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月十四◎
“……没事就好!”
莺时和十万晓生一齐盯着黑色气劲与流光的交战,看它在被打散后重新凝聚,又彻底将流光覆盖包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天知道她的腿脚都完全软了,根本不敢想象倘若霜见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如果是原本的韩霜见,他的头上有特制的主角光环,的确不需要人去担心,因为他有自己必定要去实现的“完美命运”。
可是现在作者想给他规划的命运是永远地困住他!
竞风流这个后爹真是可恶啊啊啊!
如果回到现实了,她一定要用臭鸡蛋砸他!
“咳……好了,到时间了。”十万晓生挥袖将光幕隐去。
“这么快?”莺时马不停蹄地抽出空白小卡片又开始涂涂画画起来,“十万前辈,想不想玩狼人杀?”
她现在只想通过问题兑换的方式获取竞风流的拟态直播,及时掌控霜见的动向。
后续还有三个魔王,虽说霜见经过不断的吸收,实力是在逐步增强的,对上魔王该是越来越有把握的,可不同魔王有不同的机制,而“机制”是最容易被竞风流修改的地方。
“狼人杀?莫不是个针对狼妖的游戏?”十万晓生的胡须抖了抖,“前妖王便是狼族,老夫劝你将这游戏更个名,否则,可不会有谁愿意加入你的牌局。”
原来前妖王是狼妖啊?
因为书里没明确写过霜见体内灵丹所属妖王的种族,只提到他成为半妖后能切换兽耳兽尾形态,莺时一直以为妖王的本体是那种很奇幻的生物呢。
那……霜见的半妖形态,是会有尖尖的、毛茸茸的狼耳朵和蓬松的狼尾吗?
可、可以摸吗?
摸上去是软软的,还是会带着一点硬度呢?
反正肯定很热乎吧……?
……救命,赶紧打住这些不合时宜的幻想!
莺时一脸严肃地把画好了卡通狼图案的纸揉成了一团,重新画起了老虎。
“那就叫虎人杀。”她说,“准备摇人吧,前辈,要十二人局哦。”
……
“砰——”
鼠妖的洞门被暴力破开之时,莺时是第一个关注到的那个人。
时间在一局又一局桌游中快速度过,如今已是一月十三日,象征着最后一个魔王的流光却久不熄灭。
到最后,十万晓生干脆把他的光幕持久悬于虚空,不收了。
莺时一直盯着光幕,游戏玩得心不在焉,根本一点也坐不住,一张口,除了说“我是一匹好人”外,丁点儿有营养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充当起了法官的角色,机械性地宣读着:“天黑了,请所有妖怪闭眼,接下来,虎人们……”
门就是在那时被破开的。
妖怪们还乖乖闭着眼睛,哪怕听到了特别的动静也碍于“游戏规则”而仍未睁开,只是嘴上问着:“出什么事了?”
“……”
莺时震惊地看着破门而入的那一男一女,边喊着“醒醒!”边去拍十万晓生的手——魔修都打到家里来了!怎么还这么沉浸?!
这一男一女的特征太鲜明了,叫人认不出都难。
女子一袭紫衣,身材曲线相当曼妙,眉梢眼角俱是风情,额头上还有一朵淡紫色的花蕊印记。
而男子的容貌也极其出色,一身玄色劲装外加拖尾的披风,手持一条粗壮的白骨鞭立于女子身侧。
这两人,正是八苦魔王座下的左右护法,也是原文中代号“邪魅魔女”的女配,卯玉,和原文戏份比秦郁满、段清和更多的男二号,商酉。
——本该被他们的“跳关”给错过的主要角色,竟还是登场了,还是以这种和原文大相径庭的方式登场的。
莺时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地看向监控着霜见那头走向的光幕,黑色气劲与最后的流光仍在僵持,霜见还未能与八苦魔王分出胜负……
“呦……这是在做什么,祭祀吗?”
卯玉显然也没料到破门而入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群妖围坐的诡异场面,她掩面嬉笑一声,眼波流转,嗤道,“妖界的祭祀,何时由修士来引导了?”
她讲话的声音简直叫人连骨头都软了,而这也是她的招数之一,吐息间仿佛在朝空气中散布软骨粉。
听了她的话后,修为最浅的鼹鼠兄弟们直接眼睛里都冒起金星了。
十万晓生迅速起身,眉毛一竖,厉声道:“何方宵小,敢毁老夫洞府?!”
他有意释放威压,属于大妖的气势登时打了出去,洞内其他清醒的妖怪也纷纷起立,警惕地盯住闯入者。
商酉的目光越过众妖,直直看向莺时,蹙眉确认:“许莺时?”
“……”
该说果然吗?
他们果然是为她而来。
霜见此刻正在对抗的,正时这二人的顶头上司。
派护法来妖界寻她,是八苦魔王的意思吗?
是他想出来的迂回对付霜见的手段吗?
莺时双手紧攥,努力镇定对峙:“你们想做什么?”
“奉魔王之命,请许姑娘去殿中做客罢了。姑娘放心,我们不会伤你性命,你是魔王的贵客啊。”
卯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邀请人去喝杯茶。
可分明修士是不能踏足焚天焦土的,受那魔气侵蚀后,会经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如秦郁满那样顺遂入魔的都是万里挑一,而像霜见那样的得天独厚的“正邪双修”更是举世只此一份,更多人会因为无法忍受入侵体内的魔气而爆体身亡。
“休想!”兔妖鼓起勇气挡在莺时身前,声音发颤,却硬着头皮道,“法官大人是我们的朋友!不许你们带她走!”
“对!不许带她走!”刚从眩晕中缓过劲儿来的鼹鼠兄弟也齐声喊道。
“哦?”卯玉忍俊不禁,面上还柔柔带笑,可指尖的魔气却陡然伸长,如同毒蛇般袭向并排站着彼此打气的小妖怪们。
“啪!”
莺时运出水沐天华术将那缕象征战争开始的魔气打散,下一秒商酉手中的骨鞭便朝着她挥舞下来——原文剧情里此男二号正是魔女的爱慕者。
这一鞭莺时是可以躲过的,不过有人更快地拦截了它。
气得胡须都在发抖的十万晓生枯瘦的手掌拍出一道气波,与那骨鞭挥出的魔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爆破的闷响。
气劲四溢,洞壁簌簌落下灰尘,鼠妖好不容易摆回原样的藏书们又一次摔落了一地。
“真是欺人太甚!在老夫的地盘撒野,当老夫是摆设不成?!”
十万晓生鼠目圆瞪,整只鼠颇有担当地站到了队伍最前,与狐妖进犯那日心虚躲避的样子大不相同,如果莺时还心有余力,一定会忍不住为这位老牌友的表现而感动——可她已经被冻结在了那一刻。
因为,她看到,光幕中的黑色气劲消失了。
不是黯淡,不是被打散,不是虚弱,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只剩下代表八苦魔王的那团孤零零的、刺眼的流光。
那一瞬间,莺时已经根本感觉不到周遭的魔气与妖气对撞的威力了,她的血液在逆流,眼前一会儿发黑一会儿发白,整个世界似乎在迅速褪成象征死寂的灰色。
……霜见出事了?
他怎么会出事呢?
他说自己会在一月十四前回来,就一定会做到的,霜见不是会食言的人。
对……霜见不会食言,这光幕的传达一定失去了效力……
她不能自乱阵脚,气劲的消失怎么会代表霜见的死亡呢?
绝不能这样判断……
莺时在脑海中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可她还是手脚冰凉、动弹不得,连眼神都无法转移,哪怕光幕已经因十万晓生的收力对敌而被撤去,她还在盯着那处虚空,如同一具雕像。
商酉淡淡瞥了一眼莺时的方向,又看回十万晓生,漠然道:“老鼠,识时务者为俊杰。八苦魔王要的人,你拦不住。”
一股更为恐怖的魔威缓缓释放,竟隐隐压过了十万晓生的大妖威压。
洞内修为稍弱的妖怪顿时都面色发白,呼吸困难。
十万晓生自然不弱,但商酉在原书中是能跟中期的男主掰手腕的狠角色,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十万晓生咬牙欲与之硬刚,可是腕上却传来冰凉的阻拦。
莺时伸手按下他的进攻,几乎是梦游般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几个字:“我和他们走。”
“……你开玩笑呢?!”十万晓生惊愕地拂开她的手,“你是修士!”
莺时知道。
但她身上有幽冥魔主的剑意,身边还有或许是竞风流“安插”过来的香香……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出事,她只担心霜见!
“霜见的气劲不见了……”她眨眨眼,声音里带着种颤抖的茫然,“我要去魔王殿里看看……”
莺时的话语让十万晓生怔住,也让卯玉与商酉略微侧目。
“倒是个爽快人。”卯玉歪了歪头,“那便请吧,许姑娘。”
……
妖魔两界的渡口,并非船只往来的码头,而是一片扭曲的空间裂隙带,表象上的呈现是一条浑浊的“河流”。
渡过这条河,便会进入到“对岸”的幽冥境。
莺时曾在十万晓生的指点下看到过这个地方,据说这里是福泽树现身之地。
她设想了很多遍自己设法在月圆夜深入福泽树、成功助力霜见或是香香取到上古妖元的画面,却没想过自己亲身来到这里,居然是要去焚天焦土“送死”。
卯玉在前引路,商酉在后看守,莺时居于中间位置,香香同样跟在她脚下,可两位魔王护法似乎对这只绝对与众不同的猪没任何想法,完全忽视它的跟随。
“磨蹭什么?还不快些,难道你不想见那人最后一面了?”卯玉催促道。
如果可以,她或许会在话里加上更多前缀,让莺时听着更加心急心焦。
但很可惜,她也没见过那个闯入魔王殿的家伙。
虽然那人的传说已经飞速在焚天焦土流传开来,但就和传说中那样离谱,他只挑战魔王,而见过他的魔王,目前还没有一个存活于世。
真是不可思议。
若非年纪与招式对不上,众魔都要怀疑那是失踪已久的幽冥魔主了。
莺时无需她催促,她既然已经决定冒险进入幽冥境,自然也不会故意磨蹭,没有人比她还更着急。
可问题是,为何她竟有种迈不动脚步的生理感觉?
“不是,很奇怪,我前面就好像堆了一层与众不同的结界一样!”莺时艰难道。
她站在河边,却无法和卯玉一样自在踏入其中,不仅身前有难以描述的阻塞感,身后还有一股牵扯力,像是什么东西在招她回去——莺时扭头,发现自己的衣摆被香香咬住。
“哼唧。”香香叼着她的衣服往回扯她,莺时微怔,第一反应是将衣角扯下来。
若香香阻拦,她似乎还更要去不可……
“麻烦……”商酉在一旁蹙眉道。
他手持骨鞭,朝着渡河上方猛力一挥,那里竟然裂开了一个和妖界之门类似的敞口。
那一瞬间,复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由血腥的、腐朽的、焚烧的气味混合而成的污浊之气。
妖界的天光被迫在那一处断裂,而那裂口本身则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着莺时的踏入。
“进去……”可商酉的那一声命令尚未说完,这被撕裂开来的“眼睛”里,却钻出来一双黑黢黢的恐怖巨手。
这双手庞大无比,每根指头都像一棵千年古树,可这样的庞然巨物,却还丝毫不显笨重,反而迅疾到超越了人眼能捕捉的极限,径直朝着裂口正前方的莺时抓去!
莺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周身一紧,她完全被包裹住了。
“!!!”
来得及给反应的是一旁的卯玉和商酉。
只见两人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同时僵住了,他们几乎不分先后,“噗通”一声重重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埋下,对着那裂口与恐怖的巨手方向,行以最恭敬的臣服之礼。
八苦魔王的气息笼罩大地,尽管不知晓它为何会忽然这样狂暴,这样无制,竟直接穿越两界,来引起轩然大波……但不容他们置喙。
低下头去的两位护法于是就这样错过了那最令人震撼的一幕——
自裂隙中探出的巨大魔手,并没有将被它攥住的少女给碾碎。
就在它在抓住目标的刹那,那庞然的形态便发生了剧变。
构成巨手的那些粘稠、阴暗的物质仿佛在一层层地剥离,其整体的轮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如同一座正在融化的黑色冰山,渐渐地,便显露出那被包裹在核心的……一道人影。
那近乎是一个血人。
已经看不出他身上原本服饰的颜色。
但他渐渐取代了巨手。
而姿态,还保持着巨手最后的动作——一条手臂前伸,稳稳地,将被“抓获”的少女半揽在身前。
“……”
莺时呆立着,脸上泪痕与血污交混。
血污是被溅上的,眼泪,则是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不自主生发的。
——是霜见。
恰是时,午夜翻篇。
一月十四日,到了。
第72章
◎半妖◎
霜见没有迟到。
尽管他是以这样可怕的样子,回归的。
莺时强撑出来的冷静与镇定统统粉碎,她猛地扑入霜见怀里,也管不了这份粗鲁会不会叫他遍体的伤势更痛了。
她把脸埋进霜见血迹斑斑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哭嚎道:“韩霜见,你吓死我了!”
黑色气劲的消失真的让她崩溃了!
后续跟着两名护法走到这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完全是浑浑噩噩的,她无法接受霜见出事……
还好,他没有真的出事!
当然,霜见现在的模样也似乎离出事不远,他的确曾命悬一线过。
莺时的哭声惊动了保持跪伏状态的两名护法,卯玉与商酉心中不可谓不惊疑。
虽然迟了一步,但他们也已经发现,气息雷同并不代表“降临”于此的是魔王本人,那这代表着什么?
下令派他们入妖界捉人的魔王,甚至没能等到他们的归来就……还是尚有其他可能?
商酉握紧了手中的骨鞭,指节泛白,眼底的震惊迅速转化为忌惮与杀意。
卯玉的脸上也失去了所有风情万种的表情,她仰头看着霜见,红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霜见收拢手臂,将大哭的少女牢牢嵌入怀里,但这温存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时间。
他抬眸,目光越过莺时的发顶,落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二人身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骨鞭果断出击撕裂空气,商酉飞身而至,化作鞭痕的魔气猛然袭向霜见的面门。
卯玉只慢了半秒,下一瞬便跟上搭档的进攻趋势,身影如烟一般消散,再现身已是恰好站在莺时的侧后方,指尖流出紫光,向着莺时脚踝处缠去,意图将她拖离霜见身边。
眼前这自巨魔之手中剥离出来的人,正是将焚天焦土搞得翻天覆地的罪魁祸首。
他们或许无法正面迎击他,毕竟连魔王都凶多吉少了。
可看他此刻的状态,还不“趁他病,要他命”又等什么?!
霜见甚至没有松开揽着莺时的手。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向前虚握,周遭弥漫的幽冥鬼雾立刻应召而起,转瞬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灰黑色屏障。
“啪——!”
骨鞭狠狠抽在屏障之上,在上面打出一圈涟漪,却没能将之击出哪怕一道裂纹。
而自卯玉指尖流出的魔气早被裹挟着掺杂在屏障之中,成为了“投敌”的一部分。
莺时被这变故惊动,终于也顾不得哭,忙摆出运气之态,意图保护狼狈的霜见。
水蓝色的灵波自她掌心拍出,像高压水枪一般将两个惊愕的魔修逼退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
渡口处剧烈的能量波动早已惊动了附近的妖族。
原本在十万晓生洞府参与牌局的那一批妖最先赶到,他们本就多多少少挂念着被带走的莺时。
随后,更多被异动吸引的妖从妖界各处赶来围观。
并不是妖界的所有妖都知晓何为上古妖元、何为福泽树的,哪怕是血月祭期间,渡口处也人烟稀少,这里混杂着连妖都排斥的属于幽冥境的浊气,倒还是头一回这般热闹。
十万晓生作为此间有头有脸的人物,极力维持着秩序,疏散妖群。
而卯玉商酉见势不妙,已迅速飞身自那眼状“裂口”处遁逃。
天空中的裂隙快速关合,穿梭的通道被重新堵住。
待那两人不见后,霜见才闷哼一声,一口压抑已久的淤血终于喷了出来,身体的重量也微微向莺时倾斜。
“霜见!”莺时骇然,连忙撑住他,“快,回十万前辈的洞府!”
……
回到一片狼藉的鼠洞,十万晓生忙不迭地布下重重禁制,将围观群众统统拦在外边。
可以说,半个妖界都来了——因为霜见吐血后,忽而现出了新的形态变化。
他原本幽深的黑眸,那一刻竟流转起了淡金色的光晕,墨黑的发间也探出了一对尖尖的、覆盖着银白色绒毛的狼耳,蓬松的狼尾虽是在身后垂落的,却也没有被完全挡住。
哪怕不去关注这些外在的表征,那股精纯的妖气却难以忽视——这个自魔界远渡而来的人,他身上流淌着非同寻常的妖气!
而这一切……都太像妖界的前妖王了!
怕不是妖王遗留的后裔吧?!
除了通晓万物的十万晓生,其他妖物似乎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现在他们将鼠洞层层包围,如同一群群在蹲守八卦的狗仔队。
鼠洞之内,莺时的心情同样复杂。
心疼和后怕交织,还带着点气愤。
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撼过后,她很快就能反应过来——霜见是故意的。
这最后一次屠魔,他故意将自己置于险境,由此逼出妖丹与他融合!
他太擅长利用自己的身体乃至性命,对于通过“濒死”来兑换一些什么这件事,做得太过顺理成章、轻车熟路。
他让八苦魔王吞了他,人为给自己制造“死地”来“后生”。
而她甚至都无法去怪他,因为他这么做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最气的是,她因此而承受的担惊受怕都纯怪她自己,怪她太过于担心,以至于一直缠着十万晓生要看“直播”,才会硬生生吓到自己。
不然霜见以这幅姿态回来,她应该是能接受的。
他能出现在她面前,就一定代表着没问题了……
想得很明白,可莺时心里还是憋闷,但如果她盯着霜见的脸,那点怨念就会飞速消散,于是她只好盯着墙壁,幽幽地叹气。
“……”
霜见无声地悄悄握住她的手。
她被那动作带得垂眼,不自主望向霜见头顶那对兽耳。
它们比她想象中还精致,绒毛在微光之下甚至泛着光泽,且它不是纯白色的,在耳尖处还缀着一小簇灰黑的尖尖,特别像传说中的“聪明毛”,莺时以前从来不知道狼耳也有这类的特征。
看着那对耳朵此刻正因其主人的虚弱而微微抖动,透出一种很难在霜见身上看到的、脆弱的柔软,莺时的眼睛都有点看直了。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继续下移,又落到霜见的尾巴上。
它看起来比耳朵更有分量,此刻有些无力地搭在塌边,却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它健康时是什么样子的,一定手感奇佳。
……那,霜见高兴的时候,会摇尾巴吗?
刚这样想着,就见霜见的尾巴真的摇了起来,只不过轻轻的、缓缓的,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微晃。
那银白色的狼尾轻轻晃动的弧度,像极了一根逗猫棒。
莺时完全是未经思考地伸出了手,一把将那诱惑着她的尾巴给捞进了手里。
触感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并非全是软绵的绒毛,反而很扎实,柔韧,顺滑,微凉,而且她甚至能感觉到皮毛之下,那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以至于她第一时间不仅忘了松手,还反过去握得更紧了,并且刻意地攥了攥——她没办法将之完全握住,还有大半毛发遗留在外。
“……”
霜见的身体微僵。
莺时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抬头,眸光闪烁道:“……是不是很疼?我看你耳朵在抖,尾巴也在晃,有点担心,所以……”所以才摸的!
“不是疼。”
霜见静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因伤势而略显低哑。
他顿了一下,垂下视线,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莫名有点“不对劲儿”在其中。
“是在讨好你。”他说。
“……”
莺时呆住了。
霜见若无其事地又抬眸同她对视,将自己那对仍带着细微颤动的狼耳更完整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补充道:“你看上去,很想摸的样子。”
……苍天啊,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戏谑或挑逗的意思!
只是一种陈述,仿佛在陈述“今晚月色真美”一样,但就这样才硬生生让莺时体会到一种“被勾引感”!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脑子也登时多出几个G的邪念,这时就算张嘴反驳都错过了最佳时机。
况且,那软乎乎的尾巴还被她攥在手里,证据确凿,抵赖不得。
莺时破罐破摔,泄愤一般扑向霜见,两手轻轻捏住他的耳朵。
本以为这是“让他瞧瞧她的厉害”的示威,可真当温软又有弹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脑子就直接开始晃神了……
天老爷,怪不得会有福瑞控的存在……
如果回到现实,摸不到这样的耳朵,她真的会哭的……
对了,说到现实……
莺时心中微紧,瞬间又严肃了起来,把手默默收回。
没办法,眼下明明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明天就是妖界的月圆之夜了。”她用指头戳了戳霜见的胸口,凝重道,“虽然方才十万晓生说你没事,可我想听你亲口说……霜见,你这一身的伤,何时能好?”
“很快。”霜见轻描淡写道。
他没有骗人。
如今融合了妖丹,又身处血月祭之下的妖界,待月上中天,血华最盛之时,他会恢复至全盛状态。
甚至,哪怕不会,那份“虚弱”本身,都能成为他被福泽树惠泽的筹码。
“我在十万晓生那里打听到了取到上古妖元的方法。”莺时又道,“还是那个渡口,等到了十五,福泽树就会在那处现身,只不过只有被它承认的个体才能近身……我是过不去了,到时候,我便抱着香香远远地看着你。”
说是抱着香香,实则就是对此神秘小猪的“软禁”。
莺时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的机缘都投喂霜见——霜见是明确的友军,可香香的立场却模糊得可怕。
“哼唧……”
香香似乎对此感到焦虑,又开始原地转圈。
这一幕和竞风流修改福泽树设定前的样子太像了,莺时生怕又要等来什么“神之一笔”,忙迅速擒住小猪的四肢,正色道:“香香,在我们成功赶去圣灵山之前,你的猪身自由就别想了!”
第73章
◎特别的关注◎
圆月如血。
本该为血月祭的到来而熙攘的街巷之上,此刻却被分流走了不少妖众。
一夜过去,有一批格外执着的妖依然在鼠洞的禁制外围逗留。
“不行,那些家伙还在门口守着。”
十万晓生默默收回从小孔中向外窥探的眼睛,转过头来,板着脸道,“这群好事的妖怪,眼看着天色已晚,还不去参加血月祭的游街庆典,连妖力潮汐都弃之脑后,莫非是一门心思只想着看热闹!”
“就算有人守着,我们也总不能就不出去了呀。”莺时拧眉,“大不了就被围观呗,我们肯定是要去寻福泽树的!”
十万晓生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瞧着闭目养神中的霜见,忽而冷哼了声。
“谁让他偏要生出那副表征,生生叫我妖界之人怀疑他是前妖王的后代了!若叫他自己的亲爹知道了,还得了?”
莺时听得发怔,也跟着眯起眼睛,试探性问道:“十万前辈,关于前神女、前妖王和魔主的事,你都知道多少啊?”
“……”
十万晓生不吭声,装没听见地转过身去,又开始从小孔上偷窥。
看他那副样子,莺时也没追问,而是将怀里的香香搓圆捏扁,默默感叹道:“唉,真可惜啊,我们马上就要去圣灵山了,还不晓得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和大家打牌了呢……”
“……”
“我还有好多新花样没来得及传播,那虎人杀的板子可丰富得很呢……”
“……”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阿瓦隆’、‘谁是卧底’、‘海龟汤’也教给大家,一群妖其乐融融在一起玩这些游戏,一定很有意思。不然那漫长且无趣的妖生,还不知要怎么度日如年呢!”
“……少蛊惑老夫了!”十万晓生终于忍不住接话,又额外补充道,“时间不早,你不觉心急,还想从老夫这里套话,就不怕赶不上妖元的降临?”
莺时眨巴眨巴眼:“那十万前辈可有什么法子帮我们甩掉外头的围观群众?”
“……”十万晓生又沉默了。
但这回的沉默和前头不太一样,他不说话的同时,还用眼睛睨着莺时。
莺时福至心灵,马上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沓卡片:“阿瓦隆的身份牌和规则说明手册我早就做好了,正好献给前辈呢!”
十万晓生终于微笑起来。
“那便准备动身吧。”他道,“带好人,抱好猪,跟紧老夫。”
……
避开正门围观的妖群并非易事。
但十万晓生好歹是个鼠妖,既然擅长挖洞,便该有挖出新洞口的绝活。
短短时间内,一条隐蔽的狭窄通道已悄然通向妖界的另一个角落。
踏出通道时,血月已高悬中天,妖异的红光笼罩大地,比昨夜更加浓郁,甚至有种实体感,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些粉紫色的棉絮,这便是妖力潮汐达到顶峰的表现。
十万晓生送佛送到西,一直引他们重回渡口,临走之前,又被莺时叫住:“十万前辈……”
“唤老夫还有何事?”
“其实……”莺时坦白道,“其实Uno只剩一张牌时,需要大喊的口号,是‘Uno’,不是‘竞风流是猪’。”
十万晓生没回头,半晌才撂下句:“老夫想怎么喊,便怎么喊。”
可惜莺时没听到他这句“霸气侧漏”的回应——无比诡异的,她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身边的霜见、香香、十万晓生都不见了。
她依然站在妖魔两界相交的渡口,话都还只说到了一半。
而面前,离奇地多出来一棵树。
一棵并非生长在土壤中,而是扎根于虚空的树。
树冠舒展,笼罩着一小片河岸,枝叶间还散发着一种很莹润的光……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福泽树吧???
她为什么会看到福泽树啊?
十万晓生不是说福泽树只会承认妖族之人吗?
莺时揉揉眼睛,确认这棵树还在,并非她的幻觉,不免觉得惊诧。
她试探性地朝那棵虚幻之树迈出了一步,全身绷紧,既担心有什么额外的变故,又担心传说中的上古妖元真的会在这里降临,而她一个百分百纯血人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宝贝流失,无力去吸收或收集它。
是不是竞风流又发力了呢?
他修改完香香的资格后,又觉得香香竞争不过霜见,干脆设计福泽树主动选择她,来让这一机缘流失掉?那也太阴险了吧!
莺时刚想到这个令人细思极恐的可能性,就感觉到树上有某种能量体在游动,她连忙凝神观望,生怕那就是传说中的妖元。
渐渐地,她看见一团朦胧的光影自树干中凝出。
光影的轮廓相当模糊,特别像红外相机拍到的“灵体”,勉强有个人形。
而人形的头上又好像立着两只耳朵,身后也像是拖了一条尾巴——这个形态可太眼熟了。
莺时懵了一下,大胆猜测道:“……妖王?”
福泽树只和前妖王有关系,眼前的灵体又和霜见的半妖形态那么相似,除了是那名同样已陨落的妖王外,她都想不到第二个可能的人选啊……总不能福泽树中也有精魅吧?
不知道是她叫错了还是灵体并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喊完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灵体悬浮着绕着她缓缓飘动,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好像在观察她一样。
“您……是谁啊?”莺时依然有交流的欲望,忍不住继续问,“是前妖王吗?”
灵体稍微顿住,莺时莫名觉得它是在紧盯她讲话时的口型,哪怕灵体连明确的眼睛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就地取材捡起一根枯木枝,在河岸地上画了一只卡通狼。
灵体果然凑近来观摩她的动作,跟着“注视”起了地上的简笔画来。
莺时等着它的反馈,可惜它好像只是呆呆地伫立罢了,并没有反过来提供点什么信息的意思。
她急得想把画抹了,再新起一副关于上古妖元的,试试跟他讨要这机缘是否可行,但手中的枯枝突然掉到了地上,而灵体则整个“盖”在了那卡通狼图案之上,它是不会有表情的,可这行动轨迹莫名让人读出了种“守护”的意味……
莺时微怔。
这是什么意思?它喜欢这幅画吗?
错愕之下,她只觉自己的小腿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给轻碰了似的,触感很奇妙,似有若无——是那灵体用尾巴轻轻地卷了她一下。
这一下竟然让莺时忍不住恍惚起来了。
她联想起了在休门之中与长仪神女的那次无声而短暂的“会面”。
同样是灵体,同样是意味不明的交流,只是长仪比眼前的灵体智慧很多。
他们……好像只是想见见她似的,好像对她这个异世来客,有特别的感知,特别的关注一般!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心悸感从心口传来——可那不是她的恐惧,那是经由血契,从霜见那里传来的惊惧……为什么啊?
眼前的灵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看”向莺时身后的某个方向,周身的光晕都黯淡了不少,轮廓剧烈波动了一下后便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幕中。
随着它的消失,周遭的景象也如同被污染的水墨画般模糊起来。
“莺时!”
霜见的声音带着点罕见的紧张之意,将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蓦然拉回。
莺时浑身猛颤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被霜见抱在怀中,而头顶的苍穹之上,那轮血月仿佛在融化。
月华不再均匀地洒落大地,反而像被打翻的红酒般决堤倾泻,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位奔流而下,或者说,是朝着肉眼已经不再能看到的福泽树方向,让站在此中的她,和接住她的霜见,不得不沐浴其中。
“哼唧!”
本来没有被沐浴到的小香猪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笨拙的身躯居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近乎“贪婪”地不断仰天张口,吞下一团又一团流光。
“……香香!”莺时都来不及诉说自己被福泽树短暂带走的奇遇,也来不及问霜见为何会心生恐惧,她光是看到香香这幅“大胃王”模样,就真的急了,下意识想挣脱霜见的怀抱,将那无法无天的小猪给制住——上古妖元是要给霜见的机缘啊!
然而环抱着她的手臂却微微收紧,那是很细微的动作,但其中有“放任”的态度,莺时不会品错。
“……”
莺时愕然抬头,看向霜见。
分明来之前计划得好好的,管好“居心叵测”的小猪,尽管真的到了渡口后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妖元明显是朝着霜见倾洒而来的,为何还要让小猪跟着沾光?
那不是如了竞风流的意?
霜见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是因为刚才的变故吗?因为她被福泽树选召这件事?
不得不说,莺时在猜测霜见思路时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她的推测一点不错。
霜见的确是因此转变了念头。
在那一刻,他体会到毛骨悚然的危险。
长仪,妖王,都主动来见莺时。
那么,那个人呢?
灵体的额外关注都不足为惧,那尚且存活着的魔呢?
如果他不再如原文一般,将矛头对准他,而是对准莺时……那他在开门中事先部署过的剑意都不足够了。
或许在关于他自身的处置上,他和竞风流有不同的立场。
但在面对莺时时,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她的安危远高于一切。
如果说香香真的是竞风流为了“救”莺时出去而提前埋下的“线人”,它或许有某种层面上保护莺时的力量。
霜见不认为自己会让莺时置身险境。
但他,更不会因为这份笃定,而去做放肆的赌徒——他赌不起。
但这些话,要如何对莺时倾吐?
“韩霜见,你愣着干嘛,和它抢啊!”
莺时甚至仰头从天上抓起了月华来,把它们一把把捧至掌心,盛到他的面前。
“……”
霜见心中微涩,没有说话,安静地俯首下去,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第74章
◎神展开◎
月华的倾泻濒临尾声,香香显然是吸收得更多的那一个,它滚圆的肚皮甚至都变得流光四溢。
由于霜见有意的放任,这只贪婪小猪最终也没有得到制裁,它结束竞争完全是自己“撑”得吃不下了,又开始如消化魔主断臂时一样陷入昏沉状态。
莺时再次肯定,香香就是在蓄力,它不断吞噬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物质,就像是在给自己加油。
但它蓄力的目的是什么?是要运出大招攻击幽冥魔主,还是攻击霜见?
后者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受不了了,我们现在便去圣灵山!”莺时咬牙道。
如今妖元已经吸收,他们已经没有再在妖界逗留的必要。
不止要在圣灵山的折仙洞中迎接三日后的最终决战,还要在那之前,试图找到香香身上的秘密——连十万晓生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可它与此世的关联是“圣灵山出品”,如果竞风流真的把它安插进来想让它做点什么,也定会给它一个合理的包装吧?
不然纯粹的“机械降神”的话,她作为读者可绝不接受!
关于圣灵山要怎么去、又要耗时多久的事,莺时在前几日的牌局中就问过十万晓生了。
圣灵山并非一座寻常意义上的大山,它有点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高原,但这个高原上没有积雪,反而四季如春。
“圣灵”二字其实很形象,这地方并非属于人类修士,也没有宗门派系成立于此,这片高原属于天空、大地、白云,属于一草一木,属于每一只自宇内灵气中孕育出的灵宠,唯独不属于人。
修士想攀登圣灵山,会有种朝圣者徒步上青藏高原的感觉,但比那还更难些。
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真正进入圣灵山,往往止步于路上层出不穷的考验。
而想去折仙洞就更难了,它在圣灵山最深处,能在那里“折”掉的,已经可以被看成是“仙人”了。
莺时与霜见离开妖界,通过飞鸾和瞬步,终于在一月十六日黄昏,抵达了圣灵山笼罩范围的边缘。
暮色之下,这个神秘领域更显高不可攀,的确和莺时迄今以来到过的所有修真界场所都有极大区别,虽然不像妖界那样有明晃晃的异色天空作为标志,却是最让人有“玄幻感”的地方。
就是……怎么说呢,有种这片土地根本就没有活人的感觉!
然而刚这样想着,甚至还没有开始上山,一个气势逼人的“大活人”就倏然破空而至,转瞬立于他们前方。
差一点点,莺时就要应激地出手攻击了,而霜见反应比她更快,却没有动作,显然代表离奇出现的这人他们认识——
“……?!”
简直离谱到家了!
洞明真君怎么会忽然闪现圣灵山,拦在他们二人之前?
他这出场简直就跟AI生成的视频一样诡异、顺滑且突兀!
没错,这个不合时宜登场的人,正是阔别多日的洞明真君。
他板着脸注视着他二人,沉声道:“总算寻到你们了。在外游历已久,也该回道一仙盟了,现在便随为师回去吧。”
“……哈?”
莺时又懵又惊,脑袋都宕机了一瞬。
这合理吗?!
洞明真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圣灵山登场,莫名其妙地要带他们回道一仙盟……不是,他根本就不该在这时候存在戏份,更不该知晓他们的精确位置啊!她和霜见的出行理由还是回云水宗做交接呢!
洞明真君就算真的闲出屁来想寻两名尚未正式拜入师门的弟子,也该去云水宗找人啊,他直接追来圣灵山,完全是吃了毒蘑菇后才会有的神展开!
莺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霜见,惊惶问道:“这便是圣灵山上的考验吧!我们是不是要打败这一幻化成洞明真君的幻象?”
然而霜见的神色却还更沉。
“……弟子恕难从命。”
他正儿八经的回应搞得莺时眉心一跳,她错愕地回望向洞明真君,而那位便宜师父早已蹙起眉头:“圣灵山还不是你们能踏足的地方……现在随我回去潜心修习、稳固道基才最重要,莫要妄想一步登天!”
“不是……什么意思?”
莺时能通过血契锁定霜见的情绪,这更是验证了此刻的真实,虽然比做梦还不讲逻辑,可现在竟然不是在做梦!她忍不住插话道,“洞明真君,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和霜见在这里,还要劝我们回去,这合理吗?”
洞明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低声自语:“我……?”
莺时的质问让他卡壳了一瞬,他自己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和出现在此地的行为产生了一瞬间的困惑。
但这困惑稍纵即逝,他重新看向两人,语气恢复了部分沉稳,却少了些方才的强硬:“……反正我已经寻过你二人,尽到了告知之责。言尽于此,听与不听,是你们自己的缘法。”
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青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来得突兀,去得也更是突兀。
但一山更比一山高,更突兀的还在后头。
洞明真君离场的光影都没完全消散,后方路上已远远奔来中青两名男子,其中那青年的修为显然很差,需要被中年男人提溜着衣领才能勉强跟上这瞬步的速度,且他似乎完全承受不了圣灵山无形中的威压,靠近时面色已经惨白。
太……吓人了。
看到他们逼近,莺时的腿甚至在发软。
她在恍惚中听到那久违的痛骂——
“许莺时,你这孽子!”许名承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说话间抬起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与霜见,“你当真要与这废柴私奔了不成?!离家这么久,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许莺时……你是我妹!你做出这种事,想连我的脸也丢尽是不是!跟我们回去!”许萧然的胸口也剧烈起伏,不过他完全是因为喘不上气。
他的修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隐约觉得自己快要爆体身亡,可此时不去呼救,却竟然在责骂起许久不见的妹妹来,分明一张脸都已经憋得青紫……这不对劲,为何他停不下来?
他们靠近一步,莺时便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毛骨悚然,感觉自己在经历进入书中世界后最可怕的一幕。
在这种汗毛竖立的恐惧下,她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一味后退,而霜见敏锐抓住她的手,单手抱着她点地飞离原地,转瞬间便将好不容易赶来的许名承父子二人远远落下。
他们的人影变成微渺的一粒,莺时看到许萧然好像原地倒下了,而许名承在原地又似乎“挣扎”了许久,终于带着儿子返回退场……
“霜见……这是怎么了?”莺时说话时声音都在颤,她只能死死握住霜见的手,想从中汲取到一些温热。
“竞风流想将你我拦住。”霜见将莺时揽在怀里,表情沉郁,还欲开口,脚下地面却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松动声,紧接着一张才分别了不久的脸便从土堆里探了出来。
十万晓生灰头土脸地钻出,抖落了胡须上挂着的泥,自顾自拱手对霜见道:“少主!妖界众妖商议已定,愿拥立您为新主!您身负前妖王灵丹,又于血月祭展现威仪,实乃天命所归!请随老夫回返妖界,重整河山!”
“十万前辈?!连你也疯了?你什么时候来的?”莺时崩溃道。
她感到很庞大的荒谬。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会开始怀疑一切,真实与虚幻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不清,她也会迷失!
她还感到一种出离的愤怒,尤其是在看到十万晓生的回应后——
那鼠妖抬眸,叹了口气,一对鼠目中竟然闪着微弱水光,他喃喃着开口:“老夫……不知道……”
说罢,他却不再进行游说,而是看了莺时二人一眼后,重新跳回洞中,走的时候,连句再见也没有说。
可是莺时看到了十万晓生的眼泪。
这只鼠妖知道。
他也知道他的身不由己,知道这世事的崩坏,知道笼罩在“上空”的那个“命运”,能随意安排所有人,甚至安排他所有的“知情”与“不知情”。
“……”
莺时捂住耳朵,把脸埋进霜见怀里。
“霜见,我们逃吧。”她语带哭腔说,“不去见巧元了,香香的事也不问了,谁都不去管了,我们逃吧……”
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逃掉一个晚上也好。
连香香也不要带在身旁!哪怕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回来寻它……
她害怕了。
原来身处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被操纵的感觉会这样糟。
直线升起的无力感,可以瞬间湮灭人的斗志。
她害怕努力靠近的终点不是“一起回家”!
她害怕会没有笃定的、美好的、幸福的结尾!
最重要的是,离一月十八这个日子越近,靠圣灵山越近,她的心就越慌,仿佛第六感在提醒她,有一些超出掌控的事情或许要发生了一般……
霜见将昏睡的小猪放下,双手抱住莺时,安抚她所有在惶然下流出的泪。
“好。”他艰涩应道。
哪怕普天之下,他们甚至无路可逃。
……唯有,逃离这片天。
……
“霜见,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你我在现代的住址?还有我的手机号码,我的学校、专业……”
莺时眼睛鼻子都红彤彤的,但已经没有在流眼泪了。
夜色之下,她靠着霜见的肩,他们仿佛真的是一对私奔的恋人,藏在一处长满了小花的崖底,相互依偎。
“我怕,等我们都出去以后,我还是我,你却不一定会降临在哪个角落,我怕你会找不到我。”莺时一边说一边在霜见掌心里写下那串数字,“随便借用谁的电话都好,背下这串号码,我会第一时间出现把霜见接走!”
“……好。”
“如果霜见和我一起降临在女生宿舍,那是最糟糕的,但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平安送出去……”
“……好。”
“身份证的事情有点难办,但也绝对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霜见的模样太亮眼了,很怕谁路过看见了就把你随手一拍放到网上,然后网民们就开始扒起来,发现一点也扒不到你的过去,那样的话造假都有很大困难……”
莺时还在说着,霜见捏住她的手却紧了。
那一刻她也有些冥冥中的预感,不由屏住呼吸,抬眸看向崖边。
一名黄衣赤足的少女正缓缓走来,她怀中抱着依旧还在沉眠的小猪,在他们前方几米处驻足。
“这只引魂兽是你们的吗?”巧元问道。
在逃亡过程中被莺时有意留在几公里外的香香被人捡到了。
还被这样有针对性地送来他们身旁。
那一刻莺时真的有种茫然无力感,她很快就将少女与圣灵山最有代表性的女配,巧元,相关联上,而她也听到了巧元对香香的命名——引魂兽。
……那是什么?
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意思吗?
来追问都来不及,巧元把香香放在地上,而后甚至不再跟他们讲一句话,只仰头看了看天,忧心忡忡地闪身离开。
她几乎也是在逃跑,因为此刻的天色实在太差。
天色……莺时怔怔抬头,看到头顶浓云翻滚,时不时已有紫色的雷电在云层中闪烁。
起风了。
且,风越来越大,冰冷刺骨。
圣灵山很少有这样的气候,崖壁边的草木都被连根拔起,和尘土、落叶一起在巨大的风旋中滚动。
莺时的头发也被吹得胡乱狂舞起来,她与霜见对视了一眼。
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
而幽冥魔主,就和一月十八的这个日期一样,是某种必然降临的存在。
现在……他要来了。
第75章
◎神的垂青◎
和呼啸的狂风、电闪雷鸣的天象不同,那个人的登场没有这样惊心动魄,反而是无声的。
不清楚他是从哪个方向走来,那道人影看上去就像一个高大的、独臂的山间药师,在这不妙的天气里外出采药,步履闲适。
偶尔一道闪电让天地骤亮,能在那时看清那人的模样——那双眼睛和霜见尤其之像,都是精致到显出锋利的眼型,但无法否定的是,此中已有掩盖不住的苍老之意。
那个曾在开门之中恣意摧毁神兵、留下剑意的不可一世的少年剑客,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如今,世上只有已经沦为传说的,幽冥魔主。
霜见握着莺时的手挡在她的身前,莺时却忍不住错开半步继续窥望。
她到这个时候,反倒出奇的冷静下来。
先前那浑身发冷的寒意一阵阵褪去,她努力去回忆书中的描写……
原本一月十八的这场战斗中,幽冥魔主登场,该对着男主说:“你不该降生。”
而原本的最终决战时,他也会对男主说一句话:“一切,早该在这里终结。”
不管哪一次,他都对与自己血脉共通的儿子、这名书中唯一的男主角,有着绝对的关注。
但如今,幽冥魔主的目光却越过了霜见,直接锁定了莺时。
风雨声仿佛在那一刻被隔绝了。
那个人开口的声音叫人无法形容,语调说不出的怪异,仿佛已经遗忘了语言功能——或许他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他启唇,眼眸定在莺时身上,话语中带着一种判定的意味:“异世而来的魂灵。”
“……”
莺时的呼吸一窒,她不敢置信地抬眼,对上幽冥魔主的视线。
而他还在继续道:“你,是那个操控着一切的,‘神’?”
……神?
异世来的魂灵?
幽冥魔主对她的穿书也有感知?!
他不会以为她就是竞风流吧……?
“……你认错人了!”莺时忍不住隔着霜见喊了一声。
说好了不害怕,可她的声音还是虚了好多……谁能想到幽冥魔主的开场白会是这样的?
初登场的BOSS,外形上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狂霸酷炫,但他的气势当真不同凡响,此刻只是静默立着,便生出无尽的压迫感——某种层面上,可以说霜见真的和他很像。
他似乎毫不在意随他的登场而逐渐蔓延到他腿边的鬼雾,只是驻足了片刻,便继续向前走来,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那便认错了吧。”他毫不在意道。
幽冥魔主不断向前,拦截他的鬼雾于是化作无数道锐利的丝线,像绳索,也像刀刃,最像的还是利爪,它们铺天盖地袭向那道独臂的身影,可被攻击的人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
那些足以瞬间绞杀修士的鬼雾在触及他周身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般停住,随即像水流入沙地似的被消融了大半。
水的确将沙打湿了,也使之变得沉重了,但也仅此而已。
沙没有塌陷。
不过,有这攻击在前,幽冥魔主终于移开了看向莺时的视线,转而望向在原文中最该受他瞩目的霜见。
他仅存的那只手随意抬起,五指虚握。
“砰——”
闷响炸开,所有扑至他身前却无能为力的鬼雾便在同一时间重新化作散乱的雾气,被狂风吹得四散。
霜见身形稍顿,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表情未变。
“……!”
莺时的心因为余光瞥见的那点鲜红而狂跳,霜见积累了那么多力量,却依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压制?
或许那个一蹴而就的计划的确并不可行,现在与其直面危险,不如如原文那样让魔主收手!
她承认她心中胆怯了,只怕霜见吸收了八方魔王和上古妖元也还不是他爹的对手。
她想用嘴遁拖延时间,或者引剑意触发,劝退幽冥魔主——还可行吗?反派BOSS似乎和原文中也很不一样了……
但如果竞风流决心保她……她始终是比霜见安全的,她一定要保护霜见才行!
“你这个老鳏夫,来找霜见麻烦算什么本事?”
莺时扯住霜见的手,上前了半步,刻意引回魔主的关注。
她早就想吐槽了,长仪不管是难产而亡,还是如长评推测的那样为正邪平衡而亡,都与霜见无关!
可这个脑子不正常的死人爹,又是屠村又是弑子又是灭世,他为什么就意识不到问题出自他身上?
“长仪分明是因你而死!”她斥道,“你怎么不去自杀?”
幽冥魔主面对她时,好似有无尽的耐心,闻言,他依然在微笑,微笑着摇摇头。
“你说错了。”他道,“长仪,是因你而死。”
你——他看着莺时说的。
他竟然说长仪因她一个穿书而来的读者而死?!
莺时真的怒了,这跟她有个毛关系!
她穿来的时机已经是长仪死后十几年了,她最多只见过休门中长仪的一缕残魂!
可她还来不及喷回去,幽冥魔主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毛骨悚然。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他看着霜见,眼中竟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了然,“那无形之物,缠着你,困着你,让你痛,让你疯,让你……不像你自己。长仪因其而死……你我,都会因其而死。”
“……”
霜见没有说话,表情无比沉冷。
而莺时,那一瞬间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突然懂了。
幽冥魔主,这个原书中最疯狂的BOSS,他或许比霜见更早、更彻底地意识到了“规则”的存在。
可他并非是“域”的核心。
他几次想要杀死霜见,真的是一名深爱妻子的丈夫,出于对长仪偏执的爱而滋生的恨吗?
他的关键时刻收手,真的是因为虎毒不食子的克制吗?
甚至,他的入魔……
他与长仪的“相爱”——那是“爱”吗?
“……还有你,被‘神’选中的人。”幽冥魔主的目光依然放在霜见身上,勾唇,“我早就想去抹杀你了。可我,被‘它’困在这里,十几年如一日,动弹不得……终于,等到你了。”
霜见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甚至跟着勾起唇来。
他所恐惧的那样东西、那样串联着长仪与魔主的、让他们失去自我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爱。
那是“设定”。
“……霜见!”
莺时错愕看着霜见口中继续吐血,分明没有新的攻势落下,他的伤情却好似在从内生发,她正惶然之下,却见本来已经被溶解掉的鬼雾竟然又重组起来。
霜见体内,刚刚躁动翻腾的几股力量——妖力、灵力、魔气,并未尝试去艰难融合。
相反,他彻底放开了对它们彼此的压制,任由它们在经脉中冲撞、对抗,仿佛要在自己体内先上演一场毁灭。
但毁灭的尽头,并非消亡。
它们彼此缠绕、撕扯,终会凝成同一道气剑——那人擅长用剑,那便以这样的形态,去击败他。
剑光将成的刹那,幽冥魔主脸上的微笑终于收敛,他独臂横于身前,将并无实体的诡异气剑拦下,却仍旧身形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他胸前衣袍开裂,露出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向因全力一击而单膝跪地、似乎连维持站姿都困难的霜见,眼中那丝怜悯般的了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但这杀意之中却还掺杂着微毫的赞赏。
因为赞赏,所以要给出奖励。
下一秒,幽冥魔主已出现在霜见身前数尺,直接以自己的独臂直刺霜见胸膛!
这一击,速度并不算快得离谱,却相当有包裹性,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他的千千万个分身,无论霜见如何躲闪,最终都会被刺中。
霜见抬臂格挡,这防护堪称朴素,因为残余的鬼雾大片都拦在莺时身前,凝聚成盾。
“咔嚓”,莺时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动静。
可她甚至都不确定霜见受伤的部分是哪一处,因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力量轰得向后飞倒,重重砸进山岩之中,掉落的碎石几乎要将他掩埋。
“霜见……霜见你还好吗!”
莺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霜见冲过去,徒手扒开那些碎石,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们不打BOSS了,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逃跑!”
“……别怕。”
霜见的声音低哑,但好像还很镇定,仿佛这一切都还在他掌控之中。
但莺时看着他的伤势,怎么可能做到不怕?!
“这就是‘神’的垂青吗?”幽冥魔主淡淡道,“我为你感到高兴,孩子。”
他说罢,再次抬手,食指指尖处一点如漩涡一般的黑色魔阵开始浮现。
这回,那阵法锁定的,是莺时。
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倾轧下来,莺时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时,护体的剑意已经自动激发,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
然而,这庇佑未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在第二轮攻击下发出声不堪重负的嗡鸣,金光迅速黯淡。
剑意已经触发,幽冥魔主却没有离开——早该知道的,一切已经清晰可见地脱轨了!
可莺时居然没有更加心慌,不知道是否恐惧到了极限,人反而会冷静下来,还是因为她冰凉的手被攥住了。
是霜见。
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左手抓住她,右手却紧握成拳,拳上缠绕着最后一丝漆黑的流光。
他没有攻击幽冥魔主,而是一拳轰向两人之间的地面。
——击碎空间本身。
然后,世界开始颠倒。
莺时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变成了“头顶”。
碎石子、断木、霜见咳出的血珠,全都违背常理地飘向上空。
不,上空也已经不是上空了,现在早成为了“下方”,因为地面本身不存在了,下方成了一种无尽的黑暗。
他们或许都在下坠。
不管是她和霜见,还是幽冥魔主亦或始终沉眠着的所谓“引魂兽”,香香。
整个山崖下的空间像被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而后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了似的。
山壁都横了过来,天空也碎成了无数片,雷电在“脚下”闪烁,而头顶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不代表着遥远的夜空,而是一个无尽的洞。
如同,身处于一副像被污染过的万花筒中。
……折仙洞?!
真正的折仙洞,从来不在某座山的某个洞穴里。
它本身,就是一个颠倒的、无限的空间裂隙。
书里是这样写的吗?
在巨大的震撼之下,莺时根本都回忆不起来了,她拼尽全力才没有惊叫出声,才没有在巨大的眩晕下闭上眼睛。
而就在一切颠倒的这一刻里,那把气剑又一次在虚空中凝成。
这一回,幽冥魔主未能那样反应迅速地躲避。
他被巨大的力量击得退后,身体重重砸在悬浮的山岩之上,碎石纷飞。
他胸前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血洞,甚至可以透过它看到后面模糊的岩壁。
是空的。
没有跳动的心脏,没有温热的血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连伤者自己,都因而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仅存的手,五指张开,似乎想触摸那个空洞,却又停在半空。
那层覆盖于脸上、平静、淡漠乃至微笑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混合着茫然、恍悟、以及一丝讥诮的神情。
——永远也无法摆脱。
以这样……一具空壳。
他好像嗤笑了声,眼神逐渐失焦,手渐渐在胸前轻拢。
那个空洞的伤口在随他的结印而快速扭曲,血肉模糊。
霜见的瞳孔微缩,已认出那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爆体自裁的起手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身侧的莺时拽进怀里,双臂死死两人环住,用背脊对准那即将爆发的毁灭中心。
稀薄的鬼雾屏障在两人身周亮起,带着他们在这不存在所谓平衡的洞中快速下坠。
谁也没发现,昏睡了许久的小猪在那时悄然睁开了眼睛。
莺时被猛地拽进熟悉的怀抱中,鼻尖撞上霜见染血的衣襟,可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份温热,视线陡然一黑——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才苏醒的香香的身体像是吹气般膨胀起来,对准虚空,张大了口。
熟悉的吞噬。
只不过,这一次被吞噬的对象,是被霜见抱在怀中的莺时。
幽冥魔主爆体带来的震荡瞬间摧毁了所有的山岩,颠倒的折仙洞似乎都被炸裂了开来。
身后传来无尽的吸力,最后一瞬间,莺时只看到霜见惊惶的眼……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昏沉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听到“叮铃铃”的电子乐——那是属于室友的,闹铃。
第76章
◎不要哭◎
从床帘的缝隙里透入寝室白炽灯的光,莺时仰面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她能听到室友们接连起床,悄声洗漱换衣的各种动静,甚至还有她们彼此以气音进行的交谈。
“莺时怎么还没起,要不要叫她?”
“让她再睡五分钟,再不起就喊人,结课考试总不能迟到呀。”
“直接喊吧,莺时每次都跟我闹钟一块儿起的,今天绝对是起晚了。”
“她昨晚上应该熬了个大夜,我两点多起床上厕所时,还看到她床帘里有手机光呢……”
听着各种熟悉的话语声,莺时本就茫然堆积在眼眶中的泪珠大颗滚落下来,沿着颊边快速流淌到耳尖,浸湿了枕头。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令她绝望!
她的手攥住胸口的睡衣,按压在心房之上,却无论如何中止不了它剧烈的抽痛。
喉咙里忍不住泄出抽泣的声音,而后在两秒之内便进化成痛哭。
“……呜呜呜哇!”
霜见呢?
异世中发生的一切,难不成才是属于她的幻梦?
她下意识想要驱动身体中的灵力,然而,怎么可能存在那种东西?!
哪怕她还将所有习得的功法心诀铭记于心,可是,用不出来,她无法“内观”,无法“运气”,更无法感知到那个将她与另一个人紧密相连的血契!
这忽然爆发的哭声把还犹豫着要不要喊人的室友们都吓了一跳,赶紧围到床边来。
她们妥帖地没有第一时间撩开床帘,只在外面关切道:“莺时?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是做噩梦了还是身体不舒服,没事吧?”
“别哭了莺时,有什么伤心事可以跟我们说呀!”
其中一名室友怔了下,小声提出一个假设:“是不是……被网暴了?”
“什么网暴?为什么啊,莺时又不是网红,怎么会忽然这样呢!”
“因为今天凌晨微博热搜上一直挂着许莺时的名字来着,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不是,那是《我见霜雪》那本书里的一个角色,竞风流在那儿炒作呢,跟我们莺时没关系,同名同姓……”
“竞风流是谁?”
“就是一个戏很多的小说作者,从发布锁文宣言开始,昨天一晚上都没消停,看他在社交平台上隔一会儿就要发一次疯……”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的床帘中钻出来一个满脸泪痕的少女。
她睫毛上还挂着大颗的泪珠,可表情竟然严肃到了显出郑重的地步,她抓住上一个发声的室友的手臂,哑声提问:“雅雅,你说什么?”
“诶,莺时,怎么这么伤心?快别哭了,等等眼睛要肿了!就是竞风流在晚上发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女生有些无措地连忙掏出手机,“包括现在,热搜上还挂着呢……我天,这过气作者是真的被黑粉喷疯了,刚才又发了一条新动态:请许莺时看到后联系号码135XXXX1234,或者直接来B市XX大厦XX层X中心找我!你知道我在说谁……救命,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这真的跟你有关吗,莺时?”
莺时浑身都在抖,她拼命抹去让视线模糊的泪液,就着室友递来的手机,往上翻,看到这个认证为“《我见霜雪》作者”的账户近一天内接连发出的博文——
15个小时前:
@JFL:《我见霜雪》将全文锁定,让大家失望了,抱歉。
——这也是莺时临睡前看到的那条推送,引她去看书的罪魁祸首。
7个小时前:
@JFL:许莺时是谁???
这条博文底下的评论多是保持嘲讽姿态:SB作者,装不认识你书里的角色呢?赶紧把《我见霜雪》解锁了!
5个小时前:
@JFL:谁认识许莺时?请她的家人朋友马上和我联系!
这条底下除了嘲讽,多了对竞风流精神状态的疑问:这作者该不会精神出问题了吧?有点像精神分裂前兆!
后续竞风流发送的内容就更怪了,简直像个以点炮为生的营销号,时而点名@顶流明星,拉踩谁谁谁没有谁好看,时而跻身血雨腥风的CP超话,在里头肆意狂发对家才是真的的挑衅。
评论一开始还怀疑他被盗号了,后来则忍不住痛骂他,最后甚至已经麻木了,不愿再给额外的眼神,猜测这狗作者有可能是开了广告共享计划,毕竟补办身份证也不该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啊!
热度虽然得到了,脸难不成不要了吗?好歹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古早大神作者呢。
直到1个小时前:
@JFL:我尽力了,从来没想过把另一个人也牵扯进这些怪事里,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写下这本罪恶的书!
这条底下已经有人在@各个地区的精神病院官号,请人来收了竞风流了。
而就在30分钟前,还有一条新博文发布了:
@JFL:请许莺时看到后联系号码135XXXX1234,或者直接来B市XX大厦XX层X中心找我,你知道我在说谁。
……
在莺时抖着手翻看竞风流社交平台之时,室友们也小心翼翼地凑在她身边一起看,所有人都摸不清头脑,既不知晓莺时为什么哭、为什么格外关注这个精神病作者,也不知晓那同名同姓的点名究竟代表什么。
“这作者是在搞咩啊,寻找许莺时?”某位室友纳罕道,“想效仿‘寻找紫菱’那样选角吗?”
“没听说《我见霜雪》要影视化的消息啊。”
“……谢谢你,雅雅。”莺时带着哭腔把手机塞回室友手里,转头回床上摸起自己的手机,然后大家就见她一边拨号一边往出跑——还穿着睡衣呢!
虽说现在是夏天,睡衣和一件慵懒风的小裙子差别不大,但的确没见过莺时这么魂不守舍的急迫样,大家心里都觉出异样,慌忙阻拦。
“莺时,你干嘛去呀?马上就要考试了!”
“我等下次参加补考……”莺时匆匆道。
“不是,你该不会是想去XX大厦找那个精神病作者吧?”
——是的。
竞风流脑袋不灵光,他给出的号码早就被好事者打爆了。
但好在莺时就在B市,她到XX大厦打车只要不到一个小时,不管电话有没有打通,她都是要过去的!
只有竞风流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莺时带着手机,操作打车软件的时候甚至觉得很陌生。
她几个月没有碰过这种“高科技”了,还好身体的手感还在,现在室友们也接连给她发着消息,担心她是遇到了什么诈骗,过两天IP就变更到缅北了。
莺时现在脑袋一团乱,只能机械性地给众人报了平安,坐上车后才勉强觉得心沉下来了一点点。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场分别绝不代表永别,霜见说不定也能通过另外的方式出来、甚至已经出来了呢?
先不要把自己逼得很绝望,一定一定要保持积极心态,万事等到见到了竞风流再说——可实际见到这名作者后,她还是忍不住破防了。
“如果不是你阻拦,我和霜见已经一起出来了!”莺时破防哭嚎道。
她团起用来擤鼻涕的纸便往身前那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身上丢。
竞风流选定的碰面场所有相对完善的安保系统,一众闲着没事来凑热闹的围观群众都被拦在外头,工作人员检查了莺时的身份证和外形,确认符合描述后,才带她上楼,见到了这几个月来都没少被她诅咒的小说作者,竞风流。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冲上去拳打脚踢对方,可她全身无力。
因为竞风流说:“想得美啊!自杀、灭世都叫他做过了,现在他还想打破次元壁,我咋可能真让他做?!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危险!”
——霜见被留在了那个异世里,而她,独自一人,被充当引魂兽的香香,给带回了现实。
莺时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他哪里危险了?!他只想和我回家!”莺时崩溃道。
“你知道什么呀?他的失控不是第一次了,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坑文,就是因为他不再听我的话,我某天一看我写好的章节后续忽然变成主角自杀了,你知道我心里多慌吗?”
竞风流也跟着越说越激动,“我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就是被网友怂恿去把那大坑填起来!我修文重启,以为当时看到的自杀情节是我自己压力太大无意识写的,结果后来的往事重现根本就证明了有问题的不是我,就是这本邪门透顶的书!这回韩霜见干脆把世界毁灭了,我根本都不敢发,天老爷,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恨!他纯是一个反社会人格,这第三次,他如果被你带出来了,你觉得他会做什么事,谁能控制得了他?!”
“你不是作者吗?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笔下创造的人?!”
莺时也听得怒火中烧,他竟敢说霜见是反社会人格?明明没有人比霜见更好了!
“作者又怎么样?作者又不是神!甚至,神又很了不起吗?神或许也就仅仅是作者而已啊!”
竞风流的情绪也上了头,多年来遭遇“灵异事件”无法言说的郁闷和惶恐或许都在这一刻浮出水面,他扯着嗓子开始讲一些云里雾里的东西,“你现在觉得我们的世界很真实,焉知它不是另一本书?宇宙无穷无尽,不管是横向还是纵向,谁敢说自己掌握到了边界?你难道没听过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假说?什么‘地球监狱论’、‘女娲、盘古外星人论’,它们或许没有一个是真的,也可能有一个无限逼近真相,我说这些,不过就是想告诉你,整个宇宙太奇妙了,我们没有人有绝对的俯视视角!神自己都未必可以……
“比如‘域’,谁能说清楚那是什么?我虽然写出了它,不代表我创造了它,‘域’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可不代表它就被叫做这个,你明白吗?
“韩霜见是我写的人吧?可我控制不了他啊!他来到现实,看似是低维到高维的穿越,可实际上,我们创造低维世界靠的是想象力而非技术,那个由想象力填充的世界比我们的世界‘超模’太多了,韩霜见真的来了,反而是降维打击我们,你晓得吗?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竞风流也哭了起来。
“你又知道我多难吗?自从你穿越进去后,我必须得收获足够热度,才能修改一些细枝末节,我挨了这辈子都没挨过的骂!
“若不是我安插猪宝进去救你,你完蛋了知道吗?我也就完蛋了!我书里出人命了!
“你这丫头和韩霜见走得那么近,还妄图带他一起回归现实,我如果心理素质差点,昨晚上我就猝死了,根本没时间见你,更没法救你出来!你没想过他有可能在利用你吗?韩霜见的人设就是心机深沉啊,这一点永远不可能变!”
“你竞风流懂个屁的霜见!”莺时抓狂地站起身,想把沙发都撕烂,“心机深沉不代表空心人,不代表反社会,不代表只会利用别人!你一直在这里你知道吗你知道吗的,你自己又知道吗?!”
竞风流也急了,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那我们赌不赌,咱们现在就看一眼那自动生成的标题,如果不是灭世之类特别极端的恶念类题目的,我出去裸.奔!”
“赌就赌!”
莺时和竞风流一齐坐到电脑前。
幽蓝的荧光映在瞳仁之中。
“……”
因气恼和崩溃而满面赤红的少女喉中忽而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而一旁胡子拉碴面色青黑的男子也愣住了,手指微微蜷缩。
两双眼睛都亲眼看到了新一章的标题处,那三个逐渐生成的小字。
——不要哭。
莺时感觉自己好像被隔空伸来的手轻柔抚过了眼下的泪珠。
但这只是让她哭得更凶了。
霜见果然不会哄她。
每一次,都是这样笨拙。
第77章
◎思念的回响◎
“我已经从书里出来了,这些被锁起来的章节还是看不了吗?”莺时边哭边道,“我想看看霜见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在通过标题给她传达信号。
最后被香香吞掉之前,幽冥魔主自爆了,整个折仙洞都在坍塌,她还不清楚霜见有没有受很严重的伤,看到她消失了会不会肝肠寸断,面对因竞风流的掺手而越发荒谬的世界会不会更加彷徨无助!
她怎么能不哭呢?怎么能不绝望呢?
回到现实,回到家人朋友身边明明是再幸福不过的事,可现在她的一颗心却被海水浸泡,品味不到丝毫逃脱的庆幸,好像她再也不会快乐了!
霜见就是这么温柔的人,哪怕他成为了被留下的那个,一定比她的绝望还多出很多很多倍,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尝试安慰她……
“点不开。”竞风流忧郁道,“我早试过了,这个正文完全是被你修改过的版本,你出不出来,你留下的影响已经封存在书里头,不然我想修改点东西又怎么会那么艰难?我能操作的只有这个草稿箱里的各种辅助功能、道具人物设计,动不了正文!”
“……”
莺时完全听不进去他讲话了,她怒目瞪视着竞风流,眼泪一行行在面上冲刷,此时泪水本身已经不是在宣泄情绪了,而是一种生理反应下无休止的流淌,再怎么流,也流不尽她的无力和伤悲。
她两手攥拳,全身绷紧,那种非常有敌意的姿势,好像下一秒就要一拳打向狗作者的面门,另一拳打向电脑屏幕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竞风流讷讷避开视线,他咽了咽口水,弱弱道,“就算猪宝没有按我设想的那样出手,你们俩也不可能顺利出来呀,谁告诉你幽冥魔主死了一切就结束了的?我的剧情要到两年后才能收束,你们提前达成最终目标,可时间还要走的啊!不然你们第一天就把魔主杀了,还有什么可看的?这在书里头叫砍大纲……”
他说话间,被Cue到的“猪宝”悄悄从另一个房间里“哼唧”着走了出来。
莺时看到那只外表无比熟悉、仅仅是体型有一点差异的小香猪,又惊又气。
“香香?!它果然是你的奸细!你怎么把它写进去的!”
见她似乎要冲过去,竞风流慌忙挡在小猪身前:“你要做什么?猪宝是无辜的,它什么都不知道,仅仅是我做设定参考的原型而已!”
他可没有本事送一只小猪使者的灵魂穿越啊,不然这能力为什么不对自己使?
干脆把自己设计成类似于游戏GM一样不败且不可被攻击的存在,进到书中世界一顿乱杀,把男主狠狠按死在沙滩上不就好了?
——他不具备那样的权限。
连修改细微设定都需要他用热度兑换的这一规律,都是他后来摸索出来的。
至于莺时的穿书,更是跟他完全无关!
这也是他会想要把一切掌控住的原因之一——他写的书好像在自主吸纳某个特定的无辜之人,这是一件需要他去制止的事啊!
莺时脚步微顿,听了他的话,那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眸光又急速暗淡下去,嘴唇都要咬出血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着蹲在地上。
“我不要你裸.奔,我要见到霜见!竞风流,我恨死你了,我早就恨你了!”她喊道。
的确,在见到香香的那一刹那,她脑海中迅速生出“竞风流靠修改设定送她回到异世”的假想,可惜都还没提出来就被否决了。
那……就真的不存在其他办法了吗?
竞风流送不了她……对,没错,因为《我见霜雪》已经是域了,她和霜见讨论过关于域的事情的,它是那样神秘,而且他们曾经在祭坛之中两度进入同一个域,这一定代表,她不是再也回不去那个有霜见留守的异世的……她一定还能带他回家的!只要找到真正的方法。
就像,从域中出去,是吸收完洗髓泉的核心价值,而后能找到那个“泉眼”……而想回到域的时候,他们都做了什么?或者说,发生了什么?
第一次,思过崖下,她在霜见的指示下斩断了所有的锁链。
第二次,死门之内,香香误食了业火中的精魅。
第三次……有第三次吗?
当然有!不过,不该称之为第三次,对她而言,那分明才是真正的第一次——她在热搜上看到锁文宣言,熬夜看书后,穿进了《我见霜雪》这本书里,这才是她首度进入域的经历!
哭声突兀止住。
“……”
竞风流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面对莺时的情绪爆发,在输掉赌注之前,他还有几分与之辩论的意志,可自从被那三个字的新标题震撼到之后,他也肉眼可见地心虚了不少,讲不出对霜见的“抹黑”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这比他小了十几岁的晚辈——好吧,必须承认他自己的心性也十分幼稚。
毕竟除了年少时写小说不顺畅算个困难外,他是个日子相当闲适也并无奋斗目标的富二代米虫。
选择填坑完全是在试图挽救自己为数不多的人生价值,结果,还不如不做这样的挣扎……
竞风流哑口无言了一会儿,见莺时不哭了,才紧着心小声道:“冷静下来了吗?我们还可以一起商讨嘛……”
少女竟然真的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斑驳,可神情中居然有一点沉静之意。
如果叫家人朋友们看见了,恐怕会觉得违和,因为那不是“莺时牌”表情,反而很有某起点男主的既视感。
竞风流都不由为之一怔,随即便听少女声线颤抖道:“好……但是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往书里加一个设定?”
书里的一个月,在现实里,也不过才一个小时。
她醒来不到三个小时,哭得已经喘不上气,而霜见,却已经经历了近乎一个季度这样的痛苦了。
他们之间,连安慰都有时差。
“什么设定?”竞风流拧眉。
他在微博发疯骗取流量的方式已经要走不通了,不过最后发“寻人启示”的时候好像有揽了一小波热度,这个请求……也不是不行吧。
“就写,圣灵山多出一种名叫‘莺时兽’的蛋,但是它还需要时间去孕育,这种蛋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霜见,如果他伤心、难过、对自己不好,以自残为代价兑换一些什么,蛋就不能健康成长……”莺时低头,哑声道,“最多最多两年——也就是到剧情正常结束的那个时间段,莺时兽一定会破壳的。”
“……”竞风流的嘴角抽了抽。
如果正常情况下,他包要拒绝这个请求的。
“莺时兽”这种听上去就滑稽死了的东西怎么能出现在他书里?
可现在他的书已经稀烂了,从洞明真君、许名承父子、十万晓生自四面八方赶往圣灵山堵人起,它就没有任何能重新立住的可能了。
“行吧。”竞风流叹气道,“不过,你还是得意识到,就算两年过去了,这个蛋也不会破壳,就算破壳,也不是你……”
“谁说的?”莺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起身走到桌边拿着纸巾擤鼻涕,“我的极限24小时营救计划还没有开始。”
竞风流愕然抬眸:“那是什么东西?不是,你还不死心啊?”
莺时对此的回应是一声冷笑,以及一句“恶魔的低语”:“竞风流老师,你应该不差钱吧,去买点水军试试。”
“……”
“记得要买《我见霜雪》的,不要再炒作你自己了。”
“……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穿越时,上热搜的是《我见霜雪》锁文,不是竞风流疑似确诊精神分裂。”
“啊?跟这个有关系吗!而且,能买水军的吗?”竞风流恍然大悟地坐到电脑桌前,手已经敲起了键盘,又忽而僵住——不是,他为什么要配合啊?
……
天气转凉,眨眼间,又一年冬天就要到了。
新梅为执行任务,行在走在俗世之中,脚步不由停驻在卖饼子的小摊贩前。
与莺时的最后一次见面,她便想尝试烙饼来宴请他们的。
只是那时时间紧迫,终是没有那个口福。
至于后来……
新梅叹了口气,摊开掌心,盯着手中的钱币发呆。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身处的世界有些奇怪。
比如这玩意儿——修真界近几月来多出的新型钱币,上头刻着的是一个少女的头像。
和大约一年前,在圣灵山消失的她曾经的同门,莺时,是那样相像。
其实类似的怪事还不少,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大家都习以为常,很偶尔的,才会像新梅这样恍惚一下,品味到些异样之感。
只不过,就算感到了异样,那感觉也难以彻底的、持久的捕捉。
新梅把钱币小心递了出去:“老板,我要一张馅饼……”
老板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她投向后方。
新梅跟着转头去看,不由得一起愣住了。
少年郎似乎比去年更高了些,那股十七八岁年纪独有的青涩之感更淡了。
他打马而过,斗笠被风吹起,表情淡漠,发丝轻扬。
的确……是令人惊艳的相貌,对于第一次见到他的凡人而言,想必效果就更强了,会看呆倒也正常。
新梅这两天也有听说,城中来了一位斩杀蛇妖的大英雄,今日,想必是他回返宗门的日子。
韩师弟……不,不对,人家是道一仙盟的弟子,她已经不该唤作师弟了。
韩霜见和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没有大变,但新梅忽然见到故人,心中难免唏嘘。
她想到了自己曾为莺时出谋划策、刺探军情的时候。
那时还料想不到,过不了多久,收到的不是莺时与霜见两心相悦的喜报,而是少女下落不明、疑似陨落的消息……
新梅心中微痛,她忍不住收回视线,握紧了手中的钱币。
这个饼……还是不买了吧。
……
道一仙盟的时节随喜而定。
开了几个季度的桂花终于凋零了。
不由于风雨,不由于春寒,只是某天清晨,弟子们推开门窗,便见满地的金黄细蕊,枝头已空空如也。
近乎让路般的,它们一夜间尽数枯萎,被另一种新生的草木所取代——它们生长得极快,几日便亭亭如盖,枝叶形态很特别,带着点可爱的圆润,嫩绿的叶片背面带着银白色的茸毛。
香气也与桂花不同,清甜中带一点微涩,像某种还未成熟的果香,风吹过时,那香气能飘得很远。
白芳岁还算喜欢这款取代了桂花树的草木,只不过,它有一个无比奇怪的名字——莺时树。
她第一次听到这树的名称时,便忍不住皱起了眉。
太怪异了,不是吗?
这种树木一夜之间生长,还有着某个人的人名,为何大家都接受得那样自然?
但师尊很喜欢这种草木,她去叩拜之时,常常看到她立于窗边赏花。
白芳岁喜欢师尊在那时散发出的平和,因此也喜欢上了这种名叫莺时树的草木,尽管它的存在是那样突兀,几次惹她恍惚。
为师尊摘取花露之时,她远远地在树下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不由顿住脚步。
那是韩霜见。
曾被她狠狠针对过的那名疑似入魔之人。
此刻他静默立于树下,似乎在盯着花叶发呆。
白芳岁抿了抿唇,她大概知晓,此人是从浮屠塔下来的。
她欠他……们一句抱歉。
如今,她已经不会再怀疑韩霜见是魔修了——只有道心至坚之人才能登上浮屠塔。
她前两个月挑战了第七层,已经再也上不去,而听闻面前之人已经通关了最顶层。
如果是那个少女……她能闯过几层?
听说,原本他们都要一起拜入洞明真君门下了,只是数月之后,入门者只剩韩霜见一人了。
白芳岁心中莫名有种时过境迁的淡淡愁绪,她沉默转身,绕路返回了。
反正,那一树的花,或许也只想开给某一个人看。
……
段清和登上圣灵山之时,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
他已经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但比之那个人,还是相差甚远。
甚至,严格意义上,对方算是他的晚辈。
——韩霜见。
修真界到处是他的传说,他似乎已经成为了那个众望所归的最强者。
这样的人,理应被世人传颂、崇拜、拥簇……但很奇怪,他没有。
他永远独来独往,闭口不言,像一具漂浮在修真界中的幽灵。
分明,段清和也见过他与人结伴同行的样子,只不过,是在两年前了。
……是因为太过孤独吗?
他的很多个选择和做法,段清和都有些看不懂。
实力已经到了那样的地步,有什么在道一仙盟修习的必要?有什么接下普通除妖任务的必要?有什么闯过各个秘境、却对此中的奖赏无欲无求的必要?
就仿佛他在走过场一般,只要过程,不在乎结果,或者说,不在乎那个表面上的结果……
段清和注视着山巅的那个人影,默默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看着拿着小册子向他走来的黄衣赤足少女,他微笑道:“巧元姑娘,据说圣灵山两年前因为一场灾难几近损毁,如今看来,倒是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
巧元对他眨了眨眼,比了个“嘘”的手势,把小册子递给了他。
“你想找的答案就在里头,便自行翻阅吧。”
“麻烦了。”段清和颔首,意识到巧元并不想和他聊起任何关乎两年前的灾难的话题,也匆匆敛眸看起图册。
他是为了自己刚刚收服的神鹰灵宠而来的。
但这灵宠心性无比高傲,想要彻底绑定它,必须要能解答出关于它的问题——攀登圣灵山,历经一路艰难险阻,对其寻根,是唯一的方法。
他轻轻翻动泛黄的纸页,直到最后才找到神鹰的篇目。
谱系:神鹰
品阶:至臻
天赋:雷电
……
目光定在纸页上,却无法聚焦,总忍不住向更下方飘去。
在关于引魂兽的介绍之下,还有一篇格外让人觉得怪异的说明——
谱系:莺时兽
品阶:传奇
天赋:……
“穿梭时空?”段清和轻轻呢喃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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