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痴女◎
“……段兄,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段清和与万象天门的弟子结伴行走在曲折的密道间。
他二人是半路遇见的,原本打算同路一段便分开,各自去找门,然而路遇追人的骷髅兵,他们用灵力竟都无法将之打退,无奈被赶着跑入同一条岔路。
离奇的是,一踏入这边,那些骷髅兵竟然踟蹰一瞬后选择放过了他们,转身走了。
段清和心知不对劲,此地一定有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奥秘,他静默观望着眼前覆及半面墙的铁网,有几分迟疑道:“李兄,你看这里……会不会是所谓的八门之一?”
虽然看不到门缝在哪里,可此处和其他的墙壁太过不同了。
和段清和的小心观望不同,他口中的李兄早表情深沉地把头贴在了铁网之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后,低声道:“就是有声音,且那声音似乎是从里面传来的……段兄快来听听!”
段清和谨慎地上前,先是用手指轻触了下铁网,而后才侧耳倾听,听了不足几秒,他便有几分僵硬地后退了半步。
他年纪稍长一些,接过一两次宗门任务,曾有一次任务是前往俗世,除去那采花的狐妖……那时他听过类似的声音,印象十分深刻,当下便意识到了,这是……男女暧昧时的动静。
但李姓修士还不具备他这等“阅历”,眉头锁得死紧,一脸纠结道:“这究竟是什么声音?似有若无的,我再听听……”
修士耳力灵敏,隔着厚重的石墙,他再次侧耳细听,又捕捉到了那些像是喘息的动静,偶尔还带着点幼猫讨食似的杂音,叫人形容不出。
他诧异地抬起头,分析道:“段兄,这里或许还真是道门!那两名女修其中的一个或许就在里头,我怀疑那是女子低声啜泣的声音。”
段清和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见原本那些灰扑扑的铁网上忽而漫出肉眼可见的黑雾,他大喝一声“不好”,匆匆扯着李姓修士的胳膊带他瞬步退后。
“轰隆隆”几声石壁移动的声音响过,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黑雾一瞬间覆盖在墙壁外头,仿佛一层防守的护盾,却又不仅仅能防守那样简单,光是看着便攻击力十足,想来如果他们刚才撤退不及时,便会被那些黑雾给裹住手脚。
段清和面上的尴尬被严肃所取代,他沉声道:“看来那的确是一扇门,只是大概率是死惊伤中的一个。从复试来看,本届天罡会武极为重视修心,此门之中想来设有色.欲迷瘴……不瞒李兄,我大致听出了那声音的含义,那是门中幻境用以考验你我的陷阱。我们得快步离开这里……”
“段兄聪慧,我拍马不及!”李姓修士恍然大悟,见那黑雾寒气逼人,便知门内必定凶险万分,他神色一凛,与段清和速速转移方向,跑远了。
……
石室之内。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不定,唇瓣皆是一片湿润红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暧昧的水光。
莺时从那阵飘飘欲仙的感觉中脱离,忽然挣动起来,眼中迅速盈上一层委屈的水雾。
先前她虽然一直在“低泣”,却并没有泪珠滚下,此刻却有所不同。
是她已经清醒了一些,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于是,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嫌恶与反感了吗?
霜见被那些真实的水液冲击到,心脏骤然紧缩。
他撑起上半身,借着石室昏暗的暖黄光晕,看着莺时被自己吻得越发娇艳的脸庞,她脸颊上的潮红未褪,唇瓣也嫣红微肿,此刻长睫被泪水浸湿,粘成一簇一簇的可怜模样。
而她迷蒙半睁的眼中,也正倒映着他的影子:发丝凌乱,眼尾泛红,脸上还残存着未曾收敛的欲念与……狼狈。
“……”
从莺时眼中观己,铺天盖地的自我厌弃感便尽数涌了上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
趁人之危吗?
霜见顶着一离开莺时的触碰便又开始剧痛的身躯,猛地向后撤开,仿佛及时拉开距离便能弥补几分过错,然而即刻便见莺时竟一边小声哭着,一边两手往自己腰间摸索,似乎是要去解那本就松垮了些许的裙带。
“不行!”霜见反应极大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声音干涩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可以脱……”
莺时被他攥得手腕微疼,动作停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唇瓣翕动了几下:“我……好像……”好像尿裤子了……
湿哒哒的,不舒服……
但这话就算是在迷糊之中,她也说不出口。
万一霜见嫌弃她,不肯让她品尝了怎么办呢?
算了,忍一忍吧……混沌的脑子这样妥协地想着,而后她便又开始直勾勾盯着霜见。
霜见还在等着莺时的表达,可话语未能等到,只等到她再次伸向他的双臂。
她用她那两只软绵绵的手重新勾住他的脖子,扑到他身上坐下,无比直接地朝着他的脸撞来,笨拙地含住他的唇瓣,轻.吮起来。
她上瘾了。
她还没够。
“……”
霜见恍神了一瞬,为自己依然生不出推开她的力气而头皮发麻。
更要命的是莺时似乎在眩晕中摸索到了更多让她快乐的招数,比如她的腿一直在贴着他的身体蹭动,偶尔的夹紧,他体会到无法言说的极致感受的同时也在备受煎熬。
他……也是有本能。
也有能在接触到的瞬间便立刻学会的特殊的知识。
他太清楚此刻有多危险,太清楚继续下去,会有多么恐怖的后果。
可被含住的唇上传来轻轻的啄吻感,他眼神失焦,一切对后果畅想的思绪都被迫中断,唯有“绝望”地抬手,重重搂住莺时的腰。
……一切后果都由以后的他来承担吧。
此时此刻,除了配合莺时外,他已做不到任何其他的事。
……
莺时是被一阵钝钝的偏头痛给唤醒的。
睁眼的瞬间,她正枕在某人的胸口处,睡得四仰八叉,若不是有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间轻轻将她圈住,只怕她的姿势还能更放肆点。
但就在她打量那条手臂的瞬间,手臂的主人已经因为意识到她的清醒而将她松开,一边动作轻柔地把她带起来,一边迅速抽手同她保持距离。
莺时懵懵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霜见,为他此刻的样子而惊到了。
他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好像被狠狠蹂.躏过似的,发丝也稍显凌乱,嘴巴很红,还微微肿着,有种诱人的战损感……
可莺时一点旖旎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因为霜见的眼神……暮气沉沉。
仿佛一个被押送到天牢的死刑犯,经历了某种无法扭转的判决,眸中藏着种压抑的死寂感。
“霜见……你怎么了?”莺时脱口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好沙哑,她捂住脖子,轻咳了两声,晕乎地扫视过周围的环境后,又凝重而担忧地盯向霜见,“出什么事了?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霜见眸光轻闪,没有说话。
“靠!奇了怪了,我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莺时皱着眉敲了敲脑袋,猜测道,“是不是你发现我被困在休门了,前去救我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最后的记忆片段停留在休门中那些繁杂的背诵上,想到这里,便又想起了与长仪的会面和那本写有“太宇穿行术”的书。
可现在霜见的状态不对,还一直沉默不语,她满心只有对他的关心,也无法马上将那些讯息分享出来,有点无措地上前一步扯了扯霜见的衣袖。
“……”
那一下令霜见如梦初醒。
他长睫眨了眨,覆盖在身上的冰霜缓慢解冻,有几分怔然地回望莺时的眼睛。
——她不记得了。
已经发生的所有,那些过度的欢愉与他的罪证,根本不曾在她脑海里留下痕迹。
她只是睡了一觉,把便对他的索取和控制都忘得干净。
该松一口气吗?让他惶然不可终日的审判不会落下了,他和莺时还和进入杜门之前一样。
可心里为什么又会觉得失落和不甘?
如同在无尽的下坠中突然被托住,却发现自己其实是悬浮在一片更空旷的虚无中一般……
“……是。”
霜见仓促地点下头,迅速垂眸。
他怕自己继续和莺时对视,下一秒就要讲述那些不能用“个”作为单位来丈量的黏腻的吻。
“你我在休门外相遇,一同进入杜门中,被关了六个时辰。”他低声答道。
莺时盯着他回话时存在感越发鲜明的唇,眼尖地注意到了他唇上竟有一处破皮的伤口。
霜见……真的从来没展露出过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的衣衫凌乱,细看便发现不仅唇瓣发红,面颈间也有几处不明显的红痕。
莺时看了几秒忽然醍醐灌顶:“霜见,你是不是对虫子过敏?这祭坛中有不少爬虫,千万莫要让他们近了你的身,过敏反应很严重的!你的嘴巴都有一点肿起来了……”
“……”
她的话语中有种残忍的天真。
霜见明明该因为她的问题而愈发松口气,毕竟她把那些激.吻的痕迹都看成了虫子引起的风疹。
这是最好的走向,他不该去提醒莺时发生过什么。
那些失控的细节只有他一个人清楚就够了。
可是,他已经鬼迷心窍。
于是吐露出口的话从承认变成意味不明的反驳:“并非过敏……是,被咬的。”
“哈?”莺时瞪圆眼睛,“这里的虫子成精了吗?竟然如此过分,都咬到你嘴上来了!”
“……”
霜见扯了扯唇角,便算是默认。
“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莺时又问,“还有妖丹,是不是快发作了?”
“已经发作过了。”
“……什么时候?”莺时更是傻眼。
“在你睡下的时候。”霜见整理好心中淡淡的郁意,安抚道,“不必担心,这次发作期不算难熬。”尤其难熬。
“啊?我又什么忙也没帮上。”
莺时有点懊恼。
她总是这样,在最该给霜见提供帮助的时候躺平,一点也不可靠……
书里写过,第二次发作期是很吓人的,霜见死去活来,还硬挺着跳下死门……现在霜见虽然形容得轻描淡写,可他一定也是不好受的……
莺时又靠近了几分,轻轻勾了勾霜见的手指,小声道:“下次我一定陪着你。”
“……”
霜见轻哂,不置可否,只是也勾动了一下指头,回应了莺时的小动作。
有她陪着,才提高了对抗发作期的难度才对。
“霜见,我见到原男主的妈妈了。”莺时从自己怀中抽出那张被包好的画纸。
不知为何,在分享出“太宇穿行术”的存在这一震撼消息之前,她更想分享的这张被长仪加工过的画。
想给霜见看,想让他知晓长仪曾添在画中人唇角的那一抹笑。
她觉得那里面是有爱的。
而霜见需要很多很多爱。
被很多爱包裹的他,就不会在面对爱时,回避与胆怯了。
爱会让他的灵魂变得重一点,再重一点。
莺时将画展开的时候忽而感到一阵紧张,她迟钝地多出几分“这是她的作品”的忐忑感,只有画手自己才知道自己在作品里夹带了多少“私货”……她对霜见的喜欢,会被看出来吗?
新梅老师的教诲还铭记于心头,那些摊开在画纸上的心意,是算直白的表达,还是间接的吸引呢?
画纸完整呈上,莺时的动作里带了一丝珍重,她抿唇,看向霜见的表情。
……他静静地望着画像,很缓慢地勾唇,笑了。
笑了诶。
像画里一样的,对着她笑,不仅是唇角在上扬,他眸中也有一些很温柔而轻盈的东西。
莺时触及到那笑意的瞬间,便觉得自己仿佛在那些柔软的东西里打了个滚似的。
啊……好喜欢。
霜见笑起来的样子好喜欢!
如果他可以一直这样笑着就好了,她喜欢看到他因她的存在而开心的样子。
——可恶啊,她这样是不是太像痴女了呢?
“不如送给你吧,这幅画最适合你来保管。”莺时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尽量一本正经道。
她背着手踱了两步,从脑中的“待办事项”栏里抽出被置放了一段时间的那最后一个,两手开始在身上摸索,搜寻未果又解开储物袋,还是没有。
她离开休门的时候把那本书放到哪里了来着?
难道……她没把那本书给带出来吗?!
“霜见,你在休门外碰到我时,可曾注意到我身上带着一本书?”莺时忙问。
“未曾。”
书和画纸不同,它的存在感更加鲜明,和莺时那样近距离接触过都没感受到,便意味着不存在。
“遭了,我把一样重要东西落在休门里了!那可关系到咱俩能不能回现代!长仪交给我一本书,书上竟记载了一个名叫‘太宇穿行术’的秘法,底下还有藏头是竞风流的题字!”莺时不由得咬唇,“已经关闭的门,是不是进不去了?”
石室内微弱的暖黄光晕似乎也随着莺时的话语而凝固了一瞬。
“……太宇穿行术?”
霜见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身体开始感到由浅及深的麻木。
巨大的恐慌感随莺时的描述而向他席卷而来,先前的暖意一瞬间被抽离干净,他的情绪就这样因莺时的一举一动而大起大落着。
这样的状态不是傀儡,却比傀儡还更加危险。
可危险性都已经不值得去考虑,他全然被那个第一个浮现于脑海的假设给恐吓住了——那是莺时离开以后的世界。
他恐慌的竟不是她的离开将与他重新受制的结果所绑定,而是她的离开本身。
怎么忘记了?她本就是这世界最大的变数,有更多变数降临在她身边不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休门中会出现从前没有过的秘法——他看遍了休门中的所有记录,他确信,前两世,绝不曾有所谓的“太宇穿行术”这种东西。
可现在,那样的例外单独出现在她眼前……是否是那道“规则”在试图为她创造归路?
莺时很想回去,这是他最开始就知晓的事。
他也的确不止一次想过打破大千界与小千界的壁垒,可那该是他拼尽一切去为她找寻、为她开辟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地听着她的分享,仿佛预感到那一天的降临,他同样会无力地会被她丢下一般……
“……太宇穿行术?”霜见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干涩,几乎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可他必须说些什么,必须抓住些什么,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预感。
“你可还记得,这秘术要如何施行?”
第52章
◎我见霜雪之域◎
“记得的。”
莺时边说边觉得奇怪,她对和长仪分别前的每个画面都印象深刻,和她分别后,却好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儿记忆一般。
问题出在哪里呢?
她捂着额头,严肃回想道:“书上记载,太宇穿行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物身上施行,且还不能主动施行……可恶,这样听起来太虚无缥缈了,到底要如何落地?”
“……”
沉默让莺时觉得异常,她抬头,便见霜见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神情晦暗难明。
……是不是她太过拖后腿了?
一本那样特别的书,竟然可以将之落下。
霜见这般好脾气的人,也因为重要道具的遗失而对她无语。
“对不起,霜见……”莺时的手指绞在一起,艰难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喝了太多酒后醉得断片儿了,我现在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缺失的那段记忆里做了些什么,正常情况下,我就算自己不出来,也一定要把那本书带出来的……”
她那些无措的话与内疚的眼神是最有效的惊雷,将霜见从“或许抓住了某些答案”的心乱如麻状态中劈醒。
他怔然握住莺时不停相互虐待的双手,轻轻摇头,道:“不怪你……是酒水的问题。”
而且他怀疑那本书并非没有被莺时带出来,而是……消失了。
他现在心脏在狂跳,肌肉亦隐隐发抖,可表情却作若无其事,尽量放平声线,解释道:“你或许喝了醉生梦死。”
从妖丹带来的特殊状态中脱离,他再次回想起“那真的是正常的酒”吗这个问题,便已经能找到一两分头绪。
从前两世中,长仪是不曾给他倒过酒的。
要么,酒和那本所谓的书一样,是专为莺时提供的“变数”。
要么……那是只该招待给莺时的酒。
一款不用来招待血缘共通的儿子,而用来招待另一名女子的酒……是什么?
霜见抿唇,心口划过一丝异样的别扭之意。
是女儿醉。
女儿醉由醉生梦死打底,另又掺杂了其他正常的酒水,本能稀释醉生梦死的效用,但如果莺时将一坛酒都饮尽,便与喝了两杯醉生梦死没有差别。
可是……女儿醉是出嫁酒。
嫁女的母亲与女儿共饮,迎亲的婆婆与新妇共饮。
他的生母,也许是因感知到莺时身上与他链接的血契,所以生出这等“多此一举”的事。
长仪误会了他与莺时的关系。
“醉生梦死……”莺时愣了下。
这种酒多用于让一些经历重大痛苦的人来逃避现实,多喝几杯便会麻痹人的神经,只知晓追求快乐,事后还会将所经受的事情忘却。
她迟钝的脑袋忽然就关注到了那几个“追求快乐”的字眼儿……
救命,她是怎么去“追求快乐”的呢?怎么有些细思极恐?
霜见说从休门中将她救下,而后两人一起进入杜门,现在她衣衫整洁,精力充沛,全身上下无半点不适,除了睡一夜醒来时有点头痛口干外,身体舒服得不得了,而霜见却异常狼狈,狼狈到显出可疑,难道说……她是让他如此狼狈的元凶之一吗?
莺时心里咯噔一声,她是做了多过分的事,以至于霜见在她睁眼的那一瞬间,仿佛存了“死志”?
上一个有这样死志的人,是不是……被尹志平轻薄过的小龙女?
莺时腿都有点软了,她恍恍惚惚地再次看向霜见的状态。
他此刻比刚醒来时看到的样子好上许多了,发丝重新整齐,衣服虽然还存有一两道褶皱,也不那么凌乱了,可嘴角的伤还在,颈部的星点红痕还在,难道说……
“……啊!”莺时抱着头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仿佛突然被谁空袭了似的。
“怎么了?”霜见蹙眉靠近,手也向她探来,莺时却几步后退,退到又是一个“面壁思过”的状态,只以背影示人。
“霜见……”她盯着墙壁还不够,甚至闭上了眼,可姿态虽逃避,言语却是苦哈哈的直接,“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欺负你的事?”
其实她才是祭坛里最大的那个“成精的虫子”吗?
趁着霜见妖丹发作毫无还手之力对他上下其手?
这件事倘若是真的的话简直叫人无力承受啊啊啊!
“……”霜见眉心一跳,他此前因为莺时对什么都记不得而觉出诡异的沮丧,此刻莺时有想起什么的苗头后,他却也忍不住跟着心虚,静默片刻后,道,“并未,你为何会这样觉得?”
“那你……那你是经历了什么?”莺时小声追问,“你唇上的伤口和颈上的红痕……怎么来的?”
霜见眼都不眨道:“在遇见你之前,我进入了伤门,伤门之中存有幻象迷障,我咬唇逼迫自己清醒,才好从门中脱出。至于颈上的红痕……只是抓挠出来的罢了。”
“原来竟这样凶险。”莺时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一点,她呼着气转过身去,又问,“那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状态你还记得吗?我怕自己不清醒的时候做了什么糊涂事……”
“你直接睡了过去。”霜见避开莺时的视线,低声道。
说谎于他,已与呼吸没有差别。
“哇,还好还好,睡觉这个爱好保了我一命!”莺时真情实感地感叹着。
她说话间,已听到某种铁链“哗啦啦”坠地的动静,紧接着便看到原本光滑平整的一面石壁上现出了门的纹路——时间到了,杜门自主打开了。
“妖丹既然已经发作过,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多多逗留一段时间?霜见,你是不是还没进过开门?最起码,咱们得过去一趟,让你把剧情里的剑意拿了。”莺时琢磨着,“等出去了,我们或许能找洞明真君求助,书里他都能帮男主把祭坛被毁的事给平下来,如果仅仅是请他帮忙把休门里的那本书找出来……应该也行吧?”
“……”
“……霜见,你在想什么呢?”莺时见自己已经率先走出去,身后的人却没有跟上来,不由驻足留步。
霜见同莺时对视,下意识地点头,跟上她的步伐,自杜门中走出。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的事情,可太多了。
因与莺时的对谈而被搁置的那个答案,随杜门的敞开几乎在一下又一下敲击他的心房,让他几乎想立刻前往死门,进行试探。
——前两世进入洗髓泉之域的经历,是发生在死门中的。
他想要试探,已经在思过崖底进入过了域,此刻祭坛之下还会否存在同样的域。
他想要试探,同样的域,能否二次踏入,踏入后,域的状态是恒定还是重置。
他想要试探,被域放逐的条件究竟是什么,除了完整地利用了域的核心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人强行自域中脱出的方法。
一切,只因为莺时口中那句被写在神秘书中的太宇穿行术的描述:特定之人,于特定之时,在特定地点,无法主动地,近乎被选中般的,穿梭时空。
他会心脏狂跳,因为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生出了一个恐怖的狂想。
——这是“域”的概念。
修士被域选中,成为那个特定之人,才会在特定之时,于特定地点,被动地坠入域中。
就以洗髓泉之域为例,他曾是那个被选中的人,道一仙盟的祭坛内的死门曾是那个特定地点,濒死之时曾是那个特定之时……
他所生活的这个无比真实的世界,对莺时而言,不过是一本她看过的小说。
可倘若,这里既不是书,也不是世界呢?
或者说,这里既是书,也是世界,因为它已经成了“域”呢?
——《我见霜雪》之域。
那所谓的造物主,小说作者竞风流,他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是他强大到能够创造一个“域”,还是他写出的东西在天地玄机作用下,变成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域”?
霜见迫切地,想要去印证自己的猜测。
此刻他仿佛握住了连通真相的最重要的那条线,只要顺着它一路追寻过去,便再不会迷失。
他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包括莺时的去与留。
除此之外,混乱复杂的思绪中竟然还额外延伸出一条,去思索醉生梦死那一“行快乐事”的效用……对于莺时而言,同他亲密,可是快乐之事?
“……”
“霜见?怎么不说话……”莺时面上的担忧已经满溢而出,“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没告诉我?”
霜见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他从未在她面前表现过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地跟着她走,一言不发,眼神却如星火般亮起,又过一会儿后,更是面色泛红,仿佛高烧未退。
到底怎么了?
她醉生梦死了一觉后为什么感觉错过了非常重要的情节?
“……”
霜见恍然对上莺时关切的双眼,他将所有的思绪尽数密封暂存,轻轻摇头。
在仅有思路而没有可以完全握在手中的执行方法之前,一切推断他都不会告知莺时。
至于因快乐事的指代而奔腾着快要自口中跳出的心,他就更不会讲与莺时听了。
“只是在杜门之中空气闭塞,我历经妖丹发作,罕有几分晕眩,走出来后已经好上许多,不必担心。”他道,“如今时间的确充裕,你我接下来便可以寻觅开门与生门的踪迹,拿到其中机缘。”
不止开生二门,他真正必须要进入的,是死门。
“我记得书里写过,开门之上全是剑痕剑伤,而生门上头有一层翠绿苔藓,这两扇好门特征还是蛮明显的。”莺时说罢叹了口气,有几分遗憾道,“休门里头的机缘其实也很适合你,只不过被我给抢先了,结果我进去一趟,却还是空着脑子出来,属实浪费了这个机会。”
这使得她不免赧然,也生不出最初对生门的“觊觎之心”了。
却听霜见轻声道:“怎会?你已经带出了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确有了一起回归现实的可能。不必为那本书的消失烦忧,你既已记下了书上的内容,它便永存于你心,经你分享,又惠及于我,又何须因而羞惭失落。”
莺时注意到了霜见话中格外加重的“我们”与“一起”两词,立马点头,消沉的情绪淡淡扫空,只剩下憧憬与雀跃,她目光扫过前路最末端的那扇门后,更显激动,忙扯了扯霜见的手臂,拉着他便要跑过去。
“那好像就是开门诶!咱们快进去,你把剑意拿到手,等魔主登场时,便安全了!”
第53章
◎你保护我◎
原书写过,开门内存有幽冥魔主还曾是个剑道魁首时留下的一道剑意。
但,那是在他进入过开门之后的事。
在最初始之时,据说开门内部是一处兵器冢。
进入此地的弟子,但凡能取下任意一把神兵,都可以收获无上助力。
可那位年轻的魁首看不上。
他取下一把又一把神兵,却对每一把都不满意,只觉它们称不上“神兵”二字,便将其尽数摧毁,离去之前,还无比狂妄地在冢内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剑意。
他的意思是:若这开门内的兵器冢就是对弟子的奖励,未免还不够格,远不如他的一道剑意厉害,不如由他来留下奖赏,给后世能够接下它的人。
他将自己从受赏者变成了嘉奖者。
竞风流当时只用了寥寥两笔带了一下这个背景,本质上是想表现男主他爹年轻时有多轻狂恣意,在自身还是个正派人物的时候,已经十分“有个性”了。
其主人凶猛至此,那道剑意自然也不会软趴趴的。
它会无差别攻击每个进入开门的人,如同一匹无法被驯服的野马。
但原男主身上可流着一半属于幽冥魔主的血呢,于是剑意在男主走进来后,立马向他臣服,自愿伴他左右,为他护体。
莺时作为“外人”,显然不会是被优待的对象,因此在进入开门前她便谨慎地退到了霜见身后,小心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叮嘱道:“按照原文描述的,门打开之后,剑意虽然不会攻击你,但会立刻劈到你脚下来,那一下会很猝不及防的,别被吓到了,我在外头等你……”
可饶是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她仅仅是在门外候着,都能感受到在门开的那一秒,仿佛爆炸了一般弥散开来的刺眼白光。
且那光芒完全不曾衰减,始终保持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度,因为……
石门始终不曾关闭。
霜见还正站在入口,没能彻底迈进去一步。
可他并非是不想走进,实在是被那道无比霸道的剑意给拦在了原地。
炽白的剑芒是剑意凝作的表象,此刻它架势骇人地朝着霜见的头颅劈斩而下,那路径和力道完全是冲着将人杀死的目的来的,一点也没有认主的苗头,根本不符合书里写的“剑意劈到霜见身前的瞬间便臣服于他的血脉”的走向!
这意味着,这道剑意并没有认可霜见的身份,它依然想攻击他!
霜见的右手正牢牢攥着那道剑芒的锋刃,与握着实体的剑刃没有差别。
温热的鲜血正随着他的握力而顺着指缝流下,丁点也没有沾染到白芒凝成的剑身上,全部直直地淌到地面上,流入有无数断剑残兵插着的隆起土丘中,让这处名副其实的“兵器冢”更添血腥吊诡了。
耳边瞬间满是“铮铮”的兵器颤抖声,莺时的魂儿也跟着一起颤,难道剑意还能识别出霜见作为穿越者的灵魂,所以不肯屈从他吗?
她看到霜见受伤的模样,再也不能站得住脚,此刻也管不了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了,慌忙冲至霜见身侧,试图同他一起对抗这道剑意。
也是在她赶到的下一瞬,霜见便身形微晃,向后踉跄了半步,握着剑芒的手臂似乎不堪重负,一点点低至身前,一个连莺时都不用垫脚去够的位置。
莺时立马用手撑住他的手臂,她快要被眼前的状况吓死了,霜见素来运筹帷幄,在修真界里和本土修士一般如鱼得水,在她心中更是亦师亦友的超级高手般的存在,何时表现出过不敌之势?
这剑意竟能如此厉害?!
“莺时……”霜见的声音极轻,听起来便掺杂着虚弱,他甚至主动请求着,“握住我的手……”
仅仅是支撑手臂都不够了,莺时完全意识到了情况有多么紧急,她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双手也覆了上去,紧紧握住了那道咄咄逼人的剑芒——以及,霜见那只血流不止的手。
就在她握上去的瞬间,霜见的手腕倏然翻转,以一种巧妙而有力的角度,反扣住了她的手掌。
十指紧密地交握,把剑芒困在二人掌心之中,牢牢锁住。
莺时如临大敌,连口多余的气都不敢喘,她能清晰感受到剑芒那种难以言喻的清凉,不同于金属,更像是水流,就和霜见掌心的血一起染在她的指间,而后,一点点蔓延。
蔓延到手臂、四肢、躯干……
“诶?!”
莺时双目圆瞪,惊愕之下试图马上把手抽开,可霜见却紧紧握着她,剑芒“攀长”在她身上的面积终于越来越大,最终覆盖全身,化作一股莹润而收敛的暖光,柔柔笼罩着她。
“为什么是我?!”莺时只想大喊一声,她怎么会成为那个被幽冥魔主的剑意选中的人?!
这不是乱套了吗?!
不管剑意护体的感觉有多奇妙,她都无福消受,心中只剩下不安与恐慌。
在霜见松开手后她立马全身甩动起来,仿佛想把那缠在身上的“金手指”给甩掉,可淡淡的白光在她身上闪烁了数次后还是消失了,融进她的体内,成为了只能被消耗、无法被剥离的绑定道具。
开门之内,方才还铮鸣不已的无数断剑残兵,此刻尽数沉寂下去,再无声息。
“怎么办?”莺时声音中忍不住带出哭腔,她猛地抬头看向霜见,“霜见,这应该是你的剑意呀,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它会缠到我身上来,你怎么办?一个月后……”
“别怕。”霜见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虚弱感,安抚她道,“剑意选择了你,便是你的机缘。”
“可这是你的保命符!”莺时急道,“没有了剑意护体,要怎么直面幽冥魔主的致命一击?”
如果霜见因为这次的蝴蝶效应,丢了命……不行,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激动之下甚至去抓霜见那双被剑芒割破了的手掌。
霜见任由她抓着,垂眸看了看自己仍在缓缓渗血的掌心,悄悄用灵力将伤口愈合。
“无妨。”他低声道,“还有你能保护我,不是吗?”
“我保护你……”莺时盯着霜见的脸,脑海里开始预演自己和幽冥魔主大战的场面,那画面……呃。
她呆呆点头,“……好!”
随便吧,霜见的安危,就交给她来守护!
不就是一个发疯的老鳏夫吗?
只要能保证一个月后不死在他手里,日后不愁没有复仇的机会。
要知道《我见霜雪》可是复仇雪恨的升级流小说!
她虽当不了高伤害的战士和法师,可是有剑意加持,她做个高防御的坦克总行吧?
大不了霜见挨打的时候她挡上去当肉盾呢!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霜见!”莺时坚毅地完整宣誓道。
这一个月她将对自己进行魔鬼式训练,努力提升实力,当然霜见自身的实力也不可以落下。
现在三个好门的机缘让她抢先了两个,而霜见得到的数字竟然是零!
仅剩的生门中的机缘,她说什么都要让霜见拿到手!
……
事与愿违。
此前,莺时对这个成语还没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可是——
“怎么会都不给面子呢?”
莺时面对生门中那一排排处于沉寂中的五颜六色的蛋,感到深深的抓狂。
好不容易找到了生门,想从这些圣灵山的神蛋中挑中属于霜见的那只灵宠,可现在场面尴尬到令人窒息,所有的蛋都保持静止,如同课堂上老师提问时底下那些纷纷低头躲避的同学,也如同非诚勿扰的舞台上一盏盏按灭的灯,没有一枚蛋想和霜见走。
霜见走到哪里,那附近的蛋就统统滚开,生门之中正上演着相当过分的“孤立”戏码。
仅仅是这样,莺时还能接受,因为原书也是这样写的,竞风流爱极了“先抑后扬”的套路,因而原男主进入生门时,也没有一枚神蛋愿意选择他。
但正在他落寞自嘲之际,有一枚格外不同的、通体雪白还散发着金光的神蛋滚到了他的脚边,后来孵化出了至臻品质的神鹰,是他闯荡修真界的得力伙伴。
而现在,莺时分明已经眼尖地从一众蛋蛋里找到了那枚本该有戏份的蛋,可是它耍起了大牌,纹丝不动到令人火大,莺时甚至都想上手去推它了。
好不识货的一群蛋!
霜见比原男主好那么多,凭什么一票都得不到!
莺时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想安慰霜见,可是此刻,就连说什么“再等等,一定会有蛋反应过来选择你的”都觉得伤人。
对上霜见站在空旷之地扭头望向她的寂然眼神,听着他那句淡淡的“算了,莺时”,莺时更是受不了了,她本能地冲至霜见身边,用手捂住脑袋,假装自己是一颗大大的蛋,摆出笑脸,小声道:“霜见选我!”
霜见果然又对着她笑起来,勾住她伸过去的指头,陪她演这出“双相选择”的情景剧。
莺时正为自己能成功挽救霜见的好心情而满足,又听他道:“既然来了,就莫要空手而归,你来试试,若能有灵宠加持,日后与魔主对上,也能为我们助力几分。”
“……好。”莺时点头,默默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处都叫她拿了,霜见却可怜巴巴的,这一趟祭坛之旅就光在伤门受苦、杜门受困了。
她顶替霜见的位置,等待蛋蛋们抛来橄榄枝,有点像正在参加面试,站在原地莫名还感觉到有些紧张。
可是渐渐的,那些紧张就变成了忐忑,又变成焦虑,最后则干脆生起了闷气。
——凭什么也没有灵宠选择她啊?她很逊吗?
连霜见看到这一幕都不由蹙起了眉,莺时不愿这尴尬的沉默再进行下去,叫上霜见拔腿欲走,然而就在她迈步的那一刻,角落里忽然慢悠悠滚来一枚花里胡哨的蛋。
这枚蛋在所有蛋中算是体形最大的那一批了,圣灵山作物们不管本体是什么,老鼠或是大象,都会从蛋里出生,越是厉害的就要在蛋里孵化得越久,如同哪吒一样。
一般来讲,蛋体形的大小并不能分辨灵宠的品质高低,但厉害的灵宠的蛋壳基本都会比较特别。
现在滚过来选择她的这一个,色彩如此斑斓,当真是少见,也许会是个相当厉害的、书里都没写过的神蛋呢!
莺时兴奋地等着它滚到自己的脚边,一把便将之抱了起来,迅速和霜见分享起了喜讯,却没注意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微妙神情。
紧急着,原本那些无动于衷的蛋们忽然都动了起来,簇拥着向中心的莺时滚去。
“看来有意跟从你的灵宠不再少数,能带出去的只有一个,不如仔细挑选。”霜见道。
“不了!我相信缘分,我就要第一个选择我的这个了!”莺时笑盈盈地抱着蛋搓了搓,“它还蛮重的,不知道是什么!会不会是玄武、青龙之类的传说级神兽啊?”
“……”霜见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第54章
◎业火证罪◎
在走出生门的瞬间,莺时便听“咔嚓”一声,她僵硬地低下头去,发现怀里的蛋上正在浮现裂纹。
她傻眼了一瞬,忙手足无措松开对蛋的紧抱,只敢轻轻托着它,像个第一天轮岗的妇产科实习生,本能去寻霜见的眼神:“完了完了,它怎么会这么快就要破壳!”
霜见的表情也有半秒的凝固,他先前虽然意识到了这枚蛋周身灵息浅淡,几近于无,却也没想过它会“羸弱”得如此过分,在莺时手上不足五分钟便要孵化出来了。
按圣灵山的标准看,这样的破壳速度分明代表它很可能与俗世中的普通牲畜没多大区别。
看莺时明显有些慌了,霜见敛眸迅速上前,将裂纹还在逐渐加深的蛋从她手中接过,抱在自己手中。
就在交接刚刚完成的瞬间,又是“咔嚓”几声脆响,蛋壳的顶部完整裂开,一只粉黑相间、憨态可掬的小香猪从蛋壳里冒出了头来。
没有灵光四溢,没有风云变色,它的诞生平凡而普通,与原文中神鹰破壳那日的架势有云泥之别。
因为它就只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猪,唯一特别之处只在于它异常干净可爱。
小猪费力地蹬了蹬短小的四肢,晃晃脑袋把蛋壳碎片甩开,然后仰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莺时,“哼唧”了一声。
“……”
莺时心里那点对“青龙玄武”的幻想,也跟着蛋壳一起碎了。
不过很快,又被她自己给拼了起来。
往好处想,她本来不就是想要一只萌萌哒灵宠吗?
眼下的小猪虽说一看就弱小可怜又能吃,但的确算是可爱的呀。
在莺时观察小猪的时候,霜见亦是盯着破壳的小猪沉默,但他并未流露出嫌弃之色,待残存的蛋壳飞速被小猪啃食吃掉后,他的手掌更是直接和小猪的肚皮紧贴,也依旧神色自然,稳稳将之抱住。
或许小猪也很喜欢这样有安全感的怀抱,在寻不到蛋壳食用后,马上便把头缩进霜见怀里,像是要立刻开始睡大觉了。
莺时默默瞧着那一幕,目光灼灼。
大概是她投射过去的视线太不容忽视了,霜见微顿,轻声问她:“你要抱它吗?”
其实莺时会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是因为她忽然觉得霜见抱着小猪的姿势有些熟悉……他以前在天山雪原里也这样抱过她……嗯,无间寺里也抱过。
被抱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以第三视角旁观,就觉得……咳咳,霜见怎么还怪有人夫感的呢?
莺时红着脸伸出手去:“那让我来抱抱吧!”
“有些重。”霜见说着,轻轻把小猪送入她怀里。
小猪一点也没有更换了环境的不适应,连头都不抬,直接让卷曲的小尾巴冲外,脑袋又埋进莺时怀里,还舒服地蹭了蹭。
“……”
霜见无言地瞥了它一眼,抿唇。
莺时提议道:“霜见,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你觉得叫什么好?”
“它是追随你而来的,自然该由你命名。”
“那不然就叫香香吧?许香香……和许毛毛用一个格式。”莺时边思索边撸猪,小猪身上又软又热乎,摸起来还滑溜溜的。
她抱着猪往前走,脚下忽然一个踩空,饶是霜见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将她揽住,也未能阻止她的下落趋势,而是和她一起,两人一猪、整整齐齐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铺天盖地的降临,莺时忍住生理性的尖叫,抱紧怀里的香香,试图以灵力腾空,可灵力却被空气中的热浪扑灭。
“……死门?!”
莺时反应过来,是死门找上门来了!
死门的形态变化莫测,它如果想引人入内,根本是躲也躲不了的。
可死门的主动攻击是有前置的,它现在能够直接变换到他们脚下,说明祭坛里的其他七门都已经被开启过,且有人在尝试从所有密道尽头连通的那个传送阵离开了。
因为只要进入祭坛,八门就定会全部启动一轮。
出口的传送阵上一旦站了人,还未触发过的门便会加速呈现在弟子身边。
……啊啊啊怎么又这样倒霉?!
唉,不过也对,比起其他光进来受难的三名弟子,死门选择小有收获的他们来吞噬,还算是“有人道主义”的表现……
热浪迅速包裹全身,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幻。
死门之内,竟是一片赤红的熔岩洞窟。
脚下是滚烫的黑色岩地,中央则是一片沸腾的岩浆湖。
——和书里不一样。
当然,这已经是第一万次和书里不一样了,《我见霜雪》这本小说在莺时心中可以说是正在逐渐失去权威性。
但死门的关卡变化似乎正是其本身的设定,门内的考验会因踏入死门的人心中最大的恐惧而衍生,它的机制或许并不会针对香香这种刚出生的灵宠,但对于人来说,就算看过剧情都不一定有通过的把握!
虽然竞风流没写明白为什么,但书里的原男主最恐惧的是“失去自我”,所以他在死门中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们必须互相攻击。
可这根本是个死局,分身的伤也会在他身上重现,要么杀死“自己”,要么“自杀”,如果不是濒死之际触发了“洗髓泉之域”的召唤,那几乎是个必死的结局。
而现在这个熔岩洞窟……又是因谁的恐惧而生?
莺时怔怔凝望着盘踞在湖心上方的那一团巨大火焰,已听霜见在耳后道:“……是业火证罪。”
“……那是什么?”
“一种密教的刑讯。”
霜见的眼神变得冰寒。
密教所谓的说法是,业火直焚灵魂,不伤肉身。
入此阵者,罪孽越是深重,业火便越是炽烈,灼魂之苦也越是剧烈。
罪大恶极者,绝不会有通过业火的可能。
但,密教仁慈,提供赎罪之法,只要将自身的罪责对业火吐露出来,便可因“赤诚”而减罪一二。
所以说,这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刑讯,是密教用于统治教众的手段。
可当它被搬入死门中……一切只会是真的。
霜见面无表情,已经松开了莺时的手攥得极紧。
他的确想要深入死门,试探此中是否还有域的入口,可莺时绝不该在场。
他恐惧于在莺时面前揭露罪孽——而死门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是这一空间内的那个……罪大恶极者。
“……”
莺时关注到了霜见异样的沉默与难看的脸色,可她张了张口,没去追问什么。
根据死门的机制,她也推断出了这是霜见所恐惧的东西。
霜见是怕火吗?
那还好无间寺起火那天他已经变成恶鬼了。
不管他怕的是什么,她首先就要做到谨慎发言,可不能一不留神成为了死门的帮凶,跟着一起刺激霜见的心志。
就算再茫然再无措,她也得努力自己摸索,明知死门有针对性,就更不能给霜见压力了。
莺时抱着香香小心地上前了半步,打量着那片火光之下悬空在湖面上的石阶,它们每一个都是方砖大小,仅仅够一个人双脚站立……过河的时候,得单独行走才行,而且灵力在这里会被热浪压住,还不能使用瞬步。
隔着烈火,她又眼尖地在对岸看到了一扇被闭合的门——那会不会是死门的出口?
他们进入死门虽然是坠落的方式,可现在头顶已经封死,背后也是纯粹的岩壁,只有对岸那里像是有通路的样子。
“……霜见,我们好像得能从湖心那团烈焰中穿过去。”莺时谨慎道。
“……”
霜见似乎有几分恍然,闻声慢了半拍才向她看来,轻轻点下头。
“可是,香香会不会变成烤乳猪?”
莺时瞪着眼睛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湖心上的火焰似乎已经对他们始终站在原地的行为感到了不满,火舌蓦地伸展过来,迅速抵达岸边。
红光染上莺时的袍角,她的确感觉酷热难耐,但不管是衣服还是发丝,被火燎到的地方都未曾点燃,香香支起脑袋,湿润的鼻子还在火里拱来拱去,看上去完全没有不适的地方。
可几步之外的霜见却不一样,他身上迅速燃起烈火,火光冲天,如同一颗坠落的太阳。
“霜见?!你没事吧!”
莺时吓呆了,她想上前,可火舌无比凶悍地在两人之间列起一道墙,这新生的火焰与烧到身上的火还不同,它们竟形成了一道有形的结界,叫她根本无法赶到霜见身边,而霜见的声音也从火海中传来:“莺时,到对岸去。”
霜见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烈火焚身的痛苦感,不过他常年受妖丹侵扰,忍受力不同于常人,此刻仍面不改色,只在火中尝试运行魔气,与那火舌分庭抗礼。
莺时果然是心无挂碍的纯善之人,业火也不能伤她半分,这是进入此地后最好的事情。
所以,到对岸去,不要回头。
看着她安全的、独自的离开死门,他也会找到结束试炼的方法。
所谓的,对业火吐露出罪孽的真相的赎罪方式,他绝不可能做到。
望着莺时那双眼睛,要他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欺骗,与死又有何区别?
他不可能说。
就算烧成灰,也会保持沉默。
莺时看着霜见的面容开始在火光中变得模糊,瞳孔不由紧缩。
“为什么,这场大火为何会独独针对你?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她急死了,连香香都快要抱不住,一遍又一遍尝试用出注定会被灼散的灵力。
霜见没有讲出回答她的话,或是她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了,可虚空中却多出一道怪异而尖细的声音,回答道:“自然是因为,他是罪孽深重之人呀,谎言说得越多,烈火也就越大。”
烈火中凝出一团精魅,用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的声音继续说着:“你想救他,不如就逼问出来他做了哪些亏心之事好了。他酿下的最大的那个罪孽,可正与你有……”
精魅话未说完,火光忽而剧烈黯淡了一瞬,某种更为可怖的黑雾一瞬间疯长开来,将半数的烈火包裹,那出言的精魅也好似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黑雾掐住了脖子,化成一滩炙烤后的白烟。
阴寒森冷的气息与烈火的热浪对冲,不仅让莺时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怀中的香香也在不安地扭动。
“此乃妄语。”黑雾之中的霜见平静道,“莺时不必听信。”
但在他说完后,莺时非常明显地注意到,霜见周身原本已经衰弱下去的火猛地焕发了生机,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
莺时看着那一幕,有些愣住了。
第55章
◎信徒◎
那些黑雾……
她曾经见过的。
在云水宗后山的小路上,弥若天曾用它们恐吓过她——那是鬼雾,是幽冥境中泄化的魔气,魔修的象征。
“……”
莺时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也未能说出话来。
她想提问,想问为何鬼雾会萦绕在霜见周身?
想问为何火势会在霜见说完话后忽而变大?
想问那烈火凝出的精魅口中未能说完的那句“与她有关的罪孽”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她张不了口。
所有的走向都太怪异了,难道并非是她在“旁观”霜见的恐惧,而是这一切是属于她的恐惧的幻想吗?
可是……她的恐惧都是直白而简单的,死门若想针对她,只需要让她在虫子堆里止不住地流血,再安排个鬼魂和她玩追逐战,足够她死去活来八百次了!
她的恐惧绝不会如此抽象——恐惧霜见对她不利,恐惧霜见有事瞒她,恐惧他身上蔓延开的鬼雾……这都太不着边际了,她根本不会去设想这样的东西!
所以,这些就是霜见的恐惧。
莺时的心因为脑海中逐渐成型的猜测而狂跳,她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就泄出更多对当前情况起反作用力的追问。
是霜见已经在不知何时成为了魔修,而他害怕被她发现这一点吗?
是他担心她会觉得魔修邪恶又危险?担心她与他划清界限吗?
他担心那些“正邪殊途”的经典反目桥段会发生在她二人之间,担心他们会成为易小川与赵高那样分道扬镳的同乡?
是不是……有几次她莫名感受到的森冷和阴寒正同霜见有关?他一直在悄悄地动用魔气保护他们两人?
霜见一直在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吗?
他甚至将那份隐瞒视作罪孽,宁肯为此忍受烈火焚身之痛……
莺时眸光闪烁,她有些被震撼到了,却不是为“霜见或已走火入魔”而震撼,是为他为此隐瞒的那份堪称绝望的意志力而震撼!
霜见能有什么她都不知情的成魔的契机?
她只能想到一个人选——弥若天。
弥若天曾残留咒术在霜见身上,害得他灵台损毁,当众吐血,为了不波及到她还无奈同她疏远……霜见若入魔,最大的可能也只会是因为弥若天。
霜见当初虽然把吞噬弥若天一事形容得轻描淡写,可莺时知晓那一定是不容易的,而霜见素来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扛……
莺时直视着烈火中故作镇定却面色惨白的霜见,心口好像堵住了很多浸湿了的棉花,她艰涩道:“霜见……你看扁我了。”
她不是那样,为了所谓的“阵营感”,会看低朝夕相处的同伴的人。
不是那种会因为所谓的原则,固化黑白分明的隔阂,将亲近之人推远的人!
这一声太过轻飘,如同一句叹息,或许并不能送入霜见的耳朵里。
但莺时本想让他听见的也不是这个,她再次开口,这次努力扬声,紧盯着霜见的眼睛,用认真到显出郑重的表情开口问道:“霜见,这些黑雾是什么呀?”
告诉她吧!
告诉她这些是鬼雾,是他入魔后同灵力一般盘踞于他体内的力量源泉。
告诉她他那些成魔的始末,他是如何隐藏身份,在师长们和她的面前曾承受过多少内心的煎熬。
霜见现在必须向她坦白,坦白这些她并不真正在意可他却觉得她会在意的一切。
靠坦白来让罪孽减低,让火势减小……不要再自虐下去。
又有什么会比他的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她的信任、她的看法,都不该比他自身更重!
可在她这般提问出来后,霜见却没能领悟到她的良苦用心。
莺时看到在那一瞬,霜见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而一直萦绕在他周身、与业火撕扯缠斗的鬼雾,也像是被她的“点名”给攻击到了一般,近乎狼狈地急速溃散。
仿佛那力量本身也知晓自己见不得光,在她的注视下,连多停留一秒都是亵渎,因而自惭形秽地遁逃。
火海中霜见的身影因此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孑然孤独。
没有了黑雾的遮掩与对抗,业火越发肆虐起来,那些炽烈的光芒毫无阻碍地吞噬了他,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正在融化的琉璃人像。
美丽,易碎,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莺时又是心惊又是心疼,她还以为她与霜见有那样的默契!他该体察到她的知情,顺坡下驴才行呀!为什么反而放弃了抵抗?
她焦急地想要说些补救的话,却听“执迷不悟者”竟还在狡辩道:“黑雾吗?想来,是业火为了分离你我,酿出的幻觉。”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火光冲天,莺时甚至不再能从一片猛烈的火海中窥见霜见模糊的身影了。
啊啊啊该死!
霜见何时脑袋不灵光到这个地步了?
而且他怎么能撒谎撒得那样自然,甚至没有半分卡壳?!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处于烈火之下,他简直和绑定了一个测谎仪没有区别吗?
还真是关心则乱,霜见这等聪明人都因为强烈的心虚面若死灰,除了执行“粉饰太平”的底层逻辑外,根本停止了思考。
莺时作为不会被业火焚烧的对象都因波及全场的热浪而难受不已,那烈火中被炙烤的人又该有多痛?
她心急如焚,忙扬声道:“霜见,我都知道了呀!就算是魔修也没关系!听见了吗?我说,你就算是魔修,也!没!关!系!”
莺时的声音穿过炽烈的火墙,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此中的“宽恕”之意,清晰地刺入霜见逐渐因业火罚罪而闷痛的耳朵中。
火海似乎都被这句话震慑住了一刻,那猛烈翻腾的火舌骤然一滞。
霜见于无边的痛楚与自我厌弃中,猛地抬起被汗水与热浪浸湿的眼睫。
他看见了。
隔着摇曳的火光,他看见了莺时那双写满了焦急、关切,却没有丝毫恐惧与厌恶的眼睛。
她站在那道火墙之外,怀里抱着那只懵懂的小猪,仍在努力穿透结界来到他的身边。
哪怕身体始终无法跨越“罪人”与“无罪者”之间的阻隔,她却努力在用声音向他传递她的判决。
她说:没关系。
“……”
霜见的呼吸暂停了一刻,恍惚间他忽然懂得了“皈依”的概念。
从前,他觉得加入、信奉密教的都是一群可怜可笑之人。
那些人连自己都靠不住,却奢求有其他人能够去救赎自己,渴望虚无缥缈的教义能够带他们脱离苦海。
他们跪拜虚无,将脊骨与魂魄一并上缴,祈求得到某种本就不存在的垂怜,祈求度过更好的一生。
霜见确信,就算轮回成百上千次,他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他的命只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由命运决定,不由天道决定,不由“规则”决定,更不由具体的某个人决定才对。
他永远不可能向那些东西臣服,祈求外物来向他伸出援手,将他从深渊中解救。
可此刻,烈焰焚身,谎言将碎,面对莺时,他……却想对她俯首。
他好像已然成为了莺时的信众。
他在意她的判决,恐惧她的觉知,渴求她的宽恕。
而如果她弃而不再看他,也许他会死。
……是的,他会死。
霜见舔了舔唇,全身微微颤抖,他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点下头,知晓莺时未必会看见,他尽可能控制着声线的颤抖,平静道:“我吸纳了弥若天散出的幽冥鬼雾,魔气……自此缠身。”
会死,所以去选择断尾求生吧。
去坦白所有谎言中最微不足道的这个,用以掩盖其他的罪大恶极吧。
请莺时接受他肮脏的、罪恶的信仰。
他要以最表层的罪孽作为通关令牌,继续做那名注定走向不得超生的死局的卑劣的信徒。
——他会死,但不是现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包裹着他的冲天业火默默地小了一圈,炽烈程度稍稍衰退。
尽管霜见那句坦白的话也并非是全部的真相,甚至可以说只是钻了文字表达本身不够精准的空子,可没人能说那句话有假。
残留于云水宗的那最初引他入魔的鬼雾,的确经由了弥若天的手散出。
此刻,虽然业火并未熄灭,仍在他周身静静燃烧,带来持续的灼痛,但火势已不再遮蔽视线,也不再形成那隔绝着莺时的骇人火墙。
火势真的小了,坦白有用!
莺时松了口气,她甚至没有多在意霜见刚才承认的话语内容,她只想迅速冲至霜见身边,她要继续干涉他的痛苦,保护他在业火考验下脆弱到近乎透明的心。
面前这道低矮了些许的火墙,它会不会已经不再具备结界之力了呢?
莺时紧紧抱着香香,试探着跨过去,但眨眼的功夫火墙中便又孕育出了一只幽幽飘荡的火之精魅,它嬉笑着转悠了两圈,直直逼至莺时身前,近乎抵着香香的鼻子,用那道尖细的嗓音道:“他在避重就……”
“就”字讲到一半,忽而被“哧溜”的进食声给压了下去。
怀中的香香支棱起脑袋,黑豆眼盯住面前摇曳的火光,张开嘴,啊呜一口便咬住了一缕跃动的火苗。
它自然得就仿佛在生门外啃食蛋壳一般,转瞬便将蕴含着业火之力的精魅给吃进了肚子里,然后还轻轻打了个嗝儿。
动作比跃跃欲试着要出来扫清障碍的鬼雾还更快!
精魅被香香吞吃入腹的瞬间,整个死门内的大火都停息了一瞬。
莺时目瞪口呆,还在不明所以地惊愕着,已经感觉地动山摇,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抱紧怀中茫然打着嗝的香香。
脚下滚烫的黑色岩地突然在猛震中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溅而出,头顶不断有碎石簌簌砸落。
霜见身影如电,没有了业火的掣肘,他已在崩塌的巨石与岩浆间疾驰而来,一把捉住踉跄不稳的莺时的手臂,将她带离原地。
一块巨大的岩石几乎擦着他们的后背轰然砸下,生生撕裂了地表,造出一道又长又深的裂缝。
这时连闪躲都不具有意义了,因为裂缝已经如同深海中的漩涡,将站在地面之上的他们统统“吸纳”了去!
熟悉的眩晕与失重感包裹全身,视野早变成一片漆黑,耳畔充斥着空间撕裂带来的尖啸,只有霜见紧紧箍住她手臂的力道是未知中唯一可供参考的依仗。
是死门的考验结束了吗?还是……要这样无休止地坠落,闯过一关又一关?
混乱的念头在莺时脑中不断闪过,她直到落地之时才捕捉到最该想到的、罕见的符合原文走向的那个可能性——死门之下,是洗髓泉之域啊!
他们该不会是要第二次进入域中了吧?
第56章
◎谎言的代价◎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入目,是一座连接着破碎穹顶与干涸泉眼的、巨大而狰狞的冰柱。
它并非晶莹剔透,其内部还存有灵力乱流过的痕迹。
冰柱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维持着那种被冻结过的水龙卷咆哮形态,如同一条被封印在这里的冰晶巨龙。
四周垂落着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凝固的冰棱,地面上也散布着碎玉质感的冰屑……
这一切当真是……太熟悉了!
莺时的记忆完全被唤醒,他们从死门坠下来的这个地方,不仅是洗髓泉之域,还是曾经在思过崖就进入过的那同一个洗髓泉之域!
几个月前,在域闭合坍塌的前一秒,她还曾与冰柱中睁开眼睛的霜见对视过!
现在,那力量爆发所造成的惨烈现场,都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思过崖下的域,与死门下的域竟然是互通的?!
而且竟能让他们两度踏入?!
莺时心中惊骇万分,而最惊骇的点还在于他们进入域的时机——从死门坠入域是难得符合原文走向的展开,可霜见还并没有在死门中濒死呢,真正发生在“域向他们敞开”之前的那个关键性事件,分明是香香吃掉精魅这回事!
“香香?!”莺时激动地把香香举过头顶,“你才不是一只平凡的小猪,是不是?!”
香香两条小短腿扑腾了一下,乖乖望着莺时,黑豆眼里依然没有半分智慧的闪光。
莺时就又去看霜见。
他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根巨大的冰柱,侧脸在冰晶微蓝的幽光映照下,显出几分冰冷的专注。
察觉到她的注视,霜见很快便转过头来同她对视,尽管他的神色仍旧是内敛的,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可莺时却能隐隐感觉到他似乎也很……高兴吗?形容不出,总之就算是高兴,也和正常人的高兴不一样,因为霜见本就是个复杂透顶的人。
进入洗髓泉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这个洗髓泉内已经没有能帮人强化身体、充盈灵力的泉水了,对他们而言不再有助力,只能说把他们暂且从死门这一危险环境中解救了出去,转移到了又一个不知要如何脱出的密闭空间里。
“霜见……”莺时轻轻唤了他一声,斟酌着要不要就死门里的对话进行点“辞旧迎新”的总结之类的。
而霜见却与她同时开口,一张口,便是那句经典的:“抱歉……”
话音彼此重叠,霜见率先顿住,等她先讲完。
莺时眨巴着眼睛,静默了片刻,带着几分严肃之意开口道:“霜见,你这次的确该向我道歉……因为,你看扁我了。”
“……”霜见长睫微动,抬眸看向她,眸中闪过几缕错愕。
“入魔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一切呢?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抽象的身份标签给恐吓住、而不相信形影不离的具体的人的那种人?我得知真相后,难道会立刻远离你、对你大吼大叫,会表现出无比受伤的模样,从此和你决裂吗?我的形象在你心中就那样扁平吗?还是说,你根本是担心我不靠谱,会不经意中把你的身份给捅出去?”
莺时说到最后,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由弱了半分,她也开始跟着审视那最后的可能性……不对不对,她关键时刻也是很靠得住的好不好!嗯,自信一点!
在心中默默肯定了自己后,她继续道:“不管你出于何种原因隐瞒我,在面对业火的考验时,都应该把自己的安危排在首位,而不是为了继续瞒着我,不伤到我的心,而去硬抗,你知道吗?”
她这样批判下去,看着霜见因她的话而轻抿的唇,微蜷的手,垂落的眸光,就算心头有气也早就消了,对着面前这样一张脸,谁都很难去生气,更何况她心中弥漫的情绪原本也不是愤怒。
她能完全共情霜见的心理,而且他的欺骗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最重要的是,霜见入魔的根本原因,还是和她的安危有关。
弥若天最开始是去迫害她的,可以理解为霜见为了保护她而拿起了刀,她如果因此而觉得他是持刀的可怕之人,真与过河拆桥没有区别了。
更别提作为穿越者,她对这个修真世界可没有那么多土生土长的代入感,什么正邪不两立,她根本没有这种观念。
在现代已经开始流行反派男主了,动不动还要为了女主毁天灭地呢,霜见和他们比起来,可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了好了。”莺时见不得霜见继续那样“可怜”下去,她把香香不容分说地送进他怀里,自己则腾出手,安慰式地抱了他一下,“哪有那么可怕呀?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们悲观之人到底在想什么,总去考虑最坏的那个可能性,生生被自己的幻想吓住!最恐怖的东西分明是那些虫子啊、血啊之类的实在的东西……”
莺时自身侧抱住他,双手环着他的腰,头则轻轻抵着他的手臂。
听着她口中吐露出的那些名为“审判”实为“安抚”的话,感受她毫无保留的接纳、她的善意与包容,霜见又一次被蛊惑到,想将一切都不管不顾地倾吐出去。
他脑海中那些悲观的预设又一次被打破,他开始忍不住再度侥幸地想着,去坦白一切吧,去赌莺时同样能够理解他的抉择与挣扎,原谅他,抱住他,不会离开他。
可他没有赌的资格。
他不敢触及的那个最终的谎言,是莺时对他一切的信任与亲近的本源。
霜见心中的酸涩满溢而出,此刻的怀抱越是温暖,他越会为或许日后还会登场的其他形式的“业火证罪”而惶恐。
那些时刻终有一日会到来的——这样的预感越发强烈。
就算它们至死也不会到来,他心中的安宁又可有一日能够等到?
于是,在莺时的面前,就这样永远的无地自容,永远的惶惑不止,永远保有那颗在颤抖摇曳的、不敢被呈上的心——这一切,就是谎言的代价。
霜见艰难地单手回抱住莺时。
“抱歉……”
他已经吐露不出除了抱歉外的任何其他字眼。
“哼唧。”
香香不适地扭动了一下,因他无意识加重的力道而挣扎。
霜见和莺时都蓦地回神,莺时松开手,准备把香香接回来,但霜见还是道:“我来抱吧。”
莺时没和他争,转而凝重地皱起眉头,正色道:“霜见,说起来,你注意到了吗?我们掉进洗髓泉之域之前,是香香把烈火中的精魅给吃了!而且咱们怎么会掉进同样的洗髓泉之域呢?我原本还以为,思过崖下的洗髓泉之域是机缘的错位,进过一次便不会再有了,没想到我们还是进来了,而且进来的还是泉水已经被消耗完了的同一个!这次咱们该怎么出去?出去后,祭坛会不会和原文一样被爆破?还待在祭坛里的那三个人不会有事吧?”
可以看出莺时是真的困惑的不得了,她一连串提出了好几个问题,所幸霜见已经在凝望冰柱的毫秒间得出了大部分的答案,并因那些答案而心率加快。
最重要的一点,他此前的试探都有了结果:的确可以二度进入域,且域的状态没有经过“重置”。
这解决了他冥冥中最大的那个不安——倘若有一天,进入《我见霜雪》之域的莺时不得不从域中脱出,她还会有再次进入的机会,而那机会还会发生在他的这一次轮回中,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或许已经与此世的他无关了的来世。
剩下的所有,与上述内容相比,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香香能吞食死门中业火的精魄,它定然不是一只普通的猪,可这不普通的表现又与它破壳的时长有所矛盾,而且它是三世轮回里第一次出现的东西,完全超乎霜见的认知,霜见怀疑这只小猪形态的灵宠,同样是属于莺时的专有“变数”之一。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进来域中?
他原本以为,“濒死之时”是他在死门这一“特定之地”中进入域的那个“特定之时”,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域是因业火的熄灭而开启的,就像思过崖之下,域曾因禁制锁链的崩断而开启。
那么,他前世所谓的濒死,其实可以看成是“自我”的消散,在孵化恐惧的死门中,前两世的“自我”与这一回的“业火”是等同的东西。
他几乎可以因此而推断出,特定之时是特定之地的功能失效、其核心被消耗殆尽之时。
那么,对于《我见霜雪》之域而言,莺时这一特定之人,属于她的“特定之时”与“特定之地”该是什么?
霜见对此太过了然于心。
他头一次因为那些重复的轮回而感到庆幸,它们竟为他提供出了足以参照的规律。
两次轮回的末期,他都曾在折仙洞弑父后收获短暂的自由,并在那些自由的片段里做出自裁与屠世的毁灭性举动。
——因为剧情结束了。
正如莺时对他讲过的小说的结局。
一本书的特定之时,只能是完结之时。
莺时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在那茅屋中青涩的立誓,要努力走到剧情的终点,找到回家的路——竟是误打误撞的准确。
那如果……他永远都不去执行所谓的弑父终极目标,永远都不去最终的完结地图折仙洞,是不是莺时也永远不会迎来那个离开此世的特定之时了呢?
“……”
霜见恍惚中望向困惑而依赖地看着他、等待着与他一同讨论的莺时,猛地回过神来,因先前那一罪恶的妄想而遍体生寒。
……他身上的罪孽难道还不够多吗?
为了自由,他可以索要莺时的红绳,可以与她签下血契,可以捏造虚假身份靠近她,却绝不可以伤害她、控制她、困住她,将她永远绑在他的身边。
那样的他,与他最痛恨的“规则”有何区别呢?
“霜见,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莺时整理好自己那些稀里糊涂的问题,正想听听霜见的看法呢,却见他静止不动了几息后,怔然点头,紧接着竟忽而抬手向冰柱的中心斩去。
冰晶巨龙受灵力攻击,瞬间崩裂开来,其中折下的一小节冰晶精准地飞入霜见的掌心之中。
莺时吓了一跳,忙问:“霜见,你要干嘛?”
“我想要尝试……”霜见哑声道,“将洗髓泉的冰晶,带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
他之于《我见霜雪》,何尝不是洗髓泉之于洗髓泉之域?
若冰晶能够被带到外界,他是不是,也当真能有与莺时一同归家的机会……呢?
第57章
◎眷顾◎
“带着冰晶出去?”莺时不解。
霜见不是爱奇思妙想的人,这么说来,难道他已经知道要怎么出去了?
“是。”霜见颔首。
仍旧以他自身为参考,他能在剧情收尾后收获自由,象征着域在核心终结后也会恢复到散乱状态,进入其中或许还要讲究缘法,自此中出去却不一定有多艰难,因为特定之时已然是过去时,那便只要寻出那个特定之地就好。
而洗髓泉之域的内部构造未免太过单一,除了那些朦胧漆黑的通路之外,只有中央这一汪已经凝结的泉水。
那么,堪称关键的出口会在什么地方?
除了泉眼之外,他根本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出口应当在泉眼处。”霜见低声道。
莺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泉眼在干涸的池子底部,不过碗口大小,边缘早被流水磨得圆润,此刻它周围也结着一层薄冰。
只是那里实在是太小了,连香香的小体格都不可能正常钻出,他们两个大活人更是难以想象要怎么跳进去。
可霜见能把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就一定没问题——别看他用了“应当”这一助动词,可莺时知道这只是他的语言习惯,不代表他没有把握。
“出去后,我们会落脚到死门还是祭坛外头呢?”莺时思索了片刻,率先迈动脚尖,同时又问,“直接跳过去,就能传送吗?”
“可以试试。此地已无禁制阻隔,空间理应不稳,穿行并非难事,以灵力护体即可。”霜见答道。
“那不要耽搁了,咱们快些走吧!我只想让这个天罡会武赶紧结束,能出去好好休息一下!”莺时迫不及待道。
漫长的比试果真比高考还磨人,怪不得在原文里就耗用了那么多篇幅。
讲道理,她甚至觉得自己都快记不得许名承、许萧然等人的脸了,可能等回去的时候都认不出了!
不对啊,就算比试结束了,她也不会回去见到他们呢,她可是马上就要成为道一仙盟的弟子了,哈哈。
就让彼此相忘于江湖吧。
“好。”霜见应道。
可他应下后,却没有动作,还有些踟蹰地站在原地,仍旧紧攥着那一截冰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莺时看看他,又看看那小小的泉眼,虽感到淡淡的疑惑,可对霜见的信任还是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了几步,助跑朝着那冰封的泉眼纵身一跃,一如当初跳入泉水时那样,“霜见,我先为你开路,快点跟上哦!”
反正,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不过是在泉底摔了一跤!
少女的身影迅速跃入那碗口大小的泉眼之上。
离奇的事情随之发生,明显无法匹配的大小,却没有丁点碰撞与卡顿,如同一颗石子被投入水面中似的,莺时的投身只是让泉眼边漾开一圈冰蓝色的空气波纹,人影转瞬便在那泛滥开来的涟漪之下整个消失不见。
“……”
与想象中无差,与进入相比,离开是件简单而顺遂的事情。
那为何旁观的心却更加沉重了呢?
霜见看莺时已然离开,握着冰晶的手越发之紧。
人因欲念而生忧生惧,他此刻的犹疑,的确是担心结果总不如预期中那样。
许许多多的猜测正在一个个的验证,似乎一切都在往如意的方向发展,可他此刻却因无限逼近答案而胆怯。
他可以一直都没有期待,却好像无法接受有了期待后,又眼看着它被打破的结局。
但胆怯与犹豫,都不能让本就无望的结果转向好的一方,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域中……
霜见面色微沉,抱着一无所知的香香,紧随莺时之后踏入涟漪。
他不会逃避命运。
若命运不肯眷顾于他,他也要……去改变命运。
……
熟悉的、被空间力量拉扯的感觉再次袭来,但与从死门坠入时不同,这一次的穿梭短暂而迅疾,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莺时眼前光晕一晃,双脚已然踏在实地上。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功夫,便看到霜见也出现在她身前。
而他们的几步之外,正是密道尽头散发着稳定白光的传送阵——他们从域出来后没有回到死门,而是回到了祭坛内的密道中。
如今八门都已闭合,出口也被开启,她和霜见很可能是最后出去的人。
可恶的天罡会武,终于要结束了……她得了前五名诶!
如果按照收获的奖赏来算分,更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这和考上清北有什么区别啊?
莺时面上浮现出克制不住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欢呼一声,张开手臂就想冲过去和霜见来个庆祝的击掌,然而在她有所动作之前,竟是霜见猛地冲过来,狠狠将她抱住。
香香被挤压后发出“哼唧”一声嘤咛,果断地跳了下去,却乖乖地没有跑远,老实趴在地上等待着属于人类的庆祝仪式的结束。
“……”
莺时懵懵地感受到那紧贴的热意,心跳开始直线加速。
一直以来,多是她主动去贴人,这是霜见头一回抱她抱得这么主动、这么紧!
他紧紧搂着她,头低垂下来埋在她发间,没有说什么话,好似在平复呼吸——霜见竟比她的还要反应剧烈,他的喘息里有种被压抑着的激动。
血契的影响机制很玄妙,并不是每时每刻都会让彼此心意共通,她都好久没感受到来自霜见的情绪了,或是有时候感受到了也未能发现。
但这一回,她无比鲜明地分辨出,一下子挤占于她心头的那些庆幸、欢喜、释然都来自对面。
霜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从死门以及洗髓泉之域离开后,竟能让他高兴成这样吗?
莺时也被感染着快乐起来,甚至有点淡淡的感动!好奇怪哦。
她抬手,轻轻回抱住霜见。
怪不得都说拥抱是充电的方式,紧紧抱住别人和紧紧被人抱住的感觉一样好!
不知不觉间,她和霜见两个来自异世的人,也已经往出走了这么远了!真得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才行呢!
“……谢谢你,莺时。”霜见忽而低声道。
谢她什么呀?谢她探路,还是谢她做了帮他克服恐惧的心灵导师呢?
“怎么啦?”莺时小声问。
“……”
他不说话,可莺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人轻轻蹭了蹭。
救命!霜见在用头蹭她!在和她耳鬓厮磨!
酥酥麻麻的感觉一下子传递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莺时顶着个大红脸浑身僵硬,意识到自己也特别爱蹭别人,原来对被蹭的人而言,竟是这样煎熬!
霜见此刻才轻声道:“冰晶……带出来了。”
他的声音离得近了去听,好像和平时有些差异,可能是因为传播的介质不再是纯然的空气,而是紧贴着的皮肉与骨头,便会自带几分“你中有我”的亲密的磁性。
莺时哪还会去纠结话语的内容呢?她的全部感知都被这过于亲密的拥抱、耳畔的低语、以及胸口那份鼓胀的温暖所占据。
出于紧张和害羞,她有些想要终止这个亲昵的时刻,但她冥冥中又好似知晓,这一刻和所有时刻都不一样,它对霜见而言似乎是特别的。
那就……静静地、慢慢地、让这珍重的时刻再持久一些吧……
莺时也小心翼翼地将脸更近地埋向他的胸口。
关于天罡会武的最后一幕,是密道之中相拥的两人,与在宁和的气氛下悠悠闭上眼睛的小猪。
……
问道峰广场的光芒渐渐消散,莺时在白光之下站定后,发觉她与霜见果真是最后出来的人,可另外那三人虽整整齐齐站在各自的传送台上,身上却多多少少挂了彩。
哪怕最凶险的死门并没有轮到他们,显然他们的祭坛之旅也并不太顺利——当然了,因为机缘都被她给抢先了,莺时有几分心虚地想着。
对上一众打量过来的师长目光后,莺时忽而又更心虚了。
她忙去看向霜见,此刻香香还抱在他怀里,睡得十分香甜,而霜见也神色一如往常……呃,好像也不如往常,他对上她的目光便对着她温柔展露笑意,笑得莺时都有点迷糊了。
心情持续走高的霜见可真让人难以招架呀……怎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啊岂可修!
她本是想起来,霜见现在可是魔修,不过现在看来没什么事的,如果会被发现,那肯定早在霜见被道一仙盟的师长查探时就发现了,早就如同秦郁满一般被抓出去了,哪能撑到现在呢。
诶,对哦,秦郁满有违原文的成为了魔修这件事,恐怕和霜见也有点关系吧!
久违的浑厚天音再次于上空响起,那官方的语气,平静中似乎也带着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之意:“天罡终试,至此圆满。祭坛关闭,八门归位,依盟内旧例,诸弟子可入我道一仙盟门下修习,并赏钱币三千,灵石三百,灵符五十,灵丹妙药不计其数。诸位于祭坛内所得功法、感悟、机缘,亦是个人所得……勿骄勿懈,勿忘今日闯阵之勇、问道之诚。”
天音说了好长一段话,最后更是花了极大的篇幅教育和勉励他们,不过莺时满脑子只有那些加码的奖励,当即喜笑颜开。
果然还得是财大气粗的三大宗门才行啊,想她之前软磨硬泡地跟许名承乞讨,也只讨来十几块灵石,现在天罡会武的奖金随随便便就又三百!好想去立即挥霍!全场消费许老板买单!
但对上忽然冒出来的洞明真君的视线,莺时立马收起面上的全部笑容,严肃地轻咳了一声,等人走近。
“进过死门了?”这名向他们提出过挖角的中年男人问道。
莺时点头,眼珠一转,问:“您觉得我们表现得怎么样?”
“厉害。”洞明真君还当真煞有其事地抛下句夸奖,而后摩挲着胡子道,“拜入我门之前,你们可要回一趟云水宗?”
“不……”莺时嘴里的“不”字吐露到一半,忽而猛点下头,忙道,“要的要的,来回可能得一个多月。”
她忽然转变念头,倒不是想着回去在无能的父兄面前炫耀的。
而是,距离幽冥魔主的骚扰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
如果老鳏夫发疯时直接跑来道一仙盟攻击霜见,岂不是乱套了?原文里因为祭坛被毁的事,道一仙盟内部混乱了好一阵,男主并不是马上就被洞明真君带走的,所以没让两个时间线撞到一起去。
可倘若他们现在就跟着这位师尊一起离开,说不定魔主到来的时候,临时想躲开都躲不得,万一那人直接“攻打道一仙盟”,不就彻底完蛋了?
为避免多生事端,不如就以回云水宗做交接为借口,出去找个僻静的小角落把这一劫给躲过去吧!
第58章
◎妖与魔◎
莺时已经有了一个自认为妙哉的盘算。
她选好了适合他们“躲灾”的那个地点——
“……逢魔村?”霜见抬眸看向她。
“嗯嗯!”莺时点头如捣蒜,“就是原男主小时候住的那个被屠掉的村子,选择那里再合适不过了。一来,逢魔村已经成为了无人的空城,方圆百里荒芜一片,到时候闹出些动静也谁都不会惊动;二来,剧情里写过,魔主当年砍断的那只右手现在该是还埋于村子之下……我们可以把他那只断手提前翻找出来,给你补补身体啊!”
“……补身体?”
见霜见似乎忍俊不禁,莺时眨眨眼,小声道:“你既然已经是魔修了,多吸收点魔气不是能变得更强吗?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是把那手臂给炖了吃掉吧,那可是纯纯的僵尸肉……”
霜见身上流着一半属于魔主的血,体内残存着的封印也正是出于魔主手下,魔主断臂中蕴含的魔气可以说和他是“同源”的,当真能算是个大补品。
让他们去提前挖出来,总好过被之后的其他阿猫阿狗抢先了要好。
霜见似乎思量了片刻,没有点头,而是问:“原书之中,没有写过其他与逢魔村有关的剧情了吗?”
“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根本不可能记得这个背景里一笔带过的场所,不过那段剧情不发生在现在,而是后来原男主在道一仙盟修习一段时间后,接了一个前往天都城的除妖任务……”
“天都城……我记得茅屋之中,你与我讲过这段情节。”霜见敛眸,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时候讲得着急,很多细节没和你说清,逢魔村就在天都城的辖区范围之内呢。在原文那个除妖副本里,原男主会遇到又一名女配,天都城城主之女,嘉平郡主。”莺时努力回忆道,“嘉平到了适婚年龄,正在择选夫婿,追求者众多,但其中之一是个伪装的狐妖,他已经在城中杀了不少人,最后甚至杀了城主!”
“等原男主赶到,揭露那狐妖的身份后,他干脆想强掳嘉平逃回妖界,因为嘉平身上有他无比觊觎的七窍玲珑心。而妖界的入口,恰在逢魔村。”莺时表情严肃,“男主追逐着狐妖回到了自己的儿时居所,在这里想起了七岁那年受到刺激后被遗忘的记忆,想起来那个屠戮了整个村子的人正是半年前将他打成半死的独臂男人,而此人竟是他的生父!自此,他确立了复仇雪恨的目标……”
“说回到那狐妖身上,他逃来逢魔村后,竟被深埋于地下的魔主之手所蛊惑,砍了自己的手臂将之装于身上,成了相当可怕的大BOSS。他被男主追得这么惨,肯定是要报复回去,这时候又发现男主体内竟然藏有妖丹,当然就会起心动念,想要杀人取丹。可问题是有魔主之手加身,他充满了力量的同时,也冥冥中受到神秘意志的限制,根本无法对男主痛下杀手了。”
“他只能折磨男主,给他下咒,把他当成奴仆,想着一日日将他耗死。但实际上,被迫嫁给了狐妖的嘉平郡主早对男主芳心暗许,她暗中相助,联合男主一起杀了狐妖,男主还在过程中彻底内化了身体里的妖丹,原本他还个只是融合了妖丹的人,在那之后却可以看成是半妖了,他甚至能自如切换成妖族形态,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比身为人类的普通修士要快上三倍不止!”
“斩获这又一枚金手指后,男主带嘉平郡主一起回了道一仙盟……”莺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皱着眉,慢吞吞道,“我说原男主是渣男,真的没有说错。嘉平一个凡人被他带上仙宗,纵然人家以前是个多养尊处优的贵女,面对腾云驾雾的修士,也会自惭形秽、忐忑不安的,就像淡水鱼被带进了大海……她只认识男主了,可男主又一点都没有主动安抚的意思,因为嘉平说要对他以身相许,就整日对人避而不见,最后甚至是白芳岁去带嘉平熟悉的仙盟。嘉平作为唯一的那个凡人女配,真的很可怜……”
“……”
霜见无言点头。
他从未想过把凡人带去不属于她的地方。
或者说,所有的交集,都是他没想过的。
可是在关键时刻做出抵抗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他不是每一个环节都有能力与“规则”僵持,更多时候他的灵魂都被关在壳子里,对一切有违本心的决定都只能旁观。
此刻窥见莺时带着鄙夷的眼神,他心中也有几分如丝如缕的郁意,好似被迫承担了原该属于“规则”的骂名,而他甚至没有资格为自己洗脱“冤屈”,只能无力地旁观着莺时对他恶感的释放与加深,涩然道:“如今的时间线远早于原书中狐妖作祟的伊始点,待我们途径天都城时,若有发现他的踪迹,倒可以先一步除而后快。”
“是呀是呀!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莺时思维跳跃,又开始因马上要启程的“逢魔村半月游”而隐隐感到兴奋和紧张。
分明是要去躲灾的,但在“灾”还没有彻底进入倒数计时之前,就莫名有种要去荒岛度假的既视感……好像过家家一样。
“我们要买好充足的生活用品……逢魔村里的房屋也都住不得了,咱们没准儿还得自己盖房子呢。”莺时捏着鼓起来的储物袋,笑道,“刚到手的奖金刚好有用处了。”
……
从道一仙盟出发,莺时二人斥巨资租了一只飞鸾作为代步。
飞鸾不可涉足俗世地界,所以最多能抵达天都城外。
修真界有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在,在俗世中,大家都尽量装得正常、平凡一点,那些灵力啊、本领啊,最好不要在凡人面前展露。
等进了城,他们是要脚踏实地地走路的。
光是待在飞鸾上的这段路,便又耗用了四天三夜,花了五十枚灵石。
莺时掰着指头数日子,原还有些焦虑,等俯瞰着越来越近的俗世的土地时,就又忍不住开始感叹了。
眼下正是人间腊月,年关将近。
修真界岁月漫长,修士们不太看重凡俗的节日,但俗世中的年味儿还是相当足的,凡人们早早便张灯结彩庆祝起来,从高空望去,能看到一排排点缀的红光,那些都是连起来的红灯笼。
街巷中充满了密密麻麻、和蚂蚁一般的人流,修士的眼力真是优越,相隔这么远,莺时都能看到市集之上涌动的人群,但凡人们若抬起头,却只能看看到天上跃动的蓝点——飞鸾的羽毛和天空呈一个颜色,根本难以叫人发觉。
“好热闹啊……“莺时趴在飞鸾柔软的颈羽边,两手在眼睛前面握圆呈望远镜状,“霜见你看,底下是不是在舞龙呢?”
“……”
霜见被问住了。
他轮回到第三次,曾在圣灵山见过不止一次真龙,却没见过舞龙。
不过,看底下那短短一截的扭曲黄色长条状物,和他记忆里的龙大相径庭,更像是人群撑着某种旗帜在游街。
“想来应当不是。”他谨慎道,“龙常年隐居于圣灵山,凡人们定然不曾见过的。”
“当然呀,大家想象中龙就长那样……我还看到耍猴戏、放鱼灯、斗鸡和吹糖人的了!”莺时没扭头,兴致勃勃地宣布道,“等我们下去了以后,得好好凑凑热闹!我们也一起过年,好不好?”
莺时说的词,霜见一个都不懂。
它们或许不来自异世,却与那些异世词语一样陌生。
因为“过年”对他而言,本就是个极度陌生的概念。
但看着莺时神采飞扬的侧脸,他也乖乖点头,将熟睡中的香香抱得更紧了一点,似乎也被感染着体会到某种温馨与期盼。
“好。”
和莺时一起过年……哪怕年后或有一场恶战。
……
巍峨的城门之下,衔着一袋子灵石升空的飞鸾清啼一声,振翅返回,转瞬便没入云端。
莺时挥手与它告别后,火速深吸了一口气。
离得越近,越能闻到空气中淡淡弥漫的点心的香甜和爆竹燃过几轮的烟火味儿。
很像她记忆里童年的庙会!到处人头攒动、喜气洋洋!
“我们先去采买吧!”她扯了扯霜见的袖子,目标明确道,“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穿这么少,别人就都看出来咱们是修士了……最好多买几套,在逢魔村还能有的换洗,我天天穿长一个样子的弟子服可真是穿腻了呀。如果能定制剪裁的话,干脆给香香也置办几件。”
采购的第一站,便是城门脚下的成衣铺子。
老板和伙计见他们进来时,眼皮都没抬,似乎不是第一回 接待乔装融入的修士了,只淡定招呼道:“客官随意取用,只收钱币,不收灵石……”
铺内暖意融融,各色布料与成衣琳琅满目,莺时的目光很快被一件悬挂在显眼处的白色斗篷吸引住了。
那斗篷用料厚实,外罩的锦缎上以银线绣着疏朗的竹纹,领口处还缀着一圈蓬松的毛毛,显得既雅致又保暖。
莺时眼睛一亮,把斗篷取下来便往自己身上比划,转身时,那过长的下摆几乎拖到地面上。
她仰头看向霜见,笑问:“好看吗?”
霜见的视线落在莺时被绒毛衬得愈发莹润的脸庞上,斗篷对她而言显然过于宽大,却奇异地烘托出一种被包裹的娇憨。
他喉结微动,停顿了一瞬,才低声道:“……很好看。”
“我也觉得,我一眼就相中这件了!”莺时笑得眉眼弯弯,话音未落,已踮起脚,手臂一扬,将那件斗篷披上了他的肩头。
霜见有些怔愣地保持静止不动,看莺时绕到他身前,一边为他系着颈边的系带,一边嘀咕着,“长得好看的人就该穿白衣,那件普通的画师衣服都被你衬得仙气飘飘,这件肯定更好看……”
她温热的手指偶尔擦过他冰凉的脖颈,似乎是把绒毛围到了他胸前,让他的心口也泛起软软轻轻的痒意。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插了进来:“这件斗篷,可是仅此一件?”
莺时系带的手微微一顿。
霜见几乎在同一时刻掀起了眼睫。
连一直在“冬眠”的香香都“哼唧”了一声,悄悄睁开黑豆眼。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子不知何时已摇着一柄玉骨折扇立于两三步外。
他生得一副俊俏好皮囊,眉梢眼角天然含笑,自带三分风流之意,目光正饶有兴致地落在……莺时身上。
本无精打采地盼着下班的伙计们闻声都抬起了头,第一眼却是叫先前两位被他们给忽视了的客官的容貌给狠狠惊艳了一瞬,而后才看到那位城中近来小有名气的阔绰公子,忙迎了上去。
“李公子?这斗篷……的确是只有一件了。”
“哦?那若本公子也想要呢?”
伙计为难道:“这斗篷取用了白狐皮,那可是珍稀材料,短短时间咱们这头也赶制不出来第二件啊。毕竟是前头两位客人先挑中的,不然……您瞧瞧店里其他的新品,也不比那件逊色的!”
“罢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了本公子的眼。”李公子眼睛微眯,“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竟自顾自向着莺时拱手行礼,温声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离字,家住城西。见姑娘风姿不凡,宛若仙人,不由心生仰慕!不知姑娘可否赏脸,由在下做东,去这城中最好的醉仙楼小酌一杯,聊表地主之谊,也好……请教姑娘芳名。”
李离的话语直接得近乎唐突,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莺时,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事实也正是如此。
瞧他发现了什么?
这城中不止有嘉平郡主一颗七窍玲珑心,还来了一颗菩提心!
光是玲珑心便能让他修为大增,若有了菩提心的加持,他征服妖界,似乎也指日可待?
当然,前提是,这两颗心,必须要为他跳动……李离咽了咽口水。
不过,眼前之人是修士,而不是如郡主那样好骗的凡俗之辈……可修士又如何?
越是修士,越不能奈他几何。
他精通掩气之术,自妖界脱出,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发现不了他的狐妖真身,在他们眼中,他便只是一名俗世中的纨绔子弟……或许恶劣,但是个凡人。
——对凡人出手,那可是魔才会做的事啊。
李离唇角勾出一抹轻浮笑意,可那笑意未来得及流露彻底,就忽而半路僵住。
感受到那道格外冰寒的目光投射在身,他浑身的汗毛竟迅速直立,动物般本能的警铃在脑中疯狂炸响,终于向自己一直人为忽视的那个男子身上望去。
方才他全部心神皆被“菩提心”引去,只觉得旁边那人安静抱猪立于一侧,不过是个气质冷些、皮囊优越些的寻常修士,甚至未曾多加留意,可此刻……
对上那道幽冷的眼神,李离无形中的尾巴下意识夹紧,握着折扇的手“咔嚓”一个用力,竟将扇子给攥折了,而折落的扇片,还恰恰好掉在那人脚边。
“……”
空气安静得可怕。
李离看见,那人极轻、极缓地,抬起脚,踏在了那片扇骨之上。
没有用力碾碎的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仿佛无意间的覆盖。
“咕咚。”
李离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铺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的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透,华丽的锦袍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湿冷的黏意。
他几乎是踉跄着连退三步,直至脊背抵上木制柜台,撞得一旁的老板“哎哟”一声,才勉强停住。
可那份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仍不曾消失——他不过随口一说,怎么这里还当真有魔啊?!
第59章
◎狐之算计◎
李离以前也不是没和魔修打过交道,但他能明显感觉出眼前之人颇有些不同凡响。
妖比人更能察觉到危险,当下,就算有菩提心在不断诱惑着他靠近,他也无法突破生理性的恐惧,马上便要拔腿转身,从这成衣铺子里逃走。
然而——
“你说……你叫李离?”
后衣领竟被人粗鲁揪住,那名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被搭讪的少女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忽然冲至他身边不许他走。
李离早便全身瘫软,此刻作为身量更高的那一方,被莺时高举着手提溜着,竟还毫无还手之力地转了过去。
“客官、客官……冷静啊!”伙计站在两米之外惊恐地阻拦道,“我们俗世可不兴动手啊!马上要过年了,以和为贵啊!”
“嗯嗯,以和为贵。”莺时抽空对那边点头保证,而后拖着李离的衣领便要把人拉去室外,“霜见,我们把他带出去,别在人家店里打!”
回过头,她以口型对霜见严肃地挤眉弄眼道:“这就是那个狐妖!”
这不是赶巧了吗?
计划好想除掉的狐妖居然凑到他们眼皮子底下来了!
书中写过,这狐妖在天都城中颇爱分身化形,可是每一个身份的名字总带着点大差不差的微妙,要么姓李,要么姓胡,至于名字,就多在离啊、力啊、湖啊里面排列组合——身为妖的文化水平还是不够高啊。
如今时候正好,这狐妖是靠杀人吞心变强的,他现在应该初入天都城没多久,还在潜伏探索阶段,理应不是她和霜见的对手,不然也不会因察觉到他们是修士而露出那副被吓破了胆的狼狈模样了。
天时地利人和,真得好好把这孽障掐死在摇篮里了!
不过有点麻烦的是,这狐妖本体貌似是只三尾狐,随着他杀人吞心,尾巴还能变得更多,每条尾巴都能助他假死脱壳一回,想根除倒也不容易。
“两位侠士,我不过色欲熏心,想讨些嘴上的便宜,若是冒犯了你们,也罪不至此啊!”李离待被送出成衣铺后马上挣扎了起来,他的哀嚎一下子惹来周遭百姓的瞩目,莺时慌张地试图捂嘴之前,本落后一步在店里结账的霜见已然隔在她身前,抢先在那狐妖身上点了两下。
李离面色惨白,唇瓣嗫嚅,却难以发声,只有一对眼睛惊恐瞪圆。
莺时有心降低存在感,可是他们三人一猪的架势似乎太过出挑了,顶着民众们一双双机警而好奇的看过来的眼睛,她突发奇想道:“外面也不好动手,不然就一直带着他,带去逢魔村吧。我们可以把他绑在身边!原书里,这家伙不是让原男主当牛做马、极尽折辱他吗?我们完全可以借鉴这个做法呀。”
这狐妖现在虽然已经坏了心肝,可他还没犯下杀戒,提前审判他搞不好还损害自己的功德,不如留他一条命,等魔主来了让他充当肉盾。
他不是很崇拜魔主的手吗?
不是宁肯砍掉自己的也要安上人家的吗?
那就让他亲自和偶像过两招好了。
……好吧,不得不说还有个原因,就是莺时虽说精神上义愤填膺,可灵魂本质还是个连鱼都没杀过的现代人。
她迄今为止,也就在天山雪原和人打过架,但那时候的淘汰不代表死亡,稍微冷静下来一点,那股恨不得手刃谁的正义执法冲动就冷却下去了。
如果能让祸害被祸害除掉,不脏掉他们自己的手,就再好不过了。
“……可以,我来带他吧。”
霜见对此并无异议,他将香香送入莺时怀里,与她替岗,主动成为“押运”狐妖的士官。
去往逢魔村需要横穿天都城,自尽头出去后,他们就可以进行瞬步了,到时抵达逢魔村估计至多用不了一个时辰。
“还有很多东西没买呢,也来不及等到晚上参加灯会了。”莺时撸着猪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先把他押回去关好,我们再出来逛逛也不迟。”
李离在一边被迫听着他们的讨论,虽说有不少词汇他听不分明,却不影响他理解了那话语整体的含义——他的妖族身份好像败露了,而这两人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把他当成奴隶劫持!
归根究底,他也不过是搭了个讪,他们凭什么要这样处置他?
实在不行,只能弃尾求全,自杀遁逃,也是个法子……李离面色铁青地想着,等他下次乔装得再仔细些,定要将这颗菩提心玩弄得稀巴烂!
虽有虎视眈眈的魔存在,可魔怎会与修士结伴为伍,那家伙定也是在伪装埋伏,等他威胁着要拆穿那人的真实身份,看他还敢不敢恐吓他?
恰是时,李离抬眼望去,只见路边茶楼那挂着幕帘的露天二层里正坐着位带了一群仆从的女客,他霎时间两眼放光,激动地看着那个方向,再次尝试努力挣扎起来。
莺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眼便看见了那名被簇拥在正中的、身着华贵衣装、顶着繁复发髻的女子。
此刻,她一手执着茶盏,目光正投向街面,与莺时看过来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
……这难道就是嘉平郡主吗?
和看书时想象过的那个样子很像诶!莺时脑中立刻对上了号。
而李离望着嘉平郡主的方向,确认自己已经与之看对了眼,这几天他努力在这名七窍玲珑心所有者身边混眼熟,她对他这等容貌昳丽之人也是颇有好感的,此刻定将出手相助!
果不其然,李离看到嘉平郡主身边的侍卫在得了她的命令后,正走下茶楼,径直过来,最终停在他们面前。
那侍卫恭敬地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道:“这位公子,我家郡主见您气度不凡,有心结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郡主特邀公子移步,前往城主府一叙,不知公子可愿赏光?”
“……”李离愣住了。
他反复确认那侍卫拱手的角度,脚尖的朝向,仍旧难以相信,这话是对他身侧的魔修说的!
难道没人在乎他明显是被绑架了吗?!
嘉平明明昨日还和他把酒言欢,她的心几乎就要为他而跳了,怎么今天就对他视若无睹?
“……”莺时也愣住了。
嘉平郡主也是个大颜控啊!
她在原文里择选夫婿的标准之一就是一张绝对赏心悦目的脸来着,因此一见到男主便对他一见钟情了,可惜那时她已经被狐妖强取豪夺。
而后虽然联合男主一同击杀了狐妖,被送入道一仙盟,却也只是和其他女配一样,偶尔登场刷刷存在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情愫酝酿与互动推进。
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嘉平郡主命运般地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霜见,又抛来橄榄枝……莺时心里竟忽而冒出一点点诡异的涩意。
非常浅淡,但是称不上舒适。
因“高冷师姐”与霜见太过气场不和,她算是首次见证原书感情线的微妙苗头。
她最不喜欢原书对男主感情线那种优柔寡断、若即若离的处理,或许这也是她此刻会感觉到敏感的原因。
莺时下意识去看霜见的表情——好吧,没什么表情。
霜见淡漠地瞥了侍卫一眼,只摇摇头,便错身欲绕开。
侍卫似乎仰头请示了一下,而后又三两步追上来,抬手挡在霜见身前,道:“公子可是有事要忙?若事情不算紧急,不如再考虑一二?在这城中,不论所求为何,只要不违道义,郡主皆可施以援手……”
看到霜见已蹙起了眉,莺时忙蹭过去悄悄攥了攥他衣袖下的手。
“不了,这位大哥,我们的事情比较紧急,谢过郡主好意。”她代为答道。
“……哦,哦,好的。”侍卫微愣,错后一步,对她也拱了拱手,再请示过茶楼上方后快步返回了。
“……”
脸黑了好一阵的李离目光定在莺时霜见二人短暂交握的手上,又炯炯盯向霜见的胸口。
此前他看不见那魔修的心。
属于他的那样脏器被黑雾层层蒙住,藏在最深处,连以窥心为狩猎本能的他都窥探不得。
然而就在方才,此人的心竟穿过那层黑雾的笼罩,极轻极快地跳动了一下,闪烁着跃动的红——就在他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
——他的心为他身边的少女而动!
李离心中有了思量,反而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只是那双狐狸眼转来转去,边转,边冷笑了起来:多稀奇啊!
那魔修藏在修士的身边,却好似不是准备蒙蔽、坑害她的,而是钟情于她!
他这还愁解决不了他们吗?
情之一事,最好利用。
被情蒙蔽双眼之人,最是痴愚。
而那被情伤透的心,也最是美味不过了……
“你暗戳戳算计些什么呢?!”
后背上猛地传来的一掌让李离蓦地回过神来,疼得龇牙咧嘴,他恼怒对上莺时探究的目光,咬咬牙,别过头去。
“……你知不知道你肚子里泛起坏水的时候,根本都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莺时诧异道,“霜见,既然咱们已经出城了,就解了他口不能言的禁咒吧,盘问一下这家伙在酝酿什么阴谋。”
“……”李离闭口不言,干脆闭目假寐。
都等着吧!
既然这两人胆大包天,想强掳他当奴仆,那便等着晚上他散布出狐族情毒,迷幻这二人的心智,再幻化成他们自身的模样,挑拨离间,激他二人自相残杀吧!
魔修的心想来是臭不可闻的,但为了一解愤懑,他定会将之一口吞下!
而那颗菩提心……等魔修死了,他再换个身份好好同她交好,骗来吃干抹净!
第60章
◎鬼使神差◎
“去,把这间石屋收拾了,今晚我们要在这里休整。”
被迫与莺时二人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村,耳边又响起这道吩咐下人的命令,李离忍无可忍,终于怒道:“你们是修士还是强盗?我凭什么要做这些?你们抓我这等单纯无辜的小妖,就不怕损害道心?”
“你这狐妖,不怀好心踏足俗世你还有理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冲着嘉平郡主的七窍玲珑心来的!”莺时瞪着他道,“你都想杀人吞心了,算什么单纯无辜?”
李离惊愕了一瞬,迅速控制表情,反驳道:“我、我才没有!我只是来学习做人的,你少以修士之心度狐妖之腹了!”
“管你有没有,现在你受制于我们,便要听我们的话。”莺时模仿他在原书中对男主的行事做派,指示道,“没有抹布,就把你的尾巴放出来扫灰,听见了没!”
“没听见!”李离嘴上硬气,手却不得不开始挥扫起梁下的蛛网。
他身上连着捆仙索,还有魔气在一边虎视眈眈,现在只能先卧薪尝胆。
没关系,反正他已经谋划好了复仇方案,只待夜色彻底降临了。
到时他自会给狐毒加大剂量,成倍释放,哪怕过量损害自身精血,也一定要毒晕他们!
看到李离妥协地开始做起了保洁,莺时也不再监督他,而是有些严肃地环顾起逢魔村来。
老实讲,她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这村子简直是中式恐怖片的取景地!
暮色之中,一座座空荡的房子恰似林立的墓碑,十一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留下的痕迹都还没有完全消失。
现在他们落脚的这处石屋已经是残留血迹最少的房子了。
村里的每一间住宅可都是实打实的鬼宅啊,暂居一夜还行,要是得住十几二十天,就很难这样对付下去。
明日起,还是要买些建筑材料自己盖房子才行……
莺时默默规划着蓝图,一转头,看见霜见正望着村中的某个方向出神。
“霜见,你还好吗?”她凑近些小声询问道,“是不是属于原男主的记忆来到这里后还是和原文一样被激活了,让你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血腥画面?”
“……没有,我并无不适,只是方才在思考建造房屋的材料选用石材还是木料。”霜见低声道。
“都可以呀,只是临时住所罢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反正不管建得多精美,过不了多久都要被杀过来的幽冥魔主给毁了。”
松懈了一段时间的莺时想到这里又紧张了起来,她有几分凝重地喃喃着,“这个最终BOSS的确凶残,今晚就得开始努力抱佛脚才行……”
……
入夜了。
劳作了一个晚上的李离被捆仙索绑在门外的石柱子上。
他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升至最高空,愤恨抿起的唇角才稍稍泄力,变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衣袍之下悄悄钻出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它们左右摇摆,扭着扭着,已叫身上的锁链松了一角。
李离轻轻地低下身,整个人便从那束缚中脱离了出去。
望着一左一右亮着照明符的两间房,他眸中淬火,含笑咬破指尖,将指头渗出的血珠不断吹入空气中。
“……”
吹到一半,他忽而拧着眉停住,四处张望起来。
不对。
好奇怪的感觉,仿佛一举一动还被谁盯着似的。
难道他的逃脱被发现了吗?……不应该啊!
就、就算被发现了,此刻他已经将狐毒散布出去,又有月华的加持,至少也该让那两个大活人外加一只猪陷入意识昏沉了才对。
李离警惕地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夜风骤起,吹熄石屋内的两张照明符,他才不由松了口气——看来那两人当真已昏睡过去了,不然定会将符纸再燃。
他脚步放轻,径直朝着左侧那间屋子走去。
那是菩提心的房间。
李离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莺时,醒一醒,是我。”
“……霜见?”
少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果然带着几分惺忪。
若不是他出声唤醒,她是不会醒过来的。
他的第一层狐毒是催眠,第二层嘛……
指尖的血珠再次顺着地缝送入房中,李离眸光微闪,顺势又道:“是我。此地气息混杂,你方才强行入定,容易经脉紊乱……”
他说这话时语速不快,语调也很是克制,努力照着印象中那魔修的说话方式逐字复刻。
“若有不适,不必勉强。”他停顿了一下,柔声道,“不如让我进去,为你助力吧……”
门内安静了一瞬。
正靠着墙壁昏昏欲睡的莺时,隐隐觉得一阵莫名的燥热正自小腹升起。
修行果然是件令人烦躁的事,她为了保持专注,特意与霜见分隔两室,兀自入定,运行心法刺激灵脉,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打起了瞌睡……实在太不像话了!
现在霜见关心她的情况,特意来找她了……
莺时扯了扯衣领,心中有几分欢喜,虽觉得那股缠到身上来的热意挥之不去,却好像也不算很难受,只不过让她有点奇异的心悸。
她红着脸准备蹭过去开门,却不知一门之隔,外头正上演着极度血腥的画面——
李离坦荡荡站在门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些和那魔修更像的措辞,根本没有意识到,一道冷冽至极的杀意正毫无预兆地自他身后落下。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没有怒喝,没有质问,没有拆穿,只有穿膛破肚的鬼雾,干净利落地终结他的生命,瞬间掠夺了他的意识,也粉碎了他未来得及进行下去的骗局。
血腥味尚未弥漫开来,便被夜风吹散。
门开的刹那,霜见站在原地,将化在门边的一截染血的狐尾踢远。
“……”
他抿唇,有一点懊恼。
原本,他是打算放走这只狐妖的。
因为需要他去找埋于地下的魔主断臂。
莺时出于关心,希望由他来吸收那断臂中的魔气。
他的确需要填充更多的魔气以在关键时刻拥有更多与那个人对抗的把握。
可他不想吸收断臂,属于那人的一切都令他排斥,而他也有其他可以引渡鬼雾的方法,只不过不能透露给莺时——他可以前往焚天焦土,去吞噬其他的魔。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拂了莺时的好意。
所以,比起真的被他们挖地三尺寻到魔主断臂、或是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不得不直面莺时失望的神情……不如就让那只狐妖被放走,他必定会如从前两世那样被断手所蛊惑,将之加装在身,从而拥有了撕裂妖界入口的能力。
而后,霜见便也可以在彻底解决了那狐妖之后,自妖界进入幽冥境。
——计划得很好,且环环相扣,只要放水让这妖自以为成功脱逃一夜即可。
可他低估了此妖的蠢钝,更低估了他对莺时的觊觎之心。
而这两者,都是不可饶恕的,足以致死的,他不得不降下审判,送他去死。
而后,门开了。
于是霜见又一次从审判者变成了受审者,他僵硬地站在门外,迈不动脚步。
因为莺时无比依赖道:“霜见,那你快进来吧,我以为我一个人能专心,结果脑子居然还更加昏沉了……”
——莺时误以为此刻站在门外的他,就是那个前一秒哄骗她开门的“韩霜见”。
“……”
霜见的脑袋有几分发木。
他只能回想起击杀李离时所看到的他的指尖血飘飞的那一幕,并由此想到一个概念——狐毒,类同于不会引起失忆的醉生梦死。
狐妖会在剖心的那一刻散布大量狐毒,让目标到死都处于极致的快乐中,然后在死亡的那最后一秒清醒过来,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使得他们的心经受锤炼而增添些醇厚的风味。
而其他时候,少量的狐毒则起到“助兴”之用。
一方面,适当吸入会让人脑袋不够清醒,分辨不出许多事情——李离想以此让莺时产生混淆,误认他的身份。
另一方面……他不会去考虑那一方面。
霜见面色微冷,他对莺时道:“我就不进去了,莺时,你今夜身体也许会有些不适,但自行睡下几个时辰便会转好,我就在门外守着你。”
“……为什么?”莺时没想到这个前一秒说要陪她的人下一秒又会变脸,总不能是她开门的速度慢了点,导致霜见心中敏感,疑心她不想被打扰吧?毕竟分房修炼一事是她提议的。
“你在房间里守着我也行呀!”莺时颇为自然地上手去拽他的胳膊,“门外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在一起,我遇到问题还能问问你,刚才我灵力运行到一半,感觉浑身燥热,不知道和这个环境有没有关系……”
一向对她的言行堪称顺从的霜见这一回却没有顺应她的力道进来。
他反过来,箍住她的手腕。
“……”
莺时茫然望着他。
开门后,她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
霜见的气息、声音、甚至此刻指尖贴在她腕骨上的温度,都被无限放大。
而这一切恰在佐证霜见的话——
他说:“莺时,你中了狐毒。”
……狐毒?
原书中写过狐毒。
它与许莺时的脚链,白芳岁的千年寒玉,巧元的血契一样,是竞风流一一分发给女配们、用以让感情戏更刺激、让读者们更浮想联翩的设定之一。
别看这些暧昧专供的设定每次都没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可它们时不时便要出来刷一刷存在感。
原书之中,狐妖后来在妖界几次想吞食嘉平郡主的心,为此对她用出过狐毒,可临下手时又被男主施计打断引开。
中了狐毒的郡主于是向男主求助,说她不舒服,但男主这次也颇让读者们火大地选择火速撤离,先跑为敬,留郡主独自硬抗。
按原文中那个描述来看,狐毒,恐怕是某种让人身体变得更为敏感的不可描述之物。
与醉生梦死不同,醉生梦死只是让人精神麻痹、失去神志,单纯追求快乐,对于热爱睡觉的人而言,喝几口不过是能睡个畅快觉,醒来忘却烦恼,可以说暗含着关怀、祝福之意,不然也不会被选用为嫁女酒的打底。
可狐毒却不一样。
它分明就是被换了个名字包装的进阶型违禁药品!
一阶段激活后,表现形式为蒙汗药,二阶段触发后,则会形似春.药。
莺时的神色变得恍惚,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恍惚中又听霜见点明道:“方才,在你门外说话的,是假扮成我的狐妖。”
他说话间已经松开了握着她腕臂的手,之后好像又说了一些话,表示歉疚与安抚,反正表情沉重,始终垂眸,几乎不曾看她。
话的内容不慎都从莺时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她竟不住地联想起原文中的情节,身中狐毒的郡主向男主求助,却被独自撂下……方才霜见好像也和她说“自己睡一觉就会好了”之类的话了来着——当然,原文也正是如此,郡主硬抗过去后也什么事都没有,所谓的春.药哪有那么难解,又不是不XX就会死,将之理解为稍微更强力一些的激素水平变化不就好了?
可是看着退后一步、欲将门闭合的霜见,莺时竟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道:“可是霜见,如果我说我不舒服……你会救我吗?”
霜见心中猛颤,他终于抬眸,看了今晚望向她的第一眼。
“……已经不舒服了吗?”他低声问。
“……”莺时眨巴眨巴眼,慢吞吞道,“……能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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