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诀别千年(四)


    他会是故意的吗?


    现在这竟然成了荷华的第一想法。


    她惊觉,她如今竟已经无法再完全信任温如玉,他已经让她越来越不安,而这份不安,她甚至不知缘由,更无法克制,完全出于本能。


    包括现下,她无法掩藏那一闪而过的惊恐,那几乎是她下意识的反应,虽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温如玉尽收眼中。


    他双手瞬间在她的肩膀上收紧,致使她猛地惊呼出声,可这声却没有像以往那般唤醒他的理智,反而让他的一双眼睛越来越发红。


    “你怕我?”


    温如玉难以置信一般,语气低得仿佛呢喃,他双眸些微瞪大了些,眼中渐有怒意浮现,便导致他此刻的神态显得有些狰狞,也更让荷华心生抵触。


    感受到她心生退意的温如玉言行与举止已经难掩疯态,他握着荷华的肩膀逼问:“你怎会怕我?”


    “你怎能怕我?!”


    一声说得比一声更急,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握着荷华的肩膀小幅度的摇晃,手掌上的力道让荷华吃痛不已,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眼看温如玉周遭邪气突然暴涨,他整个人的状态也越发不受控制,荷华彻底忍无可忍,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温如玉!你清醒一点!”


    横放在屋内桌案上的荷华剑感知到了主人波动的情绪,瞬间横飞而来,波荡的剑气将温如玉从荷华身前逼退,也逐渐让温如玉的理智回笼。


    他独坐在床边,与荷华重新隔了一段距离,如今正一手捂着额头,墨发自额前垂落,他整张脸都埋于阴影下,胸口正急促起伏,口中是粗重的喘息。


    温如玉正在平复情绪,荷华亦然。


    方才他那副模样,是真的有些吓到了荷华。


    她不怕魔化后的温如玉,也不怕成为魔王后的温如玉,可她唯独惧怕连她的话都听不进去的温如玉。


    直到现在,她的肩膀都在隐隐作痛。


    温如玉对她从未如此下手不知轻重过,不论是千年后还是千年前,全都没有过。


    所以方才那般举动更加让荷华心中笃定,温如玉身上一定产生了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变化,或许这几日一直不怎么见他踪影也有这个缘故。


    沉默良久后,荷华听见温如玉口中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了些,于是她试探地开口问道:“温如玉?你还好吗?”


    她听见温如玉深吸了口气,两只手改捂住了脸,气息自指缝当中溢出,听起来有些无力。


    他周遭的邪气已经被重新压制了下去,那种让荷华不适的感觉也消退了不少,于是荷华上前靠近了些许,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饱受折磨,深陷困境当中。


    荷华凑上前去,两只手安抚一般轻轻搭上了温如玉的肩头,这一举动,让掌心下的身体顿时一僵,随后立即紧绷住。


    她自然感受到了如此明显的变化,于是两只手开始缓慢地在他的肩头抚动起来,一点点安抚他的情绪、他的心。


    温如玉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动作,甚至不敢挪开手来看荷华一眼,他捂着自己的脸,声音穿透手掌,沉闷地传入荷华耳中:“我方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荷华听后眼眶渐渐变得有些酸涩,她知道,她所熟悉的那个温如玉如今才终于回来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却也跟着一痛,没想到重逢之后事情又变成了这样,但她这个时候不能在温如玉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只摇摇头,意识到他此时看不见后才开口:“没有,不疼的。”


    她声音轻柔,仿佛细雨,只一开口便润湿了温如玉的心。


    荷华手上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进温如玉的心间,与她紧随其后的话语一同:“你能否告诉我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就成为了魔王,还”


    千言万语,最终却在温如玉摇头的动作当中戛然而止。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来,立即伸出手将荷华猛地推坐在一旁,与她不动声色拉开了些距离。


    紧接着,荷华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额间的魔印有幽光一闪,面前的人,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了那副让她厌恶的神情。


    荷华知道,她的温如玉,又消失了。


    “仙子何故如此看着我?”


    他依旧一如既往地笑着,可那副笑容落在荷华眼中显得无比僵硬,却又在无形之中神似千年后的温如玉,逐渐让荷华有些恍惚。


    就在她愣神之际,温如玉猛地俯身上前,一只手用力捏住了她的脸。


    让她无比熟悉的面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间凑近,喷涌而出的气息却又让她陌生无比。


    她听见了来自温如玉的警告:“魔域地界,仙子最好不要搞一些‘小动作’,届时得不偿失便不好了。”


    说完后,他缓缓松开了捏着荷华脸的手,待看见她下颌出被捏出来的两道红印后惊讶地“啊”了一声,指腹怜惜地从她泛红的肌肤上轻轻扫过,那副心疼的模样看上去不似作假,可口中说出的话却依旧冷淡:“在这里好生待着,其余的事无需仙子费心。”


    话毕,温如玉转身便从屋内走了出去,步履匆匆,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曾留下。


    待屋内重归寂静后,荷华身体彻底瘫软下来,眼神尽显空洞。


    她体内的系统正不断试图唤回她的神智,不知持续了多久,兴许是系统无心之间说出的那句:“温如玉好像是被附身了一样诡异”,瞬间让荷华猛一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追问:“你方才说什么?”


    系统只好再次重复了一边,末了补充道:“我看他不像是换了芯子的样子,虽然我不是特别了解魔族的事情,但大多还是知道一些,他能以半魔的身份突然继任魔王,只能有一个原因,他定然是搭上了魔神这条线。”


    荷华半知半解:“什么意思?”


    系统:“被魔神承认,那他不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任魔王,但有个前提,一定要让所有魔族之人信服才可以,而让魔族人信服的方式也很简单,只要让魔神降临即可,但神只能倚靠媒介才能降临于世,所以我怀疑温如玉就是魔神降世的媒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温如玉身上的转变就都能解释的清了,一个身体里面装着两个灵魂,目前看来仍旧是温如玉在主导,但魔神已经将他的灵魂侵染了大半,且正在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如果真是这样,也就能解释温如玉为何突然间待主人你这般冷淡。”


    荷华听后心中骇然,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缘于恐惧还是旁的,她心中竟不愿相信这是真相。


    “若他一直这样被魔神附身,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吗?”


    系统:“当然了!他很有可能会被魔神取代,成为一个只有空壳的傀儡!”


    荷华的心随着系统的重音跟着一颤,她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彻底走向黑暗之中,被魔神所取代。


    她全身如今都在抖,却仍旧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断呢喃安抚自己:“都是猜测,一切都只是猜测。”


    可荷华心知,能被系统开口说出来的猜测,真实性占据了多半,与其在这里自欺欺人,不如主动探寻真相。


    时隔多日,这是荷华头一次试图离开这处房间,她缓步来到了门前,试探地上前打开了房门。


    荷华惊讶地发现,温如玉并没有给这扇门上锁,或许可以说从一开始他就并未防备着她,他将她带回不是囚禁,真的就只是保护,是她在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圈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了屋子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荷华短暂地松了口气,终于踏出了屋内。


    她最先打量起了外间,温如玉住的地方空间很大,最上首的位置摆放着一方长桌,应是温如玉处理魔族政务的地方,后面是一方矮塌,方便他平时休息,想来这段时间他或许就是睡在这里。


    如今此处寂静无声,温如玉想来又出去了,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她一人的呼吸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踱步声。


    温如玉住的地方安静极了,兴许魔王的寝宫本就如此,他不需人侍奉,摒弃了一众侍女,守卫都在外面,进不来屋内,没有阻碍,荷华探查的动作便更加大胆了些,试图能找寻到温如玉异常的证据,可这里除了他生活上的痕迹外再无其他。


    也是,他如今是魔域之主,怎会随意将重要的东西外露,兴许都藏匿在了重要的地方。


    荷华皱了皱眉,若一直留在此处,什么进展都不会有,她既没办法与天神建立联系,也没有办法探寻温如玉身上发生事,只会一直留在原地踱步。


    荷华厌恶这种感觉,这种仿佛命运被他人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想清楚这一点,荷华便不再犹豫,立即抬步往外走去。


    她必须要在魔域中获得自由,而不是只拥有这么一小方天地的活动范围。


    但荷华刚一走出去,身前就毫不客气地出现两柄长刀,就这样直接一左一右拦挡在了她身前,利刃在壁火下隐隐闪着光,映出了荷华那张惨白的脸。


    耳畔响起守卫冰冷的嗓音:“尊上吩咐过,你不能出去。”


    荷华的手在身侧紧紧抓握住。


    难怪,难怪温如玉没有锁住她,因为她本就不是自由的,又何必再剥夺她那仅存的一点可怜的自由。


    她倏地冷笑一声:“那你就去告诉他,我要出去。”


    音落,没有人动,他们就像是两尊雕像一般,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一动不动。


    荷华有些恼:“你们是听不见我说的话吗?”


    其中一人目不斜视地回道:“我们只听命于尊上。”


    荷华冷笑着点头:“好啊,好,看来你们尊上是铁了心要这样囚禁我了?”


    兴许是荷华的语气有些不好听,另一人眉头稍蹙了蹙,开口解释了一句:“尊上也是为了仙子好,如今外面很乱,仙子还是要老老实实待着不要乱跑,免得为我们尊上添麻烦。”


    荷华不知道温如玉是怎么嘱咐他们的,也不知他是如何介绍的自己,但能让他手下的魔兵对她说出这番话来,想来也是费了番心思,但这并不能安抚荷华的心。


    在她如今看来,温如玉拦着她,说不定便是他体内魔神的诡计,让她的灵力恢复的更慢些,同时也让天神来的更晚些,这样便更方便他翻云覆雨。


    荷华心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可灵力还未恢复的她没有把握硬闯出去,于是她只能说道:“那就让你们尊上来见我,否则否则日后,他都别想再看到我。”


    说完这句话后,荷华转身便走了回去,只留下那两个看守的魔兵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荷华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像极了以死威胁,而这两个魔兵深知那位新上任的魔王对这位仙子的重视,这种事,他们不敢不报,若人真在他们的看守下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新任魔王的雷霆手段,他们二人的身躯不约而同地一抖,其中一个立即跑了出去,去寻温如玉了。


    在此期间,荷华一直躲在门后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直到亲眼看见一人跑出去后才真正放心地回了房间。


    荷华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彼时的荷华因焦虑导致有些六神无主,她在屋内实在憋闷,便一直在外间来回踱步,时不时再望一眼门外的方向,却始终不见人影,就在她转身欲要回房之时,荷华终于听见来自门外守卫见礼的声音:“尊上。”


    由此,荷华在摇曳的烛火中猛地回头,瞧见了那道颀长的身影,眼下他已着一身玄墨色红纹长袍,边缘处纹着金线,已经与过往的气质截然不同,这幅扮相虽然逐渐与千年后他成为魔王时相似,可如今带给荷华的感觉却也相反。


    尤其是他此时含笑的神情,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简直与千年后初见他时的状态近乎一模一样。


    荷华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任由他的脚步渐渐接近,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所剩无几,她也一句话都没有开口,温如玉也是,但与之不同的是,温如玉的嘴角一直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夹杂着戏谑。


    见荷华一副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模样,温如玉嘴角笑意更甚,在她的目光下,略微朝前俯身,与她距离瞬间拉近,却又在她下意识屏息之际稳住了俯下的身体,炙热的呼吸在她鼻尖处游离,渐渐勾起了她的心跳。


    荷华皱了皱眉,脚步下意识后躲,却又在一瞬间被温如玉伸出手来掌住了腰。


    他之间不动声色地抚着那处,让荷华被迫卸下提防,脾气也紧跟着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而温如玉的声音便是在她神思游离之际低沉地响起:“听说仙子急着找我?”


    荷华在他紧盯的目光下默默偏过头去移开了眼,随后才应声:“是。”


    仿佛看着温如玉她就不会说话了一般。


    荷华:“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不知是否是荷华的举动还是说出口的话引起了身前人的笑声,只见温如玉立即伸出另只手来,轻车熟路地捏住荷华的下颌,将她的脸强硬地掰了回来:“既然有事求我,不该看着我的眼睛,好好与我说话?”


    纵使荷华如今被迫直视温如玉,可神情依旧是紧绷着的,给人一种不屈之感,仿佛眼下这般被温如玉用力捏着下颌是多么一件屈辱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温如玉面色也渐渐冷却。


    这番强硬态度的温如玉与千年后那般的还大不相同,那时的温如玉强硬中却仍旧夹杂着温柔的底色,可如今面前的温如玉,手上的力道大到仿佛要将荷华的下巴生生捏碎,那双眼眸中透露出来的神色也尽是陌生。


    不论与记忆当中哪个时期的温如玉相比,都是陌生的。


    荷华仰着脖颈,感受到身体被他带动得越来越往前,脖颈也抻得越来越高昂,僵直感逐渐蔓延至头颅,闪过阵阵僵麻。


    荷华如今已经没法控制自己头的方向,但她事到如今仍旧不愿去看温如玉的那双被深渊渐渐吞噬的眼睛,在目光与温如玉相触的那一刻便立即移开了视线。


    她正仰着头,整张脸几乎都在温如玉的掌控之中,因此每一个表情上的变化都能被他尽收眼底,待瞧见她在眼神上的退避后,温如玉的脸几乎瞬间便黑了下来,手的力道不受控制般越来越重,几乎要让荷华痛苦出声。


    他的手不断地捏着荷华的下巴调整位置,可不论他怎样改变力道或是方向,荷华的那双眼始终都不肯去看温如玉。


    只见温如玉额间魔印倏地闪过幽红的光,下一瞬,他的手便狠狠用力将荷华甩去了一旁。


    没有灵力的荷华如今就是一个普通人,还未反应过来的身体直愣愣地撞在桌案上,在撞击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上半身几乎趴伏在那上面,身体佝偻着,颤抖间几乎一动不动。


    荷华在吃痛的喘息之际突然听到了急促靠近的脚步声,下一瞬,她的身后立即有温热的躯体贴附而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全然来自于温如玉。


    他们二人的身体如今贴得太近,近到她能熟知他身体上的变化,身躯僵硬间下意识挣扎起来,却被温如玉一手用力制住,另只手将她的脸往后掰。


    她看见温如玉那几近目眦欲裂的神情,他的眼中赤红一片,尽是怒火:“这便是你的态度?!”


    “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你为何总是不肯看我?!”


    温如玉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甚至让荷华有些措手不及,她只觉得现如今的温如玉仿佛一点就燃,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荷华稍有些晃神:“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副模样的我,与你所期待的那般越来越截然相反?我的身上如今是不是已经全然没有你心里所想之人的影子了?!”


    “所以你开始躲我、惧我、厌我,事到如今连正眼都不肯看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吼声中却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哭腔,下眼睑也满是一片腥红的血色,些微泛着湿润,让荷华为之一愣:“我根本就没有像你说的这样!”


    谁知温如玉听后举止却更加疯癫,他如今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理智,恼怒间吼道:“我的眼睛不瞎!我的心也不盲!你这几日究竟如何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对我下意识的恐惧与疏离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从你见到我第一眼的时候我便已然察觉!”


    “从始至终,从始至终”


    “从始至终你都在我的身上去找旁人的影子!”


    突然爆发出来的这句话让荷华几乎为之一惊,不知为何,眼眶渐渐被泪浸湿。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那是忍耐到极限下的克制,她甚至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她想张嘴,可她发现,她无法说出解释的话,她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因为每当她想说出有关千年后的事情时,她都像是变成了一个哑巴,最终一句话都再难以诉出。


    到最后,这副样子落在温如玉的眼中全都变了含义。


    于是他的眼睛更红,捏着荷华下颌的手更抖。


    他口中是难以释怀般的低吼声,带着浓重的哽咽声,最终与吻一同落下,狠狠地碾着荷华的嘴唇。


    这个吻激烈又充斥着血的气味,不包含丝毫的情欲,有的只剩下恨与怨交织的发泄。


    推不开他,荷华便开始重重地咬。


    制不住她,温如玉便开始重重地吮。


    到最后,二人的嘴唇皆撕裂血流,各自狼狈,荷华更是在把他推开以后狠狠地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偏了温如玉的头,打红了温如玉的脸,更仿佛打停了他的呼吸。


    温如玉的脸庞错落在阴影之中,烛火燃动发出“噼啪”声响,是眼下屋内发出的唯一响动。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彼此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荷华终于如他所愿一般紧盯着他,那双眼中呈着的满是陌生的目光,仿佛这是第一天认识温如玉一般,开口时语调几近颤抖:“你是疯了吗?!”


    温如玉捂着脸,站在原地久久无言,这不禁又让荷华心下一紧,她如今已经完全分不清楚面前之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温如玉。


    他就那样站着,身体微微佝偻,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像是垮了下去,垂落的乌发将他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让人分辨不出他此时的神情。


    荷华心中正惴惴不安时,突地听见温如玉口中溢出了一声笑来,低低哑哑,似夹杂着绝望的不甘,只听他说:“疯了”


    “是啊,我早就疯了。”


    早就在见到他弟弟们遍地残缺的尸体时,他就已经疯了,他恨不得死了的人是自己。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包括眼前人的心,他也从未得到。


    执念所致,岂有不疯的道理。


    温如玉口中渐渐响起肆虐的笑声,在摇曳的烛火下越来越疯,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渐渐透露出诡异。


    荷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细微的动作与脚步声瞬间引起了温如玉的注意,他突然之间偏过头来,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蛰伏在黑暗当中的野兽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荷华心中发毛,喉间下意识吞咽。


    “害怕了?”


    温如玉挑眉,这样问她。


    荷华强行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双手扶住身后的桌案,以此来维持身体平衡,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下一瞬,他的双臂撑在荷华两侧,那张邪笑肆虐的脸与她近在咫尺。


    喷薄的呼吸之间,温如玉额间魔印一闪,勾唇轻道:“害怕就继续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说着,他抬起其中的一只手,指腹在荷华的下唇轻轻抹过,带起了她身体的一阵轻颤。


    见此,温如玉眼中肆虐更浓:“真的想出去?”


    一句问话,引来荷华的怒瞪。


    温如玉倏地大声笑了起来,从荷华身上缓缓起身,俯身看着她,狂妄般地张开了双臂:“那就来取悦我。”


    “放下你的骄矜,直视我,取悦我。”


    第112章 诀别千年(五)


    荷华如今看着温如玉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句话对于荷华而言已经堪称侮辱,从始至终,从认识温如玉的时候开始,他的口中从未说出这种类似的话来,而今听后直让荷华胸口一阵急促起伏,怒意难掩,一股脑地从心头窜上大脑,让她不受控制地扬起手来。


    “啪”地一声清脆响声,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了温如玉的脸上。


    掌心是火燎燎的痛,眼中是他嘴角缓缓淌下来的血迹,一瞬间刺痛了荷华的双眼。


    她眼眶彻底红了,因为她根本分辨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温如玉,还是被魔神侵入后已经渐渐丧失了理智的傀儡。


    倘若真的是理智尚存的温如玉那将让她无法承受这一切。


    可答案若是另一种


    那么此刻温如玉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似乎让荷华难以承受。


    她望着如今一动不动,只有嘴角挂着诡异笑意的温如玉,逃避似的飞快转身逃走,关门的声音又重又响,仿若一种肆无忌惮的发泄。


    而当荷华的背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温如玉的嘴角立即垮了下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听见心底响起讽刺的笑声,瞬间引得温如玉不满拧眉:“我会按照你说的做,但你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他此时此刻从口中溢出来的低喃哪里还有方才的疯劲,分明理智冷静的过分。


    心底的那道声音在听了他的话以后笑得更加肆意讥讽了些:“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魔道之子吗?吾叛逆的‘孩子’。”


    见温如玉紧绷着脸不发一言,魔神的嗓音便仍旧不依不饶,反反复复地纠缠着温如玉:“看啊,你对用恶毒的话来伤害身边人这件事做的得心应手,你这段时间双手已经沾染了许多鲜血,罪孽深重,你就是天生的恶魔,承认吧,吾的孩子。”


    温如玉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双拳,一言不发的模样像极了默认。


    半晌后,他才红着眼睛,似认了命一般,喉中发出低哑的嘶鸣:“记住你曾允诺过我的。”


    魔神朗声大笑:“自然,神不会背弃诺言,希望你也不会。”


    回到屋内以后,荷华一路跌坐至床榻上,像是泄愤一般不停喘着粗气,难以掩饰自身的愤怒,系统已经害怕到一声都不敢吭,但荷华本来就没有想要迁怒它的意思。


    她从方才在外面开始就一直憋着眼泪,到现在也没有任由眼泪落下。


    如今已经不是能让她放肆大哭发泄一场的时候了,她必须要镇定下来靠自己想清对策。


    没想到她又陷入了这种“一人一统”的境地,如同她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修仙界时那样,只不过如今的心境对比那时,已经截然不同。


    荷华闭了闭眼,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务之急的是荷华必须要立刻弄清楚温如玉是否已经完全陷入被魔神掌控的境地之中,而这件事,她唯一能求助的只有系统。


    系统:“看样子不像是完全成了傀儡,目前还有救,只不过在如今这种事态发展下,温如玉早晚会成为魔神的傀儡。”


    荷华听后心跟着一揪:“你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就是字面意思,魔神靠吸取所有负面情绪强化自身能力,而当温如玉的情绪越来越失控,手上沾染的性命也越来多的时候,到那时,他将完全与魔神融为一体。”


    荷华愣住,脑海之中突然想到当时自己在‘过去境’中见到的那一幕幕,那时温如玉已经对仙门大开杀戒,而今或许他正在进行这种行为。


    耳边回荡着系统滔滔不绝的话音:“倘若再不加以阻止,温如玉就会加快‘死亡’的速度!”


    不可以!


    荷华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再开口时,她的嗓音都在跟着发抖:“那我究竟该怎么做”


    系统:“将魔神的意识在温如玉体内杀死、或着抽离。”


    荷华听后心一沉,这样的事情,谈何容易?她面对的是魔神,怎么可能轻飘飘地将魔神的意识杀死活着仇抽离?


    事到如今的荷华恍然大悟,所以系统从一开始就让她联系天神,不止为了给她自己留退路,还有更深的原因。


    她对付不了的魔神,不代表天神也对付不了。


    想到这里,荷华更加下定决心。


    不论如今外面的情况有多混乱,她必须要想办法离开魔域。


    她必须要联系上天神,这已经是她与温如玉唯一的出路。


    想清楚后的荷华躺在了床上,屋内寂静无声,门外渐渐变弱直到消失的脚步声昭示着温如玉的离去。


    荷华察觉到自己眼角似乎有什么湿乎乎的液体一路滑进了自己鬓发当中,她的意识也渐渐在这种煎熬之中变得模糊起来。


    这一觉荷华睡的很不安稳,总是会梦到一些不太好的画面,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


    一觉醒来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改变,温如玉意料之中的不在,屋里仍旧只有她一人,周遭皆是静悄悄的,体内的灵力依旧没有恢复。


    可也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因为门外的守卫由两人变成了四个人,见到荷华走出来后皆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好像生怕下一秒她就立刻会跑出去一般。


    眼前这一幕让荷华心觉没劲,转身扭头就走。


    似乎一切都又回到了刚来魔域时的僵局,温如玉在躲她,荷华对此很笃定,因为她已经又连着三天都没有见到温如玉的人影,从白到黑,荷华为了蹲守他几乎三天三夜都没怎么合眼,可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


    为此,荷华已经不止一次朝那四个守卫打听,尽管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对温如玉行踪守口如瓶,但荷华知道,他们一定会将这些通通转告给温如玉,以她不知道的方式,如此也算是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了,尽管不知那究竟是否有用。


    当天夜里,荷华正躺在床榻上眼看就要入睡,屋内却突然响起了推门的声响,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将她吵醒一般。


    但几乎是门刚动的那一瞬,荷华立即就清醒了,她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以后又立刻屏住了呼吸,耳边听着离她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一颗心狂跳不止。


    能这般明目张胆潜入她房间的人除了温如玉,还能有谁。


    而荷华却不知,如今深夜潜入之人,是温如玉,还是被魔神驱使着的温如玉,他躲避的这三日,如今却又突如其来的到访,同样让荷华不解。


    莫非她的计划奏效了吗?


    但她可不信温如玉体内的魔神意识会这么容易上钩。


    荷华的手在被衾当中下意识攥紧,身体已经在遮挡之下呈现防御状态,但意料之内的靠近却始终没有传来,她此刻正背朝向外,而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荷华心中顿生煎熬,内心不受控制地反复焦灼,仿若有成群结队的蚂蚁在爬。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荷华一动都不敢动,身体在床上僵硬着,呼吸同样也是微不可察,她憋气憋到仿佛就快要窒息了一样。


    但她依旧不敢动,也不敢大口喘气,因为她知道,温如玉就站在床边,就在她不远处,或许眼下正在紧紧地盯着她,她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般的目光,让她的背脊都跟着发僵。


    荷华的不安被盖在身上的被衾遮挡得完完整整,同样也在难见十指的黑暗之中被隐藏掩盖。


    所以屋内的第二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荷华隐约间听到了衣料因摩擦而发出的窸窣声响,像是温如玉蹲在了床边。


    下一瞬,她便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扯了扯,将她原本漏在外面的肩膀重新塞进了被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像是生怕惊扰到她,这与他先前与荷华表露出来的举动完全不同。


    这般珍视的对待,就仿佛荷华所熟知的那个温如玉从始至终都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荷华背对着温如玉,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在这种发酵着诡异氛围的夜色当中重新打起精神来。


    这或许只是‘敌人’试探的小把戏,对吗?


    荷华这样安慰自己。


    可直到身后的人口中突然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让荷华意识到,她似乎无法再哄骗自己。


    因为她接下来听见温如玉极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对她道了歉。


    因为什么而道歉,荷华想,她、他、他们两个人,全都心知肚明。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荷华不得不认为,或许从始至终,温如玉都是清醒的。


    他就是那样故意对待荷华。


    故意对她冷淡、故意对她漠不关心、又故意朝她发疯、毫不留情对她说出那些过分的话做出那些过分的事。


    或许他真的有受到魔神影响的原因,可他全都知晓他自己对她做了什么。


    至于这究竟是否是他本人的意愿,荷华至今都无法得知,温如玉也不会说出来的。


    黑暗与沉默让他放松了警惕,他或许以为荷华是真的睡着了,所以毫不顾忌地说了很多话,突然变得很不像他自己。


    自从他们重逢以后,他就越发不像他自己,如今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可唯一让荷华不解的事,他此番来,说的这些话,诡异得就好像是在与她报备一样,像是故意告知她这些。


    譬如——


    “我明日就要亲自带领魔兵进攻天清宫,这些日子,我已经拿下了许多仙门,如今,我终于离仇人越来越近了,我很开心。”


    不。


    荷华在心里这样下意识否认。


    她没有在温如玉的语气当中听到任何喜悦的情绪。


    温如玉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这次攻打天清宫很重要,魔族人几乎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复仇,一雪前耻,所以到那时,魔族所有人几乎会倾巢出动。”


    听到这,荷华心念一动。


    所有人倾巢出动?


    荷华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而温如玉接下来的话更加证实了荷华的想法。


    他说:“包括魔宫当中的守卫,也会被撤去大半,随我一同出征。”


    荷华呼吸几乎是滞住了,因为她不懂温如玉突然到访的含义,更不懂他怎会在知晓她睡着的时候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在说给谁听的?


    还不等荷华想清楚,身后再次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温如玉起身了,脚步声紧随其后响起,在门被关上的时候,荷华听见他说:“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下一瞬,门被轻轻关上了。


    而伴随着那句话音的落地,荷华才恍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万一从一开始,温如玉就识破了她在装睡呢?


    所以方才那些话


    荷华几乎有些不寒而栗。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魔神故意卖给她的破绽、引她上套的手段?


    还是


    来自于清醒状态下,温如玉的求助?


    荷华无从而知,因为她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种状态下被逼疯了。


    她每日都在想温如玉究竟还是不是温如玉,导致事到如今,连立即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都已经完全丧失,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判断。


    但幸而,她还没有丧失做出选择的能力。


    荷华十分清楚,明日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逃出魔族的机会。


    而她,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第113章 诀别千年(六)


    荷华几乎一夜没睡,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她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魔域不分白昼,所以这几日她都是靠着系统的提醒才知时辰。


    荷华迅速起身穿戴整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这里依旧是一片寂静,与平时几乎没什么差别。


    她试探地走到门外,原本看守在此处的守卫竟然真的全都被撤走了。


    温如玉昨夜说的并非假话。


    但荷华并不知这是否是精心设下的陷阱,事到如今,哪怕真的是陷阱,她也必须要闯一闯了。


    思及此,她手上攥紧荷华剑,义无反顾地迈步走了出去。


    一路弯弯绕绕,壁火在眼中摇曳,这一路走过,荷华都不曾瞧见人影,仿佛整个魔宫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一般,她只有在快要出魔宫的时候瞧见了几个魔族侍女的身影。


    直到荷华孤身站在偌大的魔宫前时,仍旧有种不真切的感觉,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般轻而易举地离开了这些天将她囚禁的牢笼当中。


    这亦是荷华首次好好打量起魔域的天,她被带来的时候身体仍处于被天雷劈过的苦痛之中,根本没有旁的心思,而今,她亦没有观赏的心情,只是暗自看了眼天色。


    这魔域的天,似乎要比她来时更加阴暗恐怖了。


    荷华不知出魔域的路,但系统却知晓,荷华直觉它一定与天神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只是她一直没有说出来。


    离了魔宫后荷华体内的灵力恢复的速度便更快了些,这不禁会让荷华觉得,真正限制了她能力的实则是魔宫、是魔神、也或许是温如玉。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在系统的指引之下一路朝着离开魔宫的方向奔跑,红色的衣裙在黑暗之中宛若一团烈火。


    温如玉走时确实带走了许多魔兵,如今魔域的守卫比之从前已经减了不少,但不代表没有,所以这一路荷华也不是很顺利,东躲西藏,一路避着锋芒,心惊胆战地出了魔域。


    重见天日的感觉并不像荷华先前认为的那般庆幸与满足,当她亲眼看到同样昏暗无光的人间时,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了。


    按照系统先前的话来讲,温如玉如今已经罪孽深重,魔神最早看上的便是他的一颗复仇之心,在这种情况之下,温如玉手上沾染的复仇之血越多,带给魔神的力量便越强,到最后,魔神会轻而易举地多走温如玉的身体,降临人间,届时,不止温如玉会自此真正死亡,三界也会生灵涂炭。


    而系统告诉她,唯有天道之子,方能与魔道之子抗衡。


    天道之子,天道之子。


    千年前的天道之子是荷华,千年后的天道之子的贺知朝。


    而今,魔族大军怕是已经开始攻打天清宫了,而她灵力还未完全恢复,根本无法得到天神的指引。


    事到如今,哪怕没有天神的帮助,她也必须要去阻止温如玉,这似乎是她在命运推动之下的必经之路。


    荷华不禁冷笑一声,神情却比哭得还要难看。


    她一步步朝着天清宫的方向,心里却是对自己深深的嘲讽。


    喻荷华啊喻荷华。


    来到千年前又能怎样呢?不止得到了所谓的真相,甚至还亲身参与其中,看着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人,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从自己身边离去。


    所有的爱都是真的,所有的恨也都是真的。


    问澶的教导、问绍寒的明媚笑颜、整个天清宫上下的师弟师妹们对她的憧憬一一浮现自脑海当中,却仿佛都已经成了黑白的影像。


    它们逐一变成了问澶卧病在榻时看她的最后一眼、变成了问绍寒对她的病态占有、变成了天清宫人人对她喊出的一声声“叛徒”。


    脑海当中仿佛又响起了稚嫩孩童的声音,当荷华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发现眼前是那群半魔孩子们一张张熟悉的脸,过往的欢颜在此刻全都化作利刃,纷纷扎向荷华的心脏位置,他们化作厉鬼,张牙舞爪地质问荷华为什么不来救他们!


    荷华捂住了脑袋,大声地叫喊,几近歇斯底里。


    她在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温如玉的身影,她下意识伸出手去追逐,却在即将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瞧见他突然转过来饱含憎恨扭曲的脸。


    “如果我从一开始没有遇见你,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招惹我,他们怎会无辜丧命?!我怎会走到这一步?!”


    荷华的头“嗡”地一声,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耳边依稀传来烈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响,她的眼睛渐渐聚焦,一幅幅虚幻的画面渐渐变为火海,有人似乎抓住了她的脚踝,死死地抱着她,让她渐渐恢复意识。


    虚幻变为现实,她站在原地,机械般地垂眸,听着脚边人熟悉的求救话语、以及她身后那群人的嘲讽,大脑再度发出嗡鸣。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天清宫。


    更不知何时,眼前的一幕幕已经与她曾在‘过去境’当中所见完全重合。


    而不同的是,当初她在‘过去境’中经历这些的时候,一切都仿佛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只是心中偶有触动。


    可是现在,她几乎痛苦地发出了悲鸣,不知是在难过于昔日的黄粱美梦彻底毁于一旦,还是在悲痛自己一手酿成的悲痛命运。


    周围发生了什么荷华全都感觉不到了,留给她的只剩下阵阵的耳鸣。


    在瞧见温如玉无视她后暴虐厮杀的画面之时,耳鸣加重,她永远都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个画面。


    那已经不是温如玉了。


    那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系统的声音终于盖过了阵阵耳鸣声,正惊恐地让她做出举动,联系天神。


    可荷华仍旧无动于衷,仿佛真的失去了所有的听觉。


    荷华眼睁睁地看着温如玉亲手斩下问绍寒的头颅,群龙无首的仙门瞬间溃散。


    求饶、震天的哭喊声与耳鸣反复在耳边萦绕,永无休止。


    荷华听见了温如玉的笑声,犹如恶魔一般。


    天变得越来越暗,如坠入炼狱。


    荷华仰头,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她来时,万里晴空。


    她走时,理应也该还千年前一个万里晴空。


    在大火即将要蔓延到荷华的袍角之际,她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一边无声落着泪,一边做出了与‘过去境’时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动作。


    系统或许并不知道荷华真正想要做什么,它以为她只是一如往常那般建立起与天神的联系,求天神来与即将要降世的魔神的对峙。


    可那不是荷华想要的。


    因为魔神一旦成功降世,便意味着真正的温如玉已经死了。


    魔神、天神、包括系统,他们都不在意温如玉的死活。


    可她在意。


    她在意。


    这难道不就是她的初衷吗?


    她的初衷就是要找到真相,让温如玉活下去。


    荷华几乎已经哭到肝肠寸断,可手上的动作却胡同即将振翅翻飞的蝴蝶一般,速度飞快,仿佛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远处的‘温如玉’似乎终于有所察觉,目眦欲裂地隔着火海看向她。


    炽热的燃烧当中,她已经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义无反顾奔过来的身影。


    那一刻,荷华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对他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知道,她现在一定不好看,她的脸上挂满了泪,连这最后的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


    可荷华也不知,为何这一瞬,他却停下了脚步,与她对望间,同样满脸泪痕。


    荷华或许永远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因为她口中已经道出:“信徒喻荷华,愿以自身所有献祭,包括灵力、性命、肉身、灵魂、气运只求”


    “只求封印,魔神侵入旁人体内的,意识与魂魄。”


    霎时,荷华的身体在火光之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知道,她向天神许愿成功了,而天神正在汲取她的一切。


    她也终于知道,所谓的魔王残魂代表了什么,那是魔神曾侵入温如玉体内的意识。


    那是她献祭的证明。


    魔神的意识已经与温如玉几乎完全融合,所以连同温如玉的残魂与记忆也一同连带着被封印,那是已经无法拆离的融合,魔神意识已经完全融于温如玉的痛苦当中。


    这是荷华在千年前以献祭完成的赎罪。


    一场泣血的离歌


    荷华‘死’后并没有回到千年之后,她的灵魂来到了一处充斥着白色的圣洁之处。


    但她未曾惊慌,因为她的意识曾经随着问澶一通来到过这里,这里是——


    “天神。”


    荷华道出了面前那双眼睛的身份。


    是的,神没有躯体,荷华从始至终,见到的都是一双庞大清澈的金色眼睛。


    那便是天神。


    天神的眼仿佛能容纳万物,语气亦饱含着深沉的爱意,无端让荷华的心变得平静下来。


    只见天神金色的眼眸轻抬,话音落进耳中。


    “吾的孩子,欢迎归家。”——


    作者有话说:收尾收尾!预计这周完结(?)大概!不确定!


    第114章 尾声(一)


    荷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却听见天神再次说道:“吾的孩子,这已经是你的第二百五十次旅行。”


    荷华听后一怔,随即脑中似乎有什么快速闪过,快到让她一时之间没有抓住。


    她最终只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已经死了吗?”


    天神:“不,孩子,你的魂魄永远不死。”


    经过天神的一番解释,荷华才明白有关于她所有事的真相。


    譬如,她只是一缕魂魄,包括现在、过去以及——未来。


    她确为玉华仙子不假,但只是魂魄,一缕作为天道之子,不可或缺的魂魄。


    天神与她说,真正承担着天道之子气运的,是作为魂魄的她。


    因为当初出了些差错,天神在选择天道之子时受到了魔神的阻碍,导致荷华的肉身丢失了一缕魂魄,而在那缕魂魄未曾归位之前,天道之子并不完整,也无法继承重任。


    荷华,就是那缕魂魄。


    从身体当中脱离后,为了躲避魔神的眼,魂魄在天神的干预之下穿梭在各个世界当中,并找寻时机将她重新指引归位,只求能寻找机会让她重归荷华的肉身当中,并给予魔神重创。


    到现在,这已经是身为魂魄的荷华第二百五十次轮回。


    这次,她原本所身处的世界,是现代。


    系统带着从前她所经历过的故事再次引她踏上轮回的路。


    每一次的轮回,她的记忆都会重启。


    每一次的轮回,她都如同扇动翅膀的蝴蝶一般,带起了一系列的效应。


    天神同她说,她之前的二百四十九次,无一例外,全都失败。


    她曾经历过无数次的死法,可这一次,却是例外。


    这是她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荷华听后不禁失笑:“可我还是失败了,不是吗?”


    现在她已经死在了千年之前,既然魂魄现如今到了天神这里,难道不就意味着第二百五十一次重启吗?


    可谁知天神听后却笑了笑:“不,孩子,你的第二百五十次轮回还没有结束。”


    荷华听后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天神的语气宽和,仿佛能包容万物的长者一般,继续耐心地为荷华解惑:“因为这一次,时间顺序发生了颠倒与错乱,造成如今这般混乱的局面,因成了果,结成的果同样也是因。”


    荷华神情错愕,正在原地消化天神的这番话。


    万物皆有因果,若按照正常的思维来说,千年前理应是因,千年后才是果,可对于现在的荷华来说,千年后所经历的一切成了她穿越到千年前干涉走向的因,而千年前的结局,也早就了千年后的果。


    因与果,在这一次轮回当中相辅相成,宛如莫比乌斯之环。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天神看出了荷华眼中的疑惑,金色的眼眸一闪,紧接着,空灵的嗓音开始在耳边回荡:“吾猜想——你大抵会想要知道这些。”


    下一瞬,荷华眼前突然出现了陌生的画面。


    她视野当中最先看到的是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在人群当中逃窜,从一条破败的巷子当中跳到另一条巷子,身后追着她并不陌生的魔兵。


    她看着那道身影有惊无险甩开了那群追兵,紧接着,露出了那张几乎让她热泪盈眶的脸。


    是温如玉。


    准确地来说,是逃亡时期的温如玉。


    荷华本不知眼前所见属于哪一个时期,可接下来的对话却让荷华瞬间笃定,眼前的画面就发生在她被关在天清宫牢中的日子。


    她亲耳听着温如玉是如何受到了魔神的诱惑,如何与魔神达成了交易。


    他愿意向魔神献出他的一切,只求


    只求


    “只求喻荷华,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下一瞬,荷华眼前画面再次一转,临死前的那场大火再度蔓延在她的眼眸当中。


    她看着温如玉满脸泪痕地伸出了手,义无反顾地扑向火海之中,试图抓住她正在消散的身体。


    身后的魔兵抓住了温如玉,实际上,他本身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在荷华消失的瞬间,他崩溃的大声哭喊:“你骗我!”


    “你骗我!!!”


    没有人知道温如玉在同谁说话,可荷华却好像知道了。


    他在怨恨魔神,因为,他曾经祈求,让她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荷华听见了魔神的嘲笑。


    是啊。


    向一个十恶不赦的魔神,去祈求天道之子平安喜乐、岁岁无忧,这是何其可笑的愿望。


    当温如玉许出这个愿望的时候,就注定了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荷华看着温如玉跪倒在火海前,崩溃地大哭。


    她仿佛也能感受到温如玉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眼泪跟着不受控制地流淌而下,可下一刻,她的所有痛苦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温如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正在被剥离——!


    “不”


    脑中有关那个女孩的身影正渐渐变得模糊。


    温如玉狼狈地扑倒在地上,总是不甘心地想要抓住什么,口中是痛苦的呻吟与哀求:“不要——!”


    可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因为荷华的献祭已经在进行,魔神的意识连带着与魔神融合在一处的残魂、还有那些总能引得他情绪激动的记忆与情感,全都在被剥离。


    他的身躯开始颤抖、抽搐。


    他神情痛苦,可他再也没有一滴泪。


    到最后,他眼神空洞,已不知自己在因什么而痛苦,只有胸膛间跳动着的那颗心,仿佛空了一块。


    他千年前所有的爱、所有的恨,都在这一瞬间化作虚无。


    荷华早已捂着嘴泣不成声。


    她眼前的画面还没有停,她看着重新恢复理智的温如玉不顾魔族人的劝阻离开了魔域,将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了手下人打理,其中就包括清泉。


    她看着失去了爱恨的温如玉重新带上了她所熟悉的、千年后的温如玉独有的假面。


    是荷华亲手造就了千年后的温如玉。


    是荷华的献祭让他变成了千年后起初那般不人不鬼的怪物。


    她看着温如玉举目不定地在三界当中游荡,直到某一日,他参与了天清宫弟子的选拔,再次成为了天清宫中的一员。


    他对天清宫的恨意太浓,纵使封印了那部分记忆,纵使他失去了情感,心中却仍旧恍惚记着这个门派的名字,于是像是命运指引一般,他踏上了这条路,重新回到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爱恨的地方。


    一旦来了天清宫,他离自己的残魂更近,开始渐渐能梦到一些过去的事情。


    千年前的最后,温如玉对荷华因爱生了恨。


    他恨她如同太阳一般照进了自己的生命当中,又恨她一言不发地就擅自离开。


    更恨她,擅作主张地带走了他有关她的所有记忆。


    他心有执念,这份执念,随着温如玉每一夜的梦境而疯长,更影响到了能与他产生感应的系统。


    所以当系统将要引荷华重新踏上轮回路的时候出了差错,它竟直接带着荷华来到了千年后,魂魄寻不到荷华的身体,因为荷华的身体早就死在了千年之前。


    所以荷华的魂魄出现在了荷华剑内。


    她被温如玉的执念、温如玉的恨与爱——重新带到了温如玉的面前。


    自此,时空错乱,因不是因,果不是果。


    直到天神再次寻到时机,引她来到了千年前,矫正错乱的时空。


    这——便是荷华第二百五十次轮回的所有真相。


    知晓了这一切的荷华早已难以抑制自身的情感,抱头蹲在地上,几近崩溃。


    而天神体贴地没有打断她,让她独自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荷华重新振作起来,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她站起身来,直视天神的眼:“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还能回到天年后吗。”


    天神:“自然,因为你本就千年后而来,吾的孩子,别忘了,你的魂魄永远不死,而你新生的身体,正在千年后的世界等着你——”


    “永远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吾亲自选定的,唯一的天道之子。”


    下一瞬,荷华眼前再度泛起了白光,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要彻底结束这段旅途了,立即扬声开口:“可我千年后已经不是天道之子了!”


    她的献祭,同样将属于天道之子的气运祭了出去。


    她方才也在天神传递给她的画面中瞧见了,她的气运倾洒大地,徘徊近千年,最终落在了人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生儿身上,可正是从那时起,那个孩子的一生都将因此而改变。


    是荷华的气运选择了贺知朝。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贺知朝算是荷华的继承人。


    正因如此,在荷华彻底消失之前,天神才会留给她那句话。


    是天神曾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你是吾亲自选定的,唯一的天道之子。”


    耳边风声呼啸,像是要吹散荷华全部的思绪。


    嘈乱的厮杀声响不停,反复萦绕在耳中。


    等等


    有厮杀声?!


    荷华猛地睁开眼。


    来自天边刺眼的光线倏地将她笼罩。


    纵使重新睁眼后的实感有些不切实际,但仍旧在无时不刻地告诉她——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千年后的世界。


    第115章 尾声(二)


    光芒笼罩,将天边原本的黑暗重新驱逐,使整片大地再度得到了阳光的普照。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起头,去看从天缓缓而降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身着无暇白裙,不染半点纤尘,纯洁得仿佛是天上真正的仙女。


    天边光芒太盛,惹人晃眼,她的面容也隐匿在模糊的光影当中。


    原本正处于厮杀当中的人群突然诡异地停止了动作,仿佛借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暂时歇憩一般。


    似乎没有人知晓这从天而降之人的身份,原本正带领着天清宫弟子抵御魔族大军的贺知朝见状也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下意识看向那身份不明女子。


    只一眼,分明对方的容貌只有个大致的轮廓,却仍旧让他倍感熟悉。


    像是


    冥冥之中的指引,让他下意识认为,是她回来了。


    是的。


    自从秘境被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秘境里但凡活着的人全都出来了,包括那群之后潜入的魔族,还有温如玉。


    可贺知朝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独独消失,不见踪迹。


    有人说她落于山崖,尸骨无存,但贺知朝不信,事实证明温如玉也不信,否则也不会这般前前后后攻打天清宫,逼着要让贺知朝交出荷华。


    可贺知朝也不知道荷华究竟去了哪里。


    他不信她死了,他更相信她只是失踪了,失踪在了秘境即将被攻破之前。


    而今,他的一双眼睛也正死死地盯着空中的那道模糊的身影。


    但也仅此而已了。


    贺知朝攥紧了手中的长剑,仍旧虎视眈眈地盯向与他相隔不远处的男人。


    因为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自从荷华失踪以后,温如玉接连几个月都在以这种理由反反复复攻打天清宫。


    是了,问鼎死在了秘境之中,死于温如玉之手,有不少天清宫的弟子都瞧见了,亦瞧见了贺知朝在秘境中的种种作为,所以天清宫掌门一位理所应当地由贺知朝暂任。


    先前几次交锋,贺知朝都亲自与温如玉交过手,诚然,他打不过温如玉,但每一次又都能诡异地从温如玉手上逃脱,并能惊奇地发现他与温如玉的每一次交手,他的状态都与上一次大不相同。


    而温如玉的出招、状态,都随着与贺知朝的每一次交手而发生了变化。


    温如玉的魔气在增强,但他的神智,似乎越来越不受掌控,在神智的颠倒中,温如玉招式上的破绽也越来越大。


    眼下,贺知朝提剑望着远处同在空中的温如玉,眼中渐渐浮上杀意。


    温如玉如今双目血红,全然不复先前天清宫中时的仙风道骨,他如今邪气四溢,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真正十恶不赦的恶魔。


    贺知朝注视着温如玉手臂上缓缓流淌而下的血液,那是先前交手时他的杰作。


    从前,贺知朝哪里能近的了温如玉的身,而今,贺知朝已经能伤他到让他难以提起剑来。


    贺知朝的胸膛间突然急促的起伏,眼中盈满复杂神色,连他也说不清他究竟是在因为温如玉即将被他斩杀于剑下的庆幸与欣喜,还是因为突然瞧见了熟悉身影后的紧张与微妙的抗拒。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要抓紧时间,趁着温如玉落于下风之际将他斩于剑下,为仙门肃清敌手。


    除此之外,他更担心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思及此,贺知朝眼中瞬间布满厉色,当即便在鼎盛的光芒间提剑冲向温如玉。


    荷华便是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刺眼的强光还未来得及让她适应过来,却已让她率先瞧见了提剑而来的模糊轮廓,随着他愈渐接近身影而变得清晰。


    待瞧见贺知朝因用力而略显狰狞的成熟面庞时,荷华神情稍有些怔愣,显然还没有从千年前的世界当中回过神来,骤然瞧见曾经让她无比熟悉的人,心中最先给出的反应却是难以掩盖陌生的疏离。


    但她的视线紧随着贺知朝而去,瞧见视线另一端的那个人时,荷华满心的陌生仿佛全然化作了熔岩暖流,像是要将她的一整颗心都烫穿。


    她已经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与温如玉再度重逢后的场景,却全然没想到,会是这一种。


    会是——


    “住手!”


    眼看贺知朝的剑就要正中温如玉的心脏,荷华悚然一惊,惊呼已脱口而出。


    但贺知朝的动作只是僵了一瞬,随后下手似乎更加毫不迟疑、也更加用力——


    荷华反应迅速,用手将荷华剑掷出,两股力量瞬间在空中相撞,属于荷华剑的剑气将贺知朝连连逼退,激烈的灵力波动在空中荡开。


    荷华剑重新飞回荷华手中,她下意识抬眸看向温如玉,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中突然滋生的期盼与欣喜,仿佛小女生初生的情愫。


    可下一瞬的四目相对,却让荷华刚刚扬起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重逢后,她对上的是一双陌生血红的眼,黯淡、空洞、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只有轮廓是熟悉的。


    只有那张脸,还是熟悉的。


    还能让荷华辨认出,这就是温如玉。


    完完整整属于她的温如玉。


    荷华还未能做出任何反应,却见温如玉隐约间动了动那双混浊的眼球,朝她露出了一道诡异的笑。


    只这一眼,已让荷华抓握着荷华剑的手隐隐发抖。


    千年后的温如玉也已经——


    这意味着,纵使回到了千年后,她怕是也避免不了要走到与千年前同样的路,结局甚至可能会更加糟糕。


    荷华闭了闭眼,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天神在之后交给她的任务,作为天道之子的任务——阻止魔神降世。


    方法同样也很简单明了,倘若魔神残留的意识还未彻底与温如玉融合,那么只需要将其逼出来后召唤天神即可。


    但若已经融合则肉。身死,魂魄散。


    眼下,望着意识早已陷入混沌之中的温如玉,荷华心中却一片死寂。


    肉。身死


    事到如今,想要阻止魔神,便等同于要杀死温如玉。


    远处的贺知朝仍旧虎视眈眈,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再度出手。


    荷华终于明白方才那抹诡异的笑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仿佛是魔神在对她的嘲笑,嘲笑她,是否会为了这具肉。身,背叛天神、背叛天道。


    还未等到荷华想明白的时候,有人已经按捺不住,率先出手。


    贺知朝的出剑速度快如闪电,飞快自荷华身前掠过,带着磅礴的剑气直接刺向温如玉。


    当荷华反应过来的时候贺知朝手中的那把剑距离温如玉已经近在咫尺,想要冲上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再次掷出手中的荷华剑。


    但这一次,天清宫的弟子显然已经有了准备,数道不同的术法聚在一起一同朝荷华与荷华剑分别打来,直接将她阻拦的动作打散,将荷华剑打偏。


    于是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只盯着那一处。


    只见贺知朝的剑,正中温如玉心口,血色在他身上一圈圈晕开,在空中滴落。


    荷华再次耳鸣,大脑一片空白。


    唯有天道之子能够杀死被魔神附身的魔道之子,而千年后的天道之子是贺知朝。


    霎时,荷华眼中充斥着铺天盖地的血色,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呜咽的哀鸣。


    这并非是千年前。


    这是千年后。


    这是真真正正的现实世界。


    死亡,意味着彻底消亡。


    荷华不愿相信,更不可能相信!


    不论是温如玉还是魔神,怎么可能躲不过这样致命的一击?!


    疑点只在荷华脑海之中一闪而过,下一瞬,变故突生。


    只见温如玉与剑刃相连之处,黑气突然滋滋地一股脑地往外冒,荷华瞧见了温如玉嘴角勾起了一抹邪笑。


    在贺知朝与荷华惊愕的目光当中,黑气顺着剑刃不断攀走,以同样迅捷的速度攀上了贺知朝抓握着剑柄的手。


    下一瞬间,荷华突地听到了来自贺知朝的一声惨叫,直冲天际。


    只见源源不断的黑气正在吞噬着贺知朝的躯体,使他渐渐深陷与黑暗的深渊之中。


    而原本正中温如玉心中的那柄剑也随之脱落。


    在眼中蔓延的血色当中,是温如玉渐渐软倒下去的身体,他紧闭着眼,面色惨白一片,正朝着地面摔下。


    电光火石之际,荷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只见她飞身而去,两只手在半空中接住了温如玉的身体。


    触及到他身体的那一刻,荷华的掌心瞬间便传来的黏腻的触觉,那全都是温如玉的血。


    而怀中的人,在此刻倒在血泊当中,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碎了。


    荷华至今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她更不愿相信千年前未曾成真的画面如今却出现在了千年之后,这是她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她紧紧抱着温如玉的身体,口中难以抑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直到贺知朝的痛苦惨叫唤回了她的理智,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


    天道之子并未终结这一切,反而被魔神的意识吞噬?!


    荷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但事实正是如此。


    贺知朝,正在黑气当中痛苦的挣扎,口中溢出绝望的呻吟。


    “救救我”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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