉头也不皱一下。她撑着他肩膀推开,绕过两步,咔哒一声,行李箱拉杆被抽了出来。


    “真就这么想走?”他又问,像是不敢相信。


    他以为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低了头,服了软,给了台阶。只要她回头,哪怕只是一句服软的话,哪怕只是一个迟疑的眼神,这场该死的冷战就能立刻宣告结束。


    没有回答。


    他便明白了,忽然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行,走吧,爱滚哪儿去。”


    他冷声说,抓起床上的外套,摔门而去。


    第60章


    第二次自动续房失败,被前台礼貌告知卡上余额不足时,蒋妤正对着落地窗外发呆。


    台风天后的维多利亚港灰蒙蒙,像一块擦不干净的巨大脏抹布。


    她向来没储蓄的习惯。从浅水湾带出的行李箱还整模整样躺在床边地板,没心思整理。给杨骁去了个电话,账户在十分钟后进账六位数。备注:【预支分红,利息照算】。


    资本家真是连蚊子腿都要刮层油。


    蒋妤当即追加了半个月房费,顺带叫了两瓶最好年份的红酒。


    又一阵风卷着海腥味从半开的窗口扑面而来,她想起“蒋聿”这个名字。


    她在酒店下榻,没日没夜昏睡了两三天,清醒时则反复琢磨蒋聿先前的话。她从来不知道蒋聿这么能说,张口就是各种让人难堪,专拣着最疼的地方踩,有来有回地一顶,顶得她手脚冰凉,也把她体面一股脑都顶没了。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在听见那句嫌她丢人时还是没能控制住。


    她不再记得他们那天吵到哪儿了,也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收的尾。


    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呢?


    她和蒋聿之间早就无话可说,所有纠葛都维系在那张血缘鉴定报告上,他们本就不该是一家人。


    不该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脸,唇色稍浅,眼睑微红,她将那张脸端详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指,一点点用力按在玻璃上,将那轮廓细细描摹。


    被抛下的感觉,蒋妤其实并不陌生。


    她很多年前也被晾在港岛大宅里,和不足十岁的蒋聿一同守着一群佣人和看似花不完的钱。逢年过节时蒋家夫妇偶尔回来一次,也向来客气而疏离。


    以致于蒋妤常常觉得自己和蒋聿像是两件被遗忘在机场行李转盘上的行李,一圈又一圈地空转,看着人来人往,始终没人来认领。


    如今终于算是物归原主。


    当事人的低调不妨碍全港岛的狗仔为了她这点破事集体高潮。


    只要打开手机电视,或是路过报刊亭,铺天盖地都是几张耸人听闻的大字报——


    【豪门恩怨再升级!上流社会顶级名媛二度被扫地出门!】


    【禁忌之恋?前兄妹浅水湾大打出手,疑似因爱生恨!】


    【豪车深夜飙车为哪般?揭秘蒋家大少与“妹妹”不得不说的香艳二三事。】


    更有甚者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地爆料她如今正在酒店夜夜笙歌。此外也没能少得了蒋聿的名字,说他正满世界找人,悬赏金开到了八位数。


    这是一出滑稽喜剧,演员们卖力挤眉弄眼飙着演技,台上人玩得热闹,台下人吃得开心,她却只想捂住耳朵逃离。


    第四天下午,酒喝完了。


    蒋妤顶着一头乱发,带上墨镜,披上风衣,丧着一张脸下楼去买烟。刚出电梯就被一道视线粘上了。


    那是休息区的一角,坐着一个女人。


    在一群穿金戴银、行色匆匆的过客里,她显得格格不入。


    穿一件白色薄衫,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了一个老气的髻,显出一段消瘦得有些脱形的脖颈。


    她的脸颊凹陷,颧骨微凸,漏出的皮肤苍白,但眼神还算是温和的,带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见蒋妤的一瞬间,女人原本放在膝盖上绞紧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


    这几天蹲点的狗仔不少,这副打扮的还是头一回见。蒋妤本能想要绕开,但女人已经冲了过来。


    “囡……蒋小姐?”


    蒋妤被她拉住了袖子,愣了一秒。


    女人的手指枯瘦如柴,乍一看像是一条干枯的树枝,上面挂着几根风干的筋。她拉着蒋妤的手,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又在她拧起眉吃痛时急急松了力道。


    大堂经理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保安,见状脸色一变,客气地将人隔开:“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蒋妤没说话。


    经理便对女人说:“如果您没有预约,或者不是本酒店的住客,我们恐怕要请您离开了。”


    “我,我是来找人的。”女人慌忙摆手,语速很快,“我找蒋小姐。”


    经理转向蒋妤,笑容滴水不漏:“小姐,是这样。这位女士已经连续两天在大堂等候,我们劝过几次,但……您看,是不是需要我们请她出去?”


    她只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潮气。


    蒋妤仍不做声。她静静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对方的眼神里有太多情绪,殷切、哀求、温柔。


    “不用了。”蒋妤向经理道了谢,对方立刻撤得干干净净。


    又问:“你是……”


    “蒋小姐,我是你……”这个词似乎梗在女人的喉咙里,她额上沁了薄汗,嘴唇哆嗦着,张口两三次才终于囫囵吐出来。“我是妈妈呀。”


    蒋妤被这个词蛰了一下。


    她其实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蒋聿把鉴定报告甩她脸上的那一刻起,从她被扫地出门的那一秒钟起。


    “认错人了。”


    蒋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要把这层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我妈妈在美国。”


    “认错了,是吗?”女人喃喃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有一丝不清晰的光亮,“那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蒋妤说,“你认错人了。”


    女人飞快重新握住她手腕一翻,不顾她试图抽回的力道,将她风衣袖子往上捋。


    “我不认错,你就是囡囡。你这里生下来就有……”


    蒋妤猝不及防,被女人摸到了腕骨内里一颗朱红色的小痣。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正在被当众刮鳞去皮,肉白生生赤条条地翻出来,暴露在光下。


    对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女人看上去紧张极了,手指哆哆嗦嗦地从那只老旧的帆布包里摸索着,半天才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泛黄的纸张,边角都磨毛了。展开是一张十几年前的病历单。诊断一栏赫然写着:【新生儿紫绀,疑似先天性心脏病。】


    她小时候确实因法洛四联症做过开胸手术,胸口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我……我看了报道。”女人语无伦次,“报道上说……说你出来了……说你和蒋家……”


    “我是林佳慧,以前是养和医院的护士……当年……当年是我把你换给蒋家的……是姓苏的小姐找到我,我才打听到你在这儿……”


    Connie。


    蒋妤头晕目眩。


    那个前几天还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转头就把她行踪像卖废品一样卖给别人的Connie。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难过……”女人眼眶红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都看到了,新闻上都说了,他们不要你了……那个蒋聿,他欺负你了是不是?囡囡,跟妈妈走吧,妈妈带你回家……妈妈带你去深圳,咱们重新开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你病得那么重,我也没钱给你治……我想着,蒋家有钱,肯定能把你治好……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不就对了吗?”


    “我一直在关注你……郁姝,郁姝那孩子一高考完就走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伸出手,颤巍巍地向前探去,想要摸摸蒋妤的脸,眼神似乎在努力辨认面前这张年轻面孔上的相似之处。


    蒋妤垂着眼,看那双枯瘦的手一点点接近自己,在将要碰上时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几乎是仓皇逃出了酒店大厅。


    *


    蒋妤不在的那几夜,连月光都不愿意亲近。


    空出的床单被子毫无生气,天阴沉沉的,只有被维港倒影的霓虹从窗帘缝透进来,暖融融地打在皮肤上,却也照不亮满室的清寂。


    蒋聿晚上早早约了魏书文喝酒。


    魏书文点了一瓶勃艮第,蒋聿没接,说太娘了。对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转头就换了瓶威士忌。


    冰球撞在杯壁上,磕磕哒哒地响。


    谁也没先开口,蒋聿抽了半盒烟,扫眼就见魏书文正把玩手机,屏幕明灭,大概又是在某个所谓的消息群里看这几天的豪门笑话。


    “……一个个闲得蛋疼,净想着嚼舌根。”魏书文咕哝一句,又觑一眼他脸色,“你就真不管了?那边酒店还没退房呢,听说前台催了好几次。还有那谁,深圳来的……”


    “死了最好。”蒋聿冷淡说,“省得天天在我跟前碍眼。”


    可偏偏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什么东西陡然抽空,空得发虚。


    魏书文说:“你就嘴硬吧。也就是现在人好端端在酒店窝着,你才坐得住。这叫什么?口嫌体正直。”


    蒋聿没理。


    魏书文又没话找话:“你也别太上火。妤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没吃过苦……”


    “她身上哪块肉不是我养出来的?她哪根骨头不是我看着长好的?现在跟我谈骨气,谈独立?离了蒋家她算什么?离了我她又算什么?”


    蒋聿“呵”一声,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他,“老子再怎么不是人,好歹也养了她十几年,就算养条狗也会叫两声吧?你觉得她叫了吗?”


    他冷笑一声。


    “真养条狗养十几年也该熟了,偏偏养出个白眼狼。”


    魏书文听得后背发凉,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陈芝麻烂谷子的一些事。


    那年蒋家父母生意重心彻底移向北美,全家移民。三岁的蒋妤被打包带去大洋彼岸,结果落地就发病。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加上先天不足的心脏,她在别墅里水土不服,没日没夜地哭。哭得嘴唇发紫,哭得喘不上气,要把一颗残破又修好的心脏直接哭得二次衰竭掉。


    宋文君忙着社交,蒋家民忙着上市,家里的菲佣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哄不好。


    每个人都嫌她烦。


    只有八岁的蒋聿半夜被哭声吵醒起来哄她,给她讲故事,陪她睡。小团子缩在栏杆边上,哭得直抽抽。


    他将她抱在怀里。


    上一秒还在歇斯底里的丑东西立刻被按了暂停键。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湿漉漉地盯着他看,然后两只短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领,把鼻涕全蹭在了他睡衣上。


    后来医生说她身体受不了那边的气候和压力,建议送回香港修养。


    父母要留在那边打拼江山,也是只有蒋聿,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想要这个累赘的时候站了出来。


    没人知道他放弃了什么。


    魏书文咋舌,又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站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个Connie,嘴太碎了。还有蒋妤,既然这么喜欢搞独立,就让她去那个什么姓林的那儿,好好伺候伺候她那个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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