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正文完。 恭喜宿主,求生成……
在谢水杉的算计之中, 叶明诚和朱枭应该早就过这边来了。
她在御座上都坐了快一个时辰,将身边的随身内侍都打发走了,天都快亮了, 他们竟然还没来。
谢水杉手中扯着的绳子被拉动了一下,她放松一些, 靠在御座上对着身后的人道:“别着急,谁让你的男主角这么废物呢。”
“处理几个朝臣用了这么久……”
御座之后, 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塞着嘴跪在地上, 正是朱枭苦寻不到的仙姑。
她的双手被高高地吊着,被迫上举, 吊着她双手的绳子就拉在谢水杉的手中。
“也对, 我早该想到,一旦那些叛军被打散, 只剩下一个叶氏留在朱枭的身边,只要叶明诚还没死,朱枭就做不了叶氏的主。”
谢水杉攥起拳头,用指节顶了顶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
她的情绪兴奋期这一次来势汹汹, 每一天都要强制安神,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失控。
先前解下了安神香包给朱鹮, 喝了大量的安神药物,这会儿药效开始减退,张弛说的剧烈头痛的副作用开始了。
穿越者被堵住嘴,没有办法说话,谢水杉的话说完之后, 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好像一个疯子的妄言癔语。
事实上谢水杉觉得自己距离真的发疯也不远了。
她的症状每一次发作都在加重,而她没有办法停止去思考朱鹮的命还能维持几时。
再这样下去, 总有一天她要真的像她和朱鹮说的那样,变成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谢水杉多要面子啊,她怎么肯在朱鹮的眼前变成那样?
好在如今有一个千载难逢,十全十美的机会,能让她亲手痛快地结束这一切。
至少停在这里,对她和小红鸟来说,这一场情爱,尚算完美。
唯一可惜的,是她看不到朱鹮健健康康做一个真正君临天下的皇帝的样子了……
谢水杉设想了一下朱鹮健步如飞的样子,勾唇笑起来。
正在这时候,两仪殿的正殿大门骤然被人撞开了。
终于来了。
只不过来人撞开了门之后,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却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来。
朱枭倒是气势汹汹地想进来,但是很快被他身边的叶明诚给拦住了。
“王爷且慢!”
叶明诚扫视过连一个内侍都没有的空荡殿宇,正对上了上方御座之上居高临下端坐的暴君,甚至看到了暴君嘴角上那一抹尚未散去的狞笑。
他横刀在身前,对朱枭说:“此处定有埋伏!”
谢水杉:“……”
谢水杉不知道,她一系列的筹谋计策,早已经把面前这一行人,都弄成了惊弓之鸟。
现如今他们竟连自己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了。
可两仪殿是朝臣上朝的地方,桌椅板凳都没有,整个殿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御座的后头,但也就只能藏一两个人。
她往哪里埋伏?
然后谢水杉就看到叶明诚警惕地抬起头朝着房梁上看去,朱枭也跟他一起朝着房梁上看……
谢水杉:行吧。
房梁上确实能藏人,但是现在谢水杉身边真的一个玄影卫都没有了。
她把手里乱动的绳子又拉得紧了一些,而后一只手肘撑在龙椅的扶手上面,好整以暇地撑着自己的头,等着他们自己吓唬自己结束。
结果这群人就在门口缩着,说什么都不肯进殿了。
朱枭隔着一段距离,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谢水杉,看到她披散在肩头的卷发,瞳仁一缩,失声道:“朱鹮!”
朱枭其实没有办法在一定的距离之内,分辨出朱鹮和他的傀儡面容之上细微的差别。
尤其是在他们有意识地去模仿对方的时候。
但是朱枭曾经被拉去放血,近距离接近朱鹮的时候,见过他一头异于常人,颇有海潮国异族特色的卷发。
当时世族散播他承天受命的谣言之时,朱枭曾提出过朱鹮的这一异样,可以用来做文章,捏造他血统有疑。
要知道皇帝最怕的便是血统存疑,朱枭一直都在世族之中显得格外没用,好容易想到了这个自认精妙绝伦的计策,却被所有人否决。
当时他还郁闷了一阵子。
今日朱枭以为,他在两仪殿见到的又会是那个傀儡,未承想竟然是真正的朱鹮!
他心中的畏惧之意,莫名地散去一些,毕竟那个傀儡虽然看似行事温和,却是最诡谲莫测的。
就连仙姑都信了她,所有人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但是朱鹮就不同了,他暴虐恣肆的名声在外,朱枭也亲自领略过他的残暴可怖,但是倘若真的要对上,朱枭宁愿对上的是真正的朱鹮。
毕竟真正的朱鹮,说白了只是个不良于行的废人。
确认了御座之上的人甚至没有办法站起身走路,朱枭胆子壮了一些,迈入殿中数步,警惕地抬头望了一下四周,没见有人从天而降。
他提高声音质问:“仙姑在哪里?”
朱枭手中攥着利刃,仗着朱鹮绝对无法亲历战场,恐怕还不知如今的形势,信口捏造道:“皇城已破,如今整个皇宫都在我等掌控之下,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将仙姑交出来?”
谢水杉差点被朱枭给蠢笑了。
皇宫在他掌控之中?他真敢痴心妄想。
若不是东州谢氏的兵马已经掌控了局势,谢千嶂和谢千帆绝不会将叶氏之人和朱枭率先送出两宫夹道。
朱枭和叶氏出现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是谢水杉计划之中的一环。
没办法,谢水杉本也不想这么费劲地“遛狗”,但是谁让反派一定要死在男主角的手上,才算数呢?
谢水杉压下嘴角轻蔑的笑意,故意模仿朱鹮那抑扬顿挫的婉转调子,说道:“檄文之中不是告诉你了吗?”
谢水杉歪在龙椅上,指了指自己脚边地面上的一个袋子。
“呐,你的仙姑不就在这儿吗?”
众人这才看到御座下,是有一个布袋子的。
先前没注意,是因为这袋子的颜色,和皇帝身上绛纱袍的颜色一样,是鲜红色,看上去浑然同她的纱袍融为一体。
此刻再定睛一看,就会看出区别,辉煌的宫灯之下,那袋子反光同皇帝身上的绛纱袍并不一样。
那是透着晦暗水泽的……血。
那袋子本身不是红色,是被血染成红色的!
谢水杉说完之后,便等着朱枭反应,足足在心中数了五个数。
朱枭才终于反应过来谢水杉的意思,面色霎时间白得仿佛吊死鬼。
檄文上说,仙姑已经被杀死并且五马分尸。
如今暴君说他脚边鲜红的袋子里面,就是仙姑……
暴君连吃人都敢,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中的长刀,再也维持不住一丝一毫的理智,也顾不上大殿之中有没有什么埋伏。
他跌跌撞撞,径直跑向了龙椅。
叶明诚拉了他一把:“王爷!”
却被朱枭回手挥刀甩了一下,险些砍在脸上。
叶明诚当即面色一阴,却没有跟着朱枭一起盲目冲入殿内。
他还是觉得有埋伏。
今夜的一切显然都在暴君的掌控之中,胜利近在眼前,难不成他是为了寻死,把所有的人都支开,故意在这里等着被人杀吗?
叶明诚同叶氏的兵将继续留在门口,看着里面。
就在此时,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叶氏士兵,踉踉跄跄地从偏殿的方向跑过来,扑到叶明诚身边的时候已经快咽气了。
他说道:“延英殿……玄影卫……”
叶明诚:“我就知道肯定有埋伏,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
“王爷,快快随我等离开!”
此刻朱枭冲到了谢水杉端坐的龙椅之下,却已经根本听不见叶明诚的召唤。
他似是被耗空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双膝一软,险些跪在谢水杉面前。
他的视线震颤地盯着谢水杉脚边那被血色浸泡,将整个御座之下全部都染红的袋子。
里面装着一些嶙峋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将袋子撑起一些凸起的弧度。
朱枭的脑子嗡嗡作响,耳边鸣啸不止。
他绝不相信……不相信这就是仙姑。
谢水杉听到门口叶明诚那边的动静,也是面色陡然一变。
玄影卫应该全部都在保护朱鹮,这个时候到偏殿做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枭抖若筛糠、根本拿不住刀的窝囊样子,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道:“怎么,不是急着找你的仙姑吗?”
“仙姑就在你的面前啊。”
谢水杉语调带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往死里刺激朱枭:“说来她对你可真是一片深情呢。”
“被折磨致死之前,一直都在为你说好话,让朕饶过你。”
“朕骗她,每受一种刑罚,日后朕若是抓住你,就少在你身上划一刀。”
“这世间女子少有意志如此坚定、承受力如此之强的,她可是生生快被朕给削成了烂泥,还在念着你。”
“怎么到现在,你连打开袋子看她一眼都不敢了呢?”
“这样,你的仙姑该多么的伤……呃……”
朱枭双眸简直要滴出血来,猛地冲上了御座高台,手中攥着的长刀狠狠朝前一送,径直捅穿了谢水杉的腰腹。
谢水杉却笑了。
她对上朱枭疯魔绝望,简直要被痛苦噬灭灵魂的双眼,她抬手扶着冰冷的,切入身体的刀背。
手上一直攥着的绳子松了……
一直被吊着双手、没有办法露出身形的穿越者,朝着地上咚的一声摔倒。
终于从御座后面露出一个头。
可是朱枭此刻根本就看不到除了眼前仇人之外的其他东西,也完全听不到穿越者在地上咚咚撞着脑袋,试图吸引他注意的声音。
他从未如此愤怒,如此绝望,如此刻一样生出想要毁天灭地、想要拉着所有人为他的仙姑殉葬的恐怖想法。
谢水杉笑着,齿间已经被涌上喉头的鲜血染红,却继续说:“你永远都别想……做皇帝。”
也别想再做气运之子。
这天下,永远是她的小鸟的。
朱枭面如修罗恶鬼,对着谢水杉嘶吼了一声:“你给我去死吧!”
又猛地将刀抽出。
谢水杉眼睑剧烈颤抖,像是被一把掏出了内脏一般,张着嘴,疼得失声。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么疼?
她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肚子,两辈子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么疼过。
她分明经过专业的训练,虽然会疼,却无论几级的疼痛都能忍耐。
为什么变得这么难忍……
谢水杉甚至在庆幸,幸好。
幸好她为了扮演朱鹮,在偏殿也放置了朱鹮平时用的那种腰撑,此刻她不光是坐在御座之上,也坐在腰撑之上。
腰撑撑住了她彻底脱力的身体,没有让她因为这从未品尝过的极度疼痛,狼狈地从御座上面滑到地上去。
朱枭看到了面前的暴君朱鹮腹部血流不止,竟然发狂一样地开始笑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给我去死,都给我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你该死!”
“你该死——”
朱枭又将长刀,横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一双俨然入魔的双眼,死死锁着她。
“你根本是个魔鬼!你知道今夜因为你,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吗?!”
“他们被烂泥一样踩在脚下,堆积成山,他们死无全尸!”
“你这等歹毒的人,为什么血也是红的?为什么能做皇帝?”
“你凭什么做皇帝?!”
朱枭每质问一声,他手中的刀锋便朝着谢水杉压去一分。
谢水杉手指捂着肚腹,忍着疼,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无法自行躲避的瘫痪。
但是看到朱枭被刺激至此,还不敢接受仙姑已死,连看也不敢看那个袋子,竟然扯了一大堆其他的理由,来质问自己。
忍不住又泄出嗤笑。
“无辜之人?哪来的无辜之人?”
谢水杉微微仰着脸,看着朱枭,看着这个世界始终不肯放弃的气运之子。
她问道:“你说的是那些和你一起反叛的世族兵将,还是说的……为你们打开城门,背叛皇帝的南衙禁卫军?”
谢水杉说:“今夜的无辜之人……只有那些为了杀你们而苦战死去的北衙禁卫军。”
“但是他们每一个,都是为正义、为百姓、为天下局势死得其所的英雄。”
朱枭死死盯着谢水杉:“你竟是人之将死,还毫无悔意!”
“悔……什么?”
谢水杉随着血液的流失,力气也在逐渐流失。
说话的声音越发轻柔。
“那些世族的叛军,尽是被百姓的血肉饲喂出来的膏粱。”
“他们今夜不死……世族如何被削弱?”
世族不削弱,继续壮大下去,再分食了叶氏,就真的无法控制了。
谢水杉简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为到如今依旧不开窍的所谓气运之子,掰开了揉碎了讲解:“这天下的资源就那么多,只有世族元气大伤,归权王廷,百姓们才能分到良田、桑织、食盐、漕运……”
“冬至那天晚上,你不是也说,等你做了皇帝,一定会为百姓灭掉世族吗?”
“怎么,才被他们拥护几天,虚情假意叫你几声王爷,还没尊你为帝,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我才切了世族一点点血肉下来,还没等扔给百姓尝个新鲜,你就先替他们疼上了?”
“哈哈……哈哈……”谢水杉笑得有些卡顿。
她一笑,肚子更是血如泉涌。
“咳咳咳……”谢水杉的嘴角呛咳出了血,被她用袖子仔细擦去。
她的计划之中,那些世族的兵将,一开始就是尽数都要死的。
要不然她找东州谢氏要五万兵马是为了什么?跑来跑去的好玩吗?
不仅那些世族的兵将要死,南衙禁卫军之中的钱氏之人要死,今夜在皇宫之内和谢水杉一起分割叶氏的所有官员,都要死。
只有等他们全都死了,天下才能够万象更新,才能重新洗牌。
世族是崇文的蠹虫,也是崇文的支柱。
朱鹮欲要将他们斩尽杀绝的手段是自我毁灭,但是不杀他们,不代表不可以削弱。
这次起兵造反,抽掉了世族之中的兵将,等于抽掉了他们的脊梁。
诛杀他们在朝中的家主朝官,是捅瞎他们的眼睛,捅聋他们的耳朵,砍断他们的手足。
但是世族还在,支柱就在,这一部分人的死亡,并不会导致崇文大厦将倾。
而那些被释放出来的资源,还可以轻易弥补掉去年大旱给百姓带去的困境。
空置的官位也自有去岁报名参与常科、三月后放榜后的才子填充。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朱鹮变成一个健康的、寿数绵长的真正君王,他现身人前,所有关于他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他会得到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天下。
再没人能够逼他去死,也没人能够掣肘他手中的权柄。
谢水杉想到这一切马上便能实现,嘴角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朱枭瞪着血色的双目,半晌哑口无言。
但是他认出了眼前这人,不是朱鹮,而是那个朱鹮的傀儡!
她被血染到的发梢已经变直了。
冬至那天晚上,朱枭被她下药后,他说的那些话,也就只有她听到了!
朱枭心中先前那种手刃暴君、为天下拔出毒瘤的正气凛然,都在认出她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他很想质问一句,朱鹮在哪里。
你为朱鹮算计天下到如此地步,不惜连命都搭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朱枭很快想起,她已经亲口告诉了自己,是为天下大局,是为那些和曾经的他一样,受尽欺压的百姓。
她放走他和仙姑,不是要拥他为帝,他不过是她计划之中,那个钓起世族的诱饵,是被遛来遛去的狗。
是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朱枭胸腔之中烧起了一把火,烈火之中,尽是被愚弄的愤怒,但真正让他感到烧灼难忍的,是他无法否认,他确实在被捧上云端之时,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信誓旦旦。
眼前之人只是个傀儡,是个女子,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自己得鱼忘筌,一败涂地。
有那么一瞬间,朱枭虽然手持利刃,却心中茫然。
因为他似乎连恨她都变得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
好一会儿,他才在五脏皆焚之中,找回了自己的坚持。
他的双眼再度攀爬上烧红的铁网一般的血色,压紧她颈间的刀锋:“可……无论你如何以天下为旗,玩弄我等为棋子,哪怕视我等为猪狗也罢!”
“可你竟敢杀仙姑,你杀了仙姑!她难道不无辜?!她从未害过人!”
“我也要将你五马分尸,大卸八块!让你尝尝和仙姑一样……”
“啊……”好容易在地上蹭着,把嘴里堵着的布蹭掉的穿越者,总算是能出声。
可她已经被谢水杉给毒哑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啊。
这声音和她原本的声音相距甚远。
但是离奇的是,她一出声,还是唤回了朱枭再度失控的神志。
朱枭眸光像锈住的铁珠,卡顿着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后那被血色浸染的双眸,就像热油之中被泼入冷水,霎时间沸腾喷溅出了灼热的火光。
“仙姑!”
朱枭几乎是从御座之上飞身而下,原本横在谢水杉脖颈之处、下一瞬便要砍下她头颅的长刀,顺着御座的扶手滚落在地。
“笃”的一声,刀锋刚好落在谢水杉脚边的布袋子上。
砍破了袋子,露出了里面血淋淋、毛茸茸的碎块,其上斑点遍布。
袋子里面是一头被大卸八块的斑龙。
“仙姑!”
朱枭死死抱住了仙姑,犹如濒死将坠悬崖之人,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哭嚎出声,那声音,竟是比被毒哑之后的穿越者发出的声音还要凄厉。
没死!
仙姑没死!
穿越者挣扎了片刻,啊啊示意着朱枭赶紧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开。
朱枭顾不得宣泄劫后余生的悲痛与欣喜,蛮力把仙姑身上的绳子都撕扯开。
他拉着仙姑,就朝着门口跑,朝着叶氏一直在喊他等他一起撤退的人群而去。
他救到了仙姑,接下来只要出宫就好。
出宫去,这鬼地方,再也不来了!
而正在这时,被朱鹮率先派去延英殿寻找谢水杉的玄影卫,正好冲到了两仪殿前。
他们按照陛下的指示,到延英殿找谢水杉,没有找到谢水杉,却看到了延英殿内的情形。
他们迅速杀掉了叶氏留在延英殿的人,解救了朝官,又从朝官的口中得知了谢水杉在两仪殿。
殷开带着玄影卫冲到两仪殿门口,立刻同拥护着朱枭的叶氏交上了手。
刀兵相撞之间,殷开看到了御座之上端坐的谢姑娘。
她散着一头同陛下一般的卷发,但是她身着象征着帝王身份的绛纱袍,姿态闲散地靠坐在御座之上。
见殷开举目望来,谢水杉还对他从容地勾唇一笑。
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有些低,却一如既往,不紧不慢道:“朱枭可抓,不可杀。”
由于她身上的绛纱袍原本就是红色,外面的罩纱被谢水杉拉过身体,遮盖住了伤势,加上她面上沾染的一点点血迹也被她细致地擦抹干净。
她此刻完完全全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
她坐在龙椅之上,依旧是天威赫赫,龙颜凤姿。
殷开匆忙点头领命,转身便朝着已经护着朱枭逃跑的叶氏之人追杀过去。
大殿之内,再度彻底地沉寂下来。
暖黄的灯火之下,谢水杉面上的惨白,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殿门依旧大开着,谢水杉始终看着殿外。
几度闭眼,几度又艰难撑开眼皮,似乎是在等什么。
终于,在她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了有长风卷着飘飘洒洒的白雪,蹁跹如美人舞动的裙摆,摇曳入了殿内。
下雪了。
成功了。
天下为棋,她胜天半子。
虽然三月下雪也不太合适,可先下雪也行,等天气彻底恢复,暖和起来,雪落在地就是雨。
春雨贵如油。
今年春耕有着落了。
谢水杉双手再撑不住龙椅扶手,堪称乖巧地垂落到身前双膝之上。
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而随着反派彻底死亡,剧情在世界意识的认知之中回到正轨。
半空中飘洒的细碎雪沫,很快变为鹅毛棉絮一般的大雪。
大旱结束了。
正鏖战在皇宫各处的谢氏兵将,同时仰起头,神色各异地抬头看天。
在两宫夹道之中浑身浴血的谢千帆,感觉到了脸上的凉意,“咔”地仰起头,差点把自己的脖子仰断。
她抬起手接了一片雪花,神色怔然。
而后把染血的双手塞入自己的口唇之中,吹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口哨。
她对着距离她不远处正在持刀横扫的谢千嶂喊道:“二哥!真下雪了!”
谢千嶂也已经看到了,他将长刀拄在地上,愕然抬头。
不可置信地喃喃:“竟是真的下雪了……”
“小妹的一叶知秋之能……已经精进到了能影响上天的地步?”
他们东州谢氏所有兵将接到的命令,只有非常简洁的三条,但每一条都是死令。
第一条,在仙姑失踪之后,带五万兵马投效承胤王。
第二条,交战之中用尽一切办法坑死世族兵将。
第三条,天落雪雨,调转刀锋,杀尽族人之外并肩作战的所有人。
谢千嶂和谢千帆隔着一段距离,都对自己妹妹在数月之前就能预测到天气这件事情有些难以置信。
但是他们东州谢氏一族向来听从“旗帜”所指的方向。
因此他们兄妹二人,隔空对着彼此一点头。
下一瞬,谢千帆率先挥刀,砍死了身旁一个和她并肩作战了许久的世族将领。
血溅三尺,染红了狭窄的宫墙。
谢千帆声音狂傲,大笑道:“终于他娘不用演了!东州谢氏听令!给我杀!”
一时间,皇宫各处再一次杀声震地,呼号冲天。
而这凶残屠杀的惨烈之音,终于撕裂了浓黑的夜幕。
东方显现鱼肚白,天亮了。
天光和雪光照亮前路,殷开所带的玄影卫这一辈子无论同任何人交战,从未像今日这般艰难过。
那先前被他的人轻易杀死、碾得四散奔逃的叶氏之人,如今只剩下二十几人跟随着朱枭且战且退。
但是就这二十几人,对上玄影卫这边的数十人,殷开竟是快半个时辰了还没能将人拿下!
朱枭身边的人,总是在马上要落败之时,便如有神助一般爆发出比玄影卫还要强大的力量。
有几次玄影卫即将斩杀到朱枭身上的刀剑,生生因为落雪、脚底打滑而偏了。
殷开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正常,他的眸光冷沉地看向了朱枭旁边一直跟着的那个仙姑。
猜测是她一直在捣鬼。
于是给身边的属下打了个手势,换了攻击的对象。
先杀仙姑!
而此刻仙姑正在哭。
穿越者被朱枭拉扯着,次次险险地躲过刀锋。
气运和幸运终于一同降临在朱枭的身上,让他像一个真正的男主一样,感觉自己力大无穷,也能够提起刀跟武艺高强的玄影卫拼杀了。
穿越者的系统之中已经在提示,阶段性任务已完成。
阶段性奖励已经发放,积分到账。
按照常理,接下来她只需要继续推举朱枭上位,世界剧情就彻底回到正轨了。
但是穿越者奔跑之间,一直在看着暴雪如云碎天倾的天幕,无声流泪。
她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到正轨之上,她彻底输了。
朱枭也输了,现在的气运和幸运,不过是世界意识的回光返照。
真正的世界意识,已经被那个穿越者新手给杀掉了。
“男主角”也被她诱杀了。
那个穿越者的新手机关算尽,为世界意识演了一场大戏。
以身入局,替反派朱鹮死于龙椅。
但是天下气运其实真正的来源,世界意识的真正能量,是天下百姓,是民心所向。
朱枭被世族拥护,短暂地做了承胤王,但是朱枭因为她被抓,心急如焚。
不肯听从叶氏说的缓慢囤积势力,等到朱鹮人心尽失、朝野倒戈再顺应民意的登位之策。
他急功近利集结兵马挥兵皇都,这些兵马并不敬重他,他也从未真正地得到过民心。
而就在方才的两仪殿之中,在朱枭被激怒、失去理智,将长刀捅入非反派、只是被世界意识错认成反派的穿越者新手肚腹之中。
朱枭这个手刃无辜之人的“男主角”,在那一刻就失格了。
而这一切,都在那个穿越者新手的精密算计之中。
那个穿越者新手,甚至在抓住她之后,为防止她在今日阻止朱枭杀人,毒哑了她,还怕不保险,又捆绑住她,将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她果然就没能成功阻止朱枭。
但是那个穿越者新手,在等待朱枭过去的一个时辰里,还和她说了其他的话。
当时谢水杉说:“你我无冤无仇,都来自另一个世界,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赚一些续命的积分。”
“我无意害你性命,我只是要你放弃朱枭。”
“等朱枭将我亲手杀死,天异就会消失。”
谢水杉语调温和地对穿越者说:“到那个时候,我猜会下雨,或者下雪。”
“反正那时候你的系统空间一定会再次发放阶段奖励。”
谢水杉对穿越者笑着说:“你不是最看不起沉溺情爱的穿越者吗?等系统积分发放下来,不要再帮朱枭,直接用那个积分登出世界。”
“你放弃这个任务,一切从头开始吧。”
如今系统奖励积分已经发放下来了。
穿越者仰着头,一片雪花落入她的眼中,却像烫伤一样灼痛了她的瞳仁。
她看着横刀挡在她面前的朱枭,看着这个为了她那一点点并不真心的“好”,就发疯一样护着她的傻小子。
泪如雨下。
她是个情感攻略频道王牌穿越员,最擅长的便是玩弄人心,玩弄情感。
真心和假意的爱,穿越者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
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也没机会成长起来的男主角,他命中注定,会对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万死不悔。
但那个人原本不应该是她,而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凌碧霄。
她流水本无意,却惹落花痴恋,自枝头舍命投水而下。
穿越者一直在拒绝朱枭,是因为她早已经失去了接受一份爱和真正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她无法真的将穿越的世界当成真实的世界来对待。
更没有那个穿越者新手一样,能为一人掏心挖肺、从容赴死的勇气。
她只想活着。
所以她……她要走了。
穿越者最后从系统兑换了一瓶营养液出来,混乱中塞入了朱枭的怀中。
而后骤然甩开了朱枭,跑向一处狭窄无人的宫道。
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登出世界。
而交战之中,怀中骤然被塞了东西,一直抓着视如性命一般的人突然挣开了他,朱枭再怎么如有神助,也难免片刻失神。
就这么片刻的时间,被殷开抓到了机会。
他带着人一哄而上,四面合围,直接砍断朱枭持刀的手臂,将他缴械。
“仙姑!”
穿越者并未回头,眼看着便要疾奔入窄巷,突然身后一人身形一闪,锋利无匹的匕首,径直从她的后腰穿透她的身躯。
穿越者浑身一僵,软倒之时回过头,自下而上,正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看到了身形鬼魅一样刺杀她的人,脖颈上那如血一般鲜红的一点朱砂痣……
朱枭甚至顾不上自己手臂被砍,扭头看到穿越者倒地,便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啊——”朱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因为江逸熟悉的那条宫道堵满了避难的宫人,挤塌了墙壁,根本无法通行。
他们只能绕路又绕路,一度绕到宫外,又回来。
终于紧赶慢赶到达了延英殿,却又没能找到谢水杉。最后在官员们的指路之下,来到了两仪殿。
结果腰舆一进门,朱鹮便看到龙椅之上的谢水杉,无知无觉一般被人提着头发,刀锋横在她的脖颈之上,眨眼间便要身首异处。
“你是何人!你在做什么?!”江逸尖锐的声音直接刺向那龙椅之前站着的人。
那人转过头来,赫然是叶明诚。
方才在护送朱枭途中,他发现玄影卫杀势太猛,毅然决然趁着夜色跑入宫道岔路,为了保命舍朱枭而去。
又因无法出宫,转头杀回来准备挟制暴君。
但是无奈,他总算带着人赶到这里,暴君倒是安然端坐龙椅,但是他一凑近,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大殿之内的殿门开着,外面又落了雪,气温骤降,尸体都开始变凉了。
但是没有暴君赐下的鱼符,他很难出宫。
偏殿的那些朝臣们身上或许有,可是叶明诚悄悄地去延英殿那边看过,那边有很多侍卫把守,现在他身边这些人,没有把握将侍卫杀掉,然后抢夺出宫的鱼符。
况且既然暴君的计划是将他们全部都杀死,那些朝臣的身上也未必有鱼符。
因此叶明诚退而求其次,打算把这暴君的头颅割下来,带着去投向那些为他们开门的监门卫和南衙禁卫军。
刚要动手被人喝住,皱眉凶狠一转头,叶明诚看到了被腰舆抬着入殿的人,简直目瞪口呆。
暴君……怎么会有两个?!
倏忽之间,叶明诚猛地想到了那个户部郎中金鸿盛说的“帝王是女郎”之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扯着头发的人,下意识要用剑斩开这尸身的衣物,看一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时候,江逸已经带着千牛卫冲了上去!
两方人马快速交上了手。
叶明诚不得不放开尸体,带人迎战。
刀兵凶狠地交戈在一处,朱鹮身边的千牛卫个个武艺精绝,但是叶明诚身边剩下的这群人都已经成了亡命之徒,不胜便会死。
哀兵必胜,他们身上爆发出了平时从未有的疯狂和力量,一时间竟真的同朱鹮带来的千牛卫打了个不相上下。
朱鹮坐在大殿之中的腰舆之上,因为先前的嘶喊,吐掉了口中压迫止血的布巾,嘴角再次涌出血来。
但是他已经完完全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直勾勾地,看向歪倒在御座之上被叶明诚放开之后,正在缓慢朝着御座之下滑的……谢水杉。
御座的高台是用整块的玉石切割铺陈,坚硬又锋利,她这么头朝下地倾倒下来,会把脑袋磕破的。
朱鹮看向身边,想叫一个人赶紧去扶人。
但是就连江逸都加入了混战。
见谢水杉马上摔下来了,朱鹮下意识地伸出手,身体前倾要去扶谢水杉。
但是他却似是忘了,两人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距离,而他只是个废人,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朱鹮这一倾身,比谢水杉先“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朱鹮撞到了头,脑子嗡然,好似有谁朝里投了无数的霹雳雷霆。
炸得他眼冒金星,脑浆都飞溅出去,导致脑中一片空白。
但他趴在那里,就只迟疑了片刻,便勉力撑起上半身,用手臂带动身体,艰难地朝着御座的方向……爬行。
朱鹮一生最在意的便是尊严,他绝不肯在任何人的面前露出狼狈之姿。
尤其在不良于行之后,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的无能,便已彻底成了朱鹮的死穴。
但是此时此刻,殿内交战之人足有数十,他却像一条生长在阴沟里的肉虫,就那样在地上蠕动,拖行着他残废的身体爬行。
他双手的力量不足,便用下颚抵着地面施力。
没多久,口中再度血流汩汩。
大抵是绝境之中的人总是能够爆发出难以思议的力量。
他爬行的速度并不算很慢,这两仪殿内的大殿地面又打磨得格外光滑,混战之中,朱鹮没用多久,就爬到了御座之下。
终究是没能来得及接住谢水杉,她也像是迎接朱鹮一般,头朝下摔倒在了御座之下的高台上。
身上的绛纱袍又被血染了一遍,散开垂落在高台之下。
朱鹮伸出手,攥住了那纱袍的一角,手却很快脱力地滑下来,砸在地面。
他力气耗尽,那纱袍染血后格外的湿滑,根本攥不住。
朱鹮到这时候,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的。
他不去想谢水杉是怎么了,也不去看谢水杉有没有受伤。
他观察力极佳地看到了御座之下,有一头被剁成碎块的斑龙。
认定是那斑龙的血浸透了谢水杉的衣袍。
朱鹮趴了一会儿,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是想去顺一下挡住了谢水杉面颊的散落长发。
两个人同床共枕多时,由于朱鹮身体不便,每每亲密之时,谢水杉都在他的上方,散落下来的长发会挡住谢水杉的脸,也会挡住他的视线。
就像此刻一样,谢水杉在台阶之上,他在下。
她的头发一定又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否则他为何又看不清了?
但是朱鹮抬起的手,在碰到谢水杉鬓边头发的一瞬间,便骤然像被烫到、被咬了一口一样,缩了回来。
是冷的。
霎时间,久远的往事编织成了崭新的噩梦,降临在现实。
朱鹮攥紧手指,缩到自己的心口处,头抵着地面,全身的筋脉都在霎时间暴起,他张了嘴。
鲜血呕吐一样涌出口腔,但是朱鹮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仙姑!仙姑!”
朱枭猛地撞开了殷开等人的钳制,朝着仙姑跑去,但是刚跑了一步,便已经摔在地上。
殷开手起刀落,一刀又斩下朱枭的一只脚。
朱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竟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朝着倒地的仙姑身边爬去。
很快他便爬到了地方,但是就在他抬起手去触碰仙姑的时候,他却碰了个空。
他的手穿透仙姑的身体,径直落在了地上。
阳光在这一刻撕裂晦暗的天幕云雾,洒落在大地之上。
天空大雪依旧疯魔一样倾泻,雪花都被晨光映照成了美丽的金色。
朱枭满脸懵然,再度抬起了手,这一次却依旧落了空。
仙姑的身体看上去还在那里,但是已经化为了虚无。
朱枭想起他某一次同仙姑闲聊的时候,问起仙姑的家乡。
仙姑那时候被他逼问许久,不耐烦地说她是仙女下凡,是上天派来,辅佐真正的帝王平定天下的仙人。
她的家在天上。
朱枭当时问仙姑:“那你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仙姑笑着说:“你没有办法做皇帝,我就要回去了。”
朱枭信誓旦旦:“我一定可以!我都听仙姑的!”
但是朱枭又好奇地问:“那你回去的时候……是腾云驾雾,像话本里面一样神仙升天那样吗?”
仙姑摇头说:“不是,是我明明站在那里,却没人能碰得到我。”
“然后过一段时间,我就像云雾一样轰的……”
“散了……”朱枭不知道第多少次抬起手,只摸到了一团虚无的“云雾”。
阳光之下,云雾散了。
仙姑回去了。
因为他没能做皇帝,所以仙姑抛弃了他。
朱枭僵在那里,像一具被抽掉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仿佛灵魂也随着那一团云雾散去。
直到他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朱鹮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上半身僵得比死去的谢水杉还要冷硬。
江逸中了一刀,他虽然也会那么一点点武艺,但是年纪大了,多少年都没动过武,这一次伤得不轻。
好在叶氏的余孽全部已经斩杀,江逸记恨叶明诚先前要砍掉谢水杉的脑袋,让人把这些余孽的脑袋全都砍掉了。
殿里滚了一地,像爆开了瓜瓤的烂西瓜。
他顾不得自身的伤,咬着牙把从腰舆上爬到这里的陛下从地上拉起来。
但是他把人翻过来的时候,恍惚间有种陛下已经跟着谢水杉一起死去的错觉。
“陛下啊……”
江逸想要劝阻陛下一两句,可是他又很清楚,陛下究竟有多喜欢谢水杉。
喜欢到可以为了她放弃他把持多年,抵死也不肯放的皇权,喜欢到他因为她不能接受,就亲手打翻了能续命的汤药。
陛下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为了从安神香中醒来咬断了舌头,历尽艰险到了这里,却只看到了谢水杉死去多时的尸身。
这个时候,巧言如江逸,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失魂一般的朱鹮,看到江逸,却突然想到什么,眼中爆出了堪称雷火炸裂的强光,他一把揪住江逸,开口,声音含混地问他:“腰呢……”
“腰呢?”
“腰!”
“腰给我!”
“给我啊——”
江逸被朱鹮揪紧领口,勒得近乎窒息。
但是他听懂了陛下在要什么。
听懂了陛下想做什么。
他要那能活死人肉白骨、谢水杉机关算尽为他留下一瓶、又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能服下的神药。
江逸不应该给朱鹮。
谢水杉已经死了太久了,身体都开始冷了,现在把那个药喂给她,也根本无济于事。
但是那个药,如果陛下喝了的话……
江逸想到从前谢水杉给陛下喝过一次,当时陛下站起来了,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
这一次谢水杉如此大费周章地谋算,江逸有一种感觉,陛下如果喝了,是一定能够恢复健康的。
恢复健康啊!
那是陛下自中毒身残之后,连奢求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可是江逸并没有劝阻陛下。
他起身,快步跑到了腰舆的旁边,把那个他们带过来的布包一起拿了过来。
在朱鹮身边不远处摊开,而后抓住了那个小瓶子,颤颤巍巍地递到朱鹮的面前。
朱鹮拿了药,又要朝着高台上爬。
他根本就爬不上去,他已经脱力了,失血也太多,现在完全就是强弩之末。
江逸赶紧喊正在打扫战场的千牛卫过来,将谢水杉从高台上抬了下来,仰面摆在地上。
朱鹮连忙爬了过去,他爬到了谢水杉冰冷的、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之上。
他想用手把那药瓶给拧开,但是他手没力气,江逸想要帮忙,朱鹮却不肯松手。
最后朱鹮又是不顾口中的伤势,用牙齿咬着瓶盖拧开。
而后直接用手指撬开了谢水杉的齿关,急切又珍惜地把那一瓶药倒了进去。
接着他就死死盯着谢水杉的脸,一错不错。
不断地去探她的脉搏和鼻息。
口中发出含糊的,句不成句的呼唤。
期望已经开始僵冷的尸体能够起死回生。
江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扭开了头,老泪纵横地狠狠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看到了地面上被他方才胡乱抖开的包袱里头,露出的那两道圣旨。
以及君王大印。
江逸抽噎着,拿起君王大印,在谢水杉铺开的绛纱袍上蘸了一下,摊开圣旨,端端正正地落下了印。
既然是谢水杉的筹谋,那么……如今大局已定,按照她的叮嘱,是时候该落印了。
而此时此刻的谢水杉,对这一切浑然无知。
她正在系统空间里面跟系统掰扯。
这一次不再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之地,而是谢水杉生前去过很多次的那个心理咨询所。
她的系统,变回了她的那个心理咨询师的样子。
谢水杉坐在心理咨询所的椅子上,跷着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暴躁。
喝了一口咖啡的杯子砸在桌子上,问在办公桌电脑后面一直不抬头的心理咨询师兼系统:“我还要等多久?主系统是瘫痪了吗?还要结算多久?”
“我这次是被男主角给杀死的,我这是正规的求生失败。”
“上一次你骗我回到这个世界继续任务的时候,分明答应过,只要我求生失败,就能够顺利解绑。”
“总不能这次又算我强制登出吧?”
谢水杉想死。
彻底意识消亡的那种死。
快点吧。
快点吧快点吧快点吧快点吧!
再快一点吧。
再快一点,她就不必承受这种堪比精神凌迟一样的痛苦。
玄影卫被她派去保护朱鹮,后来跑到两仪殿来找她,只能是被朱鹮又派回来。
谢水杉不想去想朱鹮为什么会醒了。
她不想去想朱鹮是不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她不想去想朱鹮看到她的尸体会怎么样。
可是她停不下来,她的脑子疼得要炸开了。
“还没算完吗!”谢水杉起身,走到那心理医师,或者说是系统本人的办公桌前,恶狠狠地盯着她。
系统有些怯怯地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
她面前的电脑之上,数据链犹如洪流一般快速涌动,倒映在她色泽浅淡的无机质瞳孔之上。
她说:“算完了。”
“算完了赶紧解绑。”谢水杉说。
系统却扭转了电脑屏幕,对着谢水杉。
她说道:“你看这上面的红色数据链,这些就是小世界里面的气运。”
“我不想知道这些。”谢水杉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现在就想快点死。
再这么拖下去,她真的……她怕自己会后悔。
怕自己其实根本不想那么潇洒,其实想和朱鹮一直半死不活地拖下去就很满足。
怕自己宁愿变成无法自控的疯子,也想拴在朱鹮的腰上疯。
因此谢水杉此刻的表情有些扭曲。
系统却说:“你看啊,你看这些气运,在流向哪里。”
谢水杉皱眉去看,浩渺的数据流变得虚化,一幅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谢水杉眼中。
尸横遍地的两仪殿中,她的尸体仰躺在大殿的地面。
朱鹮……朱鹮趴在她身上,看上去面如金纸,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你给我看这个……”谢水杉的话音突然一顿。
她看到了那些虚化的数据流,正从四面八方,朝着朱鹮汇聚。
谢水杉又倏地笑了。
气运终于归向朱鹮,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但是很快,她发现那些虚化的赤红色数据流,穿过了朱鹮的身体,正在疯狂地、像一个不祥的妖邪血阵,朝着她的身体之中涌入。
系统这才说:“嗯……宿主,你把女主角给废了,把男主角的光环给杀了,把世界意识也给骗死了。”
“现在这个世界之中的民心所向,也就是这些气运,并不在朱鹮的身上,而在你的身上。”
毕竟从头到尾和那群朝臣你来我往,和世族相互倾轧周旋的是她,东州谢氏的兵马控制了皇城,结束了战斗正在寻找的人是她,临死之时还惦念着百姓民生的人也是她。
世族,就是天下百姓中的一大部分。
现如今万众归心,她自然是唯一的气运所向。
谢水杉望着屏幕,难得有些愣怔。
系统站起来,她眉眼寡淡,是让人一眼根本记不住的相貌,她对着谢水杉抬起手,声音也变成冷冰冰的机械音。
她说道:“恭喜宿主,求生成功!”
系统说完之后,根本不给谢水杉反应的时间,她把抬起的手掌朝着谢水杉的方向一推。
谢水杉只觉得灵魂骤然一轻,而后穿越时熟悉的眩晕便传来。
下一瞬,她在血腥尸骸遍地的两仪殿之中睁开了眼睛!
脑中的系统提示音也疯狂响起——
【根据系统检测,本世界男女主角失格,剥夺男女主角光环,搜索其他能量强大人选发放气运……】
【系统搜索中……】
【搜索结束——新任男主角谢水杉。新任女主角谢水杉。】
【恭喜宿主,炮灰女配跃升男/女主角!】
【系统奖励稍后发放,系统赠送全身疗愈,疗愈进行中……】
【疗愈完毕,宿主各项生命体征达到峰值!】
【积分发放中……】
【积分发放成功!】
【金手指发放中……】
【金手指发放失败!经检测,宿主智商过高,叠加金手指会导致世界运行故障。】
【世界线校对中……】
【世界线校对失败,原世界线产生偏移,无法重新生成世界线……】
【世界线由本世界唯一的气运之子谢水杉自行创造……】
谢水杉根本没仔细听什么系统结算,她抬起被系统疗愈之后、恢复温暖和活跃度的手臂,紧紧搂住了趴在她身上的人。
她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她明明不怕疼,可朱枭捅进她肚子里的刀,却让她那么痛苦。
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想死了。
朱鹮因为失血和脱力昏厥过去,江逸派人去找医官来这里诊治了。
朱鹮的耳朵就压在谢水杉胸膛左侧,那是她心脏的位置。
意识混沌之间,他似是听到了闷雷炸响耳边,将他惊醒。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他猛地睁开眼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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