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青蘅用来找洛子晚的是那一刻他留在她识海里的那份喜欢。
离开时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的少年,最后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是对她的喜欢。
于是那份喜欢也变成了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联系。
午后阳光里的小巷深处,横斜交错的光影之中,青蘅握着剑柄在地砖上画下一个探灵阵法,把洛子晚留在她这里的信物放在阵法中心,用探灵的方式找到他此刻的所在地。
她手中的罗盘转动一阵,光芒闪烁,指向了云水泽之东的某处。
探灵阵法显示那里是青州城外的一座府邸。
二师姐师风玲帮青蘅查好了最近的前往青州的传送阵,一路领着她走了最快速的加急通道,送她到传送阵法前,塞给她一枚可以传影的令牌,并且叮嘱她遇到任何困难就喊师兄师姐。
“把你不告而别的小师兄带回来。”师风玲语调飘飘幽幽,摸摸青蘅的脑袋顶,“下回师门聚会喝酒一个人也不许缺席。”
青蘅握着令牌,每等师风玲叮嘱一句就乖乖点头一次,直到传送阵法的光芒大盛,她转身踏进了阵法之中。
再睁开眼时,面前已是人来人往的青州城。
用来找洛子晚的探灵阵法到了青州城附近后就失效了,大约是因为目的地设有阻隔灵力者窥探的结界。
青蘅花费了一点时间,试着在城内打听过消息,然而没有人知道青州城外存在一处府邸,更没有人听说那里是青莲洛氏的府邸。
依照仙门有关青莲家数百年来避世方式的传闻,既然没有人知道城外存在着一座府邸,反而意味着那里极大可能就是青莲洛氏本家府邸的所在。
青蘅去找洛子晚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没有堂皇的理由,无法借助来自仙门的帮助,更不能直接登门拜访青州城内的仙门世家进行询问。
她尝试着在青州城附近待了几日,观察这一带的仙门之人许久之后,终于发现了其中一支行动路线像极了前往青莲洛氏府邸的仙门队伍。
于是她悄悄混了进去。
这支队伍出城之后,停在一处湖泊旁,搭上一叶小舟,驶入十里荷花深处,在湖泊尽头遇见了大片的青色莲花盛开,映得水面犹如一块碧青色的玉石。
撑船的艄公以长杆叩击船舷,三道清音之后,一个隐藏在湖泊深处的结界显现出来。
青蘅就这样跟着这支队伍潜入了青莲府。
原来青莲洛氏一族的府邸搭建在湖泊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盛开的青色莲花。一个庞大无形的结界笼罩在府邸之上,其间错落搭建着几座院落、几处小筑,青砖白瓦,建筑以天然的木材架起,数百年来始终延续着仙门旧时代的简朴风格。
进入府邸之后,没有了结界阻隔,藏在青蘅袖子底下的探灵罗盘再次转动起来,指向府邸深处的某一隅。
这几日间,青莲家府邸内似乎在举办丧事,府上到处挂着白幡,灵堂前抛洒着纸钱。进出人员往来忙碌,人多杂乱,没有人注意到假扮成洒扫小童的青蘅消失不见。
顶着一个隐匿身形的灵力罩,青蘅甩掉易容用的面皮,按照探灵阵法的指引,几次起落,抵达府邸深处的一处僻静院落。
落地后,她藏身在两面窄墙之间,借着一道缝隙,往院落里看。
旋即,她轻轻眨了眨眼,有些怔住。
探灵阵法指向的目的地是一座积雪的小院子。
尽管是第一次来青莲洛氏府邸,可是她认得那处院落,甚至对那里极为熟悉。
那里的景象与太一阁内可以根据心境幻化的秘境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以最简单的松木与泥砖搭成的僻静小院,终年下着雪,院子正中央种植一株白梨木,常年不断地飘落花瓣,仿佛积年的雪一样永远也不会停歇。
从前她进秘境里去找洛子晚时,时常看见微低着头的少年倚在树下喝酒。
此时此刻的院落里却没有人。
终年积着雪的白梨木半开半败,无风时簌簌落下的雪近乎笔直下坠,院落里空空荡荡,寂静如隔世。
手里捏住一道隐匿诀,青蘅正想悄悄溜进那里面,突然察觉到什么,停住步子。
由远及近而来的是一队人。
两侧提剑的是青莲家的本家弟子,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青色深衣的修士,他手中握着一道家主令,命令两侧的弟子守在院落旁,准备打开设在院落内的结界,推门入内。
看见那名修士的那一刻,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闪过青蘅的脑海。
他身上的气息使她想起以前见过的某个人。
就在她反应过来的同时,即将推门的修士也察觉到隐匿诀的气息,回过头来的刹那间,朝着青蘅的所在击出一道灵力波。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的瞬间,青蘅迅速做出反应,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忽然有人从身侧压住她的手。
“你好。”有个声音在她耳边悄声说。
那种打招呼的方式几乎给人以熟悉之感。
下一刻,两道灵力波在院落正前方相撞,砰然荡开的气流冲击得两侧屋檐下的铁马当当作响。
散开去的烟尘之中,从窄墙之间走出来的是一名扎蝎子辫的少女。
“怎么是你?”为首的修士抬起头,冷冷问。
“姑父大人好。”少女微笑。
与此同时,她背在背后的双手动了动,朝着藏在窄墙之间的另一名少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离开那座院落之后,那名扎蝎子辫的少女把青蘅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让青蘅坐在椅子上,递过去一盏茶,自己靠在窗台边,以一种满怀好奇的目光,端详面前的青蘅一阵,忽然从搁在桌上的匣子里取了一件东西,放到青蘅的手心。
那是一根青色的绸带。
“是你的东西吧?”扎蝎子辫的少女注视着青蘅的表情,耸了耸肩,“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认出来了,那是你发辫上的带子。”
“这是从哪里来的?”低下脑袋的青蘅声音很轻地问。
“你说呢?”扎蝎子辫的少女歪头看她,“总不会是我凭空变出来的,”
“当然是从喜欢你的那个人手上拿来的。”接着,摊了摊手,扎蝎子辫的少女答,“他死的那一刻手里攥着这样东西。”
“真奇怪,怎么会拥有那样的情感。”少女若有所思的声调仿佛自言自语,望向青蘅,她轻声道:
“他到死的时候都在想念你。”
听见这句话,低着脑袋的青蘅轻轻握住了那根绸带。仿佛隔着某种时间和距离,她还可以感觉到逐渐失去知觉的少年那一刻想要牵住她的手。
“你是谁?”她抬起头,问对面的少女。
“我姓洛,洛江离,”蝎子辫的少女毫不介意说明自己的身份,“是你小师兄洛子晚的姐姐。”
然后,洛江离眯着眼,笑起来,“叫姐姐。”
青蘅歪了一下脑袋,用一种平时假装乖巧小师妹的声调,喊:“姐姐。”
“乖。”洛江离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青蘅柔软的头发,“你比我那个弟弟可爱多了。”
青蘅在洛江离伸手摸头的时候也在暗中观察她。
也许因为血缘上的某种关联,洛江离的性格和弟弟有些像,打招呼的方式令青蘅想到洛子晚。不过这位姐姐的性格要更加乖张和喜怒不定,看上去很好相处,实际上微笑时令人产生一种捉摸不透的不安感。
笑里藏刀的感觉也很像青蘅最讨厌小师兄的时候。
平时在宗门里时,洛子晚从未谈及过自己的家人,被问到也只说不认识,此时此刻的青蘅无法确认自称是姐姐的洛江离究竟是敌是友。
不过她至少帮过自己一次。
“我想去找小师兄。”青蘅抬起脸,望向洛江离,“你可以帮我吗?”
洛江离立刻笑了,一副甩手不干的神情:“那你可找错了人。”
“刚才帮你只是因为我好奇我那个弟弟到死都还在喜欢的女孩是什么样。”她无所谓地歪了歪头,“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那个弟弟可没什么亲情。”
“甚至,”蝎子辫晃荡,她忽而残忍微笑,“我是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的。”
“你和你姑父看起来关系也并不融洽。”青蘅忽然说。
洛江离抬起眼睛,不知道青蘅提起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姑父的真实身份。”青蘅盯着洛江离的眼睛,与她对视,“看起来你很需要这条情报。”
“因为,”青蘅声音停顿一下,轻下来,“你想要家主之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窗户“啪”一声尽数关上。
甩出灵力关窗的洛江离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寂静之中,走近,杀机凛然,她微微偏着脸颊,轻声问:“你什么意思?”
“我们来谈判。”青蘅也微微歪着脸颊,“你帮我一次,我就帮你一次。”
“刚才你和你姑父对话期间,你眼睛一直看着他手里握着的家主令。”
捧着茶盏站起来,青蘅看着洛江离说:“你忌惮那个东西,也想要那个东西,对吧?”
关上窗之后的房间内光线昏暗,面对面站着的两个女孩子贴得很近,彼此都在判断对方的心理。
片刻后,洛江离回答:“不错。”
“我手上这条关于你姑父的真实身份的情报,足够你揭开他的面目后推翻他拿到家主之位。”
青蘅说:“你帮我去见我小师兄,我就把这条情报告诉你。”
接着,她歪一下脑袋,乖巧问:“姐姐,我们来合作好不好?”
洛江离哼笑了声,甩开蝎子辫,往后退几步,靠回窗台边,抱着手,偏头,问:“你对付我那个弟弟也是这一套么?”
“对付小师兄要更简单一点。”青蘅诚恳地答,“身为姐姐的你比较厉害。”
尽管知道只是恭维,洛江离依然很吃她这样夸自己,轻轻又哼了一声。蝎子辫甩了甩,洛江离自顾自说:“家主之位原本应该是我的。”
“数年前,从不知哪里来的姑父入赘我们家,得到父亲大人赏识,一路坐上了分家主之位。”
“这些年父亲病重,姑父执掌了大部分事务。直到近日父亲大人病逝,葬礼过后,姑父顺理成章继承了家主令。”
洛江离冷笑:“一个外来修士,凭什么插手青莲家的事。”
“那个人不是什么普通修士,而是一名化神境鬼修。”青蘅低声道,“他是岐山派目前的领袖,名叫季泽。”
刚才藏身在院落外的窄墙之间,那名青色深衣的修士擦肩而过的时候,青蘅从他身上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早在红莲秘境里计划杀死洛子晚的那个鬼修的气息。后来青蘅和洛子晚在稷山学宫的浮生镜内遇到过此人,又在春芜城里撞见了此人当年试图干扰巫祝雨姬的梦境以操纵邪祟的阴谋。
“那是什么人?”洛江离皱起漂亮的眉毛,“我从未听过这些年有出过什么化神境的鬼修。”
“师父和我们说过他的事。”青蘅回忆道,“那个叫季泽的人年少时是一名才华横溢的修士,因为在云州目睹过一场凡人屠杀修士的惨剧,从此以后把凡人视为猪彘那样的存在。”
“传闻中他在破境时陨落了,实际上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成为一名化神境的鬼修,夺舍他人为生。”
青蘅低低道:“他的目的是摧毁止戈之约,重新挑起仙门之间的战争,最后实现灵力者对人间的统治。”
“青莲家竟然混进了这样的东西……”洛江离低声自语。
“这下我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非我把弟弟送过去了。”她轻轻说,有些恍然。
“小师兄在青莲家到底是什么身份?”青蘅抬起头问,“师父说当年小师兄是被从青莲家借走的,总有一日要还回去。”
“数百年来青莲家以剑行世,始终承担一种责任,”倚在窗台边的洛江离语调平静地答,“执行天罚。”
“简单来说,”她侧了侧头,“就是处死那些被天道判定该死之人。”
“被选中执行这种职责的小孩,一生不会拥有名字,每一代都被称为司刑。”洛江离声音淡淡地说,“被选中司掌刑名的小孩自幼负责杀人。”
“我那个弟弟天生剑骨,很小的时候就被带走了。”她接着道,声调毫无波澜,再抬起眼睛看青蘅,“你见过那座小院子了吧?自幼时他就待在那里。”
“那个小孩每次被父亲大人带出去就是杀人,杀完人再血淋淋地回来,也不会叫姐姐。”
洛江离轻嗤一声,“我也绝不承认那种器物一样的存在是我弟弟。”
“那座小院子设了封印,终年下雪,种白梨木,都是为了防止他失控。”她轻轻耸肩,“杀过太多人的人,背负了太多罪孽,总有一日是该死的。”
“听说很少有司刑的小孩活到长大。”她没什么情绪地继续说。
“对青莲家来说,他不是作为人而存在的,而是作为‘行刑的剑’而存在的。”
洛江离淡淡道:“杀过太多人的人,是不可以活在这世上的。”
这是天道,名为正义的天道。
尽管以正义之名杀人,行的依然是杀人之事。
杀人的人,必须怀有被杀死的觉悟。而替天行杀人之事,是数百年来青莲家承担的职责,这种事总要有人去做。
青莲洛氏家历代掌刑的天之骄子所背负的便是如此沉重的东西。
“而杀过人的人……”青蘅轻轻说,“很想被杀死。”
日复一日被关在牢笼里的少年,日复一日望着漫天的雪发呆,他的职责是杀死那些被判处死刑的人,背上那些行刑的罪孽,而后在适当的时刻去死。
“凭什么是他呢?”青蘅轻声问。
“凭什么是他呢?”洛江离凉薄地笑,轻声重复,“谁知道呢?每个人生到世上不都是如此,又有什么人曾有机会自己选择呢?”
青蘅在洛江离说那些话时回想起自幼被选中成为巫祝的雨姬。生来就是巫祝大人的小孩,甘心在十几岁的时候为了一座城的人而死。
似乎这世上总有人生来这样或是那样,没有选择,安静地背负责任,沿着生来已被决定的道路走下去,然而心甘情愿如此,不曾悔。
十几岁的青蘅也曾在逃离家的数年后,立在爷爷留下的负雪剑前,立誓以此生此剑护苍生。
生来天之骄子的小孩,也背负着作为天之骄子的职责。
“小师兄被带回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青蘅声音极轻地问。
“青莲家历代数百年来的记载里也少有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因为杀人太多而失控的掌刑的小孩。”
洛江离轻轻晃了下蝎子辫,“不过在那之前家族长老们已经决定收回他,在确定失控之前处理掉。”
她声音顿了下,“就像对待一件用旧的器物。”
“怎么‘处理掉’?”青蘅低声问洛江离。
“杀死他,碎掉元神,只留一丝生机。”她回答的声音平静,“然后,生剥剑骨。”
“取出的剑骨用在青莲剑上,执此剑的化神境修士可以不受止戈之约的束缚杀人。”洛江离低低道,“原本我以为此人那么急切下令带回弟弟的原因是我父亲去世,这样看来他只为得到我弟弟那副剑骨。”
“家主令在此人手上,家族长老不会听我的话,我手上的势力有限。”
她手指握一下,从匣中取出一把灵力钥匙,递到青蘅的手里,“你刚才去过的那座院子底下是一处地牢,钥匙在这里。”
“你去找他吧。”她轻声道,“不过他已经死了。”
“不管他死没死,我都要去见他。”青蘅接过钥匙,低低地说。
她低下脑袋,声音轻轻的,仿佛带有一种轻微的恨意,神情却无比认真:
“他是我的。”
“就算死了,也要活过来,来见我。”-
再次去到那座下着雪的小院子里时,已经是即将破晓时分。
尚未日出,小院子里光线晦暗,堆着雪的地面上反射着深浅的光芒,零星地闪烁,像极了跌坠下来碎在地上的星星。半开半败的白梨木簌簌地落花,花瓣铺了一地。
握着钥匙的青蘅踩着雪和花瓣,穿过积雪的小院,打开结界,走进那底下的地牢里。
遍地的血泊里,一束光落下来。那其中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浅的影子,仿佛陷入沉睡却没有呼吸的少年在寂静的光芒里显得洁净而近乎透明。
她走进去。
第102章
院子深处的是一座深埋在雪底下的地牢。
这座院落与底下的地牢伴随着执掌刑名的青莲家存在数百年,设在其中的古老阵法始终运转不息,一如院子里终年不停歇的落雪。
此时此刻,刻印着古老阵法的地砖上溅着血迹,光线昏暗。
血泊之中不再拥有呼吸的少年被锁链捆着架在阵法中心,微微低垂着头,安静地闭着眼,没有意识,无知无觉,过分冰凉,仿佛被深埋在雪底下很多年。
十数枚骨钉依次穿过他的身体各处,锁骨、肩胛和腕骨上都缠着锁链,贯穿进入的链条穿透他的血肉和骨骼,被穿透的骨骼几乎碎了,骨钉贯穿的地方留下极深的灼痕。
那是生剥剑骨的方式。
那些粗重的锁链将他死死扣在古老的阵法之中,另一道持续运转的阵法则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生机,使得他在濒临死去的状态下被剥离出剑骨。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很长,此刻还只是第一步。
那名青莲家的分家主将日复一日以灼烧过的骨钉分离洛子晚的血肉与骨骼,再以接近凌迟与抽骨的方式一寸一寸剥离出那副天生剑骨。
青蘅走进地牢里时,看见的是被十数枚骨钉贯穿的洛子晚。
极浅而晦暗的光影自粘连着血的额发滑落,那些光影衬得他的肌骨洁净得仿若玉石,没有呼吸心跳的少年身上有一种过分残忍的寂静。
青蘅站在洛子晚面前,抬起脸颊,她以手指拨开他垂下来的沾着血的额发,注视着他的面容。
被骨钉和锁链贯穿的少年仿佛只是睡熟了,睡颜近乎恬静,那些血迹和光影落在他覆盖着的眼睑上,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和她离别的那一刻。
当时执行任务结束,他给自己止住了血,手指轻压着灵力丝线,微微歪头还想要说话。
如果没有忽然被那一剑贯穿心脏的话。
一生怀有强烈自毁情绪的少年,却在接近死亡的时刻艰难地尝试维系住自己的生命,同喜欢的女孩进行了最后的告别。他那个时候不想死。他在那一瞬间很想活下去。
可是他死在最想活的那一刻。
也许因为最后一刻至少同她告过别,意识渐渐涣散的少年慢慢闭上眼睛,死前最后的记忆是和她最后见的那一面,那个无声的拥抱。
所以他死时那么安静,就像坠入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此时此刻的青蘅注视着面前的洛子晚,指尖沿着他如同埋在积雪里的玉石那样冰冷的肌肤,划下去,触碰到曾经亲吻过她的嘴唇,被她亲吻过的喉结和锁骨。
再往下,是遍身的伤痕。
被贯穿的锁骨和肩胛骨,骨钉灼伤的腕骨,被生生剥离剑骨的过程中,如同剜心剔骨的伤口留在他的身体上。
某个瞬间,她几乎不想要他醒来。
因为那样太疼了。
终日活在血腥和阴影里的少年,也许那一刻被杀死是一种解脱。就这样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死去,他再也不会对痛苦有所感知。
可是青蘅想要洛子晚醒来,是她的私心。
她就是很自私,想要他从生到死都是属于她的,不允许他像这样死去,她偏要他活下来陪她一辈子,乃至于生生世世锁在一起。
涌动的灵力从青蘅的身侧升起,注入那个维系洛子晚最后一丝生机的阵法。她抬起手的动作几乎安静而冷漠,眼瞳里有一抹接近清明的镇定。
原本微弱地维持着他被剑刃贯穿的心脏的那根丝线陷入更深的地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手段修补他那颗碎裂的心脏。
是比被生生剥离剑骨还要疼的,令心脏重新跳动的咒法。
死去的少年最后一刻艰难维系的生机被阵法保留在心脏里,依靠连接在阵法上的那根细小的丝线,在他体内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生命的可能。
借着最后残留在他体内的一丝生机,强行把原本应当死去的人留下来,几近一种残酷的诅咒。
来这里之前,洛江离告诉青蘅她只能保证三日三夜的时间不被人发现。
而站在这里的青蘅也足足花费了三日三夜,去修补死去的少年的心脏。
涌动的灵力带起的风卷起她和面前的洛子晚的衣袂,那个摇摇欲坠的维系生命的阵法发挥到极致。尽管是在没有知觉和意识的状态下,微垂着头的少年咳出一口血,那份庞大的阵法灵力的涌入与逆转死去之人生命的咒法已经超出他身体的极限。
但是青蘅仿佛不在乎。她轻轻咬了一下指尖,沾着血的手指以自身的本命心头血压在那个阵法上,几乎像在赌上自己和对方的性命,支撑住那个维系着洛子晚生命的阵法。
无数勾连的灵力丝线把他们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如同那些密不可分的红线,或者这对师兄妹注定纠缠不清的命运。
当第三日的破晓时分,一束朦胧的天光照进来,光柱里,几乎耗空灵力的青蘅轻踮起脚,听见死去的少年心脏重新跳动的时刻,他却没有醒来。
就像之前别人说的那样,他已经死了。
那位分家主为了活生生剥离出剑骨而维系住洛子晚的一丝生机,但是彻底碎掉了他的元神以防万一。元神破碎的少年,尽管身体还残留有一丝生机,其实已经彻底死去了。
哪怕心脏重新跳动,他也犹如一个没有注入魂魄的灵傀。
青蘅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洛子晚。
她想要的是那个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完全确定地喜欢着她的少年。
站在地牢深处的青蘅抬起脸颊,手指轻轻扣进失去知觉的洛子晚了无生气的指缝间,同他十指相扣,而后以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住他微垂着的冰凉苍白的额头。
她进入他的灵域。
这是青蘅第二次以这样的方式进入洛子晚的灵域。
再一次进入元神彻底碎掉后的灵域里,她看见洛子晚的灵域完全崩塌了。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四面八方下着空寂茫茫的大雪,什么也不剩下,只有全然空洞的黑暗。
寒冷死寂得像是终年不会结束的隆冬。
不停地在雪里走着的青蘅,不停地寻找死去的少年破碎的神魂。
然后在无边无际的、空茫而黑暗的大雪之中,她忽然看见了唯一的、开在灵域里的花。
很早以前见过的、那朵很小很小的花,不知道在什么时刻、什么情况下,已经彻底盛开了,极漂亮的一朵,哪怕在终年的大雪里、接近死寂的灵域里,也依然开着花。
那一刻,青蘅想起,有人轻声说:他到死的时候都在想念你。
她还想起,许久以前,从稷山回宗门的灵舟上,她歪着脑袋比划出一朵小花的模样,趴在桌上给靠在身边的少年看,一边问他:那是为什么开出来的花?
那个时候装睡的洛子晚没有回答,而此刻的青蘅知道了答案。
他的灵域里终年不息地下着大雪,某个时刻在雪里开出了一朵花。
——为她而开的花。
这一刻纷纷乱乱坠落的大雪之中,她从花下捧出了深埋在雪底的死去的少年破碎的神魂。
寂静盛开的花叶下方,破碎的神魂上那一点残烛般的、沉寂的光芒,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灵域里的少年极微弱的神魂正在渐渐得到修补,而站在血泊之中的青蘅同洛子晚额头相抵,扣进他指间的手指把灵力注入他破损的灵脉里。
她听见他极轻而紊乱急促的呼吸,感觉到他正在醒来。
伴随意识的苏醒而来的是此刻以他的身体状况无法承担的剧烈疼痛。
被十数枚骨钉灼烧后的贯穿伤,一道道锁链穿透骨骼血肉的刻骨之痛,强行以阵法修补心脏之后撕心裂肺的钻心之感,随着死而复生的少年意识渐渐的复苏而一同袭来。
尽管面前微垂着头的洛子晚仍然陷在昏睡之中,同他额头相抵的青蘅已经察觉到他很微弱的呼吸更加紊乱。
那一刻袭来的疼痛就像亿万柄刀刃的凌迟之刑,而原本已经濒死的少年连一丝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任凭那种剧烈的痛感贯穿身体。
那个时候,青蘅在想,就在不久之前,负雪楼里,那个少年忽而倾身过来,同她轻轻贴了一下额头,分走了她的一半难过情绪。
然后,此时的她额头轻轻贴着他的额头,再次缔结那个彼此牵连的同心契,分走了他的一半痛感。
那个瞬间,共享着极致的痛感的师兄妹都呼吸混乱不堪。
极致的疼痛里,极致的爱恨交织混杂在一起。那一刹那他们说不清楚对彼此的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只觉得喜欢得太痛,痛着又去喜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喜欢成这个样子,这样不堪,这样折磨,这样生生死死地相爱。
只觉得快要疯了,疯了也依然想要彼此。
“师兄,”忍着疼的青蘅几乎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她贴近洛子晚的耳边,轻声咬字,“你还欠我一个约定,欠我一次拉钩……”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青蘅轻喃似的念着,“我命令你活下去。”
持续的过分强烈的疼痛太久,持续的等待也太久。
破晓之后的天光照进地牢深处,那一线光擦着血泊里的师兄妹的身侧而过。黑暗之中他们都闭着眼,彼此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混乱而辨认不清。
某一刹那,分有的一半疼痛突然消失,青蘅耳边是洛子晚很浅而凌乱的呼吸声。
闭着眼的青蘅被人以冰凉沾血的指腹轻碰了下眼睑,她闭着眼也知道到面前的洛子晚醒了。
被贯穿肩胛骨和腕骨的锁链捆在渐渐失效的阵法之中,垂着眼的少年在黑暗之中安静地凝视着她。
仅仅片刻之前他还没有呼吸心跳,濒死后醒来的意识模糊不清,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他的视线里昏暗混乱而不清晰,冰凉沾血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在黑暗之中描摹她的面容。动作间那些贯穿他的腕骨的锁链摩擦,血肉模糊一片。
分走一半的痛感转移回到他自己的身上似乎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他仿佛不觉得痛,因为更加极致强烈的情绪来自于生离死别后的再次重逢。
“你怎么找到我的?”洛子晚轻声问。
由于刚从死去的状态里醒来,他声音很轻,带着些轻微的沙哑,似乎知道她做了什么,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他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刻,恍惚之中却过去很久很久,久到好似做了一场他们共有的噩梦,醒来的那一刻,痛到极致,喜欢到极致,此刻他触碰到的仿佛幻觉。
“你在我的识海里留下过一份喜欢。”青蘅低声回答,她仍闭着眼,“只是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是么。”洛子晚声音极轻地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我想起来了。”
“师兄。”青蘅忽而喊。
贴近过去,同他额头抵着额头,她和他共有此时此刻全部的情绪和感觉。呼吸交织在一处,她手掌按压在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地方,轻声道:
“我讨厌你。”
“我知道。”洛子晚低声回答。
“我恨你。”她接着说。
“我知道。”
“我想毁掉你。”贴近的青蘅碰到洛子晚的唇角,“更想杀死你。”
“我知道。”
“——可我喜欢你。”她忽然说。
他似乎怔了一下。而后,他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轻闭着眼的黑暗之中,她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停了一刹,再次跳动。
黑暗之中有很轻微的锁链碰撞声,砰砰的心跳声,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微低着头的少年洁净的气息洒下来,仿佛在彼此的心上落下一场雪。
青蘅轻闭着的眼睑被洛子晚轻轻碰了一下,手指往下移动,他冰凉沾血的指腹轻轻压在她的唇瓣上。
寂静之中,她忽然被他吻住。
第103章
从外面照进地牢里的一束光折射在血泊之上,拖拽的锁链坠落在地砖间发出轻响。
无数道朦胧错落的光线交织,投在地牢深处相互贴近的师兄妹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影子使得轮廓模糊,而情绪和感觉变得清晰。
晦暗不明的光线之中,他们试着再次熟悉对方的呼吸和嘴唇。
极缓慢而安静的一个吻,接吻中的两个人都闭着眼,只在黑暗里感知着彼此的存在,仿佛在这个吻里确认着什么。
滴答的,血珠坠落的声音,锁链的声音,偶尔骨钉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地牢深处的黑暗之中寂静得落针可闻,那个吻却没有声音。
那些彼此喜欢的心情在寂静无声的地方生长蔓延。
泛滥到极致,却克制得连呼吸都不敢,就像生怕某个动作使得这个吻变成幻觉。
被面前的洛子晚轻轻捧起脸颊,闭着眼被亲吻的青蘅感觉到他落下来的眸光里带有和她相同的情绪。他们的鼻尖相抵,只是唇瓣相碰,没有别的动作,然而比其它一切动作都含着更加深刻浓重的情绪。
良久之后,这个静到极致的吻才结束。
即便是带有痛觉的吻,在结束的时候依然舍不得,青蘅以额头抵着洛子晚的额头,听着他很轻而浅的呼吸,以及他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加快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摸到他低覆着的、有些被血珠糊住的眼睫,底下那双干净好看的黑色眼睛映着点极浅的光,那里面有眸光投落在她身上,就像无声而持久的注视。
但是她知道他此刻还是看不见东西,眼睛接近半失明的状态。她的手指移下去,摸到他身上被骨钉穿透的伤口。碎掉的骨骼带来剧烈的疼痛,刚才他们分有着那种疼痛而亲吻彼此。
分开的那一刹那,他就把那种疼痛感尽数转移回自己那边了。可是她以手指一一触碰过那些极深的伤口,仿佛还是可以感觉到持续的痛意,给人以一种几近残忍的感觉。
“我很坏吧?”青蘅忽而歪了歪头,手指转过来,指自己,“把你拉回人间。”
以一种撕心裂肺、钻心剜骨的方式,她把他从死亡之中拉回人间。仿佛她喜欢他的方式就是如此残忍刻骨。
就当这句话说完,她忽然被人再次轻轻捧起脸颊。
她的眼睫微微眨动一下,下意识地闭眼,呼吸在他贴近自己的时候变得很轻,感觉到对面的洛子晚沾血的指腹沿着她的脸颊抹过去,留下一道很长的血的痕迹。
彼此的呼吸间,她听见他轻声回答:“我也很想见你。”
“有什么关系呢。”他声音很轻,咬字也很轻,“钻心剜骨算什么。”
“只是死过一次而已。”他轻声说着,“哪怕被挫骨扬灰一万次,我也想再次见到你。”
在他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她踮着脚反过去贴近他。
“刚才为了救活你,我利用了这里的阵法来修补你被剑刃贯穿的心脏。”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说。
好似诉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她忽而贴近他的耳侧,“我在那个维系你生命的阵法里加了我的心头血。”
仿佛宣示主权,她附耳道:“现在你的心脏里流淌着我的血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青蘅忽然再次被吻住。
锁扣碰撞的声响咣当,连带着那些穿透骨骼的链条紧绷扯动,忽而靠近的洛子晚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令她的脸颊抬起来,几近带有一种强制意味地亲吻她。
这一次他们的接吻极为激烈。
几乎是很深重地在亲,没有留情地深入到最里面,吞没彼此的呼吸,密不可分地交缠,两个人都在深吻中品尝到对方的血的味道。
他们的血在彼此的身体里流动,仿佛最极致的骨血交融。
情蛊残留在腕骨间的痕迹再次亮起,交相缠绕,就像埋入血液里的纠缠不清的红线。
快要到极限的时候,被亲吻着的青蘅和洛子晚分开。两个人轻轻喘着气。青蘅伸手去碰那些扣死的锁链,终于找到机会一一解开。
解开锁链的同时,阵法也全部解除,一瞬之间失去支撑,洛子晚咳了一声,身体没什么力气地跌落下来,被她接住。他靠在她的怀里,浸血的黑色碎发微垂着,任由她再一个接一个取出那些钉入血骨的骨钉。
刚才的动作让那些紧绷的锁链穿透得又深了些,他身上都是血,伤口很深。青蘅把带来的止血符纸几乎都用完了,她低着脑袋,给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变得飞快熟练。
“那个叫季泽的人,”她一边说着,“那名化神境的鬼修,他设法混进了青莲洛氏分家,入赘之后坐上分家主之位,如今又执掌着家主令。”
“之前仙门从学宫转移止戈之约的时候遭到过岐山派的袭击。”青蘅接着道,“那个时候我和二师姐就怀疑仙门议事会的高层里混入了岐山派的人,因为只有议事会上的人知道具体的转移路线。”
“当时我们考虑过很多可能,包括东方太山和雷州的人。”她继续道,“尤其后者听说是岐山派的人最为觊觎的地方。”
“……却没想到被岐山派操纵的是避世数百年的青莲家。”她低声说。
“族中那些老家伙觉得我性情乖张叛道离经,不适合继承家主之位。”忽而有个少女轻轻哼着的声音从地牢外传来,“否则家主之位该是我的,怎么会轮得到那种岐山派意图引战的战犯坐上去。”
话音未落,“嗒”一声,扎蝎子辫的洛江离踩在地牢里翻身落地。下一瞬间,“咣当”一声巨响,锁链坠地,原本靠在青蘅怀里的洛子晚反手抽出青蘅的剑,同时用手掌捂住青蘅的脑袋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滴答”、“滴答”的血珠从洛子晚的手指间沿着抬起的剑刃坠落溅起,他稍稍抬起头,捂着怀里的青蘅,以剑尖对着对面的洛江离。
只一刹那,见面的姐弟拔剑相向。
“离我师妹远点。”抬起眸的洛子晚声线冷冽平静,他踩在血泊之上,微侧头,缠绕在剑刃上的剑气携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浸着血的乌发垂到眼睫,浑身是血的少年犹如脱去了伪装的修罗恶鬼。
唯有被他轻轻捂着脑袋的青蘅感知不到半点他剑上的杀机,那个怀抱几近一种保护和占有。
“没想到你真的能醒过来。”同样举着剑的洛江离微笑,无所谓地甩开蝎子辫,“小司,我可是亲眼看着你被杀死的。”
“好惨啊,我看着你心脏被一剑贯穿,血流了一地,全身的骨骼都快碎了一遍。”她笑容残忍灿烂,好似唱歌的动听声音念着,“被人锁在地牢里生生剥离剑骨,怎么这么可怜啊。”
紧接着,她耸肩,语气遗憾似的,“怎么又活过来了呢。”
“离我师妹远点。”微抬起眸的洛子晚只是平静地重复,轻轻把怀里的青蘅又捂进去一点,他另一只握剑的手上血珠沿着半透明的剑刃滑落,“否则杀了你。”
“不好意思,我还挺喜欢你师妹的。”洛江离笑起来,一副不介意打起来的神情,“好想把你师妹抢过来啊,你说怎么解决呢?”
环绕在洛子晚抬起的剑刃上的剑气旋转凝聚,举着剑的洛江离背后同样升起剑气,双方以一种敌对的姿态对峙,两边剑阵几近一触即发。
某个瞬间,青蘅歪了歪脑袋,意识到这对亲姐弟真的在准备为了争抢她而打起来。
下一刻,洛江离手里的剑甩出。“当”一声,携着气流的剑刃与剑气相击在半空中,发出金石之鸣,那柄抛出的剑绕过一个弧度落入洛子晚的手中。
握住剑柄的少年低下头,注视着这柄抛来的剑。
“你的剑。”抱着手靠在墙面的洛江离看也不看她自己扔过去的剑,好似嫌弃什么不感兴趣的东西,“从那位‘分家主’那里取回来的。”
“只是不想青莲家的剑落在那种人手上。”她甩了甩蝎子辫。
“小青蘅对吧?”旋即,洛江离回过头来看青蘅,灿烂地笑,蝎子辫晃出一个弯。
“不许喊我师妹的名字。”对面捂着自己师妹在怀里的洛子晚声线平静地打断。
“带着你小师兄从暗道离开这里。”洛江离只当自己弟弟的威胁是空气,继续对青蘅说话,“我这个没什么用的弟弟虽然活过来了,但是你看他这个伤重的状态随时会再死一次。”
“你们在地牢的时候比我计划要久,”洛江离抬起眼睛,“很可能你们已经被发现了。”
“我那位‘姑父’执掌着家主令,此时青莲家上下听从他调遣,要揭开此人的真面目没那么容易,我能操作的空间也有限。”洛江离说,“半个时辰之内走出去,否则你们就出不去了。”
她扔了一块指路的令牌到青蘅手里。青蘅接住,摊开看,那是一块可以出入青莲家府邸结界的令牌。
“我只帮你们这一次。”洛江离冷冷地说,“接下来你们是生是死都不关我的事。”
说完,洛江离转身离开。
地牢里静下来的那个瞬间,握着剑的洛子晚身体些许不稳地跌了一下,被他护在怀里的青蘅伸手扶住他,同时接过自己的剑握住。
“可以相信你那个姐姐么?”青蘅打开那块指路的令牌,问。
“不确定。”微垂着浸血的额发,抵在她肩窝里的少年轻轻喘息,回答,“我对青莲洛氏的人都没什么印象。”
“我觉得你那个姐姐应该不是坏人。”青蘅想了想,歪过脑袋,对洛子晚说,“我有一点喜欢她。”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眨了下眼,被人轻轻掰起下颌靠近。
“不可以喜欢别人。”即便伤重得连站稳的力气都快要没有,靠近的少年依然很用力,几乎带有一种偏执意味,覆下来的身影犹如鬼影。
尽管如此,那个动作给她的感觉却极轻而克制,他微低头时沾血的碎发擦过她的脸颊,像是黑暗里浸着血的黑色罂粟花,轻声呓语似的说,“你只可以喜欢我。”
青蘅在洛子晚说话的同一时刻掐了个诀压上去。
她听见他闷哼一声,头偏向一侧,昏睡了过去。伸手接住他倾倒下来的身体,她轻轻拨了拨他垂下来的湿漉漉满是血的额发,往他冰凉而没什么温度的额头上贴了一张傀儡符纸。
“你管我喜不喜欢别人。”一边这么做着,她一边轻哼着反驳,同时,又去看低垂着头安安静静的少年,光影投在他垂覆着的眼睫下方,扫出来的浅浅影子像极了一泊静谧弯长的湖。
“不过确实更加喜欢你。”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牵起洛子晚的手。
被牵住的少年在无知觉的状态下乖顺地跟着她走,沿着那条狭窄幽深的暗道。头顶上方指路的令牌光芒闪烁,如一盏照明的小灯,照亮迷雾之中的泥泞小路。
此时是白日,但渐渐下起了雨,四面起雾,天空昏暗,视线之中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雾气里只有大面积影影幢幢的轮廓。
令牌指引的这条出去的路大约是数百年前青莲家修建的战时小道,作为防御之用,设了许多障碍以迎敌。青蘅拉着洛子晚在其间行走,被牵着走的少年偶尔在那些障碍物上绊了一下,被割破膝盖,也感觉不到痛,没有声息地跟着走,如同只听她的话的灵傀或者人偶娃娃。她注意到那些伤口,只好更加小心翼翼地拉紧他的手,牵着他绕过障碍物。
这对师兄妹一前一后地穿过古老的小道。
直至走到出口的那一刻,突然之间,浓雾里影影幢幢的黑影之中,四面八方出现手持兵刃围拢他们的人。
他们被包围了。
原来出逃的一路上都没有追兵的原因,是敌方已经猜到他们会走这条唯一的小道,因此早已设下埋伏在此等待。
站在四面八方兵刃之下的青蘅轻轻握了握洛子晚的手。
第104章
黑暗之中,那个握手的动作带来温暖的感觉。
额头贴着傀儡符纸的洛子晚被青蘅唤醒。他低覆着的眼睫轻轻动了下,牵连上同心契的识海里听见她悄声喊了句“师兄”。
两个人的手指在袖子底下交握,趁着敌人看不见的时候,秘密地交换了一个计划。
下一刹那,就在敌人持着兵刃攻上来的同时,握着剑的青蘅横扫出的剑气荡开周围一圈的敌人,拉着身边的洛子晚朝着青莲家府邸结界的方向冲过去。
他们二人行动的速度极快,转瞬之间抵达墙边的结界下方。然而追上来的敌人很快再次从三个方向围住他们,这对师兄妹背后是青莲家府邸设有结界的高墙。
站在结界下方的洛子晚以环绕手中剑身的剑气结成一个剑阵,与此同时,青蘅扔出那块可以打开结界的令牌,以灵力将之重重拍在结界上。
结界在令牌拍上去的那一刻打开一道缺口。
打开结界的青蘅抛起令牌,几次起落,翻身踩上高墙,从结界的那处缺口穿出,头也不回地往外冲。那块高高抛起的令牌在半空中打旋,落入下方提着剑的洛子晚手中。
结界在他身后合上。
一道卷起浓雾切开去的剑气将追上来的敌人击飞出去,操纵着剑阵的少年微微侧头望向面前越来越多围拢而来的兵刃,滴答的血珠自他握着的剑柄从极薄的剑刃上坠落,溅在黑暗之中,犹如暗色里的红梅。
“好久不见。”浸透血的黑色碎发垂下来,挡在结界前方,站在大片兵刃下的少年忽而微笑,漫不经心的声调仿佛与故人叙话,“自稷山一别,分家主的元神修好了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从一众持着兵刃的敌人里走出来的是青莲洛氏入赘的分家主季泽。
这名岐山派的化神境鬼修显然又换了个皮囊。自从连续夺舍过多人之后,这个人已经彻底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再加上不久前在稷山浮生镜里被碎过一部分元神,这名依靠元神夺舍他人而存活的鬼修几乎只是一团鬼气了。
不过此刻披着青莲洛氏分家主的假皮,他是个身着青色深衣的道貌岸然的修士。对于之前在浮生镜里被洛子晚带着元神同归于尽,以及没有成功得到他的剑骨这两件事,这位分家主明显怀恨在心,但神情上没有表现。
“你师妹竟然能找到这里,还能把你救活。”周围的人都是他带来的岐山派的人,卸下伪装的分家主声音嘶哑,他拍了拍手,赞许似的,长辈一样含着温和笑意,沉下来的目光落在结界下方衣袍浸血的少年身上,“不过以你此刻的状态,也撑不了多久吧?”
连周围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少年伤势极重,连眼睛都还没有从失明的状态中恢复,根本看不见东西,敌人只不过顾忌那道旋转绞杀的剑阵而不敢上前。
“不劳分家主操心。”操纵着剑阵的少年依然微笑。
维系阻挡敌人的剑阵之时,他任凭身上伤口不断裂开,说话的语气仍然随意散漫得如同谈论天气,“作为化神境的鬼修,分家主受止戈之约的束缚,无法出手杀我,我暂时也死不了。”
“我带来的这些人足以杀死这个状态下的你。”对面人群之中的鬼修嘶哑含着笑意的声音道,“你师妹竟然留下你负责殿后,她是救出你之后看到情势不对,又打算丢下你后自己一个人跑么?”
“大概吧。”对面的洛子晚仿佛满不在意地回答,他的语调听似无所谓,却又拖长了懒音,透着一股少年音的烦恼和抱怨,“我师妹总是想要丢掉我,说不定打算跑去找别人。”
“你们两个都跑不掉。”分家主含笑的嘶嘶声如蛇吐信,“在这里先杀了你,再去杀你师妹。”
“倘若负雪楼的现任家主死在这里,中州内部的各大势力会再次重洗。”他在说话的同时,扬起手,示意手下的人往前围拢洛子晚,并且举起手里的家主令,“这里是青州境内。就算你师妹丢下你逃出青莲家,整座青州都听从青莲家的指示,她仍旧无处可逃。”
他攥住家主令,嘶哑含笑的声音下令:“格杀勿论。”
从四面八方冲上去的敌人围住其中的少年,迎着那道不断旋转绞杀的剑阵冲进去,终于有人抓住剑阵空隙把兵刃刺了进去。
结界下方操纵着剑阵的少年咳了一声,几缕扫落下来的碎发沾到咳出的血,他忽而松开那个剑阵甩出去,同时袖子底下的手指抓住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从始至终都连接在他指间的灵力丝线。
手握着家主令的分家主突然隐约意识到他此刻打算做什么。
“从前在月老庙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是一个废话很多的人。”微侧头的洛子晚声调懒懒的,“跟你说那么多话是因为我在等我师妹,你说那么多话是喜欢说话么?”
“别人一开口你就接话的习惯得改。”他干净清澈的声音透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不然你得小心某一日死于话多。”
说话间,他操纵着甩出去的剑阵震荡开冲上来的兵刃,握着灵力丝线的那只手把令牌拍在结界上。
一个关闭上结界的极为强大的术法在上面展开。
令牌所拍在的结界处出现一个缺口,在翻过墙的少年落地后迅速合上。同一刹那间,这一片区域的结界飞速地闭合,如同一堵以术法砌成的墙面,以极快的速度严丝合缝地闭拢,轰然关合。
抓着那根灵力丝线,听见落地声的那一刻,墙这边的青蘅伸手扶了一下接近透支的洛子晚。过度消耗灵力操纵剑阵之后,他有些脱力地撑了一下剑柄,轻轻喘息着,靠在她身边。
青蘅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她在墙的另一侧设下了这个封锁结界的术法,留下受着重伤的洛子晚在那一边殿后,只是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和拖延时间。他那道剑阵也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和掩人耳目,不是真的要以此阻挡敌人。
结界闭合的同时,他们就像以前在茶楼里关住妖邪一样,把追杀的敌人死死锁进了这片结界里。
从分开执行到完成计划的配合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以这种封锁结界的方式暂时困住敌人,阻止不了那些追杀的人太久,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朝外面移动。
“从这里出去就是一座栈桥。”青蘅飞快地对洛子晚说,“我提前在那里留了一只小船,在那里上船离开青州。”
“我们——”她接着说,说到一半,忽地感知到什么,刹住。
穿透结界向她的后心急速而来的是一支箭。
破开结界和封锁术法的一箭,掺杂有化神境鬼修的鬼气,与他们之前在月老庙秘境里见过的是一模一样的手法,尽管不能立即杀人,却能使身中鬼气之人在极度痛苦中挣扎死去。
为了避开止戈之约的束缚,分家主在那一刻分出的一部分鬼气附着在一名下属身上,直接以类似碾压操纵他人的形式释放出这一箭,那一箭射出的同一时刻,那名下属由于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而爆体而亡。
箭射出的那一瞬间,倾轧下来的化神境威压排山倒海,犹如沉重的山岳压顶,使得站在原地的青蘅无法动弹。
血溅在她的脸颊上。
——不是她的血。
有一刹那,此间万物死寂如时间静止,她的耳边是几乎听不见的轻而紊乱的呼吸声。捂着她按进自己怀里的洛子晚身形晃了一下,失去力气时连带着两个人一起跌落在血泊里。
溅到血迹的眼瞳微微睁大一些,被抱着坐在血泊之中的青蘅轻轻颤抖着伸手去摸那支箭。替她挡住攻击的少年后背中箭半跪在血泊里,箭簇穿过胸骨,箭矢偏了一寸,没有射中心脏,但是其中的鬼气渗透出来,他垂落的沾血的黑色碎发底下,那双干净如黑珠而黯淡无光的眼睛仿佛笼罩上一层灰败的雾气。
他们的后方,刚才闭合锁死的结界再次打开,四面八方的敌人再次围拢上来。
为首的是那名连续夺舍了几名下属的分家主,接连不断的血肉炸开的砰砰声响起。如此的行动是在借助夺舍他人的术法与束缚着化神境修士的灵誓对抗,损耗着这名鬼修自己的元神与修为,显然他已经不介意这样做。
浓稠的血气被风卷动,雨势渐大,天地之间漆黑一片。
弥漫的雾气与遍地的血泊之中,双手握着剑的青蘅站起来,挡在洛子晚的身前。
她的青色发辫被风吹起,溅着血的脸颊上神情极安静漠然。凛冽的剑气升起环绕在她的周身,她一个人对抗着面前的全部敌人。
几近陷入绝境的时刻,一柄青莲家的剑斜着插入人群之中,剑气划破大片银亮的雨水。
又一拨人从四面八方围住他们。
洛江离带着自己手下的人赶到府邸外,围住了分家主带来的人。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名化神境鬼修手上握着的家主令上,再落在溅了一地的斑驳血迹和爆体而亡的尸体上,最后落在其中的青蘅和洛子晚身上。
被雨水浇得湿透的发丝滑落,手里紧握剑的青蘅喘着气,伸手去撑起身边的洛子晚。滴答的血珠溅在泥泞沾血的地面上,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是谁的,大雨之中低垂着头的少年身形单薄,彼此支撑着的两个身影仿佛可以对抗一切。
洛江离咬了一下牙,带着人挡在他们面前,低声对他们道:“你们走。”
“姑父,晚上好啊。”说完,不再看这对师兄妹一眼,转过身来的洛江离背手,轻轻甩开蝎子辫,抬起脸,“下这么大雨,姑父出来散步么?”
“出来与两个小辈叙话。”握着家主令的分家主季泽语气温和含笑道,“他们两个的师父是我当年结交的一个老朋友,按辈分我也算他们的师长。小辈对长辈出言不逊,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该教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边人手同时兵刃相交。
“公然违抗家主令,你想进你弟弟待过的地牢么?”分家主季泽举起家主令,“这些年族中长老一直对你的行为作风不满,看来这次有机会把你请到审讯会上了。”
“族中长老年纪大了,迂腐短视,老眼昏花,连你这个分家主是岐山派的人都没看出来。”洛江离淡淡道,“青莲家百年,是该换一批长老了。”
“没猜错的话,父亲大人的病逝是你一手筹划的。”洛江离抬了一下手,插入泥泞里的剑握入她手中,“这些年还有许多别的事。”
她微笑道:“‘姑父’大人,我们来一一清算。”
说话的同时,她背在背后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对着血泊里的师兄妹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快走-
大雨滂沱。
哗啦啦的大雨之中,青州城内连绵的雨水浇得青石砖湿透,成股的水流混合着血,沿着地砖缝隙淌进道路边的水渠。
青蘅带着洛子晚在雨中逃亡。
青莲家分家主以家主令在青州境内下了一道格杀令,封锁了整座青州境内的传送阵法,对外联系的术法尽数切断。他们一路被追杀,无法借由传送阵法离开青州境,从水路沿着密布的水渠潜入青州城内。
通缉令遍及青州境内,没有人想到他们敢回青州城,此处戒备最森严,反而是分家主手下的人最少的地方。他们想要在这里设法联系上外界的人。
半扶半背着低垂着头的洛子晚,以剑撑着自己的青蘅跌跌撞撞走进一处无人的小巷。她背抵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把身边气息衰微的少年放下来,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处,垂着睫毛,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
在船上的时候,洛子晚状态已经很差了,心跳微弱得难以察觉,时断时续,几近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细弦。他之前失血太多,青蘅不敢把他背上的箭簇拔出来,只能断了箭杆,尽力以灵力阻止伤势蔓延。
躲在小巷里,确认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坐在墙边的青蘅低着脑袋,扯开他的衣领往里面看,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我们在哪里?”他轻声问。意识处在半昏沉之中,他沾着血的涣散眸光落在她脸颊上,微微地喘息着,任由她拆解开自己的衣襟。
“青州城内。”青蘅低声答,“二师姐给的传影牌在青州境内是失效的,我们要想办法联系上师兄师姐。”
“青州城内有一座大型的传影阵。”洛子晚轻声说,“也许可以去那里试试看。”
他们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有巡逻的仙门弟子的脚步声传来。
大雨之中的脚步声很容易被掩盖,但仍能够听见。青蘅在那一刻倏地握住洛子晚的手,同时攥紧系在剑柄上的一枚铃铛。
是从春芜城里带出来的那枚幻铃。
极细微的一声铃铛响过后,小巷里的两人身影消失不见,只剩下跌落在雨水里的一枚铃铛。
屏住呼吸的两个人藏身在幻铃之中。
巡视的仙门弟子朝着小巷深处扫了一圈,没发现人影,瓢泼的大雨里,也没有人看见掉落在雨水里的一枚铃铛。
一路上躲避追杀时,他们都借助这个方法。注入灵力之后的幻铃可以暂时成为他们藏身的所在,但是不能躲在其中太久,因为使用幻铃的时候不能移动,一旦掉落在地上的铃铛被发现,藏身其中的人一样会被找到。另外,幻铃可以使用的次数有限,一日之内无法连续使用。
尽管使用有诸多限制,这件小小的法器仍然多次庇护了逃亡的两个人。
那个时候被赠予这件礼物的他们都没有想到过……
曾经庇护了一座城的鬼,后来又庇护了两个萍水相逢的人。
倾盆大雨之中,“叮”一声,极细微的铃铛轻响再次过后,从幻铃里出来的青蘅带着洛子晚回到小巷之中。
这时,有脚步声再次传来。
第105章
走过来的人是一名阵修弟子。
似乎是隐约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那名弟子从巡逻的队伍里折返回来,提着一盏照亮雨雾的灯,往小巷这一头走。
大雨瓢泼,深夜里雾气浓重,灯上的光芒黯淡,仅仅照亮他周围的一小圈。披着蓑衣的阵修弟子踩着被雨水浇湿的青石砖,在雨雾与黑暗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突然之间,“咣当”一声,灯盏砸落在雨水中,火光熄灭了。
熄灭了火光的黑暗之中,一柄冰凉而薄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从背后靠近的青蘅声音极轻,仿佛耳语:“别出声。”
“照我说的做。”她轻声说,“先把灯捡起来。”
那名阵修弟子却在这个声音开口的同时突然认出了他们,眼睛一亮,激动道:“救命恩人!”
青蘅愣了一下。
“我是傅时青啊!”这名阵修弟子情绪激动,“就是你们之前在前往稷山的灵舟上负责阵法的那个!我们在浮生镜里一起并肩作战过的!”
这下青蘅完全记起了傅时青。
她和洛子晚从前在云水泽的灵舟上随便选出来负责防御阵法的这名阵修,当时跟着他们一起驾驶着灵舟咚咚咚飞向学宫,后来又在浮生镜试炼里几次并肩作战对付恶灵。
“你怎么在这里?”她收回剑,歪头问。
“我就是这里的人啊。”傅时青激动起来喋喋不休,“我是青州傅氏的弟子,自从稷山试炼结束后我就回府上待着了。”
他兴奋地问:“前段日子在稷山学宫一别,我还邀请过你们来青州城游玩,可还记得?”
“现在这样勉强也算一种‘游玩’吧?”青蘅叹了口气道。
傅时青刚想回答,不远处一名巡逻弟子朝他大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听见你那边有动静?”
“没事没事!”傅时青立即大声回道,“我走着走着摔了一跤,不慎把灯摔了而已!”
那一边巡逻的弟子听闻没事,转头走了,只喊了声让他注意安全。
“最近我们青州傅家接到上家的命令,要全境通缉两个逃犯,不会就是你们吧?”傅时青上上下下打量衣袍带血的青蘅,又看见小巷深处靠在墙边低垂着头的洛子晚,“你们两个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记得浮生镜里那个化神境鬼修吗?”青蘅弯下身捡起掉在雨水里的灯,“那个人现在是青莲家的分家主。”
傅时青震惊,瞪大眼睛:“那可怎么办?现在立即通知仙门吗?”
“整座青州境都被封锁了,消息传不出去。”青蘅回答完,问傅时青,“你既是青州傅氏的人,可有什么办法吗?”
“青莲家是我们家的上家。”傅时青挠了挠头,“就算我跑过去和家主说青莲家的家主是个鬼修,我们家主也不会听的,只会大骂我一顿然后让我少看点话本子。”
“等我们离开青州境以后就有办法。”青蘅一边说着,一边扶起靠在墙边的洛子晚,“我们现在急需休息的地方、治伤的药物、以及可以联系外界的传送阵。”
“前面两者我都可以帮到。”傅时青思索一阵,“后者我再想想办法,或许几日之内能找到可以用的阵法。”
这名向来热心的阵修弟子跑上前,帮着青蘅扶住洛子晚,同时拍拍自己胸脯道:“跟我来。我帮你们藏进青州傅家府上,绝对没人能猜到你们藏在那里。”-
青州傅家府上有一处隐秘的小筑,筑山穿池,带有竹林药池。
小筑原本作为本家弟子破境修炼之用,很少开放。这一次傅时青找家主死缠烂打一阵,坚称自己近日经脉隐隐有通畅之感,说不定要破境,倒也拿到了准入许可。
领着青蘅和洛子晚进入小筑之后,傅时青大方地请他们这几日在此地休憩,表示里面的东西可以随便用,还给他们带了换洗的衣袍与治伤的药物。
小筑深处竹林环绕,其中有一块药浴用的药池,常年热泉涌动,泉水清澈如洗,掺有药味的雾气袅袅蒸腾在其上。
清晨时分,竹林间的阳光倾洒下来,浓郁的草药气味里混着浅淡的血的味道。
丝丝缕缕的血在池水里散开去,浸泡在药池里的少年倚在池壁边。
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缠上止血带,他换了件宽大简单的白色里衣,微微侧着头睡熟了。洗干净的乌发滴答掉落水珠,蒸腾的雾气粘在他低覆着的眼睫上,单薄的衣料底下透出锁骨和胸口的清晰线条,随着轻轻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进入这一处隐秘的小筑里,洛子晚被青蘅带去泡药浴。他身上的伤很重,药池里加入了特定的药物,这种治伤的方式可以让伤势恢复得更快。
“哗啦”一声水响,青蘅跳进药池里,披着件浴衣走过去,戳了戳洛子晚闭拢着的眼睑。
“说了不许睡。”她大声道,“都说了睡着时泡药浴的效果没有醒着的好。”
对面的少年被喊醒,困倦地眨动一下眼睫,水珠从上面滚落下来。她盯着他一会儿,伸手去扯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一边说:“不准睡觉。”
他声音模糊地“嗯”了声,微偏一下头,困意席卷上来,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青蘅扯开他衣襟的动作顿住。很轻的“嗒”一声,对面的洛子晚倾倒靠在她怀里,沾着水珠的碎发扫落下来,些许不稳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后,带一点微微发热的感觉。她稍侧过脸,看见他静静垂覆着的眼睫。
“你是故意的。”她忽而抬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你故意这样延缓治好自己的伤势。”
“这样你才会一直看着我。”他轻声回答。
再次“哗啦”一声水响,青蘅被洛子晚反过来抵在池壁边缘,她的脸颊被他的掌心轻轻向上托起。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差毫厘,彼此看清对方滚落水珠的眼睫。
“师妹,你明明喜欢这样。”鼻尖抵着她的洛子晚低喃似的,衣袍滑落下去,袖底下的腕骨还残留着骨钉的痕迹,以及那些清晰可见的伤口,“你喜欢那些残忍的东西。”
“每次都是……”
说话间,他们变得凌乱的呼吸交错。
“师妹,只有我受伤的时候你才会这样看着我。”
被托起脸颊的青蘅稍稍踮脚,就着他的动作靠近他。他们几乎像在药池里接吻,弥漫的水汽环绕在身侧,气息都变得模糊暧昧。
“师兄,我喜欢你因为我受伤。”就像小孩子分享什么秘密一样,她贴近到他的耳后,悄声回答,“我也喜欢你为了我甘心死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腕骨间的伤痕上,锁骨和肩胛骨被锁链贯穿过的痕迹,以及那道极深的箭伤,为她而存在的伤口,被箭射中的少年跌在她怀里那个瞬间的感觉变得清晰。
“可是,”她忽而说,“别真的死了。”
她轻声道:“因为没有别人会像你一样愿意为我死了。”
对面的洛子晚似乎怔了一下。片刻后,他轻声应道:“好。”
“你想要我活着的时候我会拼尽全力活下去。”贴近她的唇,忽而轻轻啄吻她,微低着头时,他含着喘息的干净清澈的声音承诺着,“你想要我死的话也任由你杀死。”
这一刻,接吻着的他们才完全放松下来。
从生离死别后重逢到被追杀濒死的一路,那种随时都可能再分别的情绪使人无法控制地紧绷,直至此时此刻的这个吻落下来,就像以约定的形式确认对方永不离开。
结束的时候,药池里的水雾晃动,他们抵着鼻尖又亲了一会儿,才很慢地停下来。
白天,他们待在一起,到了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觉。竹林环绕的小筑里阳光很好,次日阳光照下来,漏过窗格在地板上照出错落的影子。
草药的气味衬得空气里沉静。一节折下来的竹枝插在竹篓里,竹叶的剪影投在床上的少年微侧着的睡颜上。
清晨出去取药的青蘅在这时候回来。
昨日药浴之后,洛子晚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他睡熟时凌乱的黑色碎发滑落在颊边,额头抵进枕头里,折起的被子底下露出来的锁骨下方缠着纱布和止血带,呼吸很轻,纱布和止血带随着呼吸轻动。
走过去坐在床边的青蘅戳一戳洛子晚,喊他:“吃药。”
床上的洛子晚睡得很沉,没动。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额头有些烫,呼出来的气流也带着热气。
由于之前差点被生生剥离剑骨,全身的骨骼几乎碎过一遍,还在修补的过程中,此时洛子晚的身体状况有些像没有灵力的凡人,他受伤太重的情况下会有一点发烧。
青蘅再喊了几声,没等到洛子晚回应。她不想吵醒他,却想给他喂药,试着把手里的丹药喂到他唇边,床上垂覆着眼睑的少年没有动静。
手托着脸的青蘅看了洛子晚一会儿,心念一动,想到以前在京城看的话本子里给受了伤的凡人喂药的描述,突然想试一下。于是,她把丹药掰开,自己对准睡熟的洛子晚微张着的口。
她含了一小块药,咬碎,稍稍低下头,渡进去。
第106章
起初只是试着喂药。
过了一小会儿,青蘅让咬碎的丹药化在洛子晚口中,她一点一点给他喂进去,等到他闭着眼慢慢地把化掉的药吞进去,然后,无法克制地、更加深地吻了进去。
这一次是单方面的吻。她在亲吻他。
以一种自己最喜欢的方式,她坐在床边,手撑在被子上,弯下身触碰睡熟的洛子晚,轻轻啄吻他的唇瓣,撬开齿关,抵住舌头,试着搅动,而后往里面深入地探进去。
这是一个混着草药气味的深吻。昏睡之中的少年没有反应,阳光下低覆着的眼睫安静,而她俯下身很深地亲吻他,仿佛对待属于自己的珍视的玩物。
从一开始她就想要做这件事了。
就像那时候在深夜的茶楼里偷亲灵傀,她喜欢在他没有意识的时候对他做些亲密和过分的事。
青蘅取药回来进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躺在床上的洛子晚身上,睡乱的被子底下露出伤口,以及骨钉灼伤和锁链穿过的痕迹,发着低烧的状态加上伤得很重,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微弱,而她看着他安安静静闭着眼睑陷在被子里几近死去的模样。
她却……
想要亲。
好似要用这种方式使他留下来。
又似乎只是想要。
每一次他受伤对她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想要在他重伤半昏迷的时候亲吻他。
就像他说的那样,她的喜欢里有一种很残忍的东西。他们彼此都是。他们喜欢亲吻和拥抱,也喜欢互相折磨,喜欢到想要杀死对方碾碎进身体里,同时却会在对方真的受伤的时候体会到心疼与难过。
混合着的这些复杂情绪使得这个吻变得很特别。
很深地吻了一会儿之后,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惊起扑飞的蝴蝶一样,感觉到自己被人回应。
陷在被子里的少年依然意识混沌模糊,在被她亲吻之后渐渐地醒来,无意识地回应着她的嘴唇与舌头。那个深入的吻变得粘稠,他们舌尖相抵着接吻,彼此纠缠,交换气息,沉迷在其中,产生些许微醺的醉意。
快要陷进去的那一刻,青蘅半闭着的眼睑眨了一下,趁着洛子晚完全醒来之前和他分开,就像是偷吃食物怕被人发现的鬼鬼祟祟的小猫。
“我刚才在给你喂药……”她开口,说到一半,被人扣住手腕拉到面前。
“你刚才在亲我。”洛子晚轻声确认道。
他嗓音里还含着刚睡醒时的惺忪。残留在他们气息里的草药气味使得两个人连呼吸都相似,靠近时混在一起,彼此吸引,几乎想要再做点什么。
青蘅却在洛子晚再次说话之前,伸手摸到他有些烫的额头,说:“你发烧了。”
她的手掌移下去,覆在他的眼睑上。
那双接近失明的眼睛还没好,依然不太能看见东西,但是表现得不明显。被她的手掌轻轻盖住的时候,他轻轻闭了一下眼,似乎在感觉她触摸时的温度,仿佛那种温度有治伤的作用。
松开的手往下滑,青蘅摸到他身上的那些伤口,被贯穿碎掉过的骨骼,胸骨处的箭伤,腕骨上残留的洞穿的钉痕。那些灼伤的痕迹被止血带缠着,他安静地低垂着眼,在她碰到时抬起手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叠相扣在一起。
“疼么?”青蘅忽然问。
“还好。”洛子晚随口答。
青蘅拉了一下他的手,使得他坐起来,她自己在床边倾身过去,低着头,给他换药和重新包扎。
阳光洒落的小筑内变得静悄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洛子晚很快再次困了,微垂着头靠在她身上,呼吸变得更加轻而浅。挨近他的青蘅垂下的睫毛阴影投在他的眼睑下方,像一对停在他那里的蝴蝶。
“这种程度的伤都没有死。”一边给他包扎着,青蘅一边嘟嘟囔囔,“怪不得那位化神境鬼修那么想要得到你的剑骨。”
对于修仙者来说,只要还剩下一线生机,碎过一遍的骨骼都可以修复,弥补好的心脏也有机会再次跳动,这个少年身上最棘手的伤口其实是那一处箭伤。渗透在其间的鬼气不断吞噬着他的生命。丝丝缕缕的鬼气蔓延上来,那双接近失明的眼睛仿佛蒙上灰色雾气,导致他的眼睛一直没好。
但是那副天生剑骨自然而然地可以与吞噬生机的鬼气对抗。
很早以前在月老庙秘境里,洛子晚受过类似的伤。那个时候二师姐对青蘅说过,小师兄情况特殊,实际上指的是青莲家的孩子天生的剑骨,数百年来司掌刑名的这一脉不会畏惧鬼物。
完成包扎以后,青蘅稍侧过脸,看见微垂着头的洛子晚耳后一个很浅的记号。那是一个类似剑痕的记号,只有在失去生命迹象的时候才会变得鲜明,大部分情况下几乎察觉不到。
“这个就是青莲家司刑的记号么?”青蘅用手指碰了碰,问。
犯着困的洛子晚“嗯”了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答:“世代执掌刑名的青莲家在仙门之中地位极高,但当年家主说,这一支血脉,其实是诅咒。”
“执行天罚的家族,本身也是天罚的对象。”他轻声说,“听说那是因为上古神明时代这一族被天道判了刑,要世代以代天道行刑赎罪。”
青蘅眸光低下来,知道他这样说的意思,这世上总是存在各种各样职责不同的仙门世族,遵循着各式各样的规则存世。然而她嘟囔道:“可是你又没有罪,也不是你的错。”
片刻后,她问:“你以后还要继续执行那样的任务么?”
他再次“嗯”了声,垂着眼,轻声答:“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青蘅忽然更加不高兴。
她侧过脸,注视一会儿他耳后的记号,忽地抬头,亲吻那一处。她的唇瓣在他的耳后留下印记,就像邪恶的小猫按下温柔的爪印。
旋即,她歪着脸颊,道:“那你执行完任务以后心情不好可以找我打架。”
“不许总是弄伤你自己。”她命令道,尔后,大声强调:“反正我打架一定可以打得过你。”
“明明小时候大多数都是你没打赢。”洛子晚偏头,指出,“从小到大你一直找我打架。”
“那个时候我可讨厌你了。”青蘅咬牙切齿,“当然是讨厌你才会找你打架。”
“现在还是很讨厌你。”她继续说,语调忽然轻下来一点,低声咕哝道:“不过也有一点喜欢。”
“喂,师兄。”她忽而靠近,盯着洛子晚,说:“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讨厌你了。”
“我也是。”他说。
“每次看见你在宗门里装成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样子,”青蘅贴近洛子晚的鼻尖,很轻的咬字的声音说,“我就很想戳开,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然后……”
她贴在他的唇畔低语:“很想亲手毁掉。”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很讨厌你。”他同样贴着她的唇瓣,轻声回答,“后来每次你找我打架我都真的很想杀掉你。”
“可是有时候也……”
他垂着眸,轻声道:“有点喜欢。”
“十五岁的那一年,执行了两年任务,回来的那天很累……”洛子晚想了一下。
“那天宗门里下了点雪,”青蘅回忆道,“你那个时候在擦剑……”
“然后看见你挤在人群里,很快乐的样子,抬起头来笑,喊了我一句师兄,”他歪一下头,“是装的。”
“那个时候,”他回忆一下,“就想戳破。”
十四五岁年纪很小的师兄妹,相遇的第一天认出彼此的伪装,就想要戳破对方,哪怕暴露自己,就像互相讨厌的小孩子想要戳破对方手上的肥皂泡泡,带着恶意。
“那个时候对我来说,什么事情都很无聊。”洛子晚想了一会儿说,“但是有一件事不无聊。”
他说:“我喜欢看你生气。”
“师妹你每天都那么努力,怎么可以有像你这样的人呢。”贴近她唇瓣的少年轻声说着,“那个时候我很讨厌你那么努力……”
“讨厌你身上那种生机和鲜活。”他忽而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微低下头,黑色的碎发扫过她的鼻尖,蛊惑似的语调,“好吸引人啊师妹。”
那双干净好看的眼眸犹如沾血的黑曜石,他轻轻咬字的声音极好听:
“想杀掉。”
“小时候你差点真的杀掉我那次之后我就恨上你了,师兄。”她微微仰着脸颊,凑近他的鼻尖悄声说,“那一次我也差点杀掉你。”
“可是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她凑得更近,忽而声音更轻,自问自答地说,“你死掉的那一刻。”
洛子晚微微怔了一下。
“你怎么可以……”青蘅很轻地咬着牙在他唇畔边念着,每一个字都断得清晰,仿佛带上那种恨意,“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这样死掉呢。”
“如果你那个时候真的死了,”她轻声说,“我会恨你一辈子,师兄。”
“如果你真的恨我一辈子,”他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脸颊更加向上,“我会很高兴。”
“不过还是这样更好。”他仿佛勾引的声音含着稍许呼吸气流,无声地啄吻她的唇瓣,“我可以纠缠你一辈子,师妹。”
“你说如果没有情蛊我们会在一起么?”青蘅轻咬了一下他的唇角问。
“我不知道。”微垂着眼的洛子晚轻声回答,“不过从秘境里雷劫下你亲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有感觉了。”
“师妹,我喜欢你。”他微低着头更深地触碰她,沿着她的颈侧往下,弄得她眸光变得朦胧湿润,“好想毁掉。更想占有。”
“但是没办法……”
吻乱的衣袍滑落下来,她微仰着被他托住腰,勾着他的脖子,听见他碎雪似的声线轻喃着说:
“……只好被你占有。”
阳光从窗外如流水洒了一地。竹篓里的一支沾水的竹叶摇摇晃晃,倾倒滚落在床边,衣袂交叠重合在一处-
青蘅和洛子晚暂居的小筑外再次传来消息是在几日之后。
阳光如瀑。午后拉着洛子晚从药池里出来,青蘅坐在他床边,用一个红泥小炉煨着药。床上微侧着头的少年在睡觉。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他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醒。
门从外面被敲了几下。
阵修弟子傅时青抱了一个画着阵法的卷轴匆匆忙忙跑进来,极为紧张地跳着脚转了一圈,一副欲言又止又欲言但是又止住的样子。
“你可以直接说的。”青蘅用一截木棍戳了一下小火炉,回过头来,歪头道。
“你们所在的位置被人发现了。”傅时青只好开口,“我本来在传送阵法弄好之前不想打扰你们养伤……”
“按理说这个地方不可能被任何人发现。”他紧张地跳来跳去,“可是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此时府邸外突然密密麻麻都是青莲家派来抓你们的人,我们家主正在和他们交涉。”
“不过你们放心!”傅时青大力拍胸脯,“我已经和家主说明了情况。我们青州傅氏即便是他们青莲家的下家,但是也有自己的原则,绝不会把你们出卖交给他们!”
“可是你们到底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的呢?”他咕哝着又不解道。
青蘅在这一刻想起之前逃亡时他们一直甩不掉的追杀者,渐渐意识到什么。
“应该是这个。”靠在床边的洛子晚忽然说,他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事。他刚醒,低着头咳了一声,手指按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那处箭伤,仍在蔓延的鬼气渗透出来。
“那支箭上附着有化神境的鬼气,我暂时处理不掉。”他轻声道,“敌人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追踪到这里。只要我还活着,不管在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既然被他们发现了,我们得离开这里。”青蘅低声自语道。
“你们现在出去就是被抓住!”傅时青立刻摇头,“外面全是他们的人!整座青州境内都不安全!”
“那就离开青州境。”青蘅说,转头看傅时青,“传送阵法怎么样了?”
“还是不行。”傅时青把画有阵法的卷轴铺在地上,“青莲家的人把青州境内的对外联系全部割断了,尽管有新画好的阵法,也必须有外界的人设法先以符术传进来,接上另一头才能使阵法生效。”
“一定要外界的人先以符术传进来吗?”青蘅问。
“只能如此。”傅时青苦着脸道,“我问了家主,那道隔绝外界的术法太强大了,家主也没有别的办法。”
说话间,小筑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小筑内墙面簌簌落灰。听起来两方的交涉并不顺利,青莲家分家主的人准备动手强闯进来。
“师妹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坐在床边的洛子晚侧了侧头,他垂着眼睛,手指划出一抹剑气,声音随意地说,“你一个人先设法离开青州境。在你回来找我之前我不会死的。”
“你可以把我们两个人一起交出去。”青蘅转过头对傅时青说。
“那怎么可以……!”傅时青立刻震声道,“我们青州傅氏家的人最讲义气——”
“我想到一个办法。”青蘅接着说。
第107章
青蘅的话音一落,傅时青讲到一半的话瞬间停住,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望过来。
“此刻无法联系上外界的人,但是我手上有外界的符术。”青蘅继续说着,往随身携带的芥子袋里面掏了掏,掏出压箱底的一样东西,展示给傅时青看,“之前一个好朋友送的。”
“东方家的逆鳞。”她说。
握在她手里的是一块小小的银质龙鳞,底下贴有一张设好符术的符纸。
那是之前在稷山学宫里时青蘅和雷州东方家的少君东方琅交换来的信物。当时青蘅送给了东方琅一道自己的剑气,而东方琅送给了青蘅一枚用来联系她的逆鳞,上面设下的符术足以激活传送阵。
青蘅把东方家的逆鳞放在画好的传送阵法上,再让傅时青帮忙操作激活阵法。等到断续的光芒闪烁一阵,两边的联系接通了,青蘅大声朝里面喊:“喂喂,东方琅,你听得见吗?”
连接上的传送阵滋滋响了几下,传出另一头嘈杂的声音。接到传音后,那一边的半龙少女东方琅清脆响亮的声音大声问:“干什么干什么?”
“我现在需要你帮忙在那边连上传送阵,我和我小师兄要从青州去你们雷州那边可以吗?”青蘅也大声回话。
“我现在很忙啊一定要现在吗?”东方琅迟疑一下再大声问。
“我和我小师兄正在被人追杀啊。”青蘅更大声地说,“你再不帮忙等下被人抓住我们就要死了啊!”
两个女孩子隔着一道滋滋作响的传送阵互相喊话一阵,很快把传送方针决定了下来。
此时此刻,青州傅氏府邸外,前来抓人的青莲家的人手持剑刃包围了府邸,而青州傅氏的家主正领着自己的人与他们进行交涉。
府邸门口的地砖上有一道砸出的巨大裂痕,那是两股灵力气流相撞过的痕迹。显然双方已经动过一次手,再协商不成就会发生流血冲突。
“都停手都停手都停手!”青州傅氏府邸里传出一个年轻阵修弟子大声的嚷嚷喊声,“人给你们送出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傅时青用一道阵法挟持着青蘅和洛子晚走了出来。
这么大的场面下,他挟持的动作有些哆哆嗦嗦,不过嚷嚷的声音极威风,挟持着人往对峙的两方之间一站,两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领头在府邸外的傅氏家主有一刹那几乎以为他要背叛出卖自己的朋友,然而就在看见自家弟子那一眼时明白了他打算做什么。
“你们要的人在我手里。”傅时青挺腰,平视着面前为首的青莲家分家主,语气冷静道,“你们先把人都撤出去,我就把人交出来。”
与对面这么一位化神境级别的鬼修对视,巨大的威压使得傅时青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维持着挟持阵法的手都开始抖。不过很快,傅时青的识海里有人帮他抵挡了一下那股化神境的威压。
“手别抖。”被入侵的识海里少年的声音散漫之中透着威胁意味,“你是在挟持我们,不是我们在挟持你。”
“师兄你不要凶人啊。”被入侵的识海里又响起一道女孩子指责的声音,“傅时青已经很努力了。”
“他抖那么厉害会被人看出蹊跷。”洛子晚声音懒懒地指出,“师妹你不要无底线地护着人。”
“在化神境鬼修面前压力大不是很正常吗?”青蘅向他反驳,“反倒是你苛责人那么多干什么?”
这对师兄妹就在傅时青的识海里吵架。
他们两个人吵来吵去,傅时青脑瓜子嗡嗡,倒是也不紧张了,手抓握着操纵挟持阵法的旗子,头一扬,与青莲家分家主展开谈判。
谈判双方准备缓慢地同时进行撤退与放人。
这是方才青蘅和洛子晚与傅时青商定的计划。
既然已经被人发现了藏在青州傅氏宅邸里,青蘅和洛子晚决定干脆让傅时青交出他们以换取青莲家的人撤离,并且在他交人的同一时刻当着这些人的面传送离开,否则青莲家的人以为他们还在府邸里面,仍旧会对青州傅家的人动手。
就在青莲家的人开始往外撤出、傅时青把这对师兄妹交出去的同时,那个挟持他们的阵法在转瞬间替换成一道强大的剑阵。
呼啸的狂风吹得府邸前大片的人东倒西歪,站在剑阵下方的洛子晚操纵着剑阵,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师妹”。
同一时刻,青蘅甩开手中卷轴上的传送阵法。
传送阵法的光芒刹那间炽烈大盛,另一边的东方琅正在帮忙连接阵法,以灵力控制阵法的青蘅拉住洛子晚的手,他划下去的剑气横切而出,将追上来的敌人挡在外面。
恰在此时,一道化神境的灵力击碎剑气直追传送阵中的两人。
携着化神境鬼修鬼气的灵力犹如吐信带毒的毒蛇,青蘅咬着牙准备应对那道足以击垮传送阵法的灵力,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另一道自背后袭来的防御阵法展开,站在府邸门口的青州傅氏家主出了手,替他们拦下了那记化神境的追击。
两股接近化神境的灵力轰然相撞。府邸前地砖上的裂痕被砸得更深,飞沙走石之中,溅起的尘埃将传送阵法里的青蘅和洛子晚掩在其间。
“哎呀,手抖了。”青州傅氏家主是一位长发美人,她笑吟吟的,挽了挽袖子,隔着四散飞溅的尘土瓦砾,抬头望向对面那位青莲家的分家主,“青莲家数百年名门望族向来大度,不会计较我这次失手吧?”
一众仙门弟子众目睽睽之下,伪装成道貌岸然君子的分家主季泽只得在此刻收手。
“多谢前辈相助。”被护在防御阵法底下,青蘅对傅氏家主抱剑一拜,“晚辈来日定会厚礼答谢。”
“我倒不需要什么厚礼答谢。”青州傅氏家主笑笑,挽着袖子,操控着那道防御阵法,隔空点了点自家弟子傅时青,“多谢你们之前几次三番救过这个小子。”
“快走。”她随后沉声道,“我这个阵法护不住你们多久。”
再行过一礼,青蘅飞快控制着传送阵法,带着洛子晚离开青州。狂风大作,阵法运转的光芒闪烁几次,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青州傅氏府邸前。
两人“咚”一声落地之后,迎面而来的是密集成阵的灵力箭矢。
刚拉着洛子晚传送到雷州境内,还没缓过一口气来,青蘅愣了一下,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他们飞过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她一边回过头大声质问东方琅,一边展开一道剑阵挡住箭矢。
“都说了我现在很忙啊!”东方琅大声道,她手握着两束青紫色雷电结成的电光,一边抵挡着灵力箭矢一边回答青蘅,“我也在被人追杀啊!”
她的身边是半龙一族东方家的人类随侍宋临湛,他双手各持着不同种类的刺杀兵刃。四个人背对着背站在铺天盖地的灵力箭矢之下,同时出手,终于联手抵挡住了这次的攻击。
下一刻,东方琅和宋临湛引着青蘅和洛子晚就跑。
被追杀的四个人停在一处暂时安全的所在。
这是一处雷州城外的破庙,漏风的窗户吱呀摇晃,深夜时分的一线月光投下来,残破的地砖上铺着青苔和灰尘。
东方琅靠在墙边大口喘气,她身边的随侍宋临湛替她整理兜帽。刚以灵力控制完传送阵又打了一架的青蘅坐在地上,挨着洛子晚,累得几乎倒在他身上。
缓了一会儿,青蘅才抬起头,望向自己这位半龙少女好友,注意到东方琅额角的两枚龙角损坏过,沾着血,发丝也脏兮兮,她身边带着的人类随侍宋临湛更是一身都是血和伤口。
“我原本以为我来这里找你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是雷州城的主人,合该大摆宴席地款待我。”青蘅指着东方琅批评道,“作为东方家的少君,你怎么可以沦落成这个样子?”
“闭嘴啦我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复仇计划!”东方琅立刻大声驳斥道,额角的两枚细嫩龙角跟着她的动作晃。
她愤愤地为自己辩护道:“谁知道那群岐山派的人早已渗透到我们家,趁着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发起夺嫡之战,他们把雷州城全部控制住了,继位之人是族中一个傀儡。”
“而且你们两个看起来也混得一塌糊涂。”东方琅指着青蘅大声嚷道。
这边的青蘅和洛子晚确实状态并不比另一边的东方琅和宋临湛更好。从青莲家逃出来时,他们两个都受了伤,在青州傅氏府上养伤没几日,又再次遭到追杀,这段时日灵力消耗极大,皆是风尘仆仆。
替东方琅整理完衣袍的东方家随侍宋临湛回过头,扫了一眼被青蘅挨着靠坐在墙边的洛子晚,忽而弯身靠近,在他额发底下的眼睛前晃了一下手掌。
这位看起来温和平静的年轻人道:“你似乎瞎了。”
“刚才你的动作我感觉得到。”微垂着眼睛的少年声音淡淡,“请你和你家少君离我和我师妹远点。”
“灵力之人原本就不需要视物也能感知到东西。”他歪一下头,再指出,“你这样的没有灵力之人做不到。”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更是糟糕到极致,像是各自在为刚才青蘅和东方琅的大声对话找回场子,就在他们差点动手之前,青蘅和东方琅各自把自己的人拉回去。
“现在的重点是讨论出接下来怎么做。”青蘅说,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二师姐师风玲给的传影牌,“我们先和宗门联系上。”
离开青州境之后,传影牌终于能再次派上用场。滋滋几声细微的响动过后,两端的灵力连接上,传影牌之上出现那一边的二师姐师风玲和大师兄徐折丹的身影。
“你们两个怎么样了?”师风玲急匆匆的声音问,“整座青州境突然被封锁,我们在这边根本得不到你们的任何消息——”
“你们二师姐差点杀去青莲家。”把她拉回来的徐折丹疏懒的声音接道,“师父和长老会的人吵了一架,决定万一你们出任何事,他会对青莲家出手。”
“我没事。”传影阵这一边的青蘅指了下自己,又指了下旁边的洛子晚,“小师兄受了伤。”
“没什么大碍。”抱着剑靠在墙边的少年垂着眼睛,这样一来师兄师姐看不出来他暂时处在失明的状态下。
青蘅迅速地把自己和洛子晚的遭遇以及青莲家此刻的情况对师风玲和徐折丹讲了一遍。
“没想到青莲家的分家主就是那个浮生镜里的化神境鬼修……”听完青蘅的话,徐折丹低低的声音说,“你们离开稷山后,我在中州与那名鬼修交手过一次,他那时候元神受损,逃走了,竟然是逃到了青莲家。”
“那么此刻青州恐怕是岐山派的势力集中所在。”师风玲甩了甩一瀑黑而直的长发,手指打开一张十二城地图,以灵力在其上点了几下,“云州、中州的作战近日已经结束,雷州城仍被他们的人控制,沧州和其它几州境也存在着他们的据点。如此一来,敌方各处据点的具体位置皆已确定。”
“这股势力在仙门之战后于仙门百家中蛰伏近百年,倘若不能连根拔起,恐怕日后还会东山再起。”徐折丹注视着那张地图,手拨了下系在剑柄上哗啦作响的桃木符,“此次仙门议事会的决议是将之尽数摧毁,不留后患。”
“我们或可尝试把岐山派的人引出来,集中在一个地方再同时动手。”青蘅撑着脸想了想,提议道。
“岐山派的目的是抢夺止戈之约。”靠在墙边的洛子晚侧了一下头,“可以请示仙门议事会把止戈之约藏在内阁的消息放出去,他们一定很快会对宗门内阁动手。”
“对方的主要攻击方式是使用邪祟之物。”青蘅缠绕着灵力的手指划出一片蓬莱三方山诸岛的地形,“攻击太一阁那一日他们必定倾巢而动,天机阵会遭到数以千万计的邪祟进攻。”
“在此之前可以对仙门各家发布一道仙门百家令。”抱着剑靠在墙边的洛子晚接过她的话说,“以仙门之名召集各家弟子前往蓬莱作战。”
“然后在同一时刻对岐山派各处据点动手,”青蘅轻握手指,灵力结成的网收束在掌心,“在那一日将他们一网打尽。”
数日之后,止戈之约早已从稷山学宫转移到蓬莱宗太一阁的消息传出,隐藏在各地的岐山派势力蠢蠢欲动。
同一日,仙门议事会决议,重开不久前稷山学宫未进行完成的试炼,并且发布了一道仙门百家令:
“斩杀邪祟者,列天榜第一。”
第108章
仙门令发布前数日,离开雷州回宗门作战之前,青蘅拉着洛子晚与东方琅和宋临湛道别。
雷州城外的小破庙附近,除了他们几人,还有一小支前来追随东方家少君的队伍。短短几日之间,东方琅找回属于自己的部下,计划在不日后重新夺回雷州城的控制权。
庙社外东方家的旗帜飘扬,门前的传送阵法开始启动,两个女孩子面对面站着。
“下回再见面的时候,我要看见你已是雷州城的主人。”
离开的传送阵法前,风吹起发辫上的青色绸带,一只手被洛子晚牵着,青蘅回过头来,对着东方琅大声道:“到时候你要大摆阵仗地带我们入城,还要请我们到你们最好的酒楼里喝酒,才勉强算是没有亏待了朋友。”
“那必定可以。”兜帽底下的两枚龙角一抬,东方琅昂起脖子道,“七日之内,这边的敌人我来解决。”
“那我解决那边的敌人必定比你快。”青蘅道。
“来比试啊!”东方琅立刻大声道。
在各站一边的洛子晚和宋临湛的见证下,两个胜负心很重的女孩子立下一个用于比试的符诀,这才在传送阵法前道了别。
“还有一件事!”等到要走的时候,东方琅大声喊住青蘅。
喊完又变得很小声,兜帽底下的她忽然撇过脸,眼睛不看这位好友,嘟囔道:“多谢你送我的剑气。”
“在我被人追杀的时候,你送的剑气派上了用场。”她手指比划着压了一下自己额角上损坏过的龙角,“否则也许那时候我就死了。”
“也多谢你的逆鳞。”青蘅歪了一下脑袋回答说,“要是没有你在被人追杀的时候还帮忙连接传送阵法,也许我和我小师兄就无法从青州境出来了。”
这一番对谈使得两边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架势变得友好和谐起来。青蘅还特意跳下去同东方琅握了握手,两个女孩子甚至让洛子晚与宋临湛好好道了别,双方达成初步的友谊,青蘅这才拉着洛子晚转回身步入了传送阵法之中。
传送阵法上的光芒亮了又灭,闪烁变换几次之后,青蘅和洛子晚回到了蓬莱诸岛的山间。
此时此刻是蓬莱山间的夜晚,漆黑天幕上依稀可见青色岁星移动的轨迹,他们踩在青砖石阶上,衣角沾上草叶间的露水。
落地后的洛子晚给青蘅戴上一顶斗笠,随手替她系上斗笠上的绳带,听见她说:“再过几日就要与岐山派的人展开决战。”
“到时五宗七家的弟子都会赶往蓬莱。”洛子晚想了一下说,“情况大约会和稷山那一日差不多,不过这一次宗门做好了迎战准备。”
“但是还有一件事没处理。”青蘅垂着脑袋思考着,“一直以来宗门内阁里存在着岐山派的叛徒,那个人出卖过止戈之约的转移计划,还在云州时出卖过你们作战的位置。”
“我们得把那个人找出来。”她抬起头,“或许可以利用那个叛徒。”
“你恰好认识一个岐山派的朋友。”洛子晚给自己也戴上一顶斗笠,他微侧一下头,“去问问看就知道了。”-
这一日,算星阁弟子白黎苏出门前掐指一算:今日诸事不宜。
这位曾经被青蘅和洛子晚威胁审问过一次的昔日好友预感到某件发生过的事又要再发生一遍,她闭着眼躺回床上试图装死,然后被一对凶神从床上绑架走了。
绑架到的令人熟悉的茅草屋好似鬼屋,被晚风吹动的窗框吱吱呀呀,一枝幽幽的灯火下,一个倚在门边一个坐在桌前的师兄妹活脱脱一对阎罗王。
“你们回来啦?”坐在凳子上的白黎苏只好抬头礼貌微笑,这一次她没有被人用麻绳捆住,不过坐在三条腿的凳子上很难保持平衡,她两只脚一摇一晃,“我该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从我这儿真的挖不出东西了。”
“我现在既是岐山派的线人,又是你们的线人,”她艰难地叹口气,“做双面间谍真的很危险的,我可是玩了命地在陪你们。”
“宗门内阁高层应该还藏有一个岐山派的叛徒。”坐在桌前的青蘅双手撑着脸颊,“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找出那个人的身份。”
“那个人应该也是岐山派的高层,我们需要利用此人获取岐山派的进攻计划。”倚在门边的洛子晚手指拨出一道剑气,“否则万一那一日作战失败,所有人都会一起死。”
“我也要死吗?”白黎苏苦着脸挣扎了一下。
“对哦。”撑在桌面上的青蘅弯着漂亮的眼睛笑盈盈,“你也要死哦。”
“好吧我干。”坐在凳子上的白黎苏闭了一下眼,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绝望神情,“给我三日时间,还需要你们协助我。”-
三日之内,白黎苏在青蘅和洛子晚的协助下,把宗门内阁里可能存在的岐山派叛徒人选彻底筛查了一遍。
蓬莱宗太一阁人数不多,其中内阁弟子只有寥寥十数人,长老也不过一双手之数,被劫持的白黎苏每日关在小黑屋干活,他们筛查得很快,沿着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最后所有迹象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玉衡真人。”青蘅很低的声音说,“没想到是他。”
白胡须的玉衡真人平日与讲经堂的太玄长老交好,是一位性情爽朗随和的长老,与严厉作派的太玄长老全然不同,深得弟子们的喜爱。
很早以前下山前往月老庙历练之前,躲在竹林木屋窗台底下的青蘅曾经和洛子晚一起偷听过这两位长老的对话以打探任务内容,他们不曾想过那时的其中一位长老正是岐山派的人,甚至早在那之前已决定要加害于问剑阁的两个弟子。
此番将这位长老揪出来,是在同一片竹林里的木屋。
白黎苏帮忙伪造了一封岐山派的传信,设法将玉衡真人引到了这座竹林木屋里,就在玉衡真人收到传信并且赴约的那一刻,确认了这位长老正是岐山派在宗门里的内应。
而进到竹林木屋的同时,玉衡真人也察觉到躲在暗处观察的几个弟子。
接近化神境的威压在顷刻间扫荡出来,坐在案几后的玉衡真人稍稍一用力,握在手中那封假信化作齑粉,他捋着白胡须,依然是性情温和的长老模样,目光垂下,道:“假造文书,目无尊长,该把你们送去戒律堂。”
从门后出来的是一身弟子服的青蘅。她在竹林筛过的光影里,朝着面前的玉衡真人行了一个弟子礼。
“或许该请去戒律堂的是长老您。”尔后,她歪了一下头,道。
“转移止戈之约的路线只有仙门议事会少数几个人知道,但是转移过程中五宗七家的弟子仍然遭到了岐山派的袭击。”
“后来小师兄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再次遭到了内阁弟子的背叛。”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
“当时为了止戈之约秘密转移后的安全存放,每位知情人得知的存放地点都不一样,仙门议事会给到宗门长老会这边的情报是止戈之约藏在中州京城龙脉所在。”
“那之后皇宫遭到了妖邪攻击。”青蘅说,“甚至连仙门弟子所在的茶楼都遭到了妖邪袭击。这背后有您在操作的影子。”
“为什么呢,长老?”她轻声问,“难道我们不都是您亲身教导的弟子,为什么要站在岐山派那一边,置我们于死地呢?”
风吹过竹林,地板上的竹影婆娑,室内的长老与弟子皆静了片刻。
“为了仙门更广大的利益。”玉衡长老低低叹一口气,“自从百年前的仙门之战后,止戈之约使得仙门作茧自缚,灵力之人自甘让位于凡人……”
“正如那位化神境鬼修所言,”他淡淡道,“我们这些天生掌握灵力之人,拥有与生俱来的权力,自然比凡人高出一等,仙门理所应当是人间十二城的统治者。你们年纪小,不懂得这些道理,我的所为也只是为了更广大的利益牺牲。”
“可是师父说过,求仙问道不是为了统治什么人。”青蘅低低的声音回答,“所谓仙凡殊途,修仙者只是选择了一种不同的存在方式,其本心乃向道为苍生叩问长生而已。”
“那是你们师父的道心,不是我玉衡的道心。”玉衡真人仍一副温和长老模样,语调平静,“既然你们几个已经知道了我的立场,也只好请你们为更广大的利益做出牺牲了。”
话音落下,砰然一声,桌案与其上的茶盏尽数碾碎成齑粉,玉衡真人接近化神境的灵力朝着青蘅所在的方向席卷而去。
这一记致命的攻击使得白黎苏紧张到两眼一闭躺下等死,从背后出现的洛子晚则把青蘅挡在身后,他咳了一声,张开的一道灵力气流与玉衡真人的灵力相抗。
同一刹那,一道更加强大的灵力替青蘅和洛子晚挡住了玉衡真人那记攻击,整座竹林木屋在两道接近化神境的灵力气流撞击产生的狂风之下摇摇欲坠。
有人在背后低低叹了一口气。
出现在青蘅和洛子晚背后的是他们的师父道乙仙君以及面色严肃凝重的太玄长老。
“请去戒律堂吧,玉衡。”道乙仙君拂袖,走过去时,手拍了拍自己两个徒弟的肩,确认他们无碍,而后抬起眼,望向玉衡真人。
“剩下的事就请你在戒律堂里交待了。”他声音淡淡地说,“此外,我们还要你告知一件事。”
“——岐山派的人发起攻击的具体计划。”-
被师父道乙仙君和太玄长老带去戒律堂的玉衡真人在两日后交待出了岐山派对蓬莱太一阁进攻的计划。
得到敌方进攻计划后,仙门议事会迅速进行了应对安排。他们借由玉衡真人的内应身份,向岐山派的人发出了假消息,引导对方在错误的时间发动攻击,同时派出仙门弟子在他们进攻那一日直捣岐山派各处据点,将之斩草除根。
仙门百家令发布后,五宗七家的弟子纷纷出动,越来越多仙门弟子聚集在蓬莱三方山。确认敌人进攻时间之后,三十三阁上下做足了迎战准备,每一日内阁之中都在进行作战会议。
距离作战前一日,内阁会议上,唯一一个不确定之处是岐山派的人会从山下什么地方攻入。
“我可以做诱饵。”坐在席末的洛子晚侧着头,指了一下自己,“我身上有一道那位化神境鬼修的鬼气,他们找到我后会优先从我所在的位置发动进攻。”
“师妹可以负责守太一阁天机阵。”他再指一下青蘅,漫不经心的声音又说,而后,他乌发底下的眼睛垂着,轻笑了一下,“她足够强,只有她做得到。”
次日,日出时分,仙门弟子各自就位。仙门百家令下达,天榜名次按照斩杀邪祟数量排序,这一日斩杀邪祟最多的弟子,将取得这一代仙门弟子天榜第一的名号。
黎明前夕,密密麻麻如乌云的邪祟扑向天空。山上太一阁天机阵前,扎着青色发辫的青蘅双手握剑,山下,提着剑的洛子晚手指划出一道剑阵。
“天榜第一。”他轻声自语。
猎猎的风吹起少年的白衣与墨发,他微微抬头,被风吹起的额发底下那双干净而落着点碎光的黑色眼睛映着上方少女的影子。
“那是唯一一件,比起想要我,她更想要得到的事。”
第109章
云水之泽另一侧,稷山,学宫。
“滴答”坠落水珠的刻漏声响起,阳光连缀成一根细细的线。
青绿色藻井下方是拢袖而坐的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化神境的灵力在她的周身荡漾,她铺开的长裙犹如层叠的花海。
“司业大人!”
学馆的门“咚”一声打开,学宫小弟子章小榆急冲冲跑进来,一边跑一边跌一边扶正自己那顶被风吹歪了的学士帽,“蓬莱三方山那边的作战开始了!”
“我早已知道了。”藻井下方的清灵仙君声调慵懒,“小榆你真是改不了这个急躁性子,回头该罚你去抄一卷静心经。”
“不知道那边此刻的情况如何!”章小榆紧张地跑来跑去,学士帽子上两根皂纱带子跟着晃来晃去,“听说此次进攻蓬莱的邪祟数量足有上次进攻学宫的邪祟数倍之多!”
“那群岐山派的人卑鄙无耻,”章小榆再愤愤大骂道,“利用了止戈之约的止战灵誓束缚,把这次行动变成一场仙门冲突,以至于化神境以上的修士都不能出手对付邪祟!”
“我们这边的化神境修士不能出手,对方的化神境修士也不能出手。”藻井下方的清灵仙君闭目平静,“这也是仙门议事会的决定。”
“这样也好。否则这次行动会演变成一场真正的仙门之战。”
她以手指拨了拨黛青色的长发,一双美丽的眼睛睁开,映着青绿色藻井下的阳光,声音轻轻,“倘若到那时死去的就不止邪祟,还会有数不清的仙门弟子。”
“这次作战仙门议事会准备充足,不容易再出现什么伤亡事件。”清灵仙君的声音再次变得慵懒,“视作一次对仙门弟子的历练好了。”
“但岐山派的人还是卑鄙无耻!”章小榆继续震声批判道,“竟使用操纵邪祟之物这样的卑劣手段!”
“小榆你在这里跑来跑去就是想看一眼那边的战况吧?”被吵到耳朵的清灵仙君轻叹一口气,“把浮生镜取来。”
“回禀司业大人,已经取来了!”章小榆立刻兴奋地捧出怀里的浮生镜。
这面横径八寸的铜镜法器不仅可以作为学宫秘境试炼之用,还可以在灵力注入镜面后用以查看许多仙门之地的实时情况。
只见藻井下方的清灵仙君挥袖,一抹化神境的灵力灌入浮生镜中,竖立起来的镜面上随之投影出蓬莱三方山诸岛的战斗画面。
“那是白泽三师兄吧?”章小榆指着其中一名参战的青衣学宫弟子,对着浮生镜里的画面感慨道,“白泽师兄身法越来越厉害了!”
学宫司业清灵仙君亲自教导的四个弟子,除了已经叛变的大弟子苏翎、身为琴修的二弟子白颜与不修习术法的小弟子章小榆,另一位三弟子名叫白泽,是二弟子白颜的亲弟弟。
清灵仙君的二弟子白颜正在追杀大弟子苏翎,前往蓬莱三方山参与作战的是三弟子白泽。浮生镜画面中可见这名身形如鹤的年幼弟子手持长笛,清冽的驱邪笛声下邪祟四散溃逃。
“也不知道最后天榜第一会是谁。”手里抱着卷宗一边记录一边坐地上,章小榆自顾自念念叨叨,“最近学宫里戒律长老领头打赌下注,赌盘上最受人看好的是问剑阁掌门道乙仙君门下那对师兄妹。”
戒律长老亲自参与下注和问剑阁掌门道乙仙君两个词组使得原本在藻井下浑不在意地闭目养神的司业大人轻轻眯起眼。
“记得把戒律长老带头违反戒律行赌的事传话给学宫祭酒,这回有了实证,我看停云仙君还包庇不包庇那个好赌的老头子。”
她轻轻哼了声,一双妩媚的眼睛狐狸似的眯着,“另外,我指导的弟子绝不可输给道乙那家伙的徒弟。”
化神境的灵力把她的声音传过去,隔着足足一整片云水之泽,清灵仙君清凌凌的声线落入正在作战的三弟子白泽耳中:
“白泽,再斩杀一百只邪祟。”
“倘若输给道乙的两个徒弟,”传音过去的司业大人声调慵慵懒懒的,“你回来就闭关修炼三百日。”
不小心用自己的言语而给白泽师兄带来无妄之灾的章小榆在心里替他点上一根蜡烛。
“司业大人……”接着,章小榆小心翼翼转过脸,“倘若要白泽师兄不输给道乙仙君门下那对师兄妹,再斩杀一百只邪祟恐怕不太够……”
“还要多少才够?”藻井下的清灵仙君纤长的手指拨动浮生镜,把画面转移往太一阁天机阵前。
章小榆试着算了算:“几千只?”
清灵仙君静了一下,问:“多少?”
“大约……”章小榆挠了挠头,“三五千只?”
恰在此时此刻,浮生镜的画面转移到太一阁天机阵前-
倒掠而起的剑阵如同瀑布般的流星雨,冲破铺天盖地吞没一切的邪祟群。以三十三阁铜钟声为号,数百名仙门弟子展开阵法,斩杀邪祟于蓬莱山间。
站在太一阁天机阵前,青蘅甩开青色的发辫,擦去溅在颊边的血,双手握着剑。她的脚下是四面八方纵横开去的无数道剑痕,天机阵一千零八十八把无主名剑按照星辰轨迹而运转。
这里是存放止戈之约的太一阁前最后一道防线。
早在稷山浮生镜有过实战经验的仙门弟子们此次作战井然有序。阵前的阵修弟子将扑来的邪祟拦截于防御阵法前,乐修弟子们与儒修弟子们设下驱邪的术法,器修弟子与医修弟子们处理防线后方之事,符修弟子与剑修弟子们则将闯入的邪祟斩杀于阵中。
从天亮到天黑,一日一夜的作战之中,漫天铺卷的符箓与剑光划破天际,铮铮然的乐音与轰然作响的阵法声相交错,纷飞坠落的邪祟尸骸如淋漓泼溅的血雨。
然而邪祟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源源不断的邪祟群如乌云涌来,密集成阵的蜂群般撞击在防御阵法上。
踏月楼薛氏与南玄琴宗弟子的防线依次告破,东方太山的儒修和道士们及落雪崖无情道弟子设下的术法也摇摇欲坠,咬着牙操纵着防御大阵的以青州傅氏家傅时青为首的阵修弟子们更是筋疲力竭。
不擅长战斗的算星阁弟子白黎苏抄着一张星象罗盘将逼近的几只邪祟砸落下去,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抬起头去看站在天机阵前的青蘅,那里是太一阁前最后防线的所在。
蓬莱问剑阁青蘅负责的正是最后一道防线。无数次斩杀邪祟之后,她扎起的发辫有些乱,脸颊上溅着血,握着剑的手上血迹斑驳。
“小蘅,”白黎苏突然问,“等到这次作战结束了,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吗?”
说话间,又有一群邪祟闯入阵中。白黎苏抄着星象罗盘咚咚砸掉其中一只,踩在阶上的青蘅折身提剑斩杀另外几只,两个女孩子背对着背都没有看对方。
青蘅握着剑踩在尸骸上,过了一会儿说:“勉勉强强吧。”
得到昔日好友这个回答,刚才还紧张兮兮的白黎苏立刻兴奋地一骨碌起来抄着星象罗盘再砸了几只邪祟。
另一侧,从邪祟尸骸上跳下来落回阶上,站在天机阵前的青蘅手指扯了一下耳边一道传音符纸,对着符纸那一端大声问:
“喂喂,东方琅,你们那边快结束了吗?”
“那是当然!”雷州城内,东方琅和宋临湛背抵着背,站在四面八方的灵力箭矢之下。
大把的符纸与噼啪的电光握入东方琅的手中,兜帽底下的额角上两枚细嫩龙角抬起来,准备发动总攻之前,她大声示威道:“我这边肯定比你那边更快结束!”
青蘅在东方琅发表更多宣言之前挂断了传音符。
她换了另一张传音符纸,对着前往青州执行任务的二师姐师风玲与大师兄徐折丹问:“师兄师姐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地方已经找到了。”抵达青莲家府邸之内,师风玲手指轻拽着剑柄上一段绸缎,回头看一眼手掌压在桃木符上的徐折丹,他们的周围尽是包围上来的藏在青莲家的岐山派之人。
“应该没有找错地方。”如水的剑上杀机凛冽,束起黑发的红绳飘扬,师风玲手指握上系着绸缎的剑柄,飘飘幽幽的语调回答,“据说那位化神境鬼修进入过春芜城,还引动过血河里的邪祟……”
她弯了弯温柔漂亮的眼睛,微笑道:“看来该是我报复回去的时候了。”
“那我们这边也可以开始了。”青蘅松开传音符纸,手握着剑柄,剑刃抬起来。
“艮山。”她说。
无数灵力丝线在防御阵法上蔓延开来,操纵着防御阵法的阵修弟子们同时运转灵力,结成一道足以笼罩所有邪祟的如静立之山的大阵。
与从前在浮生镜试炼时抵挡恶灵的艮山阵不同,这一次结成的大阵要把成千上万的邪祟关在其中。
他们的计划是把数以千万计的邪祟集中在一起斩杀。
在其它州境进攻岐山派据点的仙门弟子出手的同时,这一边的仙门弟子将使用最后的术法尽数绞杀邪祟,各处弟子在同一时刻断绝对方所有退路,确保敌人逃无可逃。
日出时分,青色沾血的发辫被风卷起,握着剑站在天机阵最前方,四面八方是铺展开的艮山大阵,山上的青蘅侧着头,在识海中对山下的洛子晚喊了声“师兄”。
牵连着同心契的识海里,提着剑作战的少年的声音应了个“嗯”字。
与此同时,山下操纵着邪祟的岐山派的人发现他们与邪祟之间的联系被割断了。
割断联系的是正在铺展开去的艮山大阵,此时此刻的敌人没有了可操纵的邪祟,不过挡在他们面前的少年仅仅一人一剑,似乎也不足为惧。
然而冲上去的那一刻,对面的少年抬手展开的剑阵将他们死死钉在了原地。微垂着眼睛,沾血的额发扫落下来,他头也不抬,喊:“师妹,动手。”
山下,拦住敌人的洛子晚身侧升起的无数道剑气结成一个剑阵,山上,天机阵前方的青蘅手握着剑同样开始结一个剑阵。
纷飞的衣袂在狂风之中翻涌如云,涌动的剑光如日照般点亮了整个空间,青蘅手握着剑向上抬起,太一阁天机阵中一千零八十八把无主的名剑在这一刻被她所操纵。
“伐山。”青蘅说。
名为伐山御界的剑修必修阵法,足以操纵数千把剑与成千上万道剑气。
青蘅和洛子晚曾经在月老庙的红莲秘境里见过一次真正的伐山阵,六十三年前曾有一名少年天才的剑修以命相抵,用上千道剑气与不计其数的赤金色箴言镇压了位于秘境之中的整座剑冢。
这一次足够强的青蘅却不需要以命相抵,她此刻全部的灵力足以维持这个强大的剑阵,在敌人无法操纵邪祟的那一刻,天机阵中一千零八十八把无主之剑将在她的令下诛杀被封锁在阵内的数以千万计的邪祟。
一线晨曦的光投落入阵中,阵心处少女的美如同烛照般明亮,透着名剑般的锐气,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锋芒犹如匣中出鞘的剑。
她握剑的手抬起来,歪了歪头,阳光下溅血的颊边淌着令人心动的殊色。
洛子晚站在山下拦住所有敌人,青蘅在山上斩杀万千邪祟。山上与山下的剑气各自连接成一道相似的剑阵,铺天盖地的剑气与赤金色的箴言覆盖天幕。
他们同时说:“斩。”
第110章
那一日星历记载:初吉,既生魄,岁星出,兵气冲于天。
太一阁天机阵上一千零八十八把无主名剑自鸣而动,在伐山阵法的操纵下斩杀镇压于阵中的邪祟。
无数拔地而起的剑气犹如倒掠的瀑布,遍布天幕的赤金色箴言粲然如日照。山下,猎猎翻飞的白衣如云,提着剑的洛子晚切出剑阵。山上,阵法之中,涌动的风吹起青色的发辫与衣带,操纵着万千剑气的青蘅握着剑斩下。
与此同时,青州境内。
桃木剑上三十六枚桃符依次拨动运转,经历一日一夜的截杀围堵之后,徐折丹布下的符术将逃逸的化神境鬼修季泽的元神束缚于青莲之地外提前备好的陷阱。
师风玲剑上一道来自师父道乙仙君的剑气与来自学宫司业清灵仙君的琴音同时释放,击溃了这位青莲家分家主的最后一道抵挡的鬼气。
“替师父他老人家与司业大人带来的问候。”手拽着剑柄上绸缎抬起剑刃,师风玲轻轻幽幽唱歌似的声音说。
鬼气与血迹溅在她的剑刃上,她握着的剑刃捅进了敌人的致命要害。
千里之外,沧州境。
冰封千里的极北之地,纷乱坠下的雪犹如巨兽抖落的绒毛。面无表情的稷山学宫弟子白颜千里追杀她那叛变的师兄苏翎于此地,在雪地上以一根琴弦贯穿了他的心脏。
“其实师尊一直把你视为她最重要的亲徒。”以那根锋利如刃的细弦碾碎自己师兄苏翎的心脏的时候,白颜清冷的声音忽然说。
她握着那根满是血的弦,问:“师兄,你叛变的时候,有在乎过我们么?”
“不过不重要了。”说完,没有等到对方回答,她将手里握着的弦绞碎了他的心脏,淡漠而平静地杀死了他。
另一边,青莲洛氏府邸。
为了协助徐折丹与师风玲截杀青莲家分家主季泽,洛江离带着自己的人与岐山派的人不眠不休地战斗了数日。
数日前,被徐折丹和师风玲从青莲家地牢里救出来时,她的模样狼狈,蝎子辫乱了,没来及整理,匆忙召集人手,之后又在战斗中弄得浑身血污。
作战结束后,手握着夺回的青莲家主令,洛江离甩开蝎子辫,擦去脸颊上的污血,对着远方正在并肩作战的青蘅和洛子晚的方向,骂骂咧咧:“两个小混蛋。害得姐姐我这么惨。”
过了片刻,她眯起眼:“不过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还挺养眼的。”
云水之泽一侧,稷山,学宫。
刻漏上的水珠坠入铜盘,阳光中的青绿色藻井下,浮生镜上的画面展示着铺天盖地的邪祟被伐山御界尽数斩杀于太一阁天机阵内。
交叠的剑气与符箓伴着轰然作响的琴音,艮山大阵缓缓停止,结束作战的仙门弟子们开始进行战后清理。
“结束了。”纤长的手指隔空拨了一下,注入浮生镜的灵力收回,藻井下的清灵仙君慵懒的声调传音给位于蓬莱山上的三弟子白泽:
“回来闭关三百日修炼。”
“下次不许再输给道乙的徒弟。”一边指示着自己的弟子,清灵仙君一边轻轻侧了侧脸颊,浮生镜上最后的画面停留在记录天榜名次的木牌上。
天榜上最为清晰瞩目的是位列第一的一个名字:
“天榜第一。”
“蓬莱问剑阁掌门第四徒青蘅。”-
后来仙门的人常说,这一年的仙门试炼是百年来最特别的一次试炼。
原本举行在稷山学宫浮生镜的试炼由于邪祟袭击而中断,又在蓬莱三方山诸岛被岐山派进攻时接续上,使得这次试炼从一场小规模的比试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实战。
那一日,漫天燃烧的符箓与纷飞如瀑的剑气交织,铮铮然的琴音与轰隆作响的鼓声相合,仙门百家的年轻修士们并肩作战,斩杀了数以千万计的邪祟。
这一次对敌作战之后传出了许多流传渐广的故事。
例如,青州傅氏家的阵修弟子傅时青以一己之力指挥诸阵修弟子布下了艮山大阵。例如,原本互相指责对方的符术不是正统的两个死对头符修世家弟子结交成了好友。又例如,落雪崖无情道的剑修与香积宫的合欢修弟子之中出了好几对道侣。
其中流传最广的则是有关蓬莱问剑阁一对师兄妹的故事。
原本各自了解一部分他们的故事的来自不同地方的弟子们在蓬莱接上了头,纷纷兴奋地讨论起细节,发现他们的故事越扒越多。
来自蒹葭渡的弟子声称这对师兄妹早已结成了道侣,成亲地点是月老庙的月老娘娘像前。云水泽灵舟上的弟子亲眼见过他们住同一间房。稷山浮生镜试炼的弟子大声表示他们两个哪怕人傀恋也要一直黏糊在一起。
蓬莱三十三阁的弟子们更是提供了无数这对师兄妹相处的细节,甚至拿出来他们躲在案几后偷亲的传影符为证。还有仙门弟子注意到这对师兄妹手腕上都有红线的痕迹,坚持认为那是他们私定终身的证明。
于是这对师兄妹的故事在仙门之中流传越来越广。除了他们自己本人不知道,所有仙门弟子都知道他们是一对。
早前决意要给这对道侣写话本子的那名文渊阁弟子奋笔疾书完成创作,每日讲经课两眼一睁就是写,创作完还请乐修班子编好了曲子,找了中州京城的几间茶馆试排演,由此这个故事也流传到了人间十二城。
在问剑阁里睡了整整七日的青蘅不知道这些事。
那一日操纵伐山御界,斩杀邪祟之后,她耗尽了灵力,累得昏了过去。
这一昏睡就是七日,她连在睡梦中都还在修炼,再度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灵脉都得到了提升,意识还有些迷迷糊糊,耳边听见有人在讲话。
“你醒了?”坐在她床边撑着手的白黎苏念念叨叨,“小蘅,你睡了好久啊。”
躺在自己平时睡的床上,青蘅盖着被子,从床头的窗边可以看见后山的坐春台,窗台的瓷瓶里插了一支晚开的风铃花。
清晨的阳光照下来,好友白黎苏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就像回到很早之前,从月老庙秘境出来,那时候她睡了很久很久,好友眯着眼笑问她是不是和小师兄成了亲。
原来后来已经发生过那么多事了。
“你们大师兄和二师姐一路设伏截杀了那位化神境鬼修。”白黎苏在青蘅耳边絮絮叨叨地讲,“最后他们在青莲家那位少家主洛江离的协助下,借助道乙仙君和司业大人的一抹灵力,击杀敌人于青莲之地外的陷阱中。”
“那位东方家的少君东方琅和她的随侍宋临湛在同一日夺回了雷州城的控制权。”
“听说那场大战极为激烈和壮观,东方家的少君展现出的实力得到了整座雷州境的认可。”
“学宫司业大人的二弟子稷山白颜将她叛变的师兄苏翎击杀于沧州境,听说那人尸骨无存,回学宫的时候,她只带回了一根琴弦。”
“至于司业大人的三弟子白泽么,”好友白黎苏撑着手摇摇晃晃,“听说他回学宫以后因为没拿到天榜名次被罚去闭关修炼了。”
“布艮山大阵的傅时青回到了青州傅氏家,正在协助他们家主到处追捕岐山派的残党。”
“近日来仙门议事会一直在做清剿岐山派余党的事。”白黎苏想了想补充,“等过几日休息好了,小蘅你可能也会接到类似的任务。”
“不过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吧。”好友一双眼珠子亮亮的,“你可是天榜第一呢,百年来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位。”
刚睡醒的青蘅躺在床上还有些迷迷糊糊,听着好友一股脑地讲了这么多话,也没怎么听进去,微微歪着脸颊,目光从窗台边落到对面的那间房间上。
洛子晚的房间里空空荡荡,里面没有人。
堆积的书卷搁在案几上,落了尘埃,阳光照在上面,窗台上等待投喂的灵雀一蹦一跳,像一只只圆滚滚的、软乎乎的米饭团子。
“小师兄呢?”青蘅忽然问。
“他不在这里。”白黎苏说。
“你小师兄之前的伤没好就出来执行任务,听说伤势有些恶化反复,作战结束后被道乙仙君和太玄长老带去内阁治伤了。”
“不知道你小师兄现在醒了没醒。”好友眯着眼笑一笑,“不过别担心,他没事。”
床上的青蘅在好友把话说完之前已经翻身推门出去。
踩着阳光下的青石砖,她跑过蓬莱秋日的山间,跑过三千长阶,跑过翻涌的云浪。
风吹起她的青色发辫与衣带,往前走时,青蘅的面前是太一阁天机阵一千零八十八把无主名剑,阵法依照星辰的轨迹昼夜不休地运转。
数以千计的剑气在青蘅的身侧掠过,她穿过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芒,停在通往太虚秘境的门前。
风在她抬头的那一刻涌动起来。
披着件白色外衣的少年倚在门边,在她走近的那一刻,抬手,指尖轻轻抹过她的颊边。
忽而轻笑一声,他垂着眸,声音懒懒地说:
“早啊,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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