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从麒麟门回青州的这一路上,云媚只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哄湛凤仪消气,一件事是哄湛凤仪涂药。


    湛凤仪的颈部,手腕,脚腕处全是在挣扎过程中被铁扣勒出的淤青,看起来极其凄惨,彷如被凌辱了一般。


    云媚亦心知肚明,每一道淤青都是自己欺负他的罪证,需得尽快消除了才行,不然等到回了青州之后,被相熟的人们看到了,绝对会败坏她的名声!


    然而湛凤仪这次的羞恼程度却全然出乎了云媚的预料。


    第一晚投宿客栈之时,湛凤仪竟然要了两间上房,欲要同她分房睡。云媚诧异慌张又恼怒,好说歹说威逼利诱才打消了他开两间客房的念头,但湛凤仪还是管店小二要了两床被褥。


    到了夜幕降临之后,云媚迅速去沐房洗了个澡,头发还没擦干呢就爬上了床,仅在身上穿了一件肚兜和小裤,欲想求他和好的意图十分明显。


    孰料湛凤仪竟不为所动,先脱掉了外衣,然后一言不发地打起了地铺,薄唇紧抿眼神哀怨行动坚决。


    打好地铺之后,他便穿着一尘不染的雪白里衣躺下了,一副威武不屈坚贞不挠的清冷模样。


    云媚气得要命,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掐着腰质问床下人:“怎么?你还准备不和我过了不成?”


    湛凤仪虽然双目紧闭,但那张俊美的容颜中依旧显露着化不开的哀怨,修长的剑眉深蹙,粉润的薄唇紧抿,白皙的脖颈间横亘着一道紫红色的淤青印,浓翘的睫毛不停轻颤,像是一只遭遇了狂风的脆弱蝴蝶,不停地扇动双翼对抗飓风。


    关键是,他还不跟她说话,不理她。


    云媚又生气又焦急,索性直接跳下了床,掀开了湛凤仪的被窝钻了进去,孰料她的指间才刚刚摸到他的裤沿儿,还没来得及往里面钻呢,湛凤仪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裈裆。


    随即,湛凤仪就睁开了眼睛,气愤不已地盯着云媚:“娘子又想对我用强的不成?”


    “什么叫我对你用强的?”云媚气急败坏,狠狠地在他的手背上打了一巴掌,“明明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湛凤仪的眼眶一红,狭长黑亮的凤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烟雨般的水雾:“我可不情愿被娘子锁在那冰冷的石台上……”


    云媚:“我也没见你少折腾一会儿!”那日她的腰都快累断了,他却依旧傲然狰狞,可她又x不敢随意将他从那张石台上放下来,唯恐他反扑自己,只得咬牙坚持,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只得用手,直到现在,她的手腕还是酸的呢。


    孰料湛凤仪竟说:“这明明是两码事!”


    云媚怒:“你若真不情愿,为何不早些结束?”


    湛凤仪委屈道:“这怎么能够控制?”


    云媚:“胡说八道,你明明就可以,我还怀着孩子的时候,你哪次不是提前结束?我想让你多伺候我一会儿你都不愿意!”


    刹那间,湛凤仪的眼眶更红了,好似遭受到了天大的屈辱和污蔑:“娘子怀孕之时我是不敢胡来,唯恐伤了娘子的身体,所以才不得不提前结束,可被束缚在那张石台上之后,我就身不由己了。”


    云媚:“哼,你现在就是口是心非,其实你那日也快活极了!”


    湛凤仪:“我若将娘子困在那冰冷的石台上,让娘子任我宰割,娘子会心甘情愿吗?”


    云媚:“会!”


    湛凤仪:“……”


    云媚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还会不假思索地原谅你,并立即马上与你重修旧好。”


    湛凤仪差点儿就被气笑了,真是对梅阮心服口服。


    云媚乜斜着他,志得意满:“无话可说了吧?”


    湛凤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无话可说了,从即刻起,娘子也莫要与我多言了,因为我无话可说。”


    云媚:“你…”


    然而尚不等她将话说完呢,湛凤仪就直接翻了个身,只拿后背对着她,当真不再和她说一句话了。


    云媚恼怒万分又无计可施,索性也不理湛凤仪了,直接从地铺上起身回到了床上,盖被躺下的同时还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若是想睡地上的话就睡吧,有本事就在地上睡一辈子,反正我肯定是要睡床的,因为我不是傻子,我知道睡床舒服!”


    湛凤仪一言不发,又翻了个身,从面朝大床而躺变成了背对大床而躺,把云媚气得直锤床板子。


    其实云媚特别想直接下地狂揍湛凤仪一顿,但又不敢轻易招惹他,唯恐他又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折磨她,无奈之下知道暂把床板子当成湛凤仪锤。


    一晚过后,云媚的气消了一些,外加这次确实是自己理亏,于是乎又投身于了和昨日一模一样的任务当中——哄湛凤仪消气,哄湛凤仪涂药,再外加一条,哄湛凤仪上床睡觉。


    然而都已经快回到青州了,云媚都没能将湛凤仪给哄好。


    若是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地多赶一晚上的路,黎明前定能够抵达青州城。虽然云媚十分想念女儿,归心似箭,但还是选择了在溪东镇落脚休息。


    她势必要在归家之前哄好湛凤仪,她可是不可一世的麒麟门首席,这世上就没有她完不成的事情!


    他们又回到了那座曾经居住过的竹林小院。


    自从云媚抱着女儿出走之后,这座青砖黛瓦的小四合院便没了主人,但却一直有奴仆打扫看守,是以当云媚再次回来后,这里还一如她当初离开时那般模样。


    她就是在这座小院中生下了女儿珠珠,再往前一年多,山贼还未放火烧院之前,她也是在这里与湛凤仪成的婚。


    云媚对于家的意识和感受,也是在这座小院中诞生的,在此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家,也从来没有过踏实的归属感。


    熟悉与怀念的感觉瞬间弥漫了云媚的心扉,甚至软化了她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握住了身边的人手。


    湛凤仪亦是满腹感慨,不知不觉间就握紧了妻子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在与妻子成婚之前,他也几乎丧失了对家的感受。


    母亲虽然早已与父亲离了心,但父亲还在世之时,他姑且算是有个家,后来父亲离奇暴毙,他不仅一夜之间没了家,成为了孤家寡人,还身中剧毒,饱受青山见的折磨,直至遇到了梅阮。


    倦鸟总是要归林,他们是彼此的归宿。


    奴仆们的手脚十足麻利,不过多时便为他们夫妻二人准备好了丰盛的夜食,并烧好了洗澡水。


    归家之后,云媚的身心皆十分放松,饱餐一顿后便去了沐房,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仆仆。


    泡完澡之后,她便困了,从擦头发开始眼皮就一直不停地打架,以至于她都懒得再继续将头发擦干,随便拿巾帊拧了两下就回房睡觉了,几乎是脑袋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论睡觉的舒心程度,还得是家中的床铺最令人感觉安稳,怪不得世人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呢,草窝中可没有豺狼虎豹和勾心斗角,顶多就只有一个娇气过头了的狐媚子相公。


    但相公却很贴心。


    云媚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有人用双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托了起来,小心放在了他的腿上。


    她心生疑惑,便将眼睛睁开了,然后才发现湛凤仪在给她擦头发,随即便又将眼睛给闭上了,没好气地嘀咕了句:“你不是不上床吗?”


    湛凤仪一边用干净的巾帊轻拭着她的长发,一边低沉温柔地说:“回到家中不置气,家不是置气的地方。”


    云媚靠在他膝头,眼也不睁地说:“哼,你不跟我置气,我还要同你置气呢。”


    湛凤仪:“娘子因何要同我置气?”


    云媚冷冷道:“在外面事多且忙,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初为何要抱着孩子出走了,现在一回到家里,没了外界的纷扰干涉,一下子就全部想起来了!”


    湛凤仪:“……”


    云媚怒上心头,复又算起了旧账:“你就是挨千刀的混账骗子,骗我与你成婚,骗我给你生孩子,成天到晚演戏糊弄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湛凤仪万没想到此事竟然还未翻篇,猝不及防,慌慌张张道:“可我对娘子的爱意绝对千真万确,只是担心娘子不愿同湛凤仪重修旧好,才不得不假扮沈风眠!”


    云媚睁开了眼睛,怒道:“什么叫不愿同湛凤仪重修旧好?我梅阮何时与湛凤仪好过?哪里来的旧好?”


    湛凤仪先是一怔,继而又红了眼眶,语调凄楚又可怜:“娘子,你怎能说出如此伤我心肠的话?你我二人之间若无旧好,你当初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答应我的邀请,同我幽会于深林于破庙,同我并肩泛舟湖上,共赏这世间大好风光?”


    云媚面无表情,冷酷回答:“因为你每次邀请我之时,我都恰巧闲的没事儿干。”


    湛凤仪:“……”好、好好好、好你个梅阮!


    湛凤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与此同时,他的眼眶更红了,晶莹的眼泪开始在眼中打转。


    眼瞧着他又要矫情地哭,云媚果断开口,不容置疑道:“你若敢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湛凤仪果断将眼泪憋了回去,却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凄苦表情。


    哪知云媚的话锋竟又忽然一转,十分无情地说:“纵使你不哭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湛凤仪:“……”


    云媚:“亏你也好意思在我师父坟前说若不是因为有了孩子不然你就活不下去了,我才是真正的若非因为有了孩子不然早就离你而去了!”


    湛凤仪的呼吸一顿,满心慌乱,不安开口:“娘子只是因为珠珠才会继续留在我身边么?”


    云媚:“若非因为珠珠,我才不会继续同你这个骗子继续过日子,但也绝不只是因为珠珠。”


    湛凤仪眼眸一亮,急切追问:“那还因为什么?”


    云媚哼了一声,脸颊微微有些发热:“笨蛋,当然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我喜欢你,无论你是沈风眠,还是湛凤仪,我都喜欢你。”


    湛凤仪猛然咬紧了牙关,迅速将脸颊别到了一边去,看似沉着冷静,但其瞬间通透了的面皮和克制不住总想上翘的唇角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欢喜和雀跃。


    云媚心说:“想笑就笑呗,装什么大尾巴狼?”随即,她就哼了一声,冷冷道,“但本首席也不是不能原谅你这个可恶的骗子,毕竟本首席的心胸和境界皆比你宽大远阔,所以,只要你能替本首席办成一件事情,让本首席高兴了满意了,本首席就愿意原谅你,并且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提你伪造身份骗我的事情。”


    湛凤仪毫不x迟疑地问:“何事?”又信誓旦旦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娘子开口,哪怕是让我去摘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都一定会去给娘子摘下来!”


    云媚:“我又不喜欢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要它们干嘛?我想要我喜欢的东西。”


    湛凤仪不假思索:“娘子喜欢什么?只管开口,我定会双手奉上呈现于娘子面前!”


    云媚眨了眨眼睛:“方才我已经说了,我喜欢你呀。”


    湛凤仪瞬间面红耳赤,沉稳的心跳也在瞬间加快了数倍,体内血液加速流淌,整个人几乎都要沸腾起来了,真是恨不得立即跳下床去狂奔几圈——他的娘子喜欢他,他的娘子只想要他!


    看着湛凤仪那副心神荡漾的表情,云媚得意洋洋地勾起了唇角,又气定神闲地开口,说出了原谅他的条件:“数日未曾归家,本首席身疲心累,倍感空乏,急需你好生伺候一番,为我纾解劳苦与寂寞。”


    湛凤仪面色坚定,毫不犹豫,一字一顿:“无论娘子想用何招式,我都义不容辞,哪怕再将我压制一整晚,我都心甘情愿绝不反抗!”


    云媚却说:“你想得美,这回我可不想出力了!”


    石台上那一次,她真是吃尽了苦头,天枢欲折。


    野兽还会随山势和纵深就,探骊得珠。


    她不堪其苦,现在只想躺平享受。


    云媚不容置疑道:“我现在就要躺着,一动不动地让你伺候我。”


    “得令,臣下一定竭力而为!”湛凤仪立即用双手托住了云媚的脑袋,让她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衣带如花瓣一般被一重重褪去,云媚如同被浸泡在了温泉中,泉水温柔体贴,细腻流淌,冲刷全身,使劲浑身解数让她欣然让她舒愉。


    她那白皙俏丽的面颊上逐渐泛起了绚丽晚霞,呼吸也渐渐急乱了。


    柳眉如风中云霞,时而欣然舒展,时而难耐皱起。


    烛光映照下,墙壁上投影出了一双修长双腿的剪影,时而伸直紧绷,时而用力曲起。


    扶摇直上九重天,神魂颠倒醉生梦死。


    春宵帐内也逐渐响起了似怨似慕似泣似诉的婉转莺啼声。


    湛凤仪抬起头来,却又伸出了手。云媚的眉头再度蹙了起来,红唇微张,低声尖叫。


    湛凤仪俯身,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将她的叫声全部堵在了喉间。


    云媚的双手下意识地乱抓了起来,过不多久就溃不成军。


    湛凤仪终于松开了她的红唇,她沉重而急促的呼吸着,半张着的杏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嗔怨十足地瞧着他,却又妩媚至极,风情万种。


    湛凤仪不禁心旌摇曳,痴痴地唤了声:“娘子。”


    云媚抬起了藕节般白皙的双臂,缠住了他的脖子,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湛凤仪将额头抵在了妻子的额头上,嗓音低沉,笃定又温柔地开口:“我全然知晓娘子的心意,娘子无需再多言重复,我亦喜欢极了娘子,无论往后的岁月如何变迁,我的心中都只会有娘子一人。”


    云媚情难自持地抱紧了湛凤仪:“我想同你白首到老。”


    湛凤仪笑答:“好说,那便一直携手走下去,白首不分离。”


    一夜缠绵,极尽深情。


    直至天光即将大亮,二人才结束了恩爱,心满意足地相拥而眠。


    吃罢晌午饭后,他们继续启程,快马加鞭地赶往青州城。


    大半月未见女儿,夫妻二人都对她极其思念,亦对女儿心存愧疚,想她那样小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呢,却数十日见不到爹娘,真是可怜。


    云媚心中的愧疚只会比湛凤仪更多。因为急于复仇,她无法再亲自喂养女儿,只得将女儿交给乳母去喂,并且在她离开王府之时,女儿也才刚和那乳母熟悉了两三日而已,也不知娘亲离去之后她晚上不会不因为思念娘亲哭泣?会不会因为不熟悉乳母而感到惶恐和不安?会不会…会不会因为太久时间没见到娘亲了而把娘亲给忘记了?


    越接近青州城,云媚的心情就越是紧张焦灼,几乎都要落下泪来,不停地催马快进,手中的马鞭都要挥出火星子了。


    万幸的是,珠珠并没有忘记娘亲和爹爹,但万分不幸的是,珠珠和她爹一样,也个惹不起的娇气包。


    云媚和湛凤仪回到王府之时,珠珠正被李婶——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卢夫人——抱在怀中看鱼赏花。


    卢夫人本名湛钥,是湛钰的养姐,是以湛凤仪自小便唤她姑姑。


    初秋的温度依旧燥热,却不再似酷暑时那般热的透不过气了,黄昏落日之后会给予人间几分凉爽。


    趁着这股难得的凉爽劲儿,湛钥便抱着侄孙女去了王府的后花园。


    珠珠对满园的姹紫嫣红毫无兴趣,却十足喜爱池塘中的小鱼儿们。湛钰便命下人们往池中喂鱼食,眨眼间就有成群结队的锦鲤争先恐后地往岸边游。


    金黄色的锦鲤首尾相连,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簇簇团团,彷如漂浮在水面上的浮光锦。


    珠珠开心极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黑亮如星,激动地拍起了小手,还不停地咿咿呀呀着,彷如在说:好漂亮的鱼儿,珠珠喜欢。


    湛钥笑意盎然,满目慈爱。


    下人忽然前来禀报,说王爷和王妃回来了。湛钥欣喜不已:“这两口子可算是回来了!”罢了就赶紧抱着珠珠往外走,“快、快,咱们去找你爹娘!”


    湛钥才刚刚抱着孩子行至王府中殿,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云媚和湛凤仪。


    珠珠许久未见爹娘,猝不及防再见,先是呆滞一愣,像是不认识爹娘了一般,就在云媚和湛凤仪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之际,珠珠的眼圈忽然一红,小嘴一瘪,两滴黄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小模样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云媚心疼的不行,眼眶都红了,立即朝着女儿伸出了双手。孰料就在她将女儿接入怀中的那一刻,小家伙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悲伤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般汹涌而下,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紧紧地攥住了娘亲的衣襟,哭得浑身都在发颤。


    在云媚听来,孩子的每一声啼哭似乎都像是在控诉她:“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舍得将珠珠一个人扔在家里?”


    云媚的眼眶一热,眼泪瞬间涌出,心疼与自责两种情绪强烈地胸膛内交织着,令她难受极了。


    湛凤仪的心中亦对女儿有着万分亏欠,他也红了眼圈,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臂,先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和小脸,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最后,紧紧地攥住了女儿的小手,暗自发誓往后余生都不会再离开她。


    夫妻二人轮番哄了好久,小家伙才不再哭泣了,然而令他们两口子没想到的是,小家伙竟还十分记仇,虽然不再哭了,却也不搭理他们俩了,无论他二人如何谄媚讨好,如何用珠珠最喜爱的玩具和食物利诱哄劝,小家伙就是不理人,看都不看爹娘一眼。


    云媚和湛凤仪皆是哭笑不得,也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叱咤江湖的麒麟门首席和修罗王,竟会双双败给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甚至在她面前连一丝脾气都不敢发,极尽谄媚讨好之色。


    但凡珠珠不高兴地“啊”一声,那么无论此时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首席还是修罗王,都会立即马上变得谦卑恭敬起来:“好好好,是娘/爹没眼色了,娘/爹不打扰你,你继续玩儿吧,娘/爹不说话,就在一边陪着你。”


    夫妻二人轮番上阵,接连哄了整整三日,珠珠才同娘亲爹爹和好了,复又对他二人亲昵了起来。


    云媚与湛凤仪这才双双舒了口气。


    这日晚上,将孩子哄睡,放入小床中之后,湛凤仪情难自持地感慨了句:“小小年纪,如此磨人,也不知随了谁。”


    云媚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反正不是随我,我可不会矫矫情情幽幽怨怨地不搭理人!”


    湛凤仪:“……”


    云媚却越想越气了起来:“混账骗子,从相识之初就开始欺骗我,人前一副狠戾冷酷的模样,人后却是个矫情的娇气包,若是能够早些识破你的真实面目,我断然不会嫁给你,现在也不会生出一个比你还要难伺候的娇气包孩子!”


    最后,云媚又咬牙切齿地说了句:“父女俩没一个省油的灯!”


    湛凤仪面露苦色,柔柔弱弱地瞧着云媚:“难道在娘子眼中,我父女二人x就无一丝可取之处么?”


    云媚无奈道:“就算是真的没有我还能怎么办?不和你过了吗?不要我的宝贝珠珠了吗?”


    湛凤仪瞬间喜上眉梢,殷切十足地说:“娘子,我父女二人虽娇气了些,但我二人绝非一无所长,起码我二人生得好看对不对?我二人貌美如花对不对?能让娘子赏心悦目对不对?”


    云媚又气又笑,嗔道:“去你的吧,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湛凤仪也忍不住笑了,旋即便握住了妻子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纵使自卖自夸,也得遇到赏识之客才行,万幸茫茫人海之中能够遇到娘子,得你赏识,不然我就只能孤芳自赏了。”


    云媚:“哼,成日油嘴滑舌,就会说些哄人的好听话!”


    湛凤仪眉梢一挑,理直气壮道:“本王只有你这么一个妻子,往后余生也不可能再娶,不变着法子哄你开心还能去哄谁开心?”


    云媚佯怒着嗔了他一眼,尚未开口,脸颊却红了。


    湛凤仪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妻子:“不知娘子现在可否愿意与我一同入帷帐?”


    云媚垂眸咬唇,娇羞地点了点头。


    湛凤仪立即将妻子横抱了起来,阔步走向了大床。


    春宵帐暖,满室旖旎。


    云卷云舒,夏去秋来,小两口的日子复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原先云媚还以为成为王妃之后,定会遇到许多麻烦,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她和湛凤仪的日常依旧温馨甜蜜。


    唯一有些麻烦的地方是,她现在需要负责操持整个王府的内务,这可比操持一个小小的冥器铺累多了,但好在有湛姑姑的教导与协助,外加云媚天生聪慧通透,很快就得心应手了起来。


    云媚也一天比一天的开心高兴了,因为,整个靖安王王府的产业全部被她把持在了手中,不止比在麒麟门当首席之时富裕,更比当一个小冥器铺的老板娘富裕的多!


    人的心情只要一畅快,日子也会跟着变快。


    转眼间,一月时间就过去了,金秋十月,家中迎来了一桩大喜之事,卢时与赵嘉仪的婚期来临,二人顺顺利利地成了婚。


    云媚身为功劳最大的媒人,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主桌。亲眼见证卢时与赵嘉仪一拜高堂二拜天地三拜彼此的圆满场面时,她还情不自禁地热了眼眶,心潮颇为澎湃,简直比自己成婚那时还要激动澎湃,毕竟,这可是她亲手促成的姻缘呐!


    当晚睡觉之前,云媚躺在床上还在情不自禁地感慨:“日子过得可真快,石头和赵家小姐初相识的场景简直就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一般,现在他二人竟然都已经成婚了。”


    湛凤仪亦是感慨万千:“是啊,日子过的可真快,咱们俩成婚都快两年了。”


    云媚一惊,还真是,这马上就又要新年了,年后珠珠就一岁了,他二人成婚可不就快两年了么?


    云媚心中的感慨之情越发强烈,一边回忆着初婚时的日子一边不可思议地说:“洞房花烛夜好似才刚过不久一样,怎得就快两年了?”


    湛凤仪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妻子:“娘子若是想再体验一遍洞房花烛夜的话,现在也不是不行。”


    云媚哪里能不知道他打得是什么算盘,没好气道:“谁要再体验一遍洞房花烛夜,疼得要死!”


    湛凤仪果断翻身而上,信誓旦旦道:“上回洞房无经验,这回经验丰厚,只会让娘子爽快,绝不会再让娘子疼!”


    云媚抱紧了他的脖子,笑嗔道:“真是个无赖。”


    重温洞房,鸳鸯交颈,一夜贪欢。


    往后又过了一个多月,腊月来临,腊月过后便是新春,王府也要开始准备年货了。


    珠珠生在大年初五,是以夫妻二人在着手准备过年的同时还要着手准备女儿的一岁生辰宴。


    天气渐寒,日子却忙碌充实,就在云媚以为今年定能够如同去年一年顺顺当当地跨年迎新之时,京城忽然来了一道御令,还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亲自从京城带了圣旨前来青州,向湛凤仪宣读御令。


    太后病危,急招靖安王入京——


    作者有话说:文章在收尾阶段了,码字慢,这周末不加更了,慢慢写结局(也就三四章四五章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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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隆冬腊月,湛凤仪才刚刚抵达京城,天空中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马车尚未驶入皇城,帝都就已然银装素裹。


    湛凤仪抬起手臂,掀开了厚重的车帘,霎时一阵寒风刮过,几片雪花自窗帘的缝隙落入了车中。


    望着车外的漫天飞雪,湛凤仪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初次入京之时。


    距离他第一次入京,已过去了十二三年。那时他的身边,还有父亲陪伴。


    初次跟随父亲来到京城之时,他满心皆是激动与欢喜。他自小生于青州、长于青州,从未见识过如此富丽堂皇的金玉之地。


    自入城那一刻开始,他的眼睛几乎就没眨过,看什么都觉得稀罕新奇,怎么瞧怎么觉得此地比青州美好百倍,甚至还渴望以后可以一直住在繁花似锦的京城里。


    当真是年少痴傻不谙世事。


    现在想来,年少之时的他也当真是轻狂,竟敢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于秋狝仪上大杀四方,若非父亲及时将他带去了战场,他怕是早就死于先帝的忌惮了,根本活不到母亲给他下毒那日。


    战场虽然艰苦险恶,但却实在能够磨炼他的心性,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的那几年间,他就像是一块逐渐被磨平了棱角的顽石一般,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沉心静气与韬光养晦,但他却始终成长于父亲的庇佑之下,如同一只离不开老鹰的小鹰,直至父亲暴毙身亡。


    他不清楚自己当初是否是在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却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在一夜之间看透了京城那繁华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本质。


    一将功成万骨枯,京城的繁华是由尸山血海堆积而成,馥郁的馨香只是为了掩盖其背后浓郁的腐臭气。


    自那之后,他便对京城敬而远之。此番入京,他甚至没有携妻带女,因为他看不透皇城中那二位的真实意图。


    太后有可能病危,亦有可能是借病危之名诱他入京。


    在戒备森严的宫门前,湛凤仪下了马车。


    亲王入宫,必先去兵。


    湛凤仪虽不必被搜身行检,但人人皆知靖安王的惯用兵器是一柄削铁如泥的乌金扇。


    无论是为其引途的宦官还是把守宫城的禁卫军们,看向他的目光中皆流露着警惕与警觉,一个个如临大敌,好似他是吃人猛虎。


    湛凤仪不禁在心中冷笑,直接将乌金扇丢到了禁军面前。


    在场众人们无一例外皆长舒了一口气。


    以卢时为首的随行护卫们亦只能止步于宫门前。


    湛凤仪换乘上了步辇,前去养心殿面圣。


    上次见到魏鹤鸣还是在三年前,他率兵入京削藩之时。那时的魏鹤鸣才刚满弱冠,青涩年少帝气欠缺,而今再见,已然脱胎换骨,龙颜尽显,不怒自威。


    宫门森严,帝心似海,湛凤仪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狂傲的少年,他已为人父,彻底理解了父亲当初的谨慎与敛藏。


    步入养心殿后,湛凤仪立即向魏鹤鸣行了君臣之礼:“臣湛凤仪,叩见陛下。”


    魏鹤鸣身穿黑金龙袍,端坐于御案之后,待湛凤仪向他行过觐见礼后,他立即从御案后站了起来,阔步走到了湛凤仪身边,搀扶住了湛凤仪的手臂,热情亲昵道:“皇兄快起,你我之间手足情深,不必如此多礼。”


    湛凤仪浅笑,恭敬道:“圣上是君,吾是臣子,君为臣纲,臣怎能对君少礼缺敬?”


    魏鹤鸣面露苦色,无奈说道:“你我自小一同长大,幼时我还常追在兄长的身后喊‘哥哥’,哥哥现今却只认君臣不认兄弟,岂非是要同皇弟疏远?”


    湛凤仪的回答始终谨慎,滴水不漏:“圣上仁德,重情重义,还愿惦念儿时旧情,不与臣分亲疏,臣倍感荣幸,但君臣有别,臣决不能因君上仁德而仗势骄狂。”


    魏鹤鸣轻叹口气,哀叹道:“皇兄,你我同出一母,这皇城亦是你的家,哪有游子远途归家之后还如此谨小慎微的?实在是折煞皇弟。”


    湛凤仪:“圣上x言重,臣只是在恪守本分。”


    魏鹤鸣又长叹了口气,似是无计可施,便不再多言此事,转而提起了此次招湛凤仪入京的缘由:“母后年迈体衰,缠绵病榻许久,入秋之后,气候转寒,其凤体更是日渐式微,宫内太医皆束手无策,怕是…时日无多。”


    湛凤仪蹙眉颔首,垂眸抿唇,面露忧色。


    魏鹤鸣的语气逐渐低沉悲哀:“近些日子,母后最常念叨的人便是皇兄,想来她定是对你思念备至。郁滞之情压制于胸,更不利其病症。我便想着,若是能让母后见你一面,使她笑颜开怀,郁气尽消,或许能着手回春,缓其病痛,转危为安。”


    湛凤仪忙道:“圣上所言极是,更何况当儿子的人,又怎能不在母亲病重之时侍奉左右?”


    魏鹤鸣目露困惑,言语间还流露出了些许谴责:“可是皇兄,自从母后病后,曾数度招你入京,你为何迟迟不归?”


    湛凤仪神色愧疚,语气饱含歉然,又万般无奈:“不是臣不归,无奈臣身中剧毒,又不幸复发,真如下了炼狱一般倍受折磨,舟车劳顿一场对臣来说也极其艰辛,近日身体终于养好了一些才勉强能够上路,不然臣这身子骨,当真是捱不到京城。”


    魏鹤鸣眸光一凝,诧异万分:“皇兄体内之毒不是已被高僧以内力镇压之,为何还会复发?”


    湛凤仪苦笑:“那毒简直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稍有外毒入侵便会死灰复燃。也和该我倒霉,那日外出狩猎,竟误打了马蜂窝,不幸被毒蜂蛰了一下,立马引得旧毒复发,简直苦不堪言。”


    魏鹤鸣担忧道:“皇兄现在的身体如何?毒可解了?”


    湛凤仪摇头叹息,苦笑道:“此毒诡谲,哪有那么好解?不过是又将其镇压了而已,日后随时还会复发。”


    魏鹤鸣立即说道:“宫中良医颇多,我这就宣太医前来为兄长搭脉号诊,无论如何都要为兄长解了这诡毒不可!”


    湛凤仪却摇了摇头,无奈道:“鹤鸣,臣兄知你好意,但臣之毒,不能解,也不可解,不然这阖宫上下,无一人能够心安。”


    魏鹤鸣大惊失色:“皇兄何出此言?恐我忌惮你?”


    湛凤仪面露惶然,慌忙解释道:“圣上多虑,臣从未质疑过圣上的仁德,只是朝臣多疑,天下人众口铄金,臣毒一解,流言定会甚嚣尘上,是以臣宁可一生遭受烈毒折磨,也不想让你我兄弟二人之间产生嫌隙!”


    魏鹤鸣叹息一声,目露悲哀:“兄长舍生取义,皇弟当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亦未料想到,你我二人之手足亲情,竟要靠兄长牺牲一生之康健而维系,实在是…令人感伤。”


    湛凤仪:“圣上莫要伤怀,此毒只要不发,臣就与常人无异,基本无甚大碍。”


    魏鹤鸣不置可否,旋即又关切地问道:“兄长此番入京,为何不将皇嫂与侄女一同带来?母后若是瞧见了儿媳和孙女,定然会更高兴。”


    湛凤仪叹了口气,无奈又遗憾地说:“臣也想让她母女二人随行,奈何临行之际,小女偶然风寒,高烧不退,妻子担忧焦灼,茶饭不思,外加孩子尚小,根本离不开亲娘,无奈之下只得让妻子留在家中照料女儿。”


    魏鹤鸣:“当真是世事无常,看来母后想见儿媳与孙女的心愿只能等来日再实现了。”


    湛凤仪:“太后的凤体定会转危为安,来日方长,定有阖家圆圆的一天。”


    魏鹤鸣微微点头,罢了便说:“朕还有些朝政亟待处理,就不再耽搁兄长与母亲的重逢了,母后定也等待了你许久,恳请兄长速去探望之,莫要再让母亲牵肠挂肚。”


    湛凤仪毫不迟疑地应下了:“臣定谨遵圣上叮嘱,绝不会让母亲抱憾。”遂行礼告退,离开了养心殿。


    魏鹤鸣坐回了御案之后,面色渐续凝重,眼眸深邃沉冷……他的好兄长,字句严谨天衣无缝,显然是心怀旧怨有备而来。


    他心中的怨恨又能有几分重?会不会撼动魏家的皇位、动摇魏氏的山河?该不该如同父王当年铲除湛钰一般将其除掉?可放眼全天下,亦唯有湛凤仪一人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有湛凤仪在,他的皇位只会被湛凤仪夺取,同理,只要有他在,天下人除了他以外无人敢为难湛凤仪。


    如若他铲除了湛凤仪,相当于亲自斩断了自己的手足,日后再有谋逆造反之徒撼动天威,他便再无了可以全心全意信任之人,所以他不敢轻易除掉湛凤仪,不然自己的龙椅怕是也难以稳坐。


    湛凤仪怕是也心知肚明,如若他魏鹤鸣不在了,靖安王的日子决计不会再如同现在一般逍遥,因为他们是同出一母的至亲手足,但凡换个人当皇帝,都不可能容纳的下他。湛凤仪定也不敢轻易让江山易主,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出兵削藩。


    但如若,湛凤仪想为其父报仇,想为自己那一身的剧毒雪恨,想要取他而代之,亲自夺取魏家山河呢?


    湛钰受天下百姓敬仰爱戴,湛凤仪若是想反,定会引来群雄相助。


    是以,湛凤仪不是不能反,他也不得不防他。


    难道真的要同父王当年一样残杀手足吗?他杀得了湛凤仪么?他下得去手么?若真杀了湛凤仪,后代史书又会如何评判他与他的父王?


    他想要当个名垂青史的仁君,他想要与父王截然不同。


    这世上,与他父王最不相同的人一定是他的同胞兄弟,湛钰。


    湛钰当年,明明有能力起兵而反,却没有掀起戎机,因为他心怀天下,不忍黎明百姓再受战争之苦,所以选择了舍生取义。


    为何他的父王不能够如同湛钰一般心怀天下博胸广怀呢?为何他的父王要勾引人妻,背叛手足呢?


    为何他的父亲不是湛钰呢?为何他与他的兄长,会成为天生的敌人呢?


    他想要如同伯父湛钰一般博胸广怀受万民敬仰,想要天下太平让万民远离战乱之苦。


    但前提是,他得坐稳这把龙椅才行……


    魏鹤鸣痛苦又纠结地闭上了双眼,心中再一次怨气丛生,怨恨母后当年的心慈手软,没有一举毒杀湛凤仪;更怨恨父皇的薄情寡义,残杀手足,才为他留下了如今的难题。


    ……


    太后姓周,名娇华,现居仁寿宫。


    湛凤仪一踏入宫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汤药味,夹在其间的,还有一股衰败腐朽之气,形如蜡烛将熄,枯花将败。


    湛凤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母亲怕是当真时日无多,但他心中却未泛起任何波澜。


    他与她之间的母子情分早已缘尽,如今前来探望,不过最后走一遭人世间的过场。


    寝榻之上,周太后形销骨立,神情萎靡,却在听闻下人通报湛凤仪前来觐见的那一刻骤然亮了眼眸,忙对那前来通报的太监说道:“快去迎我儿前来!”罢了就朝着侍奉在身边的嬷嬷伸出了手臂,激动催促道,“快、快扶本宫起来,本宫要好好瞧一瞧吾儿凤仪。”


    话音未落,她便红了眼眶,积攒在心中多年的思念与亏欠之情瞬时溢出。


    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太后从病榻之上扶起,在她背后堆了两个厚枕,让虚弱的太后依靠而坐。


    湛凤仪跟随着掌事太监入了内殿,却并未靠近床榻,在距其几步之遥的位置谨慎地停下了脚步,低头垂眸,毕恭毕敬地行觐见之礼:“臣湛凤仪,叩见太后。”


    “快起,你快起!”周娇华不禁热泪盈眶,一边用饱含爱意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儿子看,一边急切地朝着他招手,“儿呀,走近些,让娘好好看看你,娘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你了。”


    湛凤仪这才将头抬了起来,朝着床榻多走了两步,亦是在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娘亲如今的模样。


    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眼若桃李的母亲早已不复当年模样,此时此刻的她,干枯消瘦,面容苍老,肤色蜡黄,眼珠浑浊,显然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那个精明强干,野心勃勃的女人终究还是败给了岁月和病痛。


    湛凤仪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周娇华那含泪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儿子的脸上,憔悴的神色中盛开出了花儿一样的笑颜,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你真是越长越像你爹了。”


    湛凤仪不置可否,神情如秋日池塘一般清冷平静,疏离又恭敬地开口:“听闻太后凤体欠安,臣特意前来探望。”


    周娇华的神色微微一僵,为儿子x的冷淡而倍感心痛,她渴望儿子与他亲近,便主动与他聊起了家常:“媳妇儿和孙女怎么没有一起跟来?”


    湛凤仪沉着回答:“小女在临行前不慎染了风寒,妻子留在家中照顾,臣只得独身前来。”


    周娇华了然,一边缓缓点着头,一边认真替儿子做着“更好”的打算:“不来也好,省得麻烦,那江湖女子本就不配成为你的王妃,娘在京中替你选了几位名门之秀,皆是家世显、”


    “不劳太后费心。”湛凤仪面色猛然一沉,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周娇华的话,“纵使家世再为显赫的女子,与吾妻比起来,皆是虫蛇比娇龙寒鸦比鸾凤,太后若是执意贬低吾妻,届时谁都无法保证臣会为了维护妻颜而做出何事,包括臣自己。”


    周娇华惊愕,悲恸:“你是在…威慑你的母亲?”


    湛凤仪不为所动,冷冷开口:“臣只是想让太后知晓,吾妻乃是臣此生挚爱,比之臣的性命还要重要,今生今世,臣也只会娶这一位妻子,任谁都无法将她取代。”——


    作者有话说:首席: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过来让我亲一口!


    第93章


    周娇华万没想到,自己亲生的儿子竟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如此冷酷地对待自己,她悲痛交加心如刀绞,浑浊的眼泪决堤而下:“我知晓你怨娘、恨娘,但娘亲当初也是身不由己,所以娘亲现在才想要弥补你!那江湖女子既无家世亦无才德,根本无法助你在京中立足!”


    湛凤仪不为所动,语气始终沉冷,且不容置疑:“莫说臣从未想过在京中立足,纵使臣想,也绝不需要依靠妻子娘家的权势扶持。”


    周娇华不可思议:“你、你竟不愿留在京城?”


    湛凤仪:“从来不愿。”


    周娇华的神色一僵,且怒且悲,恨铁不成钢地开口:“你怎就和你那个窝囊废的爹一样,毫无进取之心!”


    湛凤仪却连与她争辩的欲想都没有,仅仅回了句:“臣与臣父只是青州小民,不似太后那般心怀壮志。”


    周娇华气结于胸,突然激烈地咳嗽了起来,侍候在一旁的嬷嬷赶忙走上前去,一边担忧惊慌地为周娇华递巾帊、拍后背顺气,一边无奈又恳切地对湛凤仪说:“太后身陷病榻,凤体虚弱,还望小王爷可以多与太后亲近一些,莫要再说些愤言相刺。”


    湛凤仪不置可否,淡然道:“太后病体未安,不宜多劳,臣且告退,不扰太后休养。”


    说罢就要告退礼,孰料却没走成。


    “凤仪…咳咳咳…儿啊…别走!”周娇华的咳嗽未止,却愤然推开了身边的嬷嬷,边激烈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咳…下去…咳咳咳…都给我下去…咳咳…吾与吾儿之间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们这帮奴才插嘴!”


    嬷嬷面露惶然,立即跪拜谢罪。


    周娇华倒也没有过分为难自己的贴身侍女,只命她立即带人离开寝殿。


    宫人们鱼贯而出,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二人。


    窗外飞雪不断,铅色阴云低垂。殿内门窗紧闭,光影更显暗淡压抑。


    空气中浮动着浓郁刺鼻的草药味和不可逆转的衰落气息。


    湛凤仪始终不置一词,亦未再上前一步。


    许久之后,周娇华的咳声才停止,干净雪白的手帕上多出了一片血迹,她的唇片也染了血色,苍白中透着殷红。


    湛凤仪依旧没有上前,面无表情,心如止水,无动于衷。


    周娇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她本就如同风中之蜡,摇曳将熄,那一番激烈而漫长的咳嗽又极其消耗体力,刹那间,她仿佛又苍老了十岁,形容枯槁,神情憔悴,气若游丝,无力回天。


    周娇华疲惫地靠在了软垫上,闭着双眼,虚弱开口:“你也瞧见了,娘亲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而心中最放不下的人,只有你和你弟弟。”


    湛凤仪回道:“臣已自立多年,无需太后费心操劳。圣上年轻有为,如日中天,太后亦可放心落意。”


    这是在劝她安心地撒手人寰?对她没有丝毫的孺慕之情?


    周娇华苦笑一声,悲哀道:“凤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亲是真心实意地为你打算,你何苦要如此狠心地对待你的亲娘?”


    湛凤仪:“太后切莫误解臣的意思,臣只是想替太后排忧解难,若出言不当,恳请太后恕罪。”


    周娇华:“你莫要再同我虚与委蛇,你还是怨我。怨我辜负了你们父子,怨我狠心,亲手给你送了一杯毒酒,但娘亲当初也是身不由己,你为何就不能体谅体谅你的娘亲呢?他已经杀了你的父亲,娘不能再让他杀了你,他也只给了娘亲两个选择,要么杀了你,要么…要么…给你灌下青山见,你若是娘亲的话,你会怎么选?”


    湛凤仪仅反问了一句:“父亲到底因何而亡?太后可否知晓?”


    周娇华神情一僵,刹那间心慌意乱,再难置一词。


    湛凤仪沉声道:“父亲的尸身乌黑肿胀,显然是中毒身亡之相,可那日父亲哪里都未去,一直待在书房中,期间只有太后你去为父亲送过几次茶饭。”


    周娇华的呼吸逐渐急促紊乱了起来,浑浊的双眼惊慌闪烁,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天,又重新看到了丈夫身亡前那双无怨无悔的双眼。


    她不怕他怨恨,不怕他变成厉鬼来缠,她只怕他不怨,只怕他与她生死皆为陌路,一别两宽,无爱也无恨。


    湛凤仪:“父亲成全了您,不是么?父亲知那茶中有毒,却还是一饮而尽,他用自己的死,铺就了您的太后之路。”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周娇华突然爆发出了一股莫大的力量,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爹是为了你!你爹是为了用自己的死换你的生!”


    湛凤仪:“臣从未否认过臣父对臣的厚爱与恩情,但臣亦清楚记得,父亲死后不过半月,先帝就降诏立书,册封当今圣上为太子,那时臣也已经身中剧毒,形同残废,苟延残喘携带着父亲的棺椁离开了京城,尚未抵达青州,就已得知了太后凤冠加顶,母仪天下的消息。”


    她用杀夫毒子的决心,与先帝做了交易,为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争夺来了至高无上的皇位,为自己争取来了滔天的权势与富贵。


    湛凤仪长长地叹了口气,满目无奈地望着自己面前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后当初既已选择了权势,而今就不该再贪心痴念往日旧情,旧情早已不复存在,纵使故地重游百遍,也只会得到百遍的物是人非。”


    周娇华且痛且悲且怒,泪流满面地冲着湛凤仪哭诉:“你当我想当这个太后?你当我想要这份权势与富贵?还不是因为你那个窝囊的爹没用!怨你爹心无大志!这万里山河明明是他一刀一剑千生万死换来的,凭何拱手让与他人?凭何要拜他人为王?若不是我千方百计一步步地往上爬,你爹的血就白流了,那一场又一场马革裹尸的仗也白打了,我不过是在替他经营算计,替他看守这胜利之果!”


    湛凤仪目露悲哀:“可父亲从来不是为了权势与富贵血洒戎机。”


    周娇华冷笑:“怎么?难不成你也要你那窝囊废父亲一样,对我说是为了安定天下、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而打仗?”


    湛凤仪:“当年逆贼篡权,惹得天下动荡,外夷趁乱入侵,扰我大好山河,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总要有人站出来收拾山河匡扶正道,父亲自小生于乡野,最为清楚百姓疾苦,所以他选择了挺身而出,欲要为天下黎民谋求一份安定,我能够理解他,正如他能够理解您的野心与欲望一般。”


    周娇华欲要出言反驳,却在开口的那一刻哑了声。她不知该如何反驳。


    湛凤仪:“您心高气傲,欲要行至巅峰,俯视天下,父亲成全了您,甚至容忍了您的背叛,但自您背叛他的那一刻起,你二人便已然形容陌路。”


    周娇华咬牙哭怨:“归根结底你父子二人还不是在怨恨我?我出身低微,自幼受够了来自身边人的蔑视与欺辱,以为嫁给了你父亲之后便能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孰料他竟是那样一个不成器的男人,大好山河放在他眼前他都不要!我又怎能任他随心所欲?他不要的东x西我要,他不屑的权势我替他守!这么多年以来我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父子二人又有何资格埋怨我?”


    湛凤仪轻轻地叹了口气,满目悲悯:“太后多虑,父亲从未怨恨过太后,臣虽怨恨过太后,但也早就不怨了。”


    周娇华痛苦又不解:“那你为何还要如此冷漠无情地对待娘亲?”


    湛凤仪:“自臣成家后,逐渐理解了父亲当初的选择,亦能够理解您当初的选择,你们谁都无错,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句诗用在他的父母身上,再适合不过。父亲无心大业,博襟广怀,只想安邦平天下。母亲心怀鸿鹄,志若鲲鹏,不甘久居于人下,非要凤傲九天不可。


    所求不同,所得当然不同,二人就这么远离了彼此。


    父亲至死都没有后悔过,因为他已得到了他想要的天下太平,亲眼看到了百姓的安康安定。


    母亲却后悔了,在得到了权势与富贵之后,又贪心地想要挽回旧情,可世间安得两全法?


    “儿子亦无心权势,是以儿子所选的道,与父亲相同。”湛凤仪道,“儿子也不可能无视父亲的惨死与自己这一身剧毒,可母亲又生养了我,就当是还了您的生养之恩,是以儿子不怨你了。”


    但也不可能再和从前一般,把她当成娘亲了。


    他心中早已没了她这个娘亲。


    儿子同丈夫一样,早就与她形容陌路。


    周娇华泪如雨下,内心悲恸,肝肠寸断:“你是娘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是娘第一个孩子,娘不可能不爱你?此前种种只是被逼无奈,娘不是有意伤害你!娘亦知你怨我,更知我亏欠你许多,所以才想让你留在京中,让与你弟弟相互照拂,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娘想要补偿你呀孩子,娘想补偿你。”


    “太后从不亏欠臣。”湛凤仪不假思索道,“臣亦无需太后补偿。”


    周娇华的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万般无奈地望着他:“你到底想让娘亲怎么做,才能原谅娘亲?”


    都没了怨气,哪里还谈得上原谅不原谅?


    湛凤仪无动于衷,神不改色:“太后凤体未愈,不宜多思多虑,臣已不知礼数地在此叨扰了许久,这便告退,还太后一份清净。”


    周娇华欲要挽留自己的儿子,却又不知该如何挽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他长大了,性情越发的沉稳冷厉了,身量也越发的高大挺拔。


    他的背影,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透过那含泪的目光,恍惚间,周娇华好似又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思绪忽然穿梭了时空,回到了数十年前。


    俊朗的少年骑在枝头,向下方的她递来了一株新鲜的桃花。


    她立即将那株桃花别到了耳畔,跑去了河边蹲下,把清澈的水面当做镜子照。


    倒影中的少女正是二八年华,娇艳欲滴亭亭玉立,姝艳的面颊上尽显得意与骄傲,为了自己天生丽质而得意,为了自己能把一朵桃花戴成华贵玉簪而骄傲,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亦有些不甘心和不服气,自己如此倾国倾城,竟只能穿着打满了布丁的粗布旧衣,本该是一双纤纤素手,却因天天帮人洗脏臭衣物、缝补烂鞋贴补家用而变得粗糙难看。


    也不知她何日才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她受够了贫穷的日子,不想再看任何人的眼色。


    少年走到了她的身边,河畔忽然刮起了一阵春风,他借着风意,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了口:“石榴,我心喜于你,想娶你为妻。”


    她的乳名唤做石榴。


    听闻他的话之后,她的脸颊一热,心跳加剧。她亦是喜欢他的,但他只是个乡野匹夫,顶多有些小钱,如何能让她出人头地?


    她咬住了下唇,纠结许久,抬起头来看向了他:“你能让我成为最高贵的金枝玉叶么?你若能的话,我就嫁给你!”


    他抿住了双唇,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对她说了实话:“我可能不能让你成为最高贵的金枝玉叶,但我能够保证,能让你一生一世衣食无忧,让你往后余生都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我还能够向你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平息这践踏人间的战乱,给你一份安定祥和的日子,让你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她狐疑:“你当真可以平息战乱?”


    战乱纷起,民不聊生,家家户户怨声载道,她家也是一样。


    若是这战乱能够平息,可真是再好不过。


    湛钰用力点头,以命起誓:“我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死于万马践踏之下。”


    她没有立即答应他的求亲,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地犹豫了好几天,才终于答应了他。


    那时的她心还没那么高,气还没那么傲,觉得湛钰只要能够让她顿顿吃好饭,日日有新衣穿,就足以。


    婚后的日子也确实如湛钰所许诺她的一样,让她衣食无忧,让她不再受任何人的排挤与欺负。但她的心气却越来越高,越来越傲。


    伴随着湛钰的出生入死戎马沙场,他的官衔越来越高,地位也越来越高,巴结她讨好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却越来越不安于室。


    她想要更多人的敬仰与讨好,想站在至高无上的地位俯视天下。


    于是,她和湛钰开始不断地争吵,不断地责怨彼此,最终越走越远,直至形同陌路。


    但湛钰从来没有辜负过她,是她背叛了湛钰,她抵抗不了权势和富贵的诱惑,开始与魏宾暗度陈仓。


    魏宾与湛钰是同胞兄弟,形貌酷似,但她始终能够清楚地分辨孰是魏宾孰是湛钰。


    每次与魏宾苟合时,她脑中想的人全是湛钰,可她又不得不对魏宾用尽自己的风情万种,不得不为他挖空心思,因为魏宾是皇帝。魏宾坐下的那把龙椅,是湛钰拱手想让给他的,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的丈夫出生入死为他打天下,他却能坐享其成?


    湛钰不要的权势和富贵,她要!


    湛钰不想享用权势的滋味,她替他享用!


    只是这一路走来,并不好受。


    从生下鹤鸣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所以她只能将她所有的爱意与心血全部给予鹤鸣,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鹤鸣的前程。


    好在她赌赢了,鹤鸣终于成为了太子,终于成为了一国之君,她终于站在了荣耀的巅峰,成为了全天下最高贵的金枝玉叶。


    但却也成为了孤家寡人,夫死子离心。


    她爱湛钰,更爱凤仪,亦清楚地知晓,世间从无两全法,在她选择为了权贵抛夫弃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了回头路。


    但人之将死,总想落叶归根。


    京城不是她的家,冰冷又寂寞的皇城更不是,她想回家,想回青州,想回到丈夫和儿子身边去。


    她不想与魏宾合葬,她从来就没有爱过魏宾,自始至终都厌恶魏宾,痛恨魏宾!


    是魏宾逼着她毒杀亲夫,是魏宾逼迫她毒害亲子,她宁可备挫骨扬灰也不想与魏宾一同长眠地下!


    “凤仪!”周娇华挣扎着起身,泪流满面地望着儿子的背影,哭泣哀求,“你带着娘亲回家好不好?娘想回家,想找你父亲……”


    湛凤仪在殿门前止住了脚步,沉默许久,哀叹一声:“恳请您大发慈悲,莫要为难我,您是太后,是先皇之妻,纵使臣想带您回家,圣上也不会答应,更何况,臣父已安息多年,臣亦不想让外人去打搅父亲的亡魂。您这要求,恕臣无能为力。”


    罢了便抬起了脚步,跨出了门槛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仁寿宫。


    周娇华呆如木鸡,浑浊双眼的如同熄灭的蜡烛骤然暗淡,胸膛空荡,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冰冷而麻木。她的儿子,不愿意带她回家。她亲生的儿子,竟说她是外人。


    怪不得、他不愿意让她见媳妇儿,怪不得他不愿让她见孙女。原来在他心中自己早成了外人。


    周娇华猛然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体无力地朝后栽去,刹那间只剩下了进的气没有了出的气。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瞳孔渐渐扩散,意识却越发清楚强烈。


    她想重新回到他送她桃花的那一天。


    那天的阳光正好,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一切都是鲜亮明媚,生气勃勃。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她当真是好想再见丈夫一面,想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


    但却没机会了,生前死后都x没机会了。她的儿子,不同意,她与湛钰合葬。


    可她想回家呀!她想回家!


    ……


    圣上原本为靖安王准备了丰盛的洗尘宴,却因太后的忽然病危而中途夭折。


    圣上仁德重孝,慈乌反哺,无论宫人们如何劝说他保重龙体,他始终寸步不离地侍奉在太后床前。


    靖安王与圣上同出一母,自然也要尽责侍奉在太后左右。


    夜色渐深,圣上系念其兄之康健,便对他说道:“兄长本就体弱,又舟车劳顿数日,若是彻夜守在这里,怕是身体难以支持,还是尽早回去歇息吧,母亲身边有我一人足以。”又担忧地叹了声,“可别母亲的病未好,兄长又病倒了,到时我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湛凤仪忙谢恩:“臣多谢圣上体谅。”又无奈羞愧地说,“自从中毒之后,臣的身体确实日不如一日,若足够康健,定不会缺席侍母,还连累圣上劳苦,让您一人独支。”


    魏鹤鸣:“你我兄弟,不谈虚言。夜渐深矣,兄长直接留宿在宫中即可。”


    湛凤仪再度谢恩:“多谢圣上仁德,臣不胜感激。”


    随即,他便离开了仁寿殿,由魏鹤鸣身边的掌事太监引去了寝殿。


    魏鹤鸣独坐在母亲的病榻之畔,疲惫地长叹一声气,满目忧虑地望着昏迷不醒的母亲,惆怅道:“母亲,您总说,我和哥哥同出一母,不该离心离德,但哥哥却对我颇多防备,我又怎能够不去防他?”


    ……


    湛凤仪被掌事太监引起了远离后宫的武英殿。


    殿中的侍候下人与所用之物一应俱全。


    湛凤仪先去了汤池沐浴,洗去一身疲乏后,才去往了寝殿。


    然而他甫一踏入寝殿大门,就感知到了潜在在殿中的怪异之处,却没多言,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从容不迫地屏退了所有宫人,而后便朝着卧榻走了过去。


    就在他吹熄烛火的那一刻,黑暗中骤然闪现了一道雪亮剑光,杀气腾腾,直刺湛凤仪后心。


    湛凤仪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竟不躲也不挡,毫无反应地等待着那刺客屠杀他。


    眼瞧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剑尖就要没入他的后心了,刺客大惊失色,瞬间便收了招式,孰料就在电光石火之间,湛凤仪猛然并起了双指,疾如闪电一般转过身来在那刺客的身上用力点了几下。


    蒙面刺客瞬间僵硬在了原地,黑纱下的娇美面容上一片懊恼狰狞之色,眼神狠厉到了几乎要吃人——这混账,又使诈!


    湛凤仪牵唇挑眉,悠然自得,语气却一本正经:“哪来的刺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擅闯皇宫,本王今晚非得好好教训你一番不可!”


    说罢便抬起了手,扯下了那刺客脸上的面纱。


    云媚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想以内力重开穴道,却徒劳。


    湛凤仪却露出了惊讶之色:“呀,竟然是娘子?”


    云媚羞恼不已,不住在心中怒骂:混账东西,装什么蒜?!


    旋即她便瞪大了眼睛,满目皆是威胁。


    湛凤仪又怎能不知晓她是在威胁自己快把她的穴道解开?无奈叹了口气,苦涩道:“娘子,不是我不给你解穴,只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是吾妻,但也不能擅闯宫廷,实乃大罪。”


    云媚:“……”怎么着,你还准备把我绑到皇帝面前去不可?


    湛凤仪:“可我也不能不偏袒我的妻子。”


    云媚的心中登时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听湛凤仪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折中一下吧,我劳苦些,替这皇城的主人惩罚你一晚。”


    云媚:“……”


    旋即,湛凤仪就将不得动弹的云媚横抱了起来,阔步朝着大床走了过去,又义正词严地说:“娘子放心,我绝不会公报私仇,虽然娘子当年也在亲热之时偷点过我的穴道,但我觉不会像娘子一样半途而废,哪怕娘子不能动弹了,我也定会坚持到底,绝不让娘子失望!”


    云媚:“……”


    湛凤仪将妻子放在床上的同时便欺身压下,迫不及待地亲吻了起来,咬住了她殷红欲滴血的耳珠,嗓音低沉又炙热地说道:“没想到阿阮会来找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云媚的心忽然一软,险些就不生气了。


    哪知下一刻,湛凤仪就又说了句:“娘子当年还趁我不能动弹的时候打过我两巴掌呢,我虽记了仇,但决计不会打娘子的脸。”说罢,就将云媚翻了过来,用双手掐住了她的腰胯,让她曲向了自己。


    衣裳凌乱褪去。


    漆黑又安静的寝殿内忽然响起了一声拍巴掌似得脆响。


    云媚跪趴在床上,几乎要羞耻到哭出来……这个,混账!——


    作者有话说:小别胜新婚[狗头]


    小王爷:为所欲为ing[墨镜]


    *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八至》金·李冶


    第94章


    夜色深沉,天寒地冻,鹅毛大雪一直下个不停。


    宫城一片银装素裹,朱红色的殿宇之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盖。


    云雀远道而来,不谙京城气候,不慎被冻僵,落入了窗棂之内。


    寝殿内设有地龙,温暖似春,云鸟儿却始终无法动弹,纵使有浑身本领也根本发挥不出分毫,似是案板上的鱼肉一般,只剩下了任人宰割的份儿。


    殿主的灵蛇也早已盯准了云鸟儿,趁其身不由己,不慌不忙地将其拖入了自己的巢穴当中,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地享用了起来。


    云鸟儿如同变成了一只关节灵活但无法自行动弹的木偶人,被狡黠的灵蛇摆弄出了各种体态,被入侵掠夺,被肆意索取,但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无助的云鸟儿甚至还被灵蛇衔到了镜子前,要云鸟儿眼睁睁地看着,明明是鸟儿在吞吃巨蛇,却偏被蛇折腾到了欲罢不能丢失自我的狂乱地步。


    要云鸟儿说这世间谁最混账可恶,非灵蛇不可。


    又因连声音都不能发出,一切一切的感触全部被迫内放,比之从前更要强烈了无数倍。


    云鸟儿不断地颤抖,不断地流泪哭泣,却并非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是因为那狡猾的灵蛇唯一干出来的好事就是将云鸟儿一次又一次地送去了九天云霄。


    云鸟儿本就应当展翅高飞,直入青云的感觉简直是世上最为愉悦曼妙的滋味。


    云鸟儿那被冻僵了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力量感,可以自行动弹了,但却早已在吞没灵蛇的过程中透支了体力,纵使能动,浑身上下也皆是软绵绵的,像是四肢百骸中被灌满了水雾,江南的雨水则淋了满身。


    窗外依旧严寒,雪花飞扬,冷风似刀。


    直至漫长的大雪停下,灵蛇才终于放过了云鸟儿。


    云媚的眼圈通红,脸颊更是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迷蒙绯红,都已经分开了好大一会儿,她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眼泪如同碎了的花瓣一般不断洒落。


    从来都没有这么失控过,从来没有。她甚至、甚至在镜子前……真是坏死了!


    湛凤仪一躺回妻子的身边,就将她抱入了怀中,一手揽着她那白皙浑圆的肩头,一手温柔地握住了。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云媚才堪堪缓过来劲儿,抬手就朝着湛凤仪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却因手腕绵软,根本使不上力,轻柔的像是在跟他打情骂俏一般。她只能将眼睛瞪了起来,怒不可遏地骂道:“混账!”


    然而她那双姣美的杏眼却依旧湿红,梨花带雨,娇柔又妩媚。她自以为怒不可遏的语调也因气息不足而丧尽气场,听起来柔柔弱弱,似是娇嗔。


    湛凤仪的喉结一滑,眼眸深了又深,下一瞬他便埋下了头,再度吻住了妻子的唇。


    云媚现在很渴,一点儿都不想与他唇齿纠缠,奈何湛凤仪实乃混帐本帐,她越是躲避,他就越是变本加厉。她不得不被迫与他接吻。


    他终于松开之时,云媚立即说了声:“我想喝水。”是当真想,嗓音都哑了。


    殿内地龙烧的旺,温度高,加之方才又那么剧烈,她早就缺水了,口干舌燥。也亏得被点了哑穴叫不出声,不然嗓子定然没法儿要了。


    湛凤仪急忙下了床,直接将水壶连同水杯一起拿了回来,赶紧给妻子倒了一满杯。


    壶中茶水都已经凉透了,但云媚却觉得再好不过,脖子一扬就一口气喝光了一整杯,旋即就将空杯子伸到了湛凤仪面前:“再来一杯!”


    湛凤仪立即为妻斟茶。


    云媚又是一举饮光了杯中茶,总感觉有点儿喝饱了,却又感觉欠了x些,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喝第三杯的时候,湛凤仪道了声:“要不再来一杯?娘子方才失了那么多水,还是多补补为好。”


    云媚的脸颊猛然一热,旋即就想到了那张被溅满了水渍的铜镜,瞬间羞耻万分,竟直接羞红了眼圈,将杯子一扔就翻身躺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羞耻过。


    湛凤仪大惊失色,忙将手中茶壶放到了床边,转而就爬上了床,本想安慰妻子,孰料他的手才刚搭上了妻子的肩膀,就遭到了她的痛斥:“早知你会如此折辱我,我说什么都不会来找你!”


    她的语气悲愤,还带着浓重哭腔。


    湛凤仪惊慌失措,急忙说道:“我绝对没有折辱娘子,若我胆敢有半分羞辱娘子之心,便叫我不得好死!”


    云媚还是想不开,还是觉得羞耻,呜咽着说:“你若没有的话,为何要、为何要那么对待我?”


    湛凤仪:“你我二人此前也不是没有在镜前恩爱过,我亦没有料想到娘子这次会……”


    “不许你说!”云媚猛然掀开了被子,羞耻含泪的眼眸中又裹挟威慑,“你若胆敢说出口,我就不和你过了!”


    湛凤仪哪里还敢继续说下去,立即保证道:“好好好,我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说!”


    云媚面颊赤红,泪盈于睫,羞愤警告:“你也不许和别人说!”


    湛凤仪先是一怔,继而就哭笑不得了起来:“娘子,此乃你我夫妻二人之间的床笫之事,我还能和谁说去?”


    云媚这才发现自己当真是被气糊涂了,都开始杞人忧天了。


    但她还是很羞恼,气鼓鼓地瞪着湛凤仪:“反正就是怪你,你满腹坏水儿,全用来欺辱我了!”


    “我真没欺辱娘子。”湛凤仪又焦急又无奈又紧张地解释道,“只是太久没见娘子,本就对娘子思念颇深,更没想到娘子会来京城找我,难抑心中激动惊喜之情,所以才会…才会…放纵了些。”


    孰料云媚竟回了句:“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湛凤仪诧异:“娘子若不是为了我,为何会千里迢迢地奔赴京城?”


    “当然是为了救若川!”云媚斩钉截铁不假思索地说,“白疯子要我给他带扶桑木去鬼谷,不然他就要毒死若川,我又不知道扶桑木是什么,更不知道哪里会有扶桑木,只能来京城里碰碰运气。”


    湛凤仪不服气、不甘心:“京城那么大娘子为何偏来皇宫里碰运气?”


    云媚无情地说:“全天下人谁不知晓宫里宝贝多?我既要寻稀释珍宝,自然要到皇宫里来!”


    湛凤仪还是不甘心:“可皇宫那么大,娘子为何偏偏来到了我所居住的宫殿?还偏偏等到了我沐浴更衣之后才现身?”


    云媚冷哼了一声:“少自作多情,我可不知晓你住在哪里,我正在这处翻找着,你突然进来了,我还当是谁发现了我呢,所以才会持剑朝你刺去,意图杀人灭口!”


    湛凤仪咬了咬后槽牙,满目幽怨和委屈:“娘子,你分明就是来找我的,却口是心非!”


    云媚:“我没有!”


    湛凤仪:“你就是有,你定然是想我想到睡不着觉所以才会不远万里地从青州动身来京城找我!”


    云媚复又变得面红耳赤了起来,愤然道:“胡说八道,我对你这混账毫无思念之意!”说罢就将身体翻了过去,背对湛凤仪,不再瞧他一眼。


    湛凤仪无奈叹了口气,随后,又温声问了妻子一遍:“娘子还想喝水么?若是想喝的话,我再给你倒。”


    云媚不忿地说:“真有眼色早就倒了,还需问么?”


    湛凤仪忍俊不禁,立即拎起了茶壶,在杯中斟满水后,跪在了云媚的身后,双手将茶杯奉上,毕恭毕敬地说:“臣下湛凤仪,恳请首席大人用茶。”


    云媚瞬间破涕为笑,真是个无赖!


    她这才又坐了起来,接过了湛凤仪递来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喝完了。


    湛凤仪:“还喝么?”


    云媚摇头:“不喝了,喝饱了。”


    湛凤仪又问:“饿么?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我让宫人、”


    然而不等他将话说完,云媚就傲娇不已地打断了他:“哼,你当本首席傻么?饿了不会去找东西吃么?本首席早已在御膳房中食饱了珍馐美味!”


    湛凤仪笑,立即奉承道:“不愧是首席,冰雪聪明。”


    云媚相当受用,越发猖獗了起来:“哼,皇帝没吃之前本首席就吃了,皇帝吃的全是本首席吃剩下的!”


    湛凤仪:“……”可真是了不起。


    旋即,云媚又说:“就是这皇宫太大了,一座座宫殿还长得大差不差,跟迷宫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此前我也没来过,差点儿分不清东西南北,吃饱饭后本想回去寻你,孰料却在宫里迷了路,误闯了好多人的住所,听到了好多稀罕事儿,还撞见太监宫女对食儿了呢!”


    湛凤仪真是佩服她的胆量,简直大如豺狼虎豹,内心还不禁产生了一阵后怕:“你还真是将皇宫当咱们王府后宅了,我行我素来去自如,也不怕被发现?不怕被禁军给逮住?”


    云媚不屑:“嘁,就那群中看不中用的家伙,若是能逮住我,麒麟门首席之位早就易主了。”


    纵使麒麟门现已有了新任门主,但她梅阮依旧稳坐首席之位。


    这天下谁人不知麒麟门两位旧门主皆丧命于首席之手?谁人又能够保证第三位门主不会丧命于首席之手?


    是以新任门主根本不敢随意撤销梅阮的首席之位,门中更无人敢来挑战她的首席之位。


    湛凤仪却叹了口气,不苟言笑:“我当然知晓你本领高强,但庙堂之地与江湖之境不同。江湖远阔,可任由鸟飞兽奔,庙堂虽小,却高处不胜寒,处处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云媚眨了眨眼睛:“我若真被抓了,你会让皇帝砍我的脑袋么?”


    湛凤仪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当然不会!”


    云媚:“他若是要执意杀我呢?”


    湛凤仪冷冷道:“我定会先杀了他。”


    云媚:“那我何惧之有?”


    湛凤仪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她的话给绕了进去,无奈一笑:“娘子,你莫要吊儿郎当地不将我的提醒当回事,宫门之地森严至极,在这座皇城之中,皇帝就是比天大,若非被逼无奈,谁都不会轻易触皇帝的霉头,包括我。”


    云媚哼了一声:“谁让你先把我当傻子的?我还能不知晓这儿是皇宫?还能不知晓隐藏好自己别被旁人给发现?”


    湛凤仪舒了口气:“娘子知晓就好。”又道,“太后大限将至,只是不知晓还能撑几日,她与我总归还是母子,这几日我少不得要去她的床前尽孝,不然朝中那群监官定会不断寻我麻烦,届时你就扮作太监跟随我同去吧。”


    云媚点头答应了,却又十分奇怪:“既然担心监官们寻你的麻烦,今晚干嘛不陪着你那皇帝弟弟一起床前尽孝?”


    湛凤仪却答非所问:“你方才一直躲在仁寿殿?”


    云媚:“不然我还能躲在哪里?肯定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呀,以防皇帝突然对你下手。”


    湛凤仪的唇角一牵,眼眸黑亮:“所以,娘子是因为担心我,才会不远万里地从青州赶来找我?”


    云媚的脸颊猛然一热,虽然气愤他的狡黠,但还是道出了实话:“自你离家之后,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之后,却梦到了公爹,起初我还当公爹是要求我带着孙女去拜他,第二日就赶紧抱着珠珠去了他的祠庙祭奠,孰料回家之后珠珠竟害起了热,我越想越害怕,总觉得这是公爹在提醒我什么,这才下定决心来京城寻你了。”


    其实小儿害热极其常见,外加天冷地冻,又去了一趟祠庙,归家之后孩子的身体有些不适亦情有可原,只是云媚太过担忧,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但湛凤仪又怎能感受不到妻子对他的牵挂和关心?心中不由一热,下意识地握紧了妻子的手。


    云媚又斩钉截铁地说:“你且放心,只要有本首席在,莫说是这座皇城里了,哪怕是放眼全天下,都别想再有人在你背后暗放冷箭,若是皇帝和太后胆敢故技重施对你下毒,那我便将直接毒药塞进他们俩的喉咙里!”


    湛凤仪低声一笑,随即,便低下了头,将自己的x额头抵在了妻子的额头上,满含感慨地说:“放眼全天下,无人会比吾妻更爱我。”


    云媚故意用力往前顶住了湛凤仪的额头:“你这混蛋知晓就好!”


    湛凤仪的笑意越发盎然,伸手便将妻子抱在了怀中。


    云媚将脸颊埋进了他的胸膛,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告诉我呢,今晚为何不在太后床前尽孝?”


    湛凤仪反问道:“你猜猜圣上为何要彻夜守在太后床前尽孝?”


    云媚:“有对太后的担忧,但肯定也是表现给文武百官看的,想让大家夸赞他。”


    湛凤仪点头:“来日文武百官定会称赞他是一位以孝治天下的仁德之帝,但如若我在的话,文武百官还如何歌颂称赞他?总不能连我一起称赞吧?我的身份又如此特殊,如何能够公然与皇帝抢风头?”


    云媚恍然大悟,怪不得魏鹤鸣要让湛凤仪走呢,也怪不得湛凤仪说走就走了呢,合着都是算计!是经营!


    湛凤仪又道:“是以,纵使他方才不主动开口,我也会自寻理由离开。”


    云媚满腹感慨,情不自禁道:“你二人说话真跟对天书一般,只有你二人自己能明白,我简直听不懂一点儿,真当他是在担心你的身体呢,还觉得他这皇帝怪傻的,竟真信你说自己身上剧毒没解的假话。”


    湛凤仪笑:“傻子可当不上皇帝,也当不成皇帝。”


    云媚:“怪不得你那么多心眼子呢,合着早已身经百战。”


    湛凤仪:“……”


    云媚又问:“那你明日还要不要同魏鹤鸣一起前往太庙为太后祈福?”


    湛凤仪诧异:“你如何知晓此事?”


    云媚:“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今日在皇宫里寻你的时候误闯了好多地方,无意间听到俩鬼鬼祟祟的宫人提起了此事。”


    湛凤仪蹙眉:“怎地还鬼鬼祟祟的?”


    云媚:“那谁知晓?可能是在密谋什么吧。”


    湛凤仪:“你竟不好奇?”


    云媚:“我好奇这干嘛?这皇城内所有的一切与我无关,除了你,所以我一门心思只想赶紧找到你,随便听完一耳朵之后就走了。”


    湛凤仪:“然后呢?”


    云媚:“然后又走差地方了,误入了后宫,先瞧见了一个妃子在责罚她的婢女,骂她无用什么的,连个递话的小事都做不好;后来又撞见另外一个妃子在自己宫中怒骂另外一个妃子是狐狸精,与她争夺圣上的宠爱;再后来还瞧见一个妃子在泡汤,肌肤当真是如瓷白。”


    湛凤仪:“……”你还回味上了?


    他不禁心生郁气,没好气道:“我瞧着首席大人不是误入后宫,而是旧瘾复发又去偷偷摸摸采花了!”


    云媚却理直气壮:“胡说八道,我哪里是那种龌龊之徒?我是真的走错了地方!”


    湛凤仪冷笑:“误闯一座嫔妃之殿还情有可原,哪还能接二连三地误闯?”又拈酸吃醋地说,“宫人鬼祟密谋你漠不关心,美人沐浴你倒是看得仔细!”


    云媚浑不在意:“信不信随你,反正我看都看了,你还能把我眼睛挖出来不成?”


    湛凤仪神色清冷,义正词严:“我确实不能将首席大人的眼睛挖出来,但既然首席大人自行坦白了一切罪证,我又怎能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云媚:“怎么?你还想罚我?皇帝都还没降罪于我呢!”


    湛凤仪:“这点小事根本不劳圣上费心,本王自己可身体力行!”说罢就又欺身压下,将云媚抵在了床上。


    云媚亦是心旌摇曳,不假思索地就圈住了丈夫的脖子,喜悦期待却又紧张忐忑,忙告诫道:“不许再像方才那样坏了!更不许再让我…再让我那样!”


    湛凤仪蹙眉抿唇,目露委屈:“可是娘子,你的反应如何,我又怎能控制?”


    云媚:“反正你不许再像方才一样那么坏了!”


    湛凤仪立即点头,信誓旦旦地说:“好,我保证这次定会不骄不躁当个正人君子!”然而却是满口狡黠谎言,根本还是那般浪荡放肆,甚至比上一回还要坏上一些。更糟糕的是,云媚方才水喝多了,十分想小解……


    第95章


    天色未亮,飘扬的雪花就又从漆黑的夜幕上落了下来。


    湛凤仪唤了宫人入殿,称自己不慎将茶壶打翻在床,命其速速清理,再送两盆热水入殿供他沐浴清身。


    宫人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将濡湿的被褥卷起,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寝具。另有两位小太监迅速送了两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过来。


    随即湛凤仪就又将这几人屏退了,称雪天夜寒,不忍下人受冷霜割肉之苦,要他们各回其住处暖和休息,算是他施舍善意为母祈福。


    宫人们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殿门闭合,殿中仅剩下了湛凤仪一人,直至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云媚才从藏身的屏风后走出来。


    她浑身上下只裹着一件湛凤仪的外袍,乌发披肩,赤脚裸足,眼眶和鼻尖依旧红彤彤的,雪白纤长的脖颈上遍布红痕,一瞧就是刚被狠狠“欺负”过一遍,极为凄楚可怜。


    然而她的眼眸却是阴沉冷锐的,如刀似剑,真是恨不得当场把湛凤仪给宰了。


    湛凤仪身着雪白里衣,胸前还占有他此前故意洒上去的茶水和茶叶片儿。瞧见云媚从屏风后面出来后,立即一脸讨好地迎了上去:“娘子。”


    云媚脸色一沉,厉声道:“滚开!”


    “娘子……”湛凤仪的脚步一顿,面露局促之色,旋即又将剑眉一拧将粉唇一抿,修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一垂,一副无辜柔弱之相跃然脸上,当真是像极了一只可怜又无助的小白兔。


    云媚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了,这个满腹坏水儿的混账竟然也好意思委屈?她都还没委屈呢!


    紧接着,云媚就又回想起来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羞耻感瞬间充斥了心扉,面颊热红的同时眼圈也是一热,眼泪立即溢了出来。


    她都这么大人了,竟然还和珠珠一样……都怨他!他就是故意使坏,故意让她失控!不然她也不会做出那种没脸见人的羞耻事情!


    湛凤仪心慌意乱,忙走上前去,一边用手给自己妻子擦眼泪一边急切地说:“娘子别哭,我这就给你赔不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账,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莫要郁滞于心,更无需羞耻,一切皆因我禽兽不如!”


    “你本就禽兽不如!”云媚泪眼朦胧,又恼又羞地瞪着湛凤仪,“若不是你,我才不会颜面尽失!”


    湛凤仪:“娘子的颜面从未丧失!”


    云媚羞愤呜咽着说:“你少诓骗我,我都…我都那般失控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却…却…日后还如何有脸见人?!”


    湛凤仪:“可外人并不知晓此事。”


    云媚:“但你知道!”


    湛凤仪:“我又不觉得此事丢人。”


    云媚:“那是因为你没脸没皮,你还是万恶之源!”当时她都已经苦苦哀求起了他,他不仅无动于衷,还变本加厉了起来,她简直欲生欲死,顷刻间便丧失了自己,像是灵魂被抽去了云霄九天一样,脑海中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把控自己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全方位溃散。


    湛凤仪道:“那我也不可能将你我二人的房/事随意乱说。”


    云媚:“你倒是说一个试试,我定会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湛凤仪:“所以娘子因何而羞臊?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我又不可能说,除非娘子自己往外说,不然绝无第三人知晓,娘子的颜面依旧完好无损!”


    云媚:“可我自己觉得羞耻!”


    湛凤仪:“那不过是人之常情,是自然反应,又不是娘子之过,娘子当真无需耿耿于怀。”


    云媚:“只有你这种没脸没皮的混账家伙才会这么觉得!”罢了便不理湛凤仪了,走向了放置着热水的圆桌。


    湛凤仪本想殷勤献好,帮云媚清洗身子,云媚却恼他恼的要命,碰都不让他碰自己一下。


    湛凤仪无计可施,手足无措地站在了一旁,再度摆出来了一副蹙眉抿唇可怜巴巴的委屈小媳妇儿样。


    云媚却再也不会上当了,此前还总觉得他是手段高超的狐媚子,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头善于伪装的恶狼,简直一丁点儿人事都不干!


    清理完身子之后,云媚就回床睡觉了。湛凤仪迅速用剩下的水擦了擦身子,也准备回床睡觉,孰料云媚竟不让他上床。


    “娘子……”湛凤仪x楚楚可怜地站在床边,双手不安地攥动着衣角,颤动着的眼眸中尽显哀求,与方才在春宵帐中的孟浪模样判若两人。


    方才有多强势恶劣,现在就有多娇弱无助。


    云媚越发恼怒了起来,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了:“哼,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我今晚说什么都不会再与你这狡黠恶棍同塌而眠!”


    湛凤仪可怜兮兮地说:“那我还能睡哪儿去?”


    云媚:“爱睡哪去睡哪去,睡外面的雪地里我都不管你!”


    湛凤仪:“……”


    无奈之下,他只得栖身在窗前的木榻上凑合一晚。


    云媚又累又困,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还睡得极沉。这也绝对是她近半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场觉。


    自湛凤仪离家之后,她日日忐忑,夜不能寐,唯恐太后的病危是一场骗局,只为了诱湛凤仪入京,对他暗下毒手。


    仅仅在家等待了三日,云媚就按耐不住了,果断将珠珠托付给了湛姑姑,快马加鞭地去追赶湛凤仪。


    直至亲眼见到了他,确认他安然无恙,她才得以将心放进肚子里。


    窗外寒风呼啸,白雪飘零,殿内却温暖如春安宁寂静,云媚一夜无梦,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闭上眼睛,就被湛凤仪给喊醒了。


    天都还未亮呢,现在顶多五更。


    湛凤仪半跪在床边,捉住了云媚的一只手,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唤她:“娘子,娘子。”


    云媚困倦不已,强撑开了眼皮,闷闷不乐地问:“作何唤我?”


    湛凤仪:“你忘记了?今日圣上要前往太庙为太后祈福,我自当也要同去。”


    云媚诧异:“这么早就要去?”


    湛凤仪:“祭祖祈福乃国之大事,礼法繁琐冗长,又要顺应天时,是以必须在天亮前开始。”


    云媚:“只有你和皇帝去?”


    湛凤仪:“朝着文武百官也会同往。”


    云媚又不解了起来:“不是去给太后祈福么?皇帝不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


    湛凤仪解答道:“祭祖祈福属朝政,除非太后和皇帝特许,内廷妃嫔不得擅自前往,否则会被视为干政,而且男女有别,文武百官皆为男子,后宫妃嫔们公然前往亦于礼法不合。”


    云媚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自己老娘祈个福还这么多迂腐的破规矩,又什么男女有别,大家又不是都没穿衣服,如何会逾越礼法?当真逾越礼法的话,百官为何不避?百官是太后生的么?管太后喊娘么?干什么比人家儿媳妇儿还要殷勤。”又看不惯地说道,“前朝后宫不和,皆是皇帝无德,给老娘祈福此等大事都不敢让老婆孩子参与,简直是窝囊!”


    湛凤仪忍俊不禁:“娘子所言甚是!”


    随后,云媚又厌恶地说:“规矩越多的地方是非越多,我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里。”


    湛凤仪简直不能够再赞同:“我也不喜这里,还是青州逍遥自在。”又叹息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往后余生都不再入京。”


    云媚也跟着叹了口气:“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年前肯定是赶不回去了,但我不想错过珠珠的一岁生辰。”说着说着,她心里便难受了起来,对女儿倍感亏欠,又极其心疼女儿,“那么小一点儿的孩子,又是大过年的,人家都在阖家欢乐,她却孤孤单单,爹娘一个都不在身边,简直可怜死了。”


    这下好了,湛凤仪也跟着难受了起来,恨不得立即马上回到青州的家里,将他的掌上明珠抱入怀中。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皆是满腹哀愁。


    伤感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云媚才复又提起了心劲儿,从床上坐了起来:“咱们快些收拾吧,宫里规矩那么多,你要去晚了,肯定会惹麻烦。”


    湛凤仪不得不将心中那份对女儿的思念和亏欠之情压制下去,轻叹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已穿戴整齐,现只等云媚洗漱换衣。


    湛凤仪也早已为云媚准备好了一件小太监衣。云媚换好衣服之后,去屏风后将自己昨晚带来的那柄细长雪白的剑拿了出来,用力一甩,刚硬锋利的长剑就变做了柔软卷曲的白练,严丝合缝地缠在了云媚那纤细的腰间,乍一看像极了束腰用的缎带。


    湛凤仪蹙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腰间的软剑看了片刻,以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开了口:“我怎觉得,这剑如此眼熟?”


    云媚一边用太监服上的配套腰带藏裹身上的软剑一边说:“熟悉就对了,这就是你的剑。”


    湛凤仪:“在哪找到的?”他都已经忘了自己将此剑放置在了哪里。


    云媚:“王府的兵器库。”又道,“我要入宫寻你,肯定不能带一柄太显眼的剑,就在出发前去兵器库转了一圈,想寻一件趁手又便于携带隐藏的武器,然后就发现了它。”


    湛凤仪笑:“这剑是别人献于我的,但我不善使剑,从未用过,所以才会一直放在兵器库中吃灰,好在它遇到了娘子,才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云媚深谙剑道,赞叹地说:“这剑确实是柄宝剑,直可钢卷可柔,世间罕见,若是让陆伯那个剑痴看到,定会垂涎三尺!”


    湛凤仪忽然计上心头:“娘子不是欠陆伯两只孔雀雉么?不如直接用此剑与他销账。”


    云媚冷哼一声,傲娇道:“到时候再说吧,我还舍不得将这宝剑给他呢。”


    湛凤仪暗笑,心道他这娘子只要不当着鬼谷那帮老家伙们的面儿,从来都是猖獗狂傲不可一世,但只要一入鬼谷,马上就会变成缩头乌龟。


    毕竟,她在外是顶天立地的大首席,在鬼谷却只是小梅阮,除了白疯子之外任谁都能一个打她三个,不恭敬些也不成呀。


    *


    天色未亮,云媚扮作引路太监,手提宫灯,跟随着湛凤仪一同离开了武英殿。


    太庙乃是皇室供奉历代先祖之地,礼法森严圣洁高雅,除非圣上特许,任何品阶底下者皆不得入内。


    云媚只得和其他宫人们一同等候在戟门之外,但她毕竟是个冒牌者,面生脸生,难免不会引起宫内老人的注意,每当有人询问她奉于何处之际,她都会按照湛凤仪此前交代给她的话回答说:“奴才乃是靖安王身边内侍。”


    虽然她并没有说清楚自己到底是圣上派遣过去的还是跟随着靖安王从青州来的,但只要靖安王三字一出口,旁人就不会再多问了。


    天色渐渐亮起,空中的飘雪却始终未歇。


    云媚不知太庙内那帮身份高贵的人冷不冷冻不冻脚,反正被拒于戟门外的这帮太监小厮们的手脚耳朵是快要被冻掉了,所有人皆呈现出了一种双手拢袖缩脖抱怀的姿势,还不停地原地跺脚跳跃,以维持身上那仅存不多的热量。


    纵使云媚的武功高强内力强悍,也被冻得不停跺脚,一边用力地踩跺地上的积雪一边在心里痛骂:“劳什子的,京城的天也太冷了,狗皇帝还没给他娘祈完福么?再不出来门口的人都要冻死一群了!”


    她又烦恼而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然后,呼出了一大片白雾,随即便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说:“天菩萨呀,我想回青州,我想回家,我想抱着我的宝贝珠珠一起烤火炉。”又不忿地想着,“我可是睥睨天下的顶尖剑客,要是冻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可真是会让全江湖人笑掉大牙!”


    恰逢一阵呼啸寒风刮过,自太庙上空盘旋而来,云媚耳聪目明,隐约从这风中听到了刀剑相击之声。


    她的判断绝不会错,太庙里定然起了大乱!


    她第一反应是湛凤仪被瓮中捉鳖了,顷刻间便将所有顾忌与念头全然抛之脑后,在戟门外众人的惊愕眼神中,她一跃而起飞身上了门楼,孰料戟门内竟还有一道中门,她还是无法一眼望进太庙中去。


    顷刻间,云媚再度运足了轻功,自戟门起跃,翻天鹞子一般矫捷地跃到了中门之上,这才看清楚了太庙中的情况。


    果真如同她所预料一般,里面起了大乱。


    血地上躺着几个死人,文武百官们早已乱成了一团,禁军如肉盾一般将皇帝围挡在了中间,月台上有两人正在激烈打斗,一人身穿九龙衮冕,手握御刀;一人身穿束腰黑袍,面覆黑巾,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


    身穿亲王朝服的人正是湛凤仪,不消多想,他定是从御前侍卫那里借来的刀。


    而那穿黑袍戴黑巾的人定是兴妖作乱的刺客。


    云媚再一想昨天撞见的那俩鬼鬼祟祟的宫人,瞬间便明白了是怎x么回事——有人要行刺皇帝。


    却被湛凤仪给搅合了任务。


    云媚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混账咋就这么爱搅和人家的任务呢?想当初我的任务就是被他给搅和黄的。”


    虽然云媚依旧心怀怨气,但现今都已经嫁给湛凤仪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勉为其难地出手帮帮他了。


    湛凤仪虽然也精通刀法,但其最惯用的武器却还是乌金扇。术业有专攻,武器不趁手,再好的武功也会七折八扣。


    云媚瞬间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自高大的门头上一跃而下,大喝一声:“接着!”罢了就将手中的物件用力抛了出去。


    湛凤仪仅是听到了云媚的声音就做出了下意识地反应,不假思索地丢掉了手中御刀,旋身接住了她抛来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他昨日在宫门前交出去的乌金扇。


    不由诧异万分。


    她昨日在皇宫里面乱跑一气,不仅偷听到了鬼祟宫人的谈话,偷看到了贵妃洗澡,还顺手将他的乌金扇从禁军那里偷了出来。


    可真是了不起!


    但湛凤仪却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惊叹自己娘子的滔天本领,顷刻间便展开了自己的乌金扇,迅速格挡下了那刺客袭来的一剑。


    剑尖划过扇面,瞬间碰撞出了一串火星,甚至还将湛凤仪往后方逼退了数步。


    云媚不由惊诧,心道:“这刺客还蛮厉害的,怪不得敢来刺杀皇帝。”


    然而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下场帮帮忙的时候,那刺客忽然跳下了月台,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围墙,脱兔一般迅捷地跑了。


    湛凤仪面色一沉,果断去追,但也没忘了感谢妻子一句:“多谢娘、公公的还扇之恩,此地便交给你了,替我照看好弟弟,务必护他周全!”


    他是边追那刺客边喊出的这句话,嗓音颇为洪亮,在冰天雪地中贯彻了整座太庙。


    文武百官们眼瞧着那刺客跑了,先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便心有余悸地感慨起了靖安王与圣上之间的手足深情以及靖安王那张淬了毒一样刻薄的嘴,感谢人家就感谢人家吧,还非得在公公前面加个“娘”,实在是辱人尊严。


    甚至已有监官义愤填膺地在心中打起了明日在殿前谴责靖安王不知感恩口无遮拦的腹稿。


    唯独“娘公公”本人没有对此称呼感到任何不妥,她直接抽出了缠于腰间的软剑,用力一甩便将其变成了刚硬的直剑,面无表情地朝着魏鹤鸣走了过去,眼神阴郁声色冷厉地冲着他周围的那群禁军喝道:“从即刻开始,谁都不能靠近皇帝,违我命者,杀!”


    众人齐齐惊骇,万没想到这娘公公竟然敢在圣上面前如此放肆,不由得目瞪口呆,旋即便怒从中来。


    有朝臣出列,愤然指向了云媚的鼻尖,正欲开口痛斥她,孰料却被一道沉冷清冽、不怒自威的声音打断了:“都让开,朕信他。”


    “圣上,万万不可!”立即有官员惊急大呼,连声劝谏,“此人虽身穿宫人服侍,却处处透露着诡异破绽,万不可轻信于他!”


    云媚冷笑,心说:“不信我?不信我就等死吧!”


    魏鹤鸣目不转睛地瞧着云媚,神不改色,不容置疑道:“此乃吾兄为我留下的护卫,除他之外,朕谁都不信。”


    禁军听闻圣言,不敢再拦,立即分列撤退到了两旁。


    云媚心道:“算你有眼色。”她立即提剑上前,站到了魏鹤鸣的左后方,随即又厉声冲着他命令道:“盘膝坐下,不准乱动,不然死了可不怪我!”


    魏鹤鸣神情一僵,继而便转过了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云媚。


    在场文武百官更是震惊错愕到了极点,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人敢如此猖獗无礼地对待圣上?


    云媚又怎能不知魏鹤鸣心中所想,差点儿就被气笑了:“你比我高那么多,我看不到你的前侧,如何周全地守护你?”


    魏鹤鸣了然,但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盘膝坐下了,龙颜有些阴沉,胸中憋屈万分。


    这世上也无皇帝坐着雪地里臣子挺身而站的道理,是以文武百官立即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云媚大喜过往,当即就冲着太庙中的所有人放出了威胁之言:“从即刻起,谁敢乱动一下,谁若让我听到了不该有的脚步声,我便将谁捅成血筛子。”


    “你这狂徒,实在……”


    然而尚不等这位大人将话骂完,云媚就抬起了脚,将自己面前的一团雪球踢进了那位大人的嘴里,然后嗓音冷冽地对在场所有人说道:“今日若是我来刺杀皇帝,我也会用调虎离山之计将最难对付的那个人调走,留下一把最锋利的刀藏于人群中,待尔等松懈之之际,闪身至皇帝面前,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此言一出,在场人员皆尽色变,包括魏鹤鸣。


    云媚又狞笑了一声,阴冷开口:“所以,咱们现在要玩个木头人游戏了。吾向来爱断人兵器,谁若乱动,谁就是藏于人群中的那把刀,我就立即腰斩了谁。”


    众人皆畏,不只是畏惧于潜藏在人群中的那位刺客,更畏惧手持长剑冷如冰霜的云媚。


    云媚之所以要让所有人都按兵不动的跪在原地,就是要将太庙中的一切人员动向全部把控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然而朝中大臣总是迂腐,立即又有一位大人愤然不平地开了口:“雪地如此冰凉,冻损我等贱体无关紧要,可圣上的龙体至尊高贵,如何能在雪地中久冻?”


    云媚却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收起你的马屁嘴脸,我现在的任务是确保他活着,还能让他冻死不成?”


    “你让朕坐在雪地中,又不允许朕乱起身,朕如何会不被冻死?”


    这次开口的,是魏鹤鸣自己。


    云媚瞬间心累,是真觉得这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的脑子是好使的,无奈地长叹一声:“待湛凤仪将那刺客活捉回来之后,定然会将他的同伙供出,到时候你想怎么动就怎么动,想去哪里去哪里,让我管你我都不管!”


    魏鹤鸣不置可否,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云媚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声:“你与吾兄是何关系?”


    云媚不假思索:“皇帝派去他身边的太监。”


    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魏鹤鸣气极反笑:“朕就是皇帝!”


    云媚不屑:“那又如何?”


    魏鹤鸣愠怒:“你当真是不将朕放于眼中。”


    云媚:“你想让我怎么说?”


    魏鹤鸣:“……”真是活腻了。


    咬着牙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魏鹤鸣阴郁开口:“你明明是女人,为何要扮作太监擅闯宫廷。”


    云媚一怔,不由得高看看了他一眼:“你如何知晓我是女人的?”


    魏鹤鸣:“蒙的,竟然蒙对了。”


    云媚:“……”


    魏鹤鸣看着云媚,沉着开口:“吾兄不可能与宫内太监交好,所以你必定是他从青州带来的侍从,但靖安王府内不应有不懂礼法不畏龙颜之人,除一人外。”


    云媚默然不语,面无表情地盯着魏鹤鸣,静待其接下来的推论。


    魏鹤鸣继续说道:“吾兄娶了一江湖女子为妻,名为云媚。江湖客向来浪荡洒脱不拘小节不屑庙堂,你又在朕面前表现的如此猖狂,朕便猜测,你应当就是吾兄之妻,云媚。”


    云媚蹙眉,又盯着魏鹤鸣看了一会儿,难以置信道:“你还怪聪明的。”


    魏鹤鸣怒:“怎么?朕在你心中一直是个愚蠢匹夫?”


    云媚:“你若不是愚蠢匹夫,就该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你的性命,何来猖狂之说?”


    魏鹤鸣:“你若还不猖狂,那普天之下便再无猖狂之人了!”


    “随你怎么想!”云媚冷然道,“若非我夫要我护你周全,我才不会同你在这来虚与委蛇!”


    魏鹤鸣微微瞪大了眼睛,先是匪夷所思,继而便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无计可施之感,终于理解了何为秀才遇上兵,满腹的憋屈和愠怒瞬间释怀了,极其无奈地笑了下,对云媚道了声:“你知晓什么是虚与委蛇么?”


    云媚拧眉:“怎么?你质疑我腹中无墨水?!”


    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魏鹤鸣长叹一口气,彻底妥协了:“我哪里敢质疑皇嫂。”同时又不悦地在心中想,天下贵女多如江畔之花,哥哥怎就娶了一个如此粗鄙的女子?


    云媚自然也瞧出了魏鹤鸣对她的不满,但她却浑不在意,反而还生出了几分促狭之心,眼珠子悄然一转,轻笑着开口:“你不是皇帝么?皇帝应当知晓天下事,那你可知晓,现今x江湖上最厉害的剑客是谁?”


    魏鹤鸣:“庙堂离江湖甚远,我怎会知晓江湖事?就如同这天下最厉害的剑客绝不知晓庙堂之上谁是最有韬略的治世之臣一样。”


    云媚点头,赞赏道:“你不愧是皇帝,反应果然迅速,但我不是在刁难你,我是想让你知晓,谁是现今天下最厉害的剑客。”


    魏鹤鸣哂笑:“皇嫂不会是想告诉朕,你就是那最厉害的剑客吧?”


    云媚不置可否,双眸忽然一亮,朗声道:“你哥哥回来了,咱们马上就能知晓藏在人群中的那把刀是谁了。”


    魏鹤鸣目露喜色,然而尚不等他回头去看,一根锋利的短箭骤然自雪中袭来,直刺他的胸膛。


    云媚手起剑落,在那箭矢刺入魏鹤鸣心脏的前一刻将其斩落在地,下一瞬,便狞笑着看向了暗箭的来源处:“诓你呢,人没来,是你心虚沉不住气,先行动手了。”


    那人身着朱红色官袍,中等身形,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国字脸,五官平淡如水毫无特色,放在人群中极不显眼。


    他胸前的补子还是孔雀纹,如假包换的三品文官。


    但就是这样一位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的三品文官,竟是刺杀帝王的一把利器。


    在其身份被云媚戳破的那一刻,跪在他身侧的那群大臣们无一不惊恐失态,纷纷连滚带爬离他远去。


    魏鹤鸣瞬间阴沉了脸色:“文延石,朕倒是小瞧了你。”


    文延石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始终一副胸襟笔挺的文臣傲骨相,只见他目光深邃地面对帝王,缓缓开口:“圣上可还记得,成德元年的黄河水患?”


    魏鹤鸣当然记得。


    成德元年,是他登基后的第元年,那年黄河水灾泛滥,两岸饥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便有逆贼趁机造势,称他德不配位,身世不详,冒充帝脉,扰乱皇室血统,这才惹了天怒,降罪于民。


    魏鹤鸣神情渐冷,微微眯起了眼睛。


    文延石面色沉冷,嗓音洪亮,却悲愤,如同一口沉重巨钟一般响彻整座太庙——


    “吾父纪山河,为赈灾奔走千里,借粮筹款无数,拯救万民于水火,最后却无故被牵连卷入谋逆案中,成了替罪羔羊,落得了满门抄斩的凄凉下场,当时若非臣正在远方探亲,怕是根本没命行至皇城,更无机会改头换面窥见天颜。”


    不待魏鹤鸣开口,云媚就奇怪地问了文延石一句:“你是为了给家人报仇才选择弑君?”


    文延石:“正是。”


    云媚:“可你为何不想着替家人翻案?”


    文延石:“吾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只能以命相搏。”


    云媚目露悲悯,长长叹了口气:“我同情你,亦能够理解你心中仇恨,但我受夫所托,要保全他弟弟的性命,所以我不能助你复仇,抱歉。”


    “无妨,不过是各有所求。”文延石缓缓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了一柄长剑,紧握于了右手之中,眼神坚毅,神色坦然地朝着云媚行去,“人算不如天算,算漏了王妃,是我命该如此,但无论如何,总是要搏上一搏,不然实在无法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云媚悲戚地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很不想杀文延石。就在这时,魏鹤鸣忽然在她身后低言一声:“恳请皇嫂留他一命。”


    云媚猛然睁开双眼,回首看向了魏鹤鸣,朗笑道:“如你所愿!”


    寒风呼啸,大雪飞扬,她的眼眸如星辰般黑亮,笑容明媚又张扬,虽身着一身低微的太监服,却依旧难掩其纤长笔挺的身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肆意傲然之感,美而英俊,雌雄莫辨。


    天光刺目,魏鹤鸣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盘膝坐于雪地之上,高抬眼眸,怔怔地望着云媚,忽然发觉,哥哥的眼光,其实没有那么差。


    是他轻视了哥哥。


    哥哥自小性情高傲,酷爱挑剔,若非万里挑一之佳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电光石火之间,文延石一剑朝着云媚刺去。云媚游刃有余地旋身,抬手,落剑,只铿锵一下,便强悍斩断了文延石的手中长剑,身手迅捷犹如娇龙。


    在场众人无一不震惊瞪眼,由衷钦佩。


    下一瞬,云媚便并起了双指,迅疾如电地点住了文延石的穴道。


    “现下圣上知晓孰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剑客了吧?”云媚又回首看向了魏鹤鸣,满目睥睨之色,“在庙堂之上,我是粗鄙女子,但在浩瀚江湖当中,我可傲视群雄。”


    魏鹤鸣的呼吸又是一滞,歉然一笑,道:“是我此前轻慢了皇嫂,还望皇嫂海涵。”


    云媚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立即丢下了魏鹤鸣,朝着东侧的朱红色围墙跑了过去。


    才刚刚奔至墙下,湛凤仪就从墙头跳了下来,肩头还扛着一人。


    “相公!”云媚激动又担忧,不停地用目光在湛凤仪身上上下打量,“受伤了么?”


    湛凤仪摇头:“娘子放心,连一处小伤都没有。”


    云媚不由舒了口气,而后便得意炫耀了起来,伸手朝着魏鹤鸣所在的方向一指:“你瞧,我不光把你弟弟呵护的完好无损,还活捉了背后主谋!”旋即又志得意满地说,“我可是第一次来皇城,就干了这么一件漂亮的大事儿,可真是了不起死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了不起!”


    湛凤仪忍俊不禁,又不得不提醒:“快将手放下,至尊龙颜,不可面指。”


    云媚不忿,但还是将手放了下去。


    魏鹤鸣望着他二人的身影,再度转变了想法,哥哥的眼光不只是还行,而是极好。


    她明媚肆意,傲骨铮铮,根基强大,似高山般朗俊,似青松般挺拔,又似长河如长风,身无枷锁自由烂漫。


    后宫佳丽三千,全部加在一起,与她相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


    作者有话说:魏鹤鸣:爱上人妻是我的宿命,爱上嫂子更是。


    小王爷:你皇帝当腻了?还是活够了?


    *


    下章结局,啥时候写完啥时候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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