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平芜之上,风吹过来,风吹过去。
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流淌而过,浮在水面上的花瓣顺着水流飘动,溪底的鹅卵石之间有成群的小鱼嬉戏。
几只兔子在草丛里打架。
树下的小鹿用茸茸的鹿角顶蹭着树下的少年的掌心,试图再讨要到一点食物。
而倚在树下的少年正在被亲吻。
他眼睫半垂着,被亲到的时候有一点惊讶,反应是怔住,呼吸屏住了一刹,像是怕惊动她。
贴近过来的青蘅气息有一些乱,或许是因为走得太快。
她的唇瓣先是碰到他的嘴角,接着挪过去,轻轻地挨蹭着,唇瓣贴着唇瓣,相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下。
然后分开。
小钩子一样的吻,像是小猫尾巴,很是勾人。
分开的时候还有一点舍不得,但是装作没有,青蘅抬起脑袋,歪一歪,对洛子晚说:“这是奖励。”
“奖励什么?”倚在树下的少年稍侧着头,顺着她的话问,气息还有一点不匀,有些乱,被她那样忽然亲一下,差一点找不回呼吸。
青蘅不理他,更不回答,自顾自地从他手里抓一把嫩叶,蹲下身去喂急着吃到东西的小鹿。
草丛里几只野兔子还在打架,溪水底下的鱼群游来游去,树下的几只小鹿围拢在他们身边,半蹲在树下的青蘅一把一把地往它们嘴里塞嫩叶。
倚在树下的少年侧过脸,望着她。
又往顶蹭过来的小鹿嘴里塞了一把嫩叶,青蘅不抬头,看着小鹿,没有看他,不像在和人说话似的,自言自语一样的语气,问:
“你知道如果一个人在梦境里死去的话,在梦境外不会真的死掉么?”
“不知道。”他想了一下说,“试一下就知道了。”
青蘅问:“那你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就死了。”洛子晚说。
“师兄你是笨蛋么。”青蘅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死就去做那样的事吗?”
城门下的少年寂静无声地死在血泊里的情形依然清晰地印在记忆里。捂着她的眼睛被箭矢穿透身体直至死去的整个过程里,低着头的少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梦境里死的时候没有痛觉吗?”她忽而又问。
“因为是在梦境里,”他回答,“所以没有。”
青蘅觉得他在说谎。
遂倍加地感到生气。
草丛里的几只野兔子打架得更厉害了。
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说话,忽然被人捂着脑袋往回按进怀里,手里拿着的一把嫩叶被取走,青蘅被掰着下巴轻轻抬起来,同他对视。
面前的少年似乎在专注地观察她的表情。
他忽而说:“你刚才还在亲我,下一刻又不高兴了。”
树下一圈的小鹿纷纷围拢过来,围观似的,有的还趁人不备悄悄吃几口嫩叶。
草丛里的野兔子继续打架,追逐着满地乱跑。
溪水潺潺地流动着。
“如果当时没有那样做的话,在梦境里经历一次死亡就会是师妹你。”
对面的少年清冽如碎雪的嗓音带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直白,语气听着却极随意,“我不太在乎自己死,但是会在乎你,所以会做那样的事。”
他不抬眼帘地接着道:“要是师妹你在梦境里出了什么事,师父师兄师姐会把我扔去擦地板。”
青蘅从这一大段话里捕捉到的意思是:对方在挑衅。
她仰着脸瞪视他,说:“你小看我。”
“我才不会在梦境里出任何事。”她极脆亮的声音透着一股骄傲的语调,“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斩下那一剑——”
说到一半,她忽地被人用指腹覆盖唇瓣,轻压下来,封住话语。
“师妹你果然是笨蛋么。”对面的洛子晚干净清晰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客气,“我知道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你也可以做到,刚才的话不是在挑衅你……”
“我的意思是,”他稍稍偏一下头,额发底下那双漂亮眼睛被遮住。
“我很在乎你。”
青蘅眼睫轻跳动一下。
草丛里的几只野兔子恰巧也蹦起来。
树下围拢的小鹿趁机偷吃到一大口嫩叶。
在青蘅反应过来之前,对面的洛子晚松开手,并不等她回答,揍了下偷吃东西的那只小鹿,把那一大把嫩叶抢夺回来。
他低着头把嫩叶平均分给几只小鹿吃,看起来极专注地在投食,同时换了个话题问:“所以刚才你亲我是为了奖励什么?”
此刻的青蘅还不确定他刚才那句“我在乎你”是什么意思。
一说出口就不往下说了,听起来像是一种诡计,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宿敌专为勾引她而设计。
她因此决定不予理会。
“奖励你在梦境里的表现。”青蘅说,“即便非常糟糕,但有可取之处。”
“可以再奖励一次吗?”他歪一下头又问,“刚才太快了,没来得及收到。”
“不可以。”青蘅在洛子晚面前指一下身边一大圈围观的小动物,“有人在看。”
“它们不是人。”他指出,“是鹿。”
被点到名的几只小鹿正在一心一意地吃嫩叶。
大约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对话有点幼稚和丢人,这对师兄妹干脆不再说话了,各自专注地投喂小鹿。
青蘅摊开手让小鹿从她的掌心吃嫩叶,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在树下托着脸,对着草丛里打架的野兔子发呆。
风沙沙地吹过草丛,远处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倚在树下的少年拿着一把摘下的嫩叶喂给小鹿,其中几只急切想吃东西的不停地拱着他的手掌。
过了一会儿,忽而,他开口问:“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明明是在提问,却用了一种随意和人聊天气的语气,没什么提问的意思,他低着头喂小鹿,不像在等人答话。
“不会。”青蘅答。
“我是认真的。”他说。
“不会。”
青蘅撇着嘴,依然很固执地重复,这次答得稍微慢了一点。
倚靠在树下的少年喂着小鹿,无声笑了一下,垂着睫,轻声道:“那就好。”
“可是当时你难过了。”片刻后,他似乎又变得有点介意了。
洛子晚指出:“在梦境我死的时候,感觉到你难过了。”
“我没有。”青蘅斩钉截铁地强调,“是微生渊死的时候,巫祝雨姬难过了。她的情绪会传递给我。”
说完,她从洛子晚手里抢走一把嫩叶,埋着头,有点儿闷闷地,把手里的嫩叶往小鹿嘴里塞。
其实只是不愿意承认。
刚才那个假装成奖励的亲吻里,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掩盖住的,藏着的一点难以察觉的细小的心情……
是珍惜。
“仙门的人真是可恶。”
一边投喂着小鹿,青蘅说起别的话题,大声地骂起来,“为了一片灵脉杀死了那么多凡人,不配为修仙之人,当称之为猪狗豺狼。”
而后,她声音低下来,抱着膝盖坐在树下,说:“我突然想到月老庙里的赵小时和洛清尘。”
“洛清尘第一次见到变成鬼的赵小时的时候,他说,‘对不起’。”
“——因为她是死在仙门之人手里的凡人。”
青蘅轻声道:“他是在代替那些仙门之人,说一声‘对不起’。”
修仙者常说,道心。修仙途上除了修炼灵,还要修炼心。朝更高的层次破境时,总要求得一种心,修出一种道。
一心一意修炼灵的青蘅,这次却在一只鬼的梦境里,突然悟得了一点道心。
是在作为巫祝大人庇护着春芜城的子民,甘心为他们而生和死的时候,产生的一点有关守护的心情。
于是她忽然想明白了一点点,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修炼。
“微生渊原本不会变成鬼。”青蘅撑着脸颊,说,“没有心怀怨恨而死去的人,原本是不会在死后变成鬼的。”
“可是他死的时候很在乎许多人……他是为了那些人变成鬼的。”
“巫祝雨姬也是。”她接着道,“倘若只是那样一点点怨恨的念头,不足以化作一座城那么大的鬼。”
青蘅说:“巫祝雨姬是为了庇护故乡而变成鬼的。”
她这么想着,笃定地点一点头。
“可是死后微生渊和雨姬不会再相见了吧……”
再讲着讲着,她纤而密的睫毛耷拉下来,嘴里嘟嘟囔道,又变得有点儿难过,“把魂体烧进阵法里,魂魄俱散的鬼,再也不会有来生。”
恰在这时,一点亮起的火光倏地映在她的眼瞳里。
是一缕魂火。从阵法当中即将烧尽的纸钱里取出来的、本该不会有来世的鬼的魂火。
“你怎么带出了这个?”青蘅眨了眨眼睛。
“因为觉得你会这样做。”洛子晚以剑鞘在地上开始画一个小型的渡灵阵法,“师妹你比鬼新娘还喜欢牵红线。”
此刻此刻是午后时分,阵法要到入夜才生效。
这对师兄妹准备好渡灵的仪式,坐在树下喂小鹿,直到草丛里打架的兔子都睡着了,终于等到漫天星辰的光洒在平野之上。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那一缕魂火在漫天星辰的光里缓缓地漂浮,化作星星点点流萤般的微光,被渡化往传说中每个死去的魂灵都会前往的归墟之渊。
消弭于黑暗的魂火就像是纷飞四散的蝴蝶。
完成渡灵的仪式之后,坐在树下的青蘅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望星星,星辰的光芒碎片一样掉落在她的发梢上。
她明净如镜面的眼瞳里倒映着魂火寂静燃到尽头的火光。
“巫祝雨姬和微生渊……”
自言自语似的,她低声问:“一前一后、不同时刻被渡化的魂灵,以后还可以再相见吗?”
“一心想要见到的人,无论怎样都一定会再相见的。”身边的洛子晚轻声答道。
“师兄你突然学会说好听的话了。”坐在树下的青蘅歪了歪脑袋看他,“居然不是在敷衍我。”
而后,她伸了一下手,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件小物,说:“其实我也带出了一样东西。”
握在她手里的是一枚系着绳的小小铃铛,不到巴掌大,系在上面的那根细绳晃晃荡荡,像一枚细细小小的钩子。
“是幻铃。里面藏着一个小世界。”青蘅碰了碰系在铃铛上的细绳,“来自雨姬的礼物,原本是一件祭祀的用具。”
“不知道可以用来做什么。”她把那枚铃铛放回芥子袋里,“先收起来好了。”
“该回去了。”身边的洛子晚起身,戴上斗笠。
“那个叫季泽的化神境的鬼修六七年前来过春芜城,扰乱雨姬的魇梦以释放出镇压在血河下的邪祟,此后利用它们攻击云水泽上的灵舟和稷山下的学宫……”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替青蘅把另一顶斗笠戴上,把斗笠上的系带绕过去系好结。
“——这意味着岐山派的人对于云州境的布局至少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形成。”
“甚至也许更早。”青蘅低着脑袋思考着,“师父说过二十多年前他和司业大人在春芜城外遇见了那个叫季泽的人……”
“说不定早在那个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考虑利用这座城镇压的邪祟、并且觊觎着地底下的灵脉了……”
“倘若是这样的话,整座云州境大约早已被岐山派的势力覆盖。”洛子晚低声回答,“这件事回去以后要尽快禀报给内阁和长老会。”
“说起来。”
青蘅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二师姐说过她出生在春芜城一带。”
“春芜城里的鬼说她十几岁时来过这里、进入过巫祝雨姬的梦境、之后又离开了。”
“那个时候二师姐还没有拜入仙门,不可能会叩灵阵法。”她一边回忆着一边说,“凡人不可能进入鬼的梦境……”
“除非是有缘之人。”对面的洛子晚接道。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雨姬有一半带着怨恨心情的残留意识变成了鬼,另一半在死去之后进入了轮回,兜兜转转回到了云州境……”
“所以二师姐或许可以算作是巫祝雨姬的转世吗?”青蘅眨了眨眼睛。
“出生在云州境的师姐是天生灵力之人,在大肆迫害灵力者的云州城内大约遭遇过凡人追杀,反而住在春芜城附近被鬼养大。”
对面的洛子晚稍侧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倘若不是遇到大师兄,或许二师姐也会变成岐山派的人吧。”
“上一回在坐春台喝酒的时候,大师兄说过第一次遇到二师姐时的情形。”
青蘅捧着脸想,“那应该是十几岁的二师姐刚从雨姬的梦境里出来的时候……”
“她一个人在梦境里,从生到死地经历了十数年……”
“最后选择了斩下一剑。”-
好多年前的那个秋天,春芜城外的血河上下了一场淋漓瓢泼的血雨,哗啦啦如潮水般把一切都打得湿透。
被鬼养大的十几岁的女孩,自学了剑,走进鬼的梦境里,见到了自己前世的一生。
同样听见那个来自自己前世的声音问:倘若世人要杀你呢?
她说:我仍要渡之。
在梦境里几近死去一次,出来时淋着血雨,全身湿透,无家可归的、血淋淋的野猫一样,十几岁的师风铃握着那把破剑躺在城外,受着伤,奄奄一息,一双漂亮凶狠的眼睛仍瞪着人。
“喂,你是人还是鬼?”对面的人问。
站在城外,提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还没有挂满那一串红绳系起的桃木符,这个穿青衣布靴的年少剑修徐折丹那时候是刚拜入师门的问剑阁首徒,奉师命游历人间。
躺在雨水里的女孩不回答,拿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他。
“看来是人。”对面的人笑一声。
“你会用剑,恰巧我也会用剑,比你强一点,可以教你,教你变得比我强。”
他蹲下身,翻腕,递出自己的剑,给她看一眼,然后问:
“喂,你要不要跟我离开这里?”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他转身走了。
好一会儿之后,再回过头,血河外,提着桃木剑的人停住步。
血雨里,十几岁的、野猫一样的女孩攥着自己打的那把破剑,跟上他,一双漂亮凶狠的眼睛仍盯住他。
她说:“好。”-
就这样许多年-
日出时分,大片的白鸟如流云掠过山巅,在林间投下无数错落明亮的影子。
蓬莱三方山,问剑阁。
木窗户“吱呀”一声响,推开窗的二师姐师风玲倚在窗边,双手将一把黑而长的直发绕过耳后,嘴里飘飘悠悠地哼唱着不知名的古老的歌。
而后,她屈起指节敲了敲搁在桌上刻着传影阵的玉盘底座,叩门似的。
“喂喂,徐折丹,听得见吗?”她喊话。
“听得见听得见。”传影阵里一个疏懒的年轻人声音接话。
因为传影更耗灵力,两个人都只传了音。
传影阵另一头,靠在人间烟火纷乱的小巷尾,佩在腰间的桃木剑上一串系红绳的桃木符哗啦啦地响,大师兄徐折丹一只手松松勾着一个盛满酒的酒葫芦,另一只手握着传影玉盘抵在耳侧听人说话。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师风玲一边问着话,一边双手拢着长发整理。
“情况复杂。”徐折丹说,“岐山派的人在中州培植的势力远比想象中更加强大和根深蒂固。”
“你不会搞不定吧?”师风玲声音轻快地问,黑而长的发丝从耳侧垂下来。
“当然搞得定。”徐折丹懒洋洋地说完,转而问她:“你准备好出发去学宫转移止戈之约了?”
“准备好了。”师风玲轻盈地答,眼睛弯弯地笑一笑,“这次五宗七家的弟子都出动了,仙门会议预判岐山派的人会来劫,看来将是一场恶战哦。”
“这时候师妹师弟大约已经在春芜城了。”说着,她手撑着脸,露出一点追忆的神情,“好怀念啊,在那里和鬼一起生活的日子。”
“明明是给鬼做老大和每天揍鬼的日子。”对面的人笑一声。
“他们大约也会进到那个梦境里。”师风玲想了想说,“会遇见那两个人吧……两百多年前的巫祝雨姬和二殿下微生渊。”
“我不大高兴你提到另外那个人的名字。”靠在小巷里的徐折丹手指松松压着桃木剑,道。
“干嘛啊?”师风玲轻轻笑,“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曾和前世的你产生过交集,今生的我也会有一些遗憾。”徐折丹也笑,声音懒懒洋洋地答。
师风玲不回答,只是轻轻笑,双手拢着的长发用一根红绳束起,绳结缀在末端,同时提剑,踩进早已画好的通往稷山的传送阵法里。
阵法光芒大盛,传影阵的传音即将断开的前一刹,靠在人间小巷里的徐折丹也提剑起身,桃木剑上挂着的三十六枚桃木符依次转动,亮起灼灼耀目的光。
“像以前一样——”徐折丹说。
“约定好了喔。”师风玲声音轻轻快快地答。
正如每次执行宗门任务时、以及更久之前结伴行走过人间十二城时都会做的那样,提起剑的两个人同时轻轻勾了一下自己的右指,在空气里拉一个勾。
“——活着回来。”-
青蘅和洛子晚从云州境回到蓬莱的那天,五宗七家转移止戈之约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据说这次任务相当凶险。
封存在稷下学宫庙社里的止戈之约经过伪装后再进行转移,除了仙门会议上的议事者以外,无人知晓真正的止戈之约究竟会被转移到何处,不同的仙门弟子接到的任务也全然不同。
尽管行动极为隐秘而谨慎,五宗七家派出执行任务的弟子们还是在云水之泽上遭到了来自岐山派的攻击。
在那一场恶战之中死伤的人数极多。
青蘅拉着洛子晚往山顶的内阁走的时候,结束任务的二师姐师风玲正在奉命把转移过来的止戈之约存放入阁内。
从内阁出来之后看见自己的师妹师弟,二师姐温柔漂亮的眼睛弯起来,也不顾这对师兄妹被摸头的不高兴,挨个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
“回来啦?”她眼睛弯弯地笑着说,摸完这对师兄妹的脑袋,转过脸对捂着脑袋的师妹说,“跟我出个任务。”
“刚回来就要出任务吗?”青蘅松开捂着脑袋的手,眨了眨眼睛。
“一个短期的小任务,很快就能回来。”师风玲指了指刚才她自己回来的方向,“跟我去学宫处理一些后续事宜。”
“至于你,也有任务。”师风玲接着敲了敲洛子晚,“你得再去一趟云州境,这次是和其他几个内阁弟子一起。”
“是长老会的特派任务么?”洛子晚抬起眼睛。
“是。”师风玲点点头,“不过这次只是调查。也是个短期的任务。”
说完,她再摸了摸青蘅的脑袋,丢下一句“准备好了就来找我哦”,嘴里轻哼着歌,飘飘悠悠地提着剑走了。
留下这对师兄妹站在原地面对面。
“我们似乎要分开几天。”对面的洛子晚似乎有些心情不好,但不大看得出来,眼尾的弧度低着,声音听着仿佛很平静。
“似乎。”青蘅语气干巴巴地重复。
按理说,和最讨厌的小师兄分开应当是一件很令她高兴的事,但是从她说话的声音能听出来她的心情相当不好,听着简直像是要和喜欢粘着的东西分开一样。
类似被拿走了一个一直抱着的布娃娃,或者突然和某件喜爱的事物分离,这样的感觉令她不高兴地把嘴角往下撇。
“距离情蛊发作还有多久?”对面的少年忽然开口,问她。
他歪一下头,“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因为在梦境里度过的时间不算数。”青蘅强调,“而且之前我们做过的那些亲密的事可以让情蛊发作的时间稍微延迟一些日子。”
“要延迟到什么时候?”对面的洛子晚问。
青蘅根据自己对药学的理解,掰着手指算了算,答:“十日。”
说完,她忽地被轻碰了下眼睑,眼睫眨了下。面前的洛子晚松开手,滑下来的指尖沿着她的眼尾极快地碰到她下撇的嘴角。
而后,他侧过脸,似乎漫不经心道:
“十日之后见。”
第82章
前往稷山再回来的十日间,蓬莱的群山间已经转入秋季。
秋日的阳光疏疏落落,从树杈之间穿过。金色的叶子落了一地,层层叠叠铺在石阶上,成群的小灵雀一跳一跳地在其间觅食。
抱着卷轴的青蘅踩在落叶沙沙作响的石阶上,往问剑阁的后院走。
她经过时一串小灵雀拍着翅膀飞起来,在她走过后又落下,其中几只胆子大的扑着翅膀停在她抱在怀里的卷轴顶上,“啾啾”地叫着试图讨食。
青蘅同其中一只仰着脑袋的对视一会儿。
“你们胖了。”她指出。
小灵雀拨浪鼓一样摇头。
“摇头也没用。你们就是胖了。”青蘅轻轻哼一声。
她接着问它们:“投喂你们的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奶团子一样的小灵雀叽叽喳喳地应答她,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围绕着她,引着她往问剑阁后院的方向走。
青蘅和洛子晚的房间挨得很近。她经过时瞟一眼隔壁房间半掩着的门,先把从稷下学宫带回来的卷轴放进自己房间,再绕过去,走到洛子晚的房间。
房间的门没有锁,半打开着很浅一道缝,随手一推就能推开,仿佛在等什么人进来。
就像一个故意设计的、诱人进来的陷阱。
几只叽喳的灵雀落在青蘅的肩上,啁啾的声音变轻,屏住呼吸一样。阳光和风声也在那一刻变得轻悄悄。
青蘅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进小师兄的房间就不敲门,他们彼此把这种行为视作挑衅,时不时因此打一架。
这一次却不是挑衅,而是时隔多日的又一次相见。
门打开。
房间里面很安静,斜落的阳光从半敞开的门扉照进来,在地板上淌着光影。
倚在窗边的少年微垂着头,手里握着卷书,坐在木椅上睡着。似乎是在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看困睡着了,他手里的书页还翻开着,被风吹动。
身边的窗台上洒满谷子,几只小灵雀在啄食。
青蘅走过去,停在窗边,垂睫看他。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眼睫垂覆着,扫下阴影,呼吸轻轻,睡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和忧悒,又极漂亮而洁净,如同玉石或者瓷捏的人偶娃娃。
天气冷下来的秋日,他只松松披了件外袍,底下是白色单薄的里衣,睡得很乱,扎起来的马尾有些散,发尾散在衣襟上,衣领口透出一截明晰的锁骨,身上带着伤,伤口清晰。
手撑着脸坐在窗台上,青蘅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尖碰了碰他身上的伤口。
大约是真的睡熟了,坐在木椅上低着头的少年没有动静,垂覆着的眼睫纤而密,如同栖息在雪地上的一对脆薄的黑蝴蝶。
青蘅再沿着他身上受伤的地方,轻轻地压下去,听见睡梦中他因为疼痛而呼吸混乱了些。
并不带有一丝手下留情的触碰,像是来自满怀好奇而冷漠的小猫,被血的气味吸引着凑近一些,比起心软和怜悯,伤口勾起的更多是想要毁掉对方的欲望。
他们的关系像是冬天里的鱼和垂钓者。双方都知道垂钓的那一方设下了陷阱。坐在木椅上睡着的少年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她看,就像是诱饵。
而她总是反复地咬钩。
不过被吃掉的却是对方。
“喂。”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醒过来。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仍然没动,像听不见。
手撑在窗台上的青蘅探身过去,凑得更近,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再近一些,齿尖轻轻蹭到他的唇瓣,轻咬下去。
这一下是真的咬钩。
想要毁掉他的欲望在转变成占有他的欲望。
一口接一口,轻轻地吮咬,有点儿坏的、故意偷吃食物的小猫似的,她贴近的时候可以感觉到睡梦中少年轻而浅的鼻息,被她弄乱。
刚开始只是品尝甜点似的动作,再要往里面深入的时候,她被扣住后脑勺轻轻掰起脸,眼睫眨动几下。
然后被反过来亲住。
尽管已经习惯了和他做这样的事,忽然被亲住的时候仍然被亲得呼吸混乱,她半睁着的眼珠蒙上雾气,滑落下去的指尖勾着情蛊生长出来的红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稍稍分开一刹,给她喘气的时间,对面的洛子晚轻声开口问。
他的呼吸也很混乱,清澈的嗓音里含着和她相同的些许的喘息,因为刚睡醒而带一点轻微的沙哑模糊,离得很近地贴在她的耳边。
“刚才。”青蘅说,抬脸看他,“你怎么睡着了?”
“等你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他回答,“看书的时候有一点困。”
“骗人。”她再凑近一些又说,“你是故意睡着了等我回来。”
“因为你喜欢这样。”面前的洛子晚任凭她凑近,稍侧一下脸令她几乎碰到他的唇,“刚才你亲我了。”
“这里。”说话间,她眼睑低下来,指尖沿着他腰腹上伤口的位置划下去,点了点,“为什么又受了伤?”
“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说,“遇到一些出乎意料的情况。”
“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洛子晚接着低声道,“岐山派的势力在云州境的布局很早。”
“这次我和二师姐去学宫在查另一件事。”青蘅低低地接过话,“五宗七家的高层里藏着岐山派的人。”
“上次决议转移止戈之约的仙门会议参与的人很少,大都是各派的长老、家主以及最值得信任的弟子……”
她低声道:“而其中有人把止戈之约的转移路线出卖给了岐山派的人。”
“我在云水之泽上看见了那场恶战之后的惨烈状况……”她说话的声音轻下来,“转移止戈之约的过程中死伤了很多仙门弟子。”
“宗门内阁里也藏着岐山派的人。”对面的少年垂下眼皮,那双极干净的眼睛掩在额前黑色碎发的阴影里,“这次在云州有人出卖了我们的位置。”
“已经是第二次了。”他轻声说,“有内阁弟子在执行任务时背叛了宗门。”
“你是那时候受的伤么?”青蘅微弯下脖子,手指压在他腰腹间的伤口上,“在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
完全没处理过的伤口显得深而清晰,鲜红的痕迹衬得少年的皮肤苍白几近透明,她下压的指尖隔着单薄的衣料沾到一点温热的血,用力时听见他偏开头很低地咳了一声。
回来以后心情和状态都不太好的情况下,倚在窗边的少年独自安静地翻着卷书,喂鸟,身上的伤也不处理,不吃不喝,困了就低着头坐在木椅上睡着,等她回来看自己。
有点像等着被主人认领的小兽。
没等到她回来的日子,恹恹地、等着自己就这样死掉。
也不知道会先等到她回来,还是自己先蔫蔫死掉。
“我说过,你死了我才不会难过的。”青蘅轻轻哼道,“而且你受了伤我也不会管你的,更不会替你包扎。”
嘴里这么说着,她凝着灵力的指尖在他腰腹间的伤口上按一按,丝丝缕缕的灵力传递过去,伤口渐渐开始出现一点愈合的迹象。
“别总是受伤了。”她歪着脑袋,看他,使用一种命令式的语调,“不准让别人弄伤你。只有我才可以弄伤你。”
“还有,”她声音顿了下。
“——我已经知道你之前每次被长老会特派下山去做什么了。”
忽而俯身,膝盖抵着他,坐在他的腰腹上,以探过去的姿势靠近,阳光下的少女脸颊稍稍歪一点儿,呼吸洒在他的鼻尖,一双漂亮的、猫似的眼瞳同他对视。
她轻声道:“是杀人。”
他执行的任务是杀人。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被抵在窗边的少年眼睫扫下去,没看她,声音很轻地问。
“心里一直有一点猜测。”青蘅看着他说,“在鬼城里的时候差不多完全猜到了。”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撞见你执行这项任务,后来审问白黎苏的时候她那么怕你真的杀她,大约是隐约知道这个秘密……”
她停一下,问:“二师姐不知道这个秘密,那大师兄知道吗?”
“差不多知道一些。”洛子晚说。
“师父和大师兄就这样同意内阁的人派你去执行这种任务么?”青蘅不高兴地撇了下嘴,“我撞见你执行任务那一次你年纪才多大啊?”
十几岁的浑身是血的少年,踩着那么多尸骸,黑色的额发浸着血,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鲜血淋漓地在流星燃烧的黑暗里回过头那一幕,几乎刻印在那时尚且年幼的她的记忆里。
那一刻,黑暗里血淋淋的少年就像一个年幼残忍的、杀人的刽子手。
“因为这件事你讨厌我么。”他忽而轻声问。
“更讨厌的是没能趁机杀掉你。”每次回想起这件和他结仇的事都令青蘅咬牙切齿,“当时你可是真的打算杀了我。”
“每次执行完任务之后,都难以控制住自己……”
洛子晚低声说着,额发底下那双黑色眼睛里目光垂落,“那种杀过太多人之后微微战栗的感觉,会使人陷进其中难以自拔。”
“被罚去藏经阁擦了三年地板也是因为这个吗?”青蘅忽而好奇问。
“很早以前有一次执行任务之后翘了半年的讲经课,”对面的少年偏了一下头,承认,“被太玄长老逮住了。”
“你翘半年的讲经课去做什么了?”青蘅追问。
“坐在长生阁的台阶上发呆。”他歪头回答。
青蘅双手捧着脸想了一下讲经课上太玄长老被气到颤抖的白胡子,点头认可道:“是该罚擦三年地板。”
“这个位置的旧伤,”而后,她低下头来,手指沿着他腰腹间伤口的位置往下划,划了个圈,“是剑伤。”
说完,她抬起头,“是你自己的剑伤的。”
“之前你每次执行完任务都一个人待在太一阁后的秘境里。”她盯着他,“师兄你用剑把自己弄伤是为了保持意识清醒么?”
“所以你每次过来找我的时候都很危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
被她压在窗边的少年忽而稍倾身,滑落的黑色碎发擦过她的颈侧,说话时唇碰到她的耳垂,洁净微凉的气息里沾上一点恶劣意味。
“喂,师妹,”黑色的额发微遮住少年的眼睛。
“一旦控制不住的话,真的会杀掉你。”
青蘅却一点儿也不怕这种威胁。
“上一次我去太一阁找你那天是我刚破境的时候。”她接着道,“那之后二师姐告诉我不久前死了一个内阁弟子。”
“那个内阁弟子是宗门里的岐山派叛徒。”青蘅说,抬起眼睛,“那次外派下山的时候你亲手杀了那个内阁弟子。”
“所以你那天心情很差。”她轻声道,“因为你奉命杀死的是认识的人。”
那一日外派下山回来之后,独自待在僻静小院里的少年靠坐在积着雪的白梨木上睡觉,任凭自己亲手弄出来的伤势一点点恶化下去,简直像是在一个人安静地等死。
可是有另一个人忽然闯进来,抬起剑,对他说:师兄,拔剑。
“听说杀过人的修仙者不是变成半人半鬼的鬼修,就是陨落在修仙道途的半路上……几乎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尽管杀的都是仙门判定为十恶不赦之徒,行杀人之事仍旧是违背止戈之约的重罪……”
“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我都能听见很多将死之人临死前的诅咒。”
被抵在窗边的少年垂着眼,轻声说:“杀过人的人,灵魂会变得很脏。”
下一刻,他微怔住。
纷纷乱乱碎了一地的阳光下,凑近过来的少女按着他,把他推得压倒在窗台上,抵着,鼻尖很近地挨过来,轻轻嗅了嗅。
“可是我觉得你很干净。”她说。
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嘴角,蹭着,往下,沿着他被弄得稍许凌乱敞开的衣领,颈侧和锁骨,再往深一点,轻轻又嗅了嗅。
“……很好闻。”
带着一点洁净雪意的气味碰到她的鼻尖,她抬起脸来,又去贴近他的唇角,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互相吸引着,几乎分辨不出彼此。
“你闻起来就像雪一样。”
片刻后,没忍住,她小声补充:“也很好吃。”
说完,她似乎克制了一下自己对食物的欲望,坐在他的腰腹上,稍微起来一些,单薄小巧的膝盖抵着往下,被他用掌心圈住,手垫在下面。
旋即,想到什么,青蘅抬起眼,又问:“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执行这样的任务?”她盯着他问,“为什么这些任务一直以来都是由你来负责执行?”
停顿一下,她问:“和青莲洛氏有关么?”
这一次被抵在窗台上的少年没回答。
“我要知道答案。”青蘅仰着脸,再次用上命令式的语调,“你得告诉我——”
说到一半,膝盖被他轻托起来,使得她身体不稳地歪了一下,往前扑倒的时候被轻轻掰起下巴。
混着雪意的气息洒在她的唇瓣,她眼睫无意识地眨动几下,抬着脸时对上低下头的少年落下来的眸光。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她问。
“下次。”他答。
说完,意识到这句话毫无意义,洛子晚稍稍偏了一下头,接着道:
“情蛊要发作了。”
也许是因为刚才相处间的所有动作都过分亲密令人动情念,不知不觉间,腕骨间生长出来的红线缠绕在一起,朝着彼此交织。
又或许是因为……只是又好多天没见了。
所以有一点想念。
……或是想亲。
互相靠近的时候还带着点轻微的生疏,呼吸很慢很慢地碰撞到一处,唇瓣轻轻衔咬着,令彼此的气息洒在微微打开的唇缝间。
其实情蛊没发作。
两个人都知道。
但是装作不知道。
他们于阳光底下安静而无声地接吻。
一开始只是亲,很快就不满足仅止于此。抵着洛子晚坐在窗台边缘,青蘅被轻托着腰仰起来,交错的呼吸变得混乱,沾染着一点潮湿。
衣袍褪下来。
第83章
握在被抵在窗台上的少年手里的半打开的书卷“嗒”一声坠地。
风卷得掉在地板上的书页哗哗地翻动,褪下来的衣袍像是散落堆叠的纸片,坐在窗台边缘的青蘅被亲得迷迷糊糊间,往房门的方向勾动了一下绕着灵力的手指。
门被结界锁上。
锁上之后的房间隔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
因为是白天,秋日里的阳光透亮,光芒流水一样从窗台上滑落下去,照着散乱交叠一地的衣袍。
处在结界里如同置身于一个罩下来的明亮的外壳内部,藏在底下的一切都大胆而无人知晓,在这个秋日微微发亮的午后,渲染出一种隐秘而旖旎的氛围。
彼此贴近时呼吸里浸染上对方的味道。
扯散面前的洛子晚的衣带的同时,坐在窗台边缘的青蘅蹬掉鞋袜,赤着的足心踩一下被他用掌心接住,纤薄小巧的膝盖弯屈起来,轻顶在他的两条腿之间。
然后她膝坐在他腿上同他接吻。
这个姿势令他们吻得很深。
坐在窗台边缘被抱起来,青蘅亲着亲着往下滑,对面的洛子晚支起一条长腿,将她整个人圈进他怀里,舌尖沿着她的唇缝,很深地探进去,吞噬她的气息。
“那个时候……”接吻的过程里依然在说话,朦朦胧胧之中,她被亲得眼尾湿润。
“如果我没有去找你的话……”趁着换气的那一刻,才有机会接着往下说,她声音含含糊糊,提起以前去下雪的太一阁秘境里找他的事。
“你会死掉么。”
亲吻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对面的少年有些凌乱的气息顺着她被亲得仰起的脸颊往下,说话时他的呼吸和扫落的碎发洒在她的脖颈肌肤上。
“会。”
说着,他眸光垂落,偏头,忽而亲吻住她颈侧。
尽管已经做过很多极为亲密的事,更算不清接吻过多少次,可是亲吻身体别的部位仍然是第一次。
这样的亲吻使得青蘅指尖无意识蜷了下,呼吸更加紊乱和急促,脖颈往上仰,身体近乎本能地任由他亲吻。
解开的衣带沿着窗台边缘滑落下去。
“你很想死掉么。”她又问。
整个人被亲得意识模糊,扎着的发辫散了,垂落到光洁裸露的肌肤上,说话的时候她的嗓音含混,半睁着的眼里眸光都是乱和涣散的。
“每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之前在月老庙秘境的时候……在稷山作战的时候……在鬼城里进入魇梦的时候……”
“你都是怀着想要死去的愿望去行动的。”
“……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行动会不会让你死掉。”
她声音含糊地问:“因为根本不想活着么。”
背抵在窗台边的少年眼睫垂着,很慢地吻她,吻到令她的衣袍散落一地,片刻后,嗓音极轻而模糊地,应了个“嗯”字。
“你很想杀死你自己。”青蘅再次开口道。
忽而更加贴近洛子晚,抬起他的脸,以一种扑食的小猫的姿态,或者一只很小型的捕猎的猛虎,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清澈的声线里含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也很想杀死你。”她轻声说着。
说话间,类似一只野生的猫或者是小老虎接近猎物,动作悄无声息,挨近,嗅着,鼻尖贴着往下,齿尖轻轻咬住他的唇,咬出齿痕。
“杀死,毁掉,吞食,或是别的什么。”
她听见被抵住的少年呼吸染上一丝喘息。他喉结稍动了一下,颈侧的线条清晰,阳光下黑色的碎发洒在扯乱的里衣领口,没入进去。
她轻喃着说:“想要对你做更加过分的事。”
话音落下那一刹,她被扣住后脑勺轻掰起下巴,呼吸变乱的同时,倏地被舌尖堵住气息。
再次接吻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想要毁掉和吞食对方的情绪,混在这个凌乱不堪使人窒息的吻里,几乎产生一种令人期待的痛觉。
具有某种强烈自毁欲望的少年身上的特质无端地吸引着他们朝彼此靠近。倘若她不去找他的话,他就会死,而她找他的目的正是为了杀死他。
偏偏她是那个想要和足以毁掉他的人。
无法维系的、不稳定的、以毁掉对方和被毁掉为目的的联结,带来一种毒药般令人迷醉的共同沉沦的感觉。他们沉溺在这种毁灭性的关系里。
对于这样并不正常的、并不健康的关系……双方都有些迷恋。
亲着亲着被反过来抵在窗台边缘,青蘅手腕被洛子晚扣住压在窗上,一只赤着的足踩在窗台边缘,另一条小腿勾着,屈着的膝盖弯被他掌心从下面托住。
衣袍早就乱得不成样子,衣带散落在木地板上。里衣在绵密的啄吻间花瓣一样打开,露出锁骨和胸口,发丝交缠在一起。
混在一起的呼吸乱到极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快要交融进入到深处。
直到结界外“笃笃”的敲门声传进来。
被亲得眸光涣散的青蘅轻眨了下眼睑,意识到结界外面有人正在叩门。
简直像是干坏事差点被人发现的状态,她的第一反应是扯了一床被子把面前的少年整个罩住藏好。
这个专注的动作类似偷东西的小贼埋住自己正在偷走的宝物,或者小女孩藏起自己一直抱着的玩具娃娃不给人看。
仔仔细细整理好用被子罩住的少年之后,她用凝着灵力的手指点了一下结界打开,抱起散落的衣袍穿好,踩着木地板去开门。
在门口敲门的二师姐师风玲就这样看见了从洛子晚房间里出来的衣衫不整的青蘅。
这位温柔漂亮眼睛爱笑的师姐还抬了一下头,确认了一下自己敲的是师弟而不是师妹的房门。
确认了这一点后,师风玲眼睛弯弯的更加亮晶晶。
“二师姐下午好。”站在门口的青蘅仰着脸乖巧道。
“下午好啊。”师风玲黑而长的发丝晃来荡去,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笑意盈盈,“刚回来就去找你小师兄啦?你们两个还真是粘在一起分不开。”
“没有。”青蘅坚持道,“我找他是有正经事。”
站在门口的少女青色的发辫散乱着,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尾梢绕到脚踝,赤着足,没系好的衣带使得衣袍松松垮垮,衣领底下露出一点接过吻的痕迹,嘴里说着义正辞严的正经话,整个人的模样却完全出卖了自己。
师风玲亮亮弯弯的眼睛映着她的样子,也没拆穿,伸过去的手指拨了一下,把她的衣领提一提。
而后,师风玲说:“等下内阁议事喊你们两个过去。”
“小师兄还没睡醒。”青蘅转过脑袋,指一下房间里面堆在木椅上的被子,故意用一种抹黑洛子晚的语气,“每次都是他迟到,不关我的事。”
师风玲笑着道:“那你们两个这次别迟到了。”
留下一句“记得带上卷宗”,这位二师姐背着手轻哼着歌先走了,轻快飘悠的声音像古老的乡社小调,步子踩在调子上,一把黑而长的直发在脑后晃晃荡荡。
等到师风玲背影消失了,青蘅才关上门回到房间,把埋在被子里的洛子晚挖出来。
离开之前她使了个术法,用被子把他埋得严严实实,此刻把他挖出来的时候,木椅上的少年歪一下头,向她指出:
“你这样会闷死我。”
“那你最好死掉。”青蘅瞪回他。
那些令人意乱情迷的时刻被这个小小插曲打断,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各自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
青蘅推门准备去取议事用的卷宗,被拎住后衣领抓回来,摁在木椅上,忿忿扭头的时候,从后面欠身过来的少年碰了碰她衣领底下的颈侧。
“这里。”他歪头,指着她衣领底下他们接过吻的痕迹,“会被人发现。”
青蘅不高兴地抿一下唇,坐在木椅上让洛子晚替自己整理衣袍和系带,又任由他低着头用一根青色缎带帮她重新编织成发辫。
“二师姐应该没有发现。”
一边等着他给自己扎好头发,她一边自顾自肯定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可以让宗门的任何人察觉。”
说完,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面前低着头替她扎发辫的少年,一根手指递过去,轻轻点在他的唇瓣上。
那些残留在他唇上的轻微吻痕在灵力的作用下藏起来。
有点儿像是干坏事之后的清理现场或是毁尸灭迹,各自确认过身上什么印记都没露出来之后,这对师兄妹才规规矩矩地从问剑阁出发去往内阁议事。
然而一路上并不顺利。
就在两个人一前一后、即将进入太一阁天机阵之时,提着剑开阵的青蘅忽地感觉指尖稍稍麻了一下,腕骨间情蛊的烙印亮起来。
她动作停滞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身边怀里替她抱着卷宗的少年,看见他腕骨间的情蛊烙印以同样的方式亮了起来。
这下情蛊是真的发作了。
……却来不及解蛊。
总不能当着内阁那么多长老和弟子们的面亲。
这对不久前还在借着情蛊的名义接吻的师兄妹,此时此刻又对于情蛊的存在感到介意了。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发作?”青蘅咬牙切齿地问,“上一次情蛊发作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还没来得及等到回答,她握着剑的手腕被按住,拉进剑阵的那个瞬间,四面八方的剑气依照星辰的轨迹移动,而她的唇瓣上被人轻碰了一下。
那是藏在剑阵里落下的一个吻。
“这样大概可以缓解一下。”对面的少年松开手,再次抱起卷宗,偏一下头,“先去开会。”
被人忽然亲一下的青蘅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次情蛊猝不及防的发作,再加上刚才突然一下的那个吻,导致她根本没有心情去听会。
规规矩矩跟着二师姐坐在席上,双手平放在桌上摊开卷宗,耳边是长老席上的太玄长老和玉衡真人叭叭叭说话,青蘅一点儿专注倾听的心思也没有。
忍着情蛊带来的绵绵密密的异样感觉,她假装专注地看一会儿卷宗上的文字,再把脸抬起来,望向对面座上同样规矩坐着的少年。
中央木质长桌上摆着的星轨仪升降起落,算星阁的弟子正在汇报岁星近日来的变化。
长老席上的几位长老偶尔颔首,偶尔沉声说话。
负责速记的文渊阁弟子用一管灵力制作的墨笔飞快写字。
满座寂静之中是沙沙翻动纸页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而她满脑子在想:
什么时候可以亲。
冗长而无聊的会议上,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对面座上的洛子晚也没在听会,他黑色额发底下的眼睛微垂着,指节压在袖子盖住的腕骨间亮着的情蛊印记上,极轻地屈了一下。
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
好不容易等到内阁议事结束了,这对师兄妹匆匆处理完自己负责的事,鬼鬼祟祟地在无人留意的地方接头。
“在自己房间里会被师父师姐发现。”
抱着卷宗出来的青蘅站在太一阁的侧边往外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在太一阁秘境里也有可能会被打扰。”
“藏经阁锁着门进不去。”身边的洛子晚把她怀里抱着的卷宗接到手里,“而长生阁离这里太远了。”
碰到一起时两个人腕骨间的情蛊烙印一闪一亮。
直到情蛊正在发作的这一刻,这对师兄妹才意识到在这么大一个宗门里竟然很难找到不被人打搅的可以解蛊的地方。
绕来绕去,最后找到一间空着的教室。
许久没有人来过的讲经堂内空空荡荡,风从敞开的门外流淌到木地板上,歪歪斜斜的桌椅成排地摆放,米粒似的浮尘在光柱之间起伏。
青蘅打开一个结界锁,仔仔细细地锁住门窗每一处。她身边的洛子晚把怀里抱着的卷宗搁在课桌上,回过身时忽而被抵在桌子边缘按住。
情蛊生长出的红线拉长垂坠。关上门窗以后的教室里变得晦暗暧昧不明,摇摇晃晃的光线穿过彼此之间,靠在桌子边缘的两个人找了一会儿对方的呼吸。
这一次终于很慢地贴近过去。
第84章
关上的结界锁把结界内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结界外的宗门里人来人往,白日午后阳光明亮磊落,而无人的学堂里混乱,昏暗,朦胧,光线模糊,不清不明,暧昧难辨。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他们此刻正在做的事。
桌子被撞得晃动一下。
坐在课桌上的青蘅抵住洛子晚在另一张课桌上和他接吻,她的膝盖弯着,小腿勾起来,褪掉鞋袜的脚踩着晃动歪倒的课椅。
情蛊的红线从指缝间往下滑落。
搁在桌面上的卷宗早就洒了一地,纸页摊开在木地板上折叠散乱。那些纷乱的光线绕过课桌椅,从他们的身侧和头顶上方擦过。
那个混乱又亲密而不清不楚的吻就藏在光线底下。
背靠在桌子边缘,被人抵着亲的少年呼吸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几乎是一种引诱,任由她轻蹭着他的唇咬住,再沿着唇缝往里面探进去。
就像是侵占对方领地的野生小猫,因为做过太多次,她占有他的动作变得娴熟又轻易,不知不觉间深入,无声无息中分不清楚谁是猎物,被诱捕的一方又是谁。
舌尖轻碰着,偶尔落在齿间,更深的地方呼吸被封住,分开又纠缠,她一点一点地占有他的口腔,连同他的呼吸和身体都占据。
被抵在桌边的少年手肘轻撑在桌面,稍侧一些脸,以一个她刚好亲到并且舒服的角度,引着她往里面深入,连呼吸的方式恰好都是令她喜欢的。
他黑色的碎发散落在颈侧,领口被拨开一些,锁骨和颈窝很深,可以看见极克制的时候变得清晰的血管线条,压在桌面上的指骨无声地抵住桌子边缘。
在某个她亲得过分深入的瞬间,他垂着的眼睑轻动一下,呼吸还是保持着平稳,把每一分气息制作成一个诱捕她的陷阱,教着她怎样更深地亲吻自己。
同时感觉到她的气息却乱了,不管不顾地又吻进来,明明亲得快要无法呼吸,却偏要继续,如同过于贪玩把自己弄得喘不过气来的小猫。
亲着亲着,她觉得喜欢,不自觉地往前扑,从这边的课桌扑倒到他那边的课桌,被他用掌心托住。
单薄而小巧的膝盖抵压在桌面上,坐在他的两腿之间,她微仰着脸示意要和他继续,被轻掰着下巴很慢地反过来吻住。
挨得很近的时候,亲吻她的人眸光从眼睑底下垂落下来,这一次他的气息终于有些乱,呼吸洒在她的鼻尖下方一点儿,很浅,不稳的,混着雪和清冽的酒意,使人难以自制地沉溺其中。
由于克制了很久,吻进来的时候有点儿无法控制。
以完全地满足她想要的一切的方式,舌尖使得每一处都被弄得潮湿,她被亲得微微仰起脖子,半睁着的眼眸雾气朦胧涣散。
她的手指揉抓了一会儿他的衣襟,滑落下去,不自禁地攥了一下又松开,再被吻住的时候身体都是软的,腰被托住。
一开始是亲吻到微打开着的唇缝里面,接着亲吻到身体更多地方,在她半闭着的眼睑,鼻尖,耳后,下巴,脖颈,锁骨,胸口,被亲到的每一处都泛起细小电流似的酥麻的战栗。
扯落的衣带滑到地板上。
褪下来的衣袍堆在青蘅纤细的脚踝位置,上面骨肉亭匀、笔直漂亮的小腿折起来,一只光着的脚踩在洛子晚的衣带上,被人抵着在桌子边缘,半抱半倚地在他的怀里被亲。
亲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都有些乱,从桌子边缘的位置滚倒下来,腕骨间的红线交缠在一起,扯散交叠的衣袍重合成一片。
某个瞬间,青蘅半睁着眼,轻咬住唇,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声音都变了,面色潮红,被扣进指缝的手指无法自制地蜷一下。
水汽一样的光蒙住清而亮的眼珠,眼尾再被轻轻地吻一下。
然后又被人抱起来扣住手腕抵在桌子上。
……
一开始只是解蛊。
渐渐的就不满足于只为了解蛊。
想要玩点什么别的花样。
数不清是第几次解蛊之后又分开,被弄乱的衣袍纸页似的散落了一地,呼吸里还含着喘息,不知道是谁扯着情蛊的红线把对方捆绑住。
于是两个人都玩得有点疯。
褪去足袜的光洁的脚踝缠着红线,身体被弄得一下一下颤抖,被蒙着眼睛的青蘅伸手扯开衣带,用一根长长的红线去把洛子晚的一截腕骨绑住。
腕骨间灼灼的情蛊烙印痕迹鲜红发烫。
刚才被帛带蒙住眼睛在黑暗之中解蛊那一次让她连意识都是涣散模糊的,烟花一样剧烈又短暂的瞬间几乎令她身体战栗得无法自抑,同时却觉得还不够满足,用缠在她手腕上的红线又去勒在面前的少年脖颈间。
扯开帛带的时候她视线还是糊的,耳边听见他轻轻喘的声音,沾湿的黑色碎发滑落在锁骨上,发根也是潮的,任凭她抓着红线缠过来,偏头时,咬住。
那一下带着些令人呼吸不稳的感觉。
被他屈起的一条长腿圈在身体里面,坐在洛子晚顶着的膝盖上的青蘅再次被蒙住眼睛和他接吻,过了一会儿,滚倒在地板上,红线缠得分不清楚。
连结着的同心契把彼此产生的感觉传递过去。
……
混乱的,同感,接吻的感觉,想要的感觉,喜欢的感觉,痛感,快感,乱成一团麻,无法辨认,不能分清。
用尽了一切手段的解蛊,极致疯狂的混乱纠缠,直到这对师兄妹彻底花光了力气才停下来。
隔绝外界声音和光线的结界锁打开。
纷纷乱乱的阳光争先恐后涌进来,照在桌椅倾倒一地的学堂里亮成一片,什么东西都糊上一层朦胧金灿灿的光晕。
藏在那些隐秘所在的亲密之事被阳光尽数埋住。
“其实。”声音停顿一下。
背抵着坐在课桌底下的洛子晚呼吸里还含着点混乱,他屈着的一条腿接住歪倒过来的青蘅,让她靠在他的胸口从刚才的解蛊里慢慢缓过来。
“我们不一定要躲起来。”
似乎是想了一想,他侧一下脸,忽而指出,“宗门里没有规定师兄妹不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说完,他被抵着唇轻碰了下。
凑近到他脸前的青蘅气息还是乱的,状态完全没有从那些亲密之事里缓过来,眼睛在阳光下透而亮,染上一丝坏小女孩的脾气和邪恶。
分明还在轻轻喘息着,偏要撩拨一下,她以手指压在他的唇上,动作很亲昵,嘴里说出的话却很无情。
“我不想要和你光明正大。”
青蘅歪着头看他,比划一个禁止的动作,“我们在别人眼里只是师兄妹。”
“我们之间的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和你解蛊只是之前约定好的协议。”
她贴近一点儿,声音轻着又说,“师兄,我要你半点名义也没有,这份协议到了情蛊解除那一天就失效。”
“好啊。”靠在桌底下的少年扯下嘴角,声音懒懒地答。
忽而反过来贴近她,手撑在桌边靠过来,稍稍侧一些身体,他额发底下那双极干净好看的眼睛漫不经心垂着,屈起的指节叩一叩她的脑门,说:
“后悔的人是小狗。”
青蘅轻轻哼了声,看也不看他一眼,用灵力裹了卷宗往外走-
这对师兄妹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二师姐师风玲。
由于做了一些不可以为人所知的事,两个人看见师风玲都有一点莫名的心虚。
青蘅抱着卷宗,刚扎好的发辫一摇一晃,十分乖巧灿烂地对着师风玲打招呼,拉了洛子晚转身想跑,结果被笑眯眯的二师姐叫住。
“你们两个内阁会议结束后去哪里玩了?”师风玲眼睛弯弯地笑着问。
“哪里也没有。”青蘅用脆生生的乖巧语调答,“我和小师兄方才一起钻研这次会议的卷宗。”
“你们在研究‘棋盘’计划啊?”师风玲以手指拨一下耳边的一绺儿黑而长的发,笑眯眯问,“研究出什么来了吗?”
……什么计划。
青蘅被师风玲问得卡住一下。
然后她眨着眼,转过脑袋,望向洛子晚。
并且在袖子底下掐一下他的指尖威胁他帮忙解答。
不过显然这家伙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内阁会议上他从来没认真听过。
“你们大师兄在人间执行任务,近日前传来过一则密信,是关于这项计划的。”
师风玲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师妹师弟的反应,眯眯眼笑一笑,没拆穿,只继续说,“再过一段时日,内阁会下特派令。”
“你要跟我去一趟中州。”师风玲抬起来的手指点了点青蘅的脑袋顶,转过脸又去看洛子晚,“长老会那边大概会再派你去云州。”
“又要和小师兄分开吗?”这次青蘅忍不住小声问。
“是哦。”师风玲眼睛眯眯地笑一笑,“这次任务可能会持续很久,你们两个做好准备。”
师风玲离开之后,留下青蘅和洛子晚对着站了一会儿。
“这下真的得想办法把情蛊解掉。”
青蘅不情不愿的声音嘟囔着道,“倘若真的要和你分开那么多天,分开的时候情蛊发作了就没办法解蛊了。”
“可是我们还不清楚这种蛊该怎么解。”她闷着的声音又说。
“其实有一个办法。”对面的洛子晚忽而偏过头,过了一会儿说,“从前在藏经阁看过的司业大人留下的合欢宗手记里有记载。”
“什么办法?”青蘅抬起脑袋问。
似乎带着迟疑停顿了一会儿,偏过头的少年声音慢慢吞吞地答:
“昼夜不休地双修三百日。”
第85章
尽管对很早以前在藏经阁里翻到的那本合欢宗双修小册子印象深刻,但青蘅一点儿也不愿意承认她对于那些内容的记忆。
“我说过了你不许再看那些合欢宗册子。”她盯着洛子晚。
“你明明很喜欢。”他眼睑垂着,没看她,指腹无声抵了一下腕骨间,那里的情蛊烙印依然鲜红,勾着的一根红线末端缠在指间。
“刚才,在讲经堂里,”而后,他侧一下头,用带着点儿认真的语气,眼睛抬起来,望过来,“我可以感觉到……你喜欢我对你做的那些事。”
青蘅回想起刚才他们在讲经堂里解蛊时玩的各种各样的花样。
她抿一下唇,并不愿意承认她喜欢。
“你从哪里学来那些花样的?”她抬着脸又盯住他,片刻后,回忆起:“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看书。”
她声调顿一下,“原来你在看合欢宗的书么。”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在看正经书。”青蘅轻哼一声,“果然是在研究歪门邪道的东西。”
一方面因为自己是对方研究歪门邪道的受益人,不太好指正对方的不是,她抿着嘴没再说话,拽着洛子晚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走。
“解蛊的事怎么办?”被拽住的少年任凭她拉着自己,一只手接过她怀里哗啦乱飞的卷宗,跟着她噔噔噔在前面走得飞快,问她。
“无论如何我不要和你双修三百日。”青蘅语调坚定地答,“先去一趟药阁,设法研究别的解蛊办法。”
之前两个人曾经在藏经阁禁书区翻找过一次解决情蛊的办法,但并没能得出什么更好的结论,而后来几次解蛊的过程都并不令人讨厌,甚至有些使人喜欢。
于是这对师兄妹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尝试解开情蛊。
每个月一次的情蛊发作,似乎并不是什么使人难以忍受的事。
……他们不知不觉间甚至对此产生一点期待。
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把手里的卷宗放回房间之后,青蘅拉着洛子晚去药阁,以进行一项正经研究的名义,取走了各式各样与解蛊相关的药材。
距离出发去中州执行任务还有一些日子,青蘅白天要补上之前欠的课时和学分,傍晚下课后还要和洛子晚一起在藏经阁擦去稷山前没擦完的地板。
确切地说,是青蘅指挥着洛子晚擦地板。
她自己窝在藏经阁的医修书堆里钻研各种药材,偶尔顶着本盖在头顶的笔记从书架后探出颗脑袋,让擦地板的少年过来看她最新研究的药材配方。
然后在对方听着听着走神发呆的时候对他发脾气。
每日做完这一切后,这对师兄妹鬼鬼祟祟带着药材,在剑阁后山的坐春台背后,试图研制情蛊的解药。
这一日的山间,秋日夜晚,虫鸣咿咿呀呀,夏末的一点流萤闪烁,煮着药的瓦罐里烧水声咕嘟咕嘟,底下用一张火符点燃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
“下次太玄长老点名的时候你要替我挡。”青蘅手里握着根药杵,搅动药罐里的水,嘴里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洛子晚说。
结业比洛子晚更晚,等到这一年年末,青蘅才能修满学分,因此在宗门上课的时候她还是学生,最讨厌的小师兄是督学。从前两个人每当分在一堂课上,都会暗地里针锋相对地彼此折磨。
也许是出于情蛊的缘故,又或许是彼此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事,再分在同一堂课的时候,这对师兄妹都产生一点奇特的感觉。
听着讲台上胡子花白的太玄长老无聊的念经,趴在课桌上攥着支墨笔的青蘅侧过脸,看向靠在课室边穿白色弟子袍的少年,觉得他也没有那么不顺眼。
于是她趴着,歪歪斜斜握着笔,在摊开的木简上,一笔一划,简简单单勾了个少年的侧影,阳光下的墨色线条简约而清晰好看。
刚画完就被人执着卷书敲了敲脑袋。
衣袖垂落在桌面,露出一截清晰笔直的腕骨,低着头握着卷书的洛子晚干净的声线很不留情面,在连接着的同心契里传过来:“师妹你上课开小差。”
“师兄你走开。”青蘅在识海里咬字,凶巴巴,为了避免被上面讲课的太玄长老发现,只能不动声色地递话。
借着督学的名义的少年弯身过来,无视她不易察觉而极为强烈的反对,看到了摊开在木简上的那幅简单勾勒的墨图。
“你在画我。”识海里的干净声线指出。
“我没在画你。”借着同心契在识海里回答的青蘅恶狠狠道,“我在画的是一个恬不知耻、十恶不赦、衣冠禽兽、令人讨厌的王八蛋……”
还没说完,她面前的木简就被人拿走。收走木简的少年头也不抬,声音懒懒散散的,“没收了。”
倘若不是在太玄长老的眼皮底下,犯事者会被罚擦好几年地板,青蘅真想和他打一架。
那堂课结束后,青蘅专门去找过洛子晚要回她的木简。
敲开他的门以后,对门的人的反应是拒不归还。
这对师兄妹在房间里打了一架。
一开始是打架,到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差点亲起来,再差点做得更多。
滚在地板上衣领散乱,被压在下面的少年微微喘息,在听见她威胁以后不可以亲之后,答应以后不没收她上课开小差乱涂乱画的笔记,不过还是没把木简还给她。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他替她抄半年的课业经书。
青蘅认为自己赢了。那之后每次下课去洛子晚的房间,她趴在桌边,监督着他替自己抄冗长繁杂的经书。
阳光落在纸页上,沾着墨的笔尖点下去,窗台上叽喳的小灵雀跳来跳去啄食,低着头抄书的少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坐在桌边的女孩盯着看,偶尔指出错误,偶尔困了,趴在桌上睡着,脸颊沾到墨汁。
扎着青色缎带的发辫堆在纸页上,一绺儿不听话的发丝在柔软的颊边一跳一跳,呼吸轻得像小猫尾巴,扫到身边少年的手指上。
变成一个很长很长不会结束的午后。
……
咕嘟咕嘟的煮药声响个不停。山间,火光里,青蘅执着一枚药勺,极为专注地研究这一次熬制的新配方。
她用一个悬浮诀飘起一个瓷碗,把本次配置好的情蛊解药倒进碗里,盛满,递过去给洛子晚,示意他试药。
等到接过药的人很听话地喝完了,青蘅掏出一个笔记本,一边观察他,一边在上面记录对方的反应和变化。
“你什么感觉?”她神情认真得像是问诊的药阁弟子。
“没什么感觉。”洛子晚放下碗,想了下,对此评价,“很难喝。”
青蘅凑过去,按住洛子晚的手腕,离得很近,把他的袖子折起来,露出底下一截烙印着情蛊刻痕的单薄而分明的腕骨,指尖沿着那些印记按了按。
她碰到的地方,情蛊的烙印亮了些。
某个瞬间,似乎心跳也快了些。
没留意到这一点的青蘅已经松开手,在自己写满字的笔记上又划了几笔,抓着笔,思索片刻。
“啊。”她抱怨的声音说,“还是不行。”
“已经是第十几次试药了。”青蘅接着自顾自说,“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看起来在分开之前是没办法把情蛊解开了。”
“这个配方还没有试。”对面的洛子晚扫一眼她的笔记,指了其中一页。
“这个配方很危险,失败说不定会中毒。”青蘅用笔戳了戳那一页,“更说不定会死。”
“说起来,每次试药,我让你试你就试啊?”她抬起脸颊看他,“其中好几次也不一定可以保证性命无忧。”
“要是我喂你的是毒药,你岂不是死了?”她歪了歪脑袋问。
“要是我死了的话,师妹你大概会把情蛊从我身上挖出来给自己解蛊。”对面的少年清澈的声线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毕竟最开始中情蛊的时候你就想这么做。”
而青蘅开始思考他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想了一会儿,又继续煮药,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响在夜晚的山间,挨着坐在一起的师兄妹闷不做声没有说话。
解开情蛊是为了之后更好的分开。
其实,每当想到这一点,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不情愿。
咕嘟的煮药声又响了一会儿。
“等到解开情蛊以后,”火光映着黑色额发底下的眼睛,帮忙捣药的少年握着药杵,过了一会儿,开口,问:
“还可以亲么?”
“不可以。”青蘅说。
因为没有情蛊就没有亲的理由。
“那趁着情蛊还在,”对面的洛子晚忽而问,“现在可以亲么?”
“可以。”青蘅说。
药罐里还在咕嘟咕嘟煮药。煮着煮着,很慢地,彼此靠近,亲起来。
秋日夜晚的山间,流光四溢的萤火坠在草叶之间,无数粒金子似的,沾湿了露水的草茎上虫鸣咿呀,藏着纺织娘小虫子织布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知道要分开,所以有一点儿忍不住。
这对师兄妹一心一意地认为亲一次就少一次。
因此亲的时候也有一点珍惜。
亲完分开的时候,青蘅的声音有一点儿闷,手握着药杵戳了戳咕嘟冒泡的瓦罐,说:
“我不想煮解药了。”
“反正也煮不出解蛊的配方。”
她噘着着嘴,声音闷闷道:“我想试试司业大人教的办法。”
“可是来不及。”对面的洛子晚想了下,“司业大人留下来的解蛊方式要足足花三百个日夜双修。”
他指出:“而再过几日你就要去中州了。”
“来得及。”青蘅说。
她从自己的芥子袋里摸出一枚系着细绳的铃铛。
那是一枚原本为了祭祀而使用的幻铃,他们离开春芜城时被赠予的一件小小的来自鬼的礼物。
“这里面藏着一个小世界。”
青蘅低着脑袋,用手指碰了碰幻铃上的细绳。飘飘曳曳的铃铛声里,一个巴掌大的幻境打开,类似他们之前待过的鬼城里的梦境,只不过比那小上很多很多。
“在里面双修一整年,外面只过去一日。”
“所以……”
她小声说:“可以试一下。”
第86章
对于进入到幻铃里的小世界解蛊这件事,两个人都带有一点儿不愿说出口的矛盾心情。
原本互相视为死对头的师兄妹,只是出于情蛊的缘故才在一起,一旦解开情蛊,似乎就没有不分开的理由。
借着情蛊的名义在一起的人,有一些舍不得解开情蛊之后分开。
所以没有那么想解开情蛊。
但是,对于进入幻铃里双修这件事本身……
又有一点期待。
因为想要。
提议完毕的青蘅埋着头不说话,把幻铃收回芥子袋里,又把煮着药的瓦罐盖上,将一件一件药材清理收拾到袋子里。
而后,她递出一只手,给洛子晚,让他牵住,不声不响地让他拉着自己走,一前一后穿过夜晚的山间,回到剑阁的后院。
一路上这对师兄妹走得很慢。
流萤星火般的碎光点缀在衣角,草茎上的一粒一粒露珠闪烁,往回看的时候,光芒里拉得很长的影子叠合在一起。
纠缠不分,没有尽头-
此后过去好几日,青蘅和洛子晚都没有再提过解蛊的事。
规规矩矩地上课、下课,放学后去藏经阁擦地板,每一日整理内阁会议上的卷宗,抄写经书,做什么都粘在一起。
宗门里到处总是很多人,于是他们也规规矩矩地没有亲,偶尔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拉手,或者借着抄写经书的名义挨得很近。
从前互为死对头的时候最喜欢在人前装得亲密无间,私底下针锋相对地打架,如今反过来,这对师兄妹在人前装作不太熟的样子,躲在教室和学堂里悄悄亲在一起。
不过尽管这对师兄妹伪装得很好,宗门里搜集八卦的弟子小分队早就把小道消息传得满天飞。
有弟子信誓旦旦地声称看见过他们藏在课桌底下亲,还有弟子注意到每日藏经阁的室内总是关上门窗,抵在窗边的影子轻微晃动。
每次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踩在台阶上扎青色发辫的女孩伸出手,任对面帮她抱着书的少年牵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宗门里的青色石阶。
亲密自然得像是在一起了很久的恋人。
还有传闻说,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这对师兄妹进入了一座鬼城的梦境,在里面扮演互相喜欢的人。
梦境外看起来很短暂的时间,其实在梦境里过去了很久很久,所以他们也互相喜欢了很久很久,在一起的时间比在现实中还要长。
这些生动的传闻使得一位文渊阁弟子文思泉涌,闭关起来奋笔疾书,刷刷写出了长达百万字的话本子,还准备找一个乐修班子编排成戏曲,日后放映给八卦弟子小分队坐在一起听。
更有一名小分队弟子为了得到一手最新的小道消息,不眠不休地潜伏在剑阁三日三夜,成功用一张留影符捕捉到了这对师兄妹某一次的亲密时刻。
模糊不清的画面就像是旧影像,画面上只有很浅的剪影。阳光下趴在案几上睡熟的女孩呼吸轻轻,坐在旁边握着笔替她抄书的少年倾身过去。
他微低着头,越过纸页,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传出来的留影符使得宗门八卦小分队快乐到晕乎乎,简直像人均吃到了一大口糖。
而身为传闻中心的师兄妹却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一心一意地相信宗门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解开情蛊的日子一天天地推迟,直到青蘅快要出发前往中州执行任务的前一日。
趁着情蛊还存在的日子悄悄粘在一起的十几天,就像从什么地方偷来的一把金闪闪的糖果,一小口一小口吃掉,使人很高兴。
快要吃完的时候,有些恋恋不舍。
不过一想到很快要进入小世界里双修,心情又变得有些跃跃欲试。
那天放课后的傍晚,月亮升起来,青色石阶上映着一点细碎的光。晚风吹起,枝头的小灵雀收起翅膀,挨着在树枝上连成一串。
绕过剑阁后院,鬼鬼祟祟溜出来,躲在坐春台背后的师兄妹坐在一起。
放下抱着的卷宗的洛子晚以手指拨了一点灵力打开一个结界罩,低着脑袋坐在他面前的青蘅从芥子袋里翻出那个系着细绳的幻铃。
一点闪着光的灵力凝在她的指尖,照映着她藏着一点期待的眼睛。
系在幻铃底下的红绳晃动起来,铃铛摇晃,没有声音,有隐约的碎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们打开了那个幻铃。
和太一阁内供弟子们修炼的秘境有些类似,藏在幻铃里的是一个很小的世界,从外面看只有巴掌大,进去以后却足够两个人用。
搭建在小世界里的是一座不大的庙社。
不是他们之前在春芜城见过的庙社,而是更加古老、历时更加悠久的一座庙社,只存在于幻铃里的秘境之中,从三百多年前的巫祝们那里流传下来。
此刻,秘境里的季节是春天,院落里铺满野花,中间一口井系着用于打水的粗绳,停落在井边的鸟雀叽喳啄食,阳光倾泻如瀑。
从外面进来,停在井边的师兄妹彼此贴近,在阳光下,呼吸含混地胡乱吻了一阵,才停下来,试着解蛊。
因为是在无人之地,没有人打扰,两个人都有些放纵。
又因为觉得是解开情蛊之前,最后可以做的一次,所以不管不顾地想把想要做的事都做一遍。
青蘅半张半闭着的眼睫染上潮湿,被对面的洛子晚抱着在井边,无声仰着和他接吻,扣住手腕,腰往下滑,又被手掌托住。
衣带半垂坠,带钩解开,稍稍弯起膝盖,光洁笔直的小腿分开,底下花瓣似的衣袍剥开。
最开始是照着合欢宗册子上记载的方式双修。
渐渐的,试着弄出很多自己喜欢的花样。
抵着在井边弄了一会儿,青蘅双手腕缠着情蛊的红线,仰面躺在铺满野花的庭院里,感觉到微低着头的少年呼吸洒落在她的耳后和颈窝,手指勾了下她潮湿的地方,而后舔下去。
这一下过分的感觉使她无意识地溢出声。
从春到夏,他们每天都双修,日复一日,这个年纪和境界的剑修,体力太好,完全不知倦,也根本不想停下来,没完没了地弄。
红线,井绳,衣袍上的带子,拴着的铃铛,什么都可以用来玩,可以玩的花样也很多,蒙住眼睛,捆绑着手腕,缠着身体,脚踝,或者其它地方。
意识模糊不清、身体颤着、连眸光都涣散的时候,她也会喊他的名字,有时候喊他“师兄”,有时候喊“洛子晚”,湿漉漉的,含糊的,声音很好听。
偶尔停下来,她也很喜欢听见他气息不稳的,清澈的嗓音带着点喘息,喊她“师妹”的时候。
接着又是从秋到冬。
幻铃里的小世界冬天会下雪,但是不冷,雪籽无声地落下来,堆在小院里,沾上一点到少年的眼睫。
站在他旁边的女孩踮着脚,用手轻蹭了蹭,捻掉。
然后她赤着足就踩进雪地里,捧着雪,一边跳着脚喊:“好冷好冷好冷。”
屋檐底下的少年头也不抬,十分了解她的性子,声调随意地指出:“师妹你在骗人。根本不冷。”
没有骗到他的青蘅轻轻撇一下嘴,也不装成冻得发抖的样子了,在雪地上玩了一会儿雪,坏兮兮地,揉出一个雪球,“砰”一下砸到他脑袋上。
黑色的发梢沾上雪,更衬得他气质清冷而洁净,有一点禁欲的意思,但实际上心地很坏,也根本不禁欲,他微侧头时显得无辜,其实是在勾引人。
沾了雪籽的发梢变得潮,稍敞开着的衣领底下露出锁骨,衣料单薄,半散着的衣带滑下去,黑白二色清晰分明而极好看,肌骨漂亮得像是玉石,气味又令人想吃。
捧着雪球的青蘅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扔掉雪球踮起脚去亲他。
微垂着睫的少年任由她亲,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下方,调节成她喜欢的节奏,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替她摘掉几粒掉在发间的雪籽。
松开时,他腕骨上的情蛊烙印亮着。
这么长时间的双修之后,埋在血液里情蛊的毒素已经很稀少了,可是情蛊的烙印还亮着,动情的时候,红线依然会缠绕在一起。
“等到冬天过去,就要从这里出去了。”洛子晚的声音很轻,漫不经心的,听着像不在意似的,“解蛊之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青蘅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去亲他,亲了一会儿,挨着在他耳边悄声说,“师兄,我会对你用完了就丢。”
话音未落,她眼睫眨动一下,被人压抵着,扣住后脑勺,按着亲了一阵,眼睫渐渐湿起来,呼吸混乱了些,“唔”一声同他缠混在一处。
就这样在雪里再双修了一次。
这一次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意识到情蛊解了。
那个瞬间,心里失落的感觉和解开情蛊后身体变轻松的感觉同时存在,也许是因为相处过四季的光阴,如同共度了一生那么长,分开的时候就像失去了什么。
另一方面,解开情蛊就意味着和被迫绑在一起的死对头分开。
而青蘅坚决地要把洛子晚丢掉。
解开情蛊的瞬间,她手里掐着一道雷诀扔过去,听见对方闷哼一声,而后她用一根井绳把他整个人捆起来,推按着他陷在雪地里。
即将离开之前,忽而又回过头,她微低下来脸颊,挨得很近地凑过去,对准他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
如同在雪地上留下爪印的小猫。
又像是在对方身上烙下自己的痕迹。
这么做完之后,她拍拍手,一分不留情面地转身就走,倒在雪地上的少年像被丢弃的雪人,望了一会儿她的背影。
此后,从幻铃里的小世界出来的青蘅甩开铃铛,打开那个结界罩,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会儿发辫和乱掉的衣袍。
无论如何,算是丢掉了死对头小师兄,她心里感到得意起来。
抱着没处理完的卷宗,离开坐春台,往剑阁后院走,一路上,她心情都带着一点儿赢过对方的轻快雀跃。
然而没走成。
或许是埋在血液里最后一丝余毒没剔除干净,半路上情蛊突然最后一次发作,细细密密的异样感觉沿着指尖往身体里蔓延。
被迫停下来的青蘅咬住唇。
发丝凌乱,脸色潮红,气息渐渐不稳,她闭上眼,呼吸急促。
这时忽而在黑暗之中,从背后贴近的少年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死死锁进怀里。
翻飞的卷宗和纸页散落了一地,沾着露水的草木间飞溅起光芒。
他稍低着头靠近时,因为赶得太急而含着些微喘息的呼吸洒在她耳后,声音很轻又极好听,有一种强制性的态度,弯起的嘴角同时带着一点儿毫不掩饰的少年的恶劣。
此时此刻的两个人都知道要彻底解开情蛊仍然只能依赖对方。
而这一次情蛊余毒发作需要解蛊的是青蘅,需要用到洛子晚的人也是青蘅。
“师妹,我可以是你的。”
背后的少年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很轻而干净的声音念着咬字,近乎漂亮危险的鬼魅的呓语,“想要占有我也可以。想要杀死我也可以。想要吃掉我也可以。”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微凉的唇抵在她的耳侧,清冽如雪的气息蛊惑般凑近,他轻喃:
“师妹,说你想要我。”
“……我就是你的。”
第87章
也许因为是最后一次,情蛊发作得几近难以克制。
酥酥麻麻电流似的感觉从指尖往上进入身体,靠近的两个人都能感觉到情蛊的作用,呼吸的气流都很不稳定,混乱地交错在一起,彼此吸引。
被情蛊余毒影响着的青蘅全部的力气用来对付情蛊的发作,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听见背后的洛子晚唇抵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时,湿润的眼睫无声眨动。
——她很想要他。
但是绝对不会承认。
同样受着渐渐发作的情蛊余毒的影响,背后的少年极不稳定的呼吸气流更加含混和模糊,洁净的,含着些许喘息,故意透着一点勾引她的、使她想要的感觉。
被他锁在怀里的青蘅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出去,再次被扣进怀里禁锢住,由于情蛊的缘故而混乱的呼吸带着潮,无法抑制地想要侵占对方,同时下颌被轻轻掰起。
然后被无声吻住。
系着细绳垂在他指间的幻铃坠地,响动。
又一次跌入进幻铃里的小世界,纷乱下着雪的庙社里,这对师兄妹无声地缠绵,腕骨间红线缠绕,情蛊的烙印依然鲜亮。
想要侵占对方,想要毁掉对方,想要吞吃对方。
呼吸碰到一起的同时,灵域也打开,牵连着的同心契传递着彼此的感觉,很深地进入对方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的极致的交融。
结束之后,算不清过去了多久,只知道飘落的雪停了。
缠绕的红线洒在雪地上,褪去的衣袍凌乱不堪,脱掉的洁白足袜沾着雪粒,露出光洁小巧的脚,往上是弯着分开的膝盖,压抵在雪地上少年的身上。
微低着头的少女青色的发辫散落,慢慢地和他接吻。
膝盖轻顶着,腰被对面的洛子晚手掌扶托着,坐在他屈起的两条长腿间,青蘅像是有些恋恋不舍地,很深入地亲了他一会儿。
而后,她的鼻尖抵蹭着,碰到唇角,呼出的气息沿着他凌乱敞开的领口往下。
黑色的碎发下,对面的少年沾着雪的眼睫垂着,喉结轻动了下。
动作停住。
彼此的呼吸洒在对方的气息里,两个人面对着面都没有看对方,过了一会儿,青蘅手指抓握着洛子晚烙印着情蛊印记的腕骨,垂眸注视。
“这里。”她轻声说着,“情蛊的印记还在这里。”
尽管种下的情蛊已经彻底解开了,留在他腕骨间的印记还在,仿佛什么烙印进他身体里的东西,某种残留物,打上她的标记,从此以后,他只会是属于她的。
“所以每次你只要对我动了情,我都会发现。”青蘅微微歪着脑袋看过来,扎着的发辫从脸侧滑下来,扫到他的鼻尖,呼吸吹拂动发丝。
指尖按在他的腕骨上点了点,“只要看这里。”
旋即,她故意凑近到他脸前,很高兴地,看到他腕骨间情蛊的烙印亮起来。
那双邪恶小狐狸似的眼睛弯起来,雀跃地,并且得意地,用着气音,她贴在他耳边悄声说:“师兄,我抓住了你的把柄。”
接着,忽地被反扣住手腕,额头同他的额头相抵着,她睫毛眨了下。
“明明师妹你也是。”同她碰在一起的少年用干净而漫不经心的声调开口,以指节轻抵了抵她同样亮着情蛊烙印的腕骨,“落下了把柄在我这里。”
“你没发现么?”他忽而轻着声音又说,“合欢宗的双修之法对提升修为帮助很大。”
青蘅停了一下,低着脑袋,运转灵力,专心感受了一会儿灵脉里的灵力变化,注意到自己的修为确实在和洛子晚双修之后增进了不少。
经过幻铃小世界里三百日的双修,身为剑修的两人境界都提升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合欢宗的双修既要不断锻炼体力,又要多次进入对方的领域,尤其是最后解开情蛊那一次,交融的神魂几乎都得到了淬炼。
“之前和司业大人双修那么多天的师父真的是这样突破化神境的啊。”青蘅嘟囔的声音感叹道。
“所以即便解开了情蛊,我们还可以做刚才做过的那些事。”倏尔贴近在她耳边的少年声音轻轻念着说。
他黑色额发底下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透着雪的光,分明是洁净的,却像是黑色的带着毒的酒液,轻声呢喃般的语调,带着一点儿循循善诱的意思。
“像刚才那样……”
“以后还可以有么?”
而青蘅在洛子晚靠近的那个瞬间拒绝了魔鬼的蛊惑。
她扔了一个封字诀过去把他压制在雪地上,以一种决心封印住对方的心态,坐在他的腰腹上,凑近到他胸口,仔仔细细在他身上放下一道灵力锁。
并且还点了个诀封闭上自己的耳朵,以避免听见那些使人忍不住心动的话语。
而后,她凑近到他的耳侧,携着几分故意的撩拨,自己听不见对方的回答,因此更加肆意,报复性地,使坏式地,嘴里说:
“以后没有了。”
甩下这句话,她离开了幻铃-
翌日,青蘅跟着二师姐师风玲出发前往中州执行任务。
昨夜做完那一切之后,青蘅把洛子晚封印在幻铃里,关起来,并且花了一点时间,不去看雪地上的少年,克制住自己对他的欲望。
此后,她特意把关着最讨厌的小师兄的幻铃锁进了自己房间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上了很多道解不开的锁,还在上面用红丝线缠了一圈又一圈驱邪净心的桃木符。
以此确保万无一失,眼不见心不乱。
这一日清晨,日出时分,天际泛起一点鱼肚白,青蘅整理好出行的芥子袋,前往问剑阁门口,与师风铃汇合。
站在以笔墨饱满酣畅的大字书写着“问剑”二字的门匾下,二师姐师风铃背着手轻轻哼歌,黑而直的一瀑长发在腰后晃来荡去,系着一段绸缎的剑扎在腰间,末端以红绳结了一个小巧的同心结。
青蘅抱着剑跑过来,乖乖巧巧喊一声“师姐好”。
“怎么没见到你小师兄?”师风玲以手指撩一下颊边发丝,眯眯笑着问,“这几日你们两个一直粘在一起,分开之前不用告个别么?”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青蘅仰着脸,脆生生的嗓音答,造起洛子晚的谣来面不改色,“他一定是睡过头了。”
“而且这几天我也没有和小师兄粘在一起。”接着,她用着天真又轻快的声音说,“我每日都在好好学习,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师风玲眯着眼睛笑盈盈,也不接话,以手指轻点了点,扎在腰间的长剑滑出来,平平地停在她的面前,她长发甩一甩,语调轻盈道:“出发啦。”
“不用传送阵法吗?”青蘅眨了眨眼。
“这次出行用御剑。”
师风玲回过头,撩开长发,弯起眼,极悦耳的声调轻轻松松答:“听说这些日子人间生乱,妖邪出没,路上顺便杀点妖。”
由于从前不是内阁弟子,很少和师风玲一起执行任务,这一次出行青蘅才知道温温柔柔的二师姐执行任务起来是一种很凶残的风格。
这种出行的方式大约可以称之为一路杀穿。
从位于极东之海的蓬莱三方山诸岛出发,经云水之泽和人间十二城,御剑穿行而过,前往中州的路途中,但凡途经邪物作乱的地方,师姐妹杀得到处妖邪横尸一地。
大部分情况下,抱着剑的青蘅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提着剑长发晃荡的师风玲已经回过头来弯眼笑盈盈。
手指扯一下若水长剑上的缎带,稍侧着脸颊,擦一擦剑刃上染着的妖邪的血,温温柔柔的师风玲一张姣好的美人面上若无其事,扫一眼堆积如山的尸骸,极动听的声音轻轻悠悠地自语:“很久没杀了,有些手生。”
抱着剑没来得及出手的青蘅歪歪脑袋,很庆幸自己在师风玲面前一直是个乖小孩,没有暴露过邪恶的一面,不然说不定会被揍。
她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觉得小师兄或许从前被二师姐揍过。
一路上思考着以前的洛子晚有没有被揍过的问题,青蘅跟着提剑斩妖的师风玲进入了中州境。
中州是人间最繁华的地带,位于十二城的正中央,云水之泽的眼,其京城也是人间帝王的居处,龙气聚拢之地,集四海之珍奇的所在。
“很久没回来了吧?”
站在中州京城外的师风玲拨了下耳边发丝,转过头来,弯弯的眼睛望向身后抱着剑的青蘅,“回到你出生的地方。”
“好多年了。”
青蘅点头“嗯”了下,算了算,小声咕哝:“这么多年没回家大概会被爷爷凶。”
她出身的的家族就位于中州。
中州负雪楼,名满天下的望族,钟鸣鼎食之家——青氏。
前段时间大师兄徐折丹在中州京城内执行任务时,通过传影阵透露出的背景让青蘅感到熟悉,正是因为那是她从小生活和玩耍的地方。
“任务期间,特许你放个假回家。”
师风玲撑着脸颊望着青蘅,拨开长发弯眼笑一笑,手指递了张任务令牌过去,“我先去找你大师兄,一日后,你按着这张令牌和我们汇合。”
青蘅接过令牌乖乖点头。
师风玲的背影消失不见后,将抱着的剑收起来的青蘅走在人流之中,经过千斤闸拉起的城门底下进入中州京城。
如潮水的喧嚣声涌入耳里。
举目是楼阁高耸连天,塔殿绵延如云,木质青瓦的屋舍鳞次栉比,星罗棋布,坊市如棋盘纵横交错,南北御街笔直地从其中穿过。
更高处有高冠广袖的仪官叩击云板,钟鼓声声,回荡在宫殿映着夕阳的琉璃瓦上。
这里是中州。
十二城中心,天下所望的地方。
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
而藏在人流之中进城的青蘅步子踩着钟鼓声,沿着熟悉的熙攘御街走了一阵,正准备用一枚仙铢换一袋碎银去买小贩沿街叫卖的糖人,忽地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青色的辫子一甩,挤进人群里,转了几个弯,侧身钻入无人的小巷,掐着诀和跟踪她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打了一架。
而后在甩出一道剑气时,她被扣住后脑勺按进他怀里。
“晚上好,师妹。”
干净清冽的少年声线十分有礼貌,说话间,他手指勾了那枚系着细绳的幻铃到她的掌心,分明的腕骨上还缠绕着她设下的封印。
“你似乎有东西忘带了。”
“以及……”
对应着她离开前甩下的那一句“以后没有了”,贴近到她身侧的少年呼吸轻轻,附在她耳边轻声回应:
“以后还会有很多。”
第88章
趁着洛子晚开口那一刹,青蘅捏着一道雷火符扔过去。
炸起的电光火花在两人之间溅开,对面的少年侧身避开,手指划出一道剑气,拢住那些飞溅的火光,燃烧的符纸罩在灵力里娓娓地飘落。
“你实力又进步了,师妹。”他偏头扫一眼那张被笼住的雷火符纸,上面的电流火花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连地炸开。
而后,他忽地歪一下脑袋,清澈的声音流露出蛮不高兴的嘲讽似的,“跟二师姐一起执行任务很高兴么?”
他接着语调清晰地讲出:“和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没见你心情这么好。”
“我心情好是因为回到了中州。”青蘅对待洛子晚这种不讲道理的说法很没好气,她瞪着他,强调,“你应该在云州执行任务。”
“我在云州执行任务。”他声音懒懒洋洋地答,解释起来很随意,“制作了个灵傀作为分身送到那边,本体在这里。”
“需要的时候可以换过去。”他手指勾了一道剑气,不太在意地补充了句。
“即便可以互换本体和灵傀分身,你正在做的事也是违背宗门规定的,被人发现的话要去戒律堂领罚。”
青蘅撇着嘴,不悦地哼一声,“我还得设法把你藏起来。”
“况且,”她抬头,提出,“被师兄师姐发现了怎么办?”
“师兄师姐不会告诉别人的。”洛子晚一点儿也不担心地说,划出的剑气收起来,那张燃尽的雷火符纸化作一点香灰落地。
动作间,他腕骨上缠着的红丝线和符咒还在哗啦啦地作响,那是之前幻铃里的雪地上青蘅在他身上设下的封印。
他递出手,十分无害地望过来:“可以帮我解开么?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像什么被封印的恶鬼。”
“不可以。”青蘅凶巴巴瞪着他,说完,抱着剑往小巷外走,甩下一句,“而且到了时间,封印会自动失效,不用我帮你解开。”
“所以,”停顿一下脚步,她回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盯过去,“不许跟着我。”
不再搭理背后的少年,她把剑收入芥子袋,挤进小巷外的人群之中。
沿着热闹的御街走了一阵,青蘅进到街边的柜坊里,用一枚仙铢换了一袋碎银。
然后她用碎银钱在沿街叫卖的各式小贩那里买了一大包糖人、酥麻饼和酪浆,抱在怀里,咬糖人的时候,没有空出来的手,只好歪着脑袋去咬。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替她拎起了那一大包东西。
青蘅抿了下唇,放下糖人。
“我现在是要回家。”
她转过身,很大声地问:“你难道要跟我回家么?”
听着她刚咬下一口糖人带着点粘性的声音,替她抱着东西的少年黑色的碎发扫过眼睑,嘴角勾了下,而后歪一下头,极干净好看的眼睛透着点无辜,问:“我难道不可以跟你回家么?”
青蘅停下来思考了一下。
尽管私底下和洛子晚是宿敌,但名义上他们是师兄妹。
带小师兄回家拜访,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我爷爷不会喜欢你。”青蘅犹豫了一下又对他说。
“你喜欢我就可以了。”洛子晚眼睑也不抬地说。
“我也不喜欢你。”青蘅立刻反驳,“我讨厌你。”
过了一会儿,扎着的青色发辫纸鸢似的哗哗晃一下,她抬起下巴,换了一种命令式的语调,对他道:“我在负雪楼是未来的家主,掌令家主大人的亲曾孙女,青氏的大小姐。”
“倘若我带你回家的话,”她歪一歪脸颊,凑近到他面前,“你要听我的话。”
话音刚落下,她眼睫眨几下,反过来被面前的少年贴近。
青蘅手里捧着的酪浆被接过去,洛子晚低了一下头把她咬了一口的糖人递过去喂给她吃,而后,清冽如碎玉似的少年嗓音轻快答道:
“遵命。”
黑色碎发底下那双眼睛眸光落下来,低着头给她喂糖人的少年轻笑了声,在她耳边低低喊:“大小姐。”-
尽管嘴里说着要回家,直到傍晚时分,在京城里到处逛的青蘅都还没有露出一点儿要回负雪楼的意思。
白日里,沿着熙熙攘攘的御街,青蘅拉着洛子晚挤进人群之中,走入各式各样的坊市铺子,指挥着他给自己买各种珍奇小玩意儿,声称是给爷爷买的。
流水似的花完了钱,她再转过脸来,抬抬下巴,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塞进他怀里让他负责拿好,颇有几分大小姐的气势。
等到进入一间衣坊,青蘅换上蜀锦织成的长裙,踩着羊皮小靴子,用一根织金的帛带扎起纤细笔直的腰肢,就像是出游的贵族少女那样往发间点缀桃花状的金子,走出来的那一刻,等在门边抬起头的洛子晚微怔了下。
在繁华的京城里长大的少女,幼时过着花团锦簇、被人簇拥着的日子,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依然明艳漂亮得惊人。
明明知道他是因为她的漂亮而走了下神,并且在心里对此感到得意和高兴,她偏要捞着裙摆,踩着羊皮靴子跳过来,抬起脸颊,踮着脚凑近一些,问: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从门边欠身的洛子晚把一块糖喂到青蘅嘴里,额发底下那双黑色眼睛弧度弯着。
他十分顺从地接过她抬着下巴递出来的手,引着她往外走,应着她的心意,引路的小厮一样,干净清冽的声线道:
“走了,大小姐。”
“我要去那里。”一出来,青蘅就指着距离衣坊不远的一座张灯结彩的楼。
“那里是青楼。”洛子晚头也不抬地答,“你该回家了。”
“我小时候经常去青楼喝酒,我跟你说过的。”青蘅转过脸盯着他,坚持道,“我要去青楼。”
二师姐师风玲只给她准了一日的假,这一日内青蘅想把自己在京城里爱逛的地方都逛个遍。
没有选择的洛子晚只能由着她拉着自己进了青楼。
这不是这对师兄妹第一次来青楼,不过这一次因为青蘅觉得自己是常客,难得产生一种大方的气度,点了自己在人间时最爱喝的酒分给小师兄喝。
桌对面的少年却丝毫无感激的意思,倒了一盏在面前没喝,微侧着头,看向自己的师妹,留意她有没有喝太多而喝醉。
而后,他眼睫微动一下,忽然说:“隔壁也有灵力之人。”
中州京城内人流往来繁杂,有灵力之人并不奇怪,但是因为这次任务恰与灵力之事相关,两个人对灵力之人的出现都更加在意。
放下酒坛的青蘅靠近过去,从芥子袋里翻了一张传音符贴在墙上,安静下来,同身边的洛子晚一起听声音。
隔壁嘈杂的说话声传来。
原来隔壁房间的客人是一群打着东方太山名号的杂修道士。
“应该不是真的太山道士。”青蘅想了一想,对洛子晚小声说,“之前我们在稷山学宫见过的那群小牛鼻子都可正经了,根本不可能做逛青楼这样的事。”
这群杂修道士似乎也没打算逛青楼,只是找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好掩去行踪,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事。
他们在讨论的是京城内这些年出现的妖邪之事。
大部分讨论内容都与青蘅拿到的任务令牌内容一致。这些年来岁星轨迹移动,中州京城内不断出现原本不该出现的妖邪,不少修仙者与身怀灵力之人前来捉妖镇邪,这群打着东方太山名号的杂修道士也是其中之一。
“诸位可知道……”
讨论了一阵,坐在席上其中一名年长的道士见识更广,环顾一圈问在座其他诸友,“近日京城内妖气最重的所在是什么地方?”
周围一圈道士有的摇头有的点头,而这位年长的道士缓缓揭开答案:
“北极星之位。”
“那里可是皇宫!”
另一个年轻道士惊讶地嚷了一声,片刻后又忍不住低声问:“天子所在、龙气聚拢之地,难道也会闹妖不成?”
“没错。”说话的人沉声道。
“皇宫之内……”
那个人停顿一下,压低声音,道:“有妖气。”
听完墙角的青蘅回过头看洛子晚。
“他们讨论的是这次执行任务要追查的事之一。”她用着很小的音量说,“宗门收到传信说皇宫里闹妖。明日我和二师姐汇合后应该会去宫里查。”
出来玩的时候听到人讨论正事,喝酒的兴致也没有了,青蘅乖乖离开酒坛子准备回负雪楼,明日就要正式开始执行任务。
替她抱着东西的洛子晚走到一半,忽地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啊。”他声音停了一下,“云州那边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看来暂时不能跟你去负雪楼了。”他偏一下头看过来,“我留在这里处理完,过段时间去找你。”
“你一个人可以么?”青蘅看了看他,“灵傀分身和本体交换的过程中,这边的身体会变得很危险吧?”
“在结界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手指划出道灵力结界,站在房间里的洛子晚设了个阵,回过头时,嘴角轻弯了下,似乎觉得这样说话好玩,对她说:“睡前见,大小姐。”-
和洛子晚分开之后,把买来的东西塞进芥子袋,青蘅搭乘着马车回到了负雪楼。
数年没有回过负雪楼,这一次前来她也没有提前打过招呼,府邸里的人第一反应是吓一跳,紧接着就变得很热情。
欢迎她的阵仗排了两列,流水席似的茶水点心端过来,洒扫的仆从将她落了灰的闺阁打扫得整整洁洁,府内的管事一个劲地派人陪她聊天,到后面甚至从青楼派来了二十个小倌来侍奉大小姐。
青蘅托着下巴坐在案几后对着整整齐齐站了两列的小倌发了会儿呆,开始觉得府邸里的人热情得有些过分。
时隔多年后回到负雪楼,宅邸里的景象没什么变化,花还是花树还是树,她最喜欢用来翻墙出去的那棵乌桕木也还在,唯独问到自己的爷爷时,府里的管事恭敬地回答:“家主大人外出不在。”
于是青蘅没找到机会抱怨上次送到蓬莱的生辰礼不合她的心意,并且觉得二十个排排站的小倌伺候人的本事不如她自己的小师兄。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十分无聊,她趁着没人留意,跳了个窗出去逛园子。
中州负雪楼是人间十二城出名的商贾之家,掌管天下银钱流通,柜坊与钱庄遍布各地,与皇室联络紧密,和各大仙门世家也素有往来。
听闻青蘅的师父、问剑阁掌门人道乙仙君,与青蘅的爷爷、负雪楼现任家主是多年旧交,甚至作为她的曾祖父的爷爷在辈分上还高她的师父道乙一辈,年少游历十二城时,尚未破境的道乙曾经承过青蘅的曾祖父的情。
这也是年幼的青蘅嚷着要修仙时,曾祖父替她找了道乙这个师父的缘由之一。
位于中州京城内,负雪楼青氏府邸楼阁数顷,筑山穿池,花木万株,木质的古老亭台搭建在其中,池面上架起一座木桥,尽头是青砖砌成的祠堂。
青蘅推开了族中祠堂的门。
从门外流淌进来的风吹起她颊边的发辫,祠堂里焚烧的香火沉沉,一座又一座木牌之上刻着她熟悉之人的名字。
她的母亲、父亲、祖父、祖母、曾祖母的名字。
自很小的时候,小小的青蘅就会被曾祖父拉着到这座祠堂里,安静地为自己那些已故去的亲人们焚香。
点过香后,青蘅抬起头,看见了另一位有些令她眼熟的人。
是一座壁龛上的画像。壁龛上的仙君低垂眉眼,神情宁静,一身青色襕衫,手里执一个玉质笏板,另一只手捻了一枚青色棋子。
停云仙君。
青蘅轻轻眨了眨眼。
在拜入仙门之前,她并不认识这位仙君,后来在稷山学宫的仙门议事会上,无意间在传影阵里瞥见过这位身为学宫祭酒的化神境儒修。
青蘅没有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和自己的家族有关联。
不过即便过去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关联,和如今的她也已经没什么关系。
关上族中祠堂的门,青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自幼时起,她就喜欢在自己的闺阁摆上装饰。床上堆满羽毛般的绸缎,地板上铺着编入金丝的竹箪,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丢了一地,自转的琉璃小球摇晃,风吹着竹木风车吱吱呀呀。
换好一件干净柔软的睡袍,趴在床上的青蘅把脸颊埋在枕头里。
也许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回家,回来却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亲人,经历过的那么多事没有人可说,心情有一点孤零零的难过。
像是回到了独自一人的小时候。
这时,木窗户被人敲了敲。
轻微的“嗒”一声响动之后,翻窗进来的少年十分自来熟地替她把窗户关上,并不觉得自己是非法闯入,而后,欠身过来,顺手把她没盖好的被子盖上,一边说:
“我刚才进来时在外面看见二十个小倌。”
他用着听似一点儿也不在意的语气问:“你不是说过你不养小倌么。”
“我只说过我没养过。”青蘅反驳式地哼一声,“没说过我以后不养。”
“实在想养也不是不可以。”坐在床边低着头给她掖被角的少年声调随随便便地说,说完接着问:“你可以养我么?”
青蘅愣了一下,然后眨了下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洛子晚用着很随意的语调问,“可以做你养的小倌么。”
“刚才在青楼学会了一点点……”
从床边靠近的少年嘴角无声勾着,贴近在她的鼻尖,冬日落下的碎雪一样好听洁净的声音轻念着:
“小姐,你可以用我。”
“想要的时候也可以玩。”
而后在她作出反应之前,他轻笑一声,恶作剧一样,忽地把被子整床蒙到她脸颊上,贴着被子声音懒懒地说:
“晚安师妹。”
“早点睡。”
说完,正打算转身,他忽然被按着压在床上。
这一次换作是他眼睫轻眨动了一下。
从面前靠近过来,鼻尖轻轻碰到他的鼻尖,她微微歪着脸颊,很慢地亲吻在他的嘴唇上。
亲他的时候她想。
绝对。
绝对不可以动心。
第89章
这一次的吻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被压在床上的洛子晚眼睫动了下,亲吻在他嘴唇上的青蘅已经分开。她坐在被子上,丝毫不解释刚才的行为,带着一点儿颐指气使的娇纵态度,命令道:
“你留在这里。”
“我本来就打算留在这里。”回答的时候,洛子晚眼眸底一点清光晃动着,他无声弯着嘴角,也没有问她刚才的行为的含义,“不然也无处可去。”
而后,他歪头,指了一下自己,忽地靠近一些,在她耳边轻声开口问:“小姐,可以收留我么?”
似乎也有点喜欢上玩这种小姐和她养的小倌的睡前游戏,坐在床上的青蘅贴近他的鼻尖,慢慢地说:
“当然可以。”
动作近乎有些危险而诱人,她用着气音,凑到他颊边,有点儿坏的语气,耳语道:“但是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被她呼出来的气流轻轻擦过颈侧,对面的洛子晚眼睫无声扫动一下,依然用着不动声色的语调。
“出卖你的身体。”她悄声说。
这么对话令两个人都觉得好玩,睡前游戏产生一点儿新奇又刺激的感觉。不过尽管嘴里说着大胆又撩拨的话,实际上谁也没行动,更像是为了回应对方而不甘示弱地进行挑衅,哪一方说的话先压过了对方就赢。
刚要再使出点什么更加过分的说法,青蘅被洛子晚摁回被子里,她没来得及说什么,弯身过来的少年替她将被角重新掖好。
“下次再给你。”回答着她的话,他干净的嗓音用懒懒的语调说,“小姐,你该睡觉了。”
说完,他松开手,欠身熄了灯,很熟练地在墙角打了个简单的地铺,准备睡地板。
床上的青蘅抬起眼睛,盯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觉得远得快要看不见了,忽地轻轻撅了一下嘴。
而后,她埋在被子底下的闷闷的声音命令道:“你过来。”
那一边的洛子晚回了一下头:“什么?”
“你过来这边。”被子里的青蘅用着清脆的声音,换上颐指气使的语调,对他下令,“我要你陪睡。”
他轻笑了声:“你怎么还要人陪睡?”
青蘅不回答问题。她在被子里侧翻过身,手伸出去,在自己的床边挪出一个位置,闷声道:“你睡在这里。”
“我以为你比较想要我离你远点。”角落里的洛子晚看了一眼那个在她床边的位置,偏头,回忆了一下,“之前在稷山的时候是这样。”
“那是在稷山的时候。”青蘅轻哼声,“在府里的时候你是我养的小倌。”
“而且从小到大都没有人陪过我睡觉。”被子底下闷闷的声音又道,“爷爷很忙,我从小一直都是一个人睡,不会有人陪我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大部分亲人都死了。”
熄了灯的黑暗之中,走近的少年也没说话,他低垂着眼,替她把被子再次拉上去盖好,手指轻碰了下她的眼睑,沿着她的脸颊滑下去。
片刻后,他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晚安师妹。”
黑暗之中那个动作似乎是哄人,但是不太明显,空气里有什么情绪无声地传递,躺在被子里面的青蘅突然感到有一点安心。
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睡。
深夜里很寂静。窗外偶尔传来夜半的蛙声虫鸣,更远处楼阁上点着的烛火曳动,投影在窗纱上,隐约可以看见窗纱上映出的少年低垂着头安静睡觉的侧影。
埋在被子底下的青蘅眼睛睁开着,没什么困意,睡不着。
大约是白日玩得很兴奋,到了夜里回到负雪楼,见到各式各样的幼年时的旧物,更加不困了,脑子里各种东西乱糟糟地转。
自己睡不着,就想要喊人起来陪。
被子里的青蘅翻过身,对着靠在床边睡觉的少年喊:“师兄。”
他没有回答。
等待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回答,于是她挨近一些,喊他的名字:“洛子晚。”
身边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
或许是对于没人回答感到不满,她赤着脚从床上下来,踩在地毯上,半倾斜着身体凑近过去看他。
而后,她忽地怔了下。
从窗纱外透进来很浅的一片月光和烛火,半冷半暖的色调里,倚坐在床边的少年低垂着头,眼睑覆盖着,发尾滑落到颈侧,散开的衣领底下漏出一点血迹。
他又受伤了。
大概是之前和她在青楼分开之后受的伤。他奉内阁特派令在云州境执行任务,本体和灵傀互相换来换去,在云州那边灵傀受的伤会反噬到本体上。
衣领底下的伤口用布带随意缠了,简单用灵力止了血,刚才来找她的时候没让她看出来,等到睡着了伤口就又迸裂了。
只是因为想见她,不想分开,为此专门制作灵傀的行为听着像是笨蛋。
“我就说这样的行为很危险。”
趴在他对面看的青蘅撇了下嘴,哼一声,明知道昏睡中的少年听不见,仍自言自语似的,指责,“没有足够的准备就做这种事也太勉强了。”
迟疑一下,在心里说服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她伸出手,拆解开他的衣襟,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颈侧往下的伤痕是灵傀反噬带来的伤,沿着锁骨处蔓延到胸口的位置,如同细小的瓷器裂痕。而腰腹上的旧伤又加深了,线条清晰劲瘦的腰腹间敷衍潦草地缠了一圈绷带,浸泡着鲜血,染成浓烈的红色。
青蘅以指尖沿着他腰腹上的伤口划下去,轻咬了一下唇瓣。
那里伤得越来越重。
之前听他说过那是他执行杀人任务之后为了保持清醒自己用剑伤的。原本不应该加深的伤势越来越重,只能说明他的状态已经很不稳定。
靠坐在床边地板上、安静而无声低着头,睡熟的少年垂在身侧的腕骨上还缠着之前她设下封印的红线和桃木符。明明到了时间就会失效的封印,只要轻轻一碰就可以解开,却还保留在他的腕骨间。
一方面是根本不怎么想解开,另一种可能是他此刻的状态糟糕到没什么力气解开。
在濒临体力透支的状态下,撑着身体进到她的房间,坐在床边讲着好听的话,哄着她睡觉以后,他自己头一歪就睡着了。
从他身上的伤口处收回手,青蘅的心情有一点点不好。她闷闷不乐地,垂着脑袋,把刚才给他解开的衣带系回去,不愿意再看见那些看着很深的伤。
她松开手时,不小心扯到衣带。
对面被衣带扯着的少年身体歪着倾斜了一下,很轻的“砰”一声,靠过来倒在她身上。
青蘅的动作顿住。
额头抵在她肩窝昏睡的少年呼吸极轻,接近微弱,因为受了伤而带着潮,尽管灵力之人不会生病,却有一点像在低低地发着烧,不稳定的气息含糊混乱而有些热,擦过她的耳畔。
那是灵脉变得紊乱的迹象。
双手还微微张开着,保持着刚才收回的姿势,被人无声靠在身上的青蘅开始犹豫。
倘若还当作是宿敌的话,应该任由他自生自灭。
但是……
她侧过脸,看着身侧少年安静垂覆着的眼睫,极浅的光芒从那里跌坠下来,下方扫出一片浅浅的、扇形的影子,仿佛一片静谧而浅淡的湖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衣领底下锁骨处的伤口和血迹被衬得明晰。
青蘅攥了一下指尖。
给他包扎和上药是不可能的。
她推开他,把他推得靠在床边,任由他微垂着脑袋睡觉,而后她自己回到床上,把脸颊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又被子底下钻出来,默不作声地,分了自己的一小部分被子过去,盖在床边睡着的少年身上,手在被子底下拉住他垂着的手,传递过去一小股灵力。
重新窝进被子里,听了一会儿身边少年渐渐变得匀净的呼吸,等到感觉到他紊乱的灵脉恢复了正常,她才翻过身,闭着眼睛睡着了-
次日,靠在床边的少年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一根麻绳捆住了。
他眼睫缓慢地眨了下。
阳光从打开的窗外纷乱地涌进来。坐在身边等待着他醒来,支起手肘无聊地玩着绳子,趴在床边的女孩眼瞳被阳光映得极浅,琥珀似的,有一种清透的漂亮。
而地上散乱的麻绳和扣在上面的灵力锁,把室内构成了一个小型审讯间。
“你在云州执行的任务是什么?”趴在洛子晚面前,抬起脸来盯住他的青蘅审问道。
“是机密。”对面的洛子晚稍稍侧一下头。他指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动不了,很快看见他的腕骨处也被绑上了绳索。
“师妹你喜欢这样玩么?”他手指拨了下缠在腕骨上的绳索,“要是你喜欢的话,以后回宗门再玩,现在可以先放开我。”
青蘅并不想被这个答案敷衍过去。
她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一只很小的猛虎接近猎物似的,身体前倾着慢慢凑近,近乎贴近到他的脸颊,屈起的小巧而薄的膝盖顶在他稍稍分开的两条长腿间。
散乱的绳索掉落在地板上,她伸手戳到他衣领底下的伤口处,呼吸贴着他的鼻尖洒下来。
“这里。”她指尖隔着单薄的衣料往下移动,“还有这些地方……都受了伤。”
“昨天晚上我解开你的衣服全部检查过了。”青蘅歪了歪脑袋,“寻常的任务不可能让你受这种伤。”
她接着确定道:“云州那边一定在发生着什么事。”
尽管是机密,但也没什么非要瞒着她的必要,洛子晚想了一想回答:“仙门的人找到了岐山派在云州隐匿已久的多处据点。”
“仙门议事会一致决定一口气把敌方据点尽数捣毁,五宗七家派出的人很快会发起总攻。”
静了一会儿后,他轻声道:“整座云州境会变成战场。”
“会死很多人么?”跟着静了一会儿,青蘅低声问。
洛子晚“嗯”了一声。
“已经死了很多人么?”她又轻声问。
他眸光低着,极轻地应了个“嗯”字。
青蘅微低着眼睑,心里记得他们去春芜城执行任务时见过的那些画面,几乎可以想象即将成为仙门之人战场的云州境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仙门议事会在尝试尽量不伤害到凡人。”洛子晚低声道,“倘若可以杀死那个幕后指挥之人,就来得及在开战之前完成‘斩首’。”
“你一个人负责完成这项任务么?”青蘅抬起眼睛看他。
他点一下头,再次“嗯”了声。
说完,他忽然被她推得再次靠在床边,捆在腕骨上的绳子晃了一下。
坐在他两条长腿间的少女手指勾住他的衣领,低着眸,注视了一会儿他衣领底下露出的那些血痕清晰的伤口,开口:“喂,师兄……”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身为内阁弟子的小师兄每次执行任务时完全不顾一切的风格,简直像是在心里期盼着他自己在任务过程中死去一样。
莫名其妙地,这件事令她有点不高兴。
可是她没有理由让他别总是这样。
按理说她应该是那个想要他受伤的人才对。
最后,青蘅歪一下脸颊,扎着的青色发辫晃荡到他的鼻尖。她以指尖轻戳了戳他的心口,道:“不许死了。”
洛子晚忽地轻笑一声:“你会在意我么?”
“我不会。”青蘅哼了声,松开手,低下脑袋去解开刚才为了审问他而绑上的绳索,一边开口道:“等一下要去找师兄师姐汇合。我们两个都算违反了宗门规定,你不准在他们面前暴露了行踪。”
“否则,”她抓握着绳索比划一下,威胁道:“会惩罚你。”
被抵在床边的少年微微侧过脸,任凭她坐在自己身上认真拆开绳索,一边看着她手指缠绕着绳索的动作,一边说:“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玩。”
青蘅拆开绳索的手指顿了下。
她确实喜欢。
不久前在幻铃里双修的时候,就很喜欢用绳索这样玩了。
而且无论是谁绑着谁、怎么样玩都很喜欢。
松开的绳索在少年筋骨分明的腕骨间留下类似情蛊烙印的鲜红痕迹,他垂下来的额头离得很近,因为受着伤而呼吸仍有一些不稳定,凌乱的、沾着些许潮意的黑色碎发滑落在她的衣襟上。
尽管只是为了绑着审问对方,贴近在他面前缠绕绳索的姿势依然染上一丝亲昵和旖旎的含义。
……令人回忆起之前情蛊还存在的那些缠绵时刻。
于是对于他们之间不该存有的关系又产生一点动摇。
分辨不清那些逢场作戏一样的话语里是不是藏着真心,也不确定做过爱之后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喜欢和对方玩,还是藏着一丝真的喜欢的情绪。
无论是昨晚的睡前游戏,还是此刻的无声暧昧,都可以视作玩弄。
而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都应该算作越界。
不敢确认对方的真心的两个人,两只刺猬一样无法靠得太近。失去情蛊带来的借口之后,连接吻都变得小心翼翼,借着玩的名义靠近对方一点点,一旦太近了就会逃走。
借着想要身体的名义而彼此靠近的关系太过脆弱,她自己也分不清里面有没有一种情绪是真的喜欢。
更加无法确定的是,从小到大习惯了讨厌的人,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尽管听过他对她说过不止一次喜欢和在意,仍然怀疑那是一种欺骗和谎话,她想要得到的是他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完全确定的喜欢。
一定要非常非常喜欢的那种。
一边她自己只是玩,一边想要得到对方全部的真心,只有这样才可以获得完全确认的安全感。
在这之前,她都绝对不可能动心。
松开手之后的青蘅推开洛子晚,推得他往后倒了一下。
在青蘅回答出“不会在意”的那个瞬间,洛子晚眼底有极浅的一缕光滑落下去。额发垂着的少年后背抵靠在床边,抬起头时看见她站起来去推开窗户。
青蘅的手指则在触碰到窗框那一刻停住一下。
倏地,她转过身,又去推门,同样在碰到门的那一刻止住动作。
“我们被关起来了。”她低声道。
——刚才她试着推开的门窗上全都被设下了结界锁。
——有人试图把负雪楼青氏的独生女锁在这里。
尽管突然被结界锁在了这座阁楼里,这对师兄妹却都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现。
“果然从一开始我就察觉出不对劲了。”青蘅声音低低地说,“府里的管事和仆从换过不少新人,对待我又热情得过分,还声称爷爷外出不在。”
“留在这里是想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她晃了晃脑袋,“敢把我关在负雪楼里,对方的胆子倒是很大。”
手指勾缠了一道剑气,从床边欠身起来的洛子晚以指节叩了叩墙面,回过头,道:“看来他们不仅打算关着你,还打算杀死你。”
他以指节敲过的墙对面全部贴上了爆破符。隐约的灵力波动透过墙面传过来。
被关在里面的人只要有任何打算破坏结界锁离开的动作,贴在阁楼外面一圈的爆破符就会全部炸开,目的是夺取阁楼里的人的性命。
“暂时似乎出不去了。”青蘅思索了下,“看起来这些爆破符被人设下过定时,就算不破坏结界锁也会在倒计时后爆炸。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得想办法先出去。”
“这么多爆破符同时炸开的话,房间里的东西应该会被弄坏一些。”站在墙面前方的洛子晚偏头看她,问,“师妹你会介意么?”
“会有一点。”青蘅想了想,承认,“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被人弄坏了会不高兴。”
“以后重新替你装修好。”墙边额发垂着的少年干净的声线说着,“弄坏的东西也全部偿还回给你。”
他手指勾缠着的剑气在那个瞬间划出去,与此同时,倒计时的爆破符正在嗡嗡作响。
青蘅忽地被拉过去按进怀里。她感觉到他以掌心捂住她的眼睑,额头被他另一只手抵了下,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耳边忽而听见他轻声问:“准备好出去了么?”
话音未落,“砰”一声爆炸。
一瞬之间大片大片溅开的火光如同铸铁石捶打炸裂四溅的火星,又像是从裂开的铁桶里倾倒出来的灼灼光亮,无数的碎片犹如燃烧的流星划破空气坠落,庞大的爆炸气流与平切而去的剑气相撞在半空,发出震动地面如雷鸣般的轰然巨响。
被气流冲击得几乎砸在地面上,背抵着地上的石砖和满地的碎石瓦砾,掌心捂着怀里女孩的脑袋,撑着身体的少年咳了一声,几缕浸着血的碎发从额前滑落,唇角的血迹被他用手背擦去。
“先去和师兄师姐汇合。”松开青蘅以后,洛子晚低声说。
此时此刻也来不及再说什么,青蘅拉了一下洛子晚,按照师风铃给的任务令牌上亮着的指示,沿着她自己熟悉的一条小路飞快地往那个方向赶。
“一个问题。”赶路的过程之中,被她牵着一只手的洛子晚突然开口,明明在很紧张急切的状况下,语气却像是和她讨论天气一样,他忽而极认真地问: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
“算师兄妹。”青蘅立刻答。
“还有一个问题。”
似乎思考了一下,他歪头,看过来。
“师妹你昨天晚上解我衣服做什么?”
第90章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正在拉着他赶路的青蘅跑得差点跌一下。
被青蘅拉着一只手的洛子晚帮忙扶了她一下,令她踩着青石板路站稳。她回过头来,还没说出什么解释,身边的少年抬起眼睛,向她指出:
“师兄妹一般不会互相解开衣服。”
一边拉着他往令牌指示的方向跑,青蘅转回头,埋着脸装作很忙地确认方位,一边试图给自己找借口,以掩饰她昨夜解开他衣服看见那些伤口时产生的一丝难过情绪,以及她在他睡着时悄悄渡给他灵力的做法。
同样需要掩饰的是,每一次她离得很近的时候,对他产生的想要亲或者想要吃掉的欲望。
如果仅仅是后者,根本不需要掩饰,可以大方地承认她只是想要他。可是当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混在一起,这件事就变得复杂。
她不愿意承认的是对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我们是死对头。”她回过脑袋,用着强调的口吻,几乎像在对自己强调,“你是我讨厌的人。”
“你睡着之后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她作出解释,“我解开你的衣服只是为了检查你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她还大声补充一句:“根本不是想看你,更加不可能关心你。”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身边的少年。
接下来被她拉着跑的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任凭她牵着自己的一只手。仿佛被她最后那句话刺伤到,他沾着血的黑色的额发遮盖住眼睑,额发底下那双微垂着的黑色眼睛里眸光很黯淡,像是雨水淋湿了的黑曜石。
等到了即将抵达任务约定的汇合地点的时刻,他似乎又自己调理好了心情。
“等一会儿师妹你要藏好我。”
洛子晚低着头为青蘅戴上一顶竹编斗笠,替她把发辫整理进斗笠底下,顺手给他自己也戴上一顶斗笠,“尽管就算被师兄师姐发现了也无所谓,但违反门规来找你的事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
和师兄师姐约定的汇合地点在京城内一处茶楼。茶楼的一层大厅嘈嘈杂杂、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藏在角落里的这对师兄妹。
很快帮面前的师妹把竹编斗笠的带子系好在下巴底下,轻轻扯一扯,拉紧,此后,给自己也戴好斗笠的少年按下笠沿转过身往人群里走。
他们打算暂时在这里分开一会儿。洛子晚藏匿在此处的人群之中,而青蘅去茶楼顶层找师兄师姐汇合。
“等一下。”这时,青蘅忽然喊。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对面少年的斗笠底下挨近他,微微抬着脸颊,极认真的模样,伸出去的手指碰了碰他额角的血迹。
是不久前他们从爆破符的范围内逃出来时被飞溅的瓦砾弄出的伤口。
其实那道伤口并不明显,也不深,只是在额角划出了很细微的一道血痕,血珠沾到额发上,沿着发梢往下扫落,略微挡住眼睑,他沾湿的眼睫有些被血糊住。
“这样不好看。”青蘅很小声地咕哝一句。她的手指穿过洛子晚扫落的额前碎发,凝着灵力的指腹对着那道血迹轻轻擦过去,用一个简单的愈合术法把他额角的伤口抹去了。
只是完成了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心情变好了。
“你刚才一路上不说话是不是在生气?”青蘅眨了眨眼睛,看向洛子晚,“你在生什么气啊?”
“怎么可能。”斗笠底下的少年侧过脸,连眼皮也不抬,语调懒散地答,但是很明显可以听出来他的心情很好。
青蘅还要再问什么,被他伸出的一只手摁了下脑袋,于是刚才系好的斗笠带子被扯歪一点,她立即有点儿恼火地双手抓着笠沿瞪他,忽地被人轻轻碰了下眼睑。
她下意识地闭一下眼睛,感觉到对面的人低下头贴近了一瞬间,呼吸有一刹碰到她的嘴唇。
耳边响起他干净而带一丝漫不经心的嗓音:“过一会儿见,师妹。”
再睁开眼睛时,戴着斗笠的少年身影已经不见了。
不愧是最令她讨厌的小师兄。双手按着斗笠沿的青蘅在心里忿忿地想。刚才突然让她闭眼再靠近她的行为必定是恶作剧。
这么在心里想着,她无意识地抬起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是刚才他的呼吸落在的地方。
纤长的睫毛眨一下,倏地收回手指,她抱着任务令牌飞快上了楼。
宗门令牌指示的任务汇合地点在这间茶楼的顶层包厢。
推开包厢的门的同时,四面的结界锁打开又关合,把外界的一切声音屏蔽,青蘅就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墙面那样走了进去。
从窗台边回过头的是晃荡着一把黑而长的直发的二师姐师风玲。
然而在她身边的并不是青蘅以为会见到的大师兄徐折丹,而是一个穿青纱手捧古琴、神色清清泠泠的少女。
眉心点着一枚朱砂描画的花钿,衬得她那张俏丽白皙的脸格外冷清。她捧在手里的古琴琴弦微动,近乎凝固成丝线的灵力在琴弦上跃动,在青蘅推门进来时恰好叩出一个音,她抬起眸来,微欠身颔首,算作打了个招呼。
“稷山学宫,白颜,司业大人的二弟子。”
从窗台上跳下来的师风玲声调轻轻盈盈,对青蘅介绍道,“你们之前在学宫见过几面。”
青蘅记得这名时常跟在学宫司业大人清灵仙君身边的二弟子白颜。
稷山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常指点的有四个徒弟。大弟子苏翎被确认背叛仙门加入了岐山派,二弟子和三弟子都是跟随司业大人修行的乐修,平时负责处理学宫事务,四弟子章小榆是学宫学士,只擅文书,不修习仙门之术。
这名性格清冷不爱说话的乐修二弟子白颜,曾经与青蘅和洛子晚在学宫见过几面。后来青蘅跟着师风玲去学宫处理转移止戈之约的后续事务时,又见过白颜一次。两人认识,不过没什么交情,大约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你来中州做什么?”青蘅问她。
“我来杀我师兄。”白颜说。
青蘅被这句充满杀气的话噎住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司业大人的大弟子苏翎背叛了仙门,作为司业大人的二弟子的白颜是来执行清理门户的任务。
“你师兄人在中州吗?”青蘅问。
“我一路追杀了他很久。”白颜点头,“沿着他残留的灵力踪迹,从稷山追杀到云州、再到雷州、沧州、如今辗转到了中州境内。”
青蘅觉得她这样千里追杀自己师兄的行为听起来很值得崇拜。
同时,她还记得在学宫试炼时见过的大弟子苏翎。印象里那个手捧铜镜、性格温和儒雅、稷下学宫里人人爱戴的年轻人居然会做出试图手刃师尊、盗取止戈之约的事,一度让她感到过诧异和强烈的反差。
也许是同样都身为师妹,都有自己的师兄,尽管是完全不一样的师兄,尽管彼此之间并不熟,坐下来开始对话的时候,坐在房间里的两个女孩子都对对方产生了一点儿奇妙的亲近感。
“是司业大人派你去追杀你师兄的吗?”青蘅想了想,又问。
“是我主动请命杀他的。”白颜低声答。
“我师兄出身于一百多年前在仙门之战上战败的那一方势力家族。”过了片刻后,白颜忽而再次轻声开口。
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却不能对任何熟悉的师门之人倾诉,直到这一日,遇到一个没什么交情、只有一点点相似之处的陌生女孩子,反而忽然之间可以开口说了。
尽管遇到了可以倾诉的人,手指搭在琴弦上的少女唇瓣翕动,说话的声线依然清清泠泠,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师尊在我师兄很小的时候把他捡回学宫养大,就像已经离世的师尊的师尊曾经对师尊做过的那样。”
白颜轻声说:“师尊对师兄很好,师兄对我们也很好。”
“我们都是师尊捡回来的小孩,没有父母亲人,跟着师尊,在一起长大,就像兄弟姐妹。”
“师兄就像我们的兄长。”她轻轻说,“师尊经常对我们说,师尊的师尊也是这样带她长大的,她的师兄师姐就像她的亲人。”
“你师尊的师尊是一百多年前签订止戈之约的仙长之一对吧?”青蘅回忆了一下自己学过的那门仙门史的课。
“是。”白颜点一下头。
于是青蘅回忆起,在稷山学宫那片挂满封印符纸的禁地之内,庙社前古老的巨木下用幻术形成的影像里,那些围绕着石桌签订止戈之约的家主与修士们。
那里面其中有一个人是司业大人已经死去的师尊。
每一次进入学宫禁地时,美丽的司业大人都会停在那棵巨木下,仿佛和什么人见面似的,对着那团雾气里的幻影轻轻笑着打招呼,轻轻说一句“师尊午好”。
按照白颜的说法与青蘅对仙门史的记忆,稷山学宫的上一任祭酒大人、即司业大人清灵仙君已逝的师尊,曾经在当年的仙门之战后捡了不少战败方失去亲人的小孩带回学宫抚养长大。而被上任祭酒收为弟子的、后来成为学宫司业的清灵仙君,自己就是出身于战败方势力的小孩之一。
所以她后来在遇到了家破人亡的小孩苏翎以及其他类似情况的几个孩子时,学着自己当年的师尊,把他们带回来收为弟子带大。
只是没有想到会被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孩背叛。
“师尊没有想过师兄会做背叛师门的事。”手轻按在琴弦上的白颜声音轻轻地说,“我们也没有想过。”
“平时总是微笑着、对我们那么温柔那么好、会在睡前哄我们入睡的师兄……心里计划着做杀死那么多人的事。”
“我们都不知道师兄心里那么怨恨师尊。”
手指无声拨动了一下琴弦,坐在案几后的乐修少女声音更加轻下来,她咬字透着一点冷,“就像冬天带回来的蛇,暗中盘算着用毒液咬人的事,师兄表现出来的温柔和示好都是虚假的。”
她声调毫无波澜地接着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听完这段故事的青蘅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一开始从那些话语里听出来一点难过,再后来就变成了完全的被背叛后的心情,连不甘心和想要质问背叛原因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单纯地想杀死背叛师门的人。
青蘅歪头,想了一会儿,祝福道:“祝你杀你师兄成功。”
两个没什么交集的女孩子莫名其妙在这一刻结交变成了朋友。
“我来这里是想提醒你们这件事。”白颜停顿了一下,说,“我在中州京城内的很多地方找到过我师兄苏翎的踪迹。”
“苏翎是岐山派培植多年的线人和内应,在人间应该也有不少活动地点。”她低声道,“其中他经常去的地方之一是负雪楼。”
青蘅在白颜话音落下那一刻极轻地掀起眼睫。
“另一处是皇宫。”白颜说完,转身,推开门,回了一下头,“我能够提供的情报只有这些。”
她冷静道:“我继续去追杀我师兄了。”
结界锁在她身后“嗒”一声合上。
留下坐在房间里的青蘅和自己的二师姐师风玲对视。
“稷山白颜应该已经很久没讲过这么多话了。”
二师姐师风玲从剑柄上拨了一根红绳,当作发绳,挽起自己耳边垂下的一缕长发,“她应当真的很亲近你,才会愿意和你讲这么多。”
“刚才我们两个在房间里半天都没憋出半句话。”师风玲转过脸来看青蘅,弯了弯眼睛笑着补充。
青蘅对师风玲歪歪脑袋。
从椅子上探身过去,把手里的任务令牌放在二师姐面前桌上,她一边用着很乖的声音问:“话说回来二师姐,大师兄怎么不在这里?”
“没找到他。”师风玲轻轻咬着发绳扎起长发,“传音过去没反应,平时和他联系用的传影符也没动静。”
“你在负雪楼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师风玲接着问。
“有人想把我关在负雪楼,并且想把我杀死在那里。”青蘅点头,她低声道:“这一次回到中州,负雪楼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负雪楼了。”
“……爷爷也不在府里。”她声音低低的。
“恐怕整座京城都不存在什么安全的地方了。”师风玲声音极轻地自语,“这间宗门安排的茶楼反而是最安全的所在。”
她点了点桌上的任务令牌,打开。坐在案几边的师姐妹以最快的速度讨论了接下来的任务内容。
“按照之前和徐折丹的约定,他最晚会在三日之后赶到这里汇合。”片刻后,师风玲说,“但我们在这里最多再停留两日。”
“两日之后准备出发去皇宫。”
缠在指间的红色发绳扎好在长发上,师风玲从案几前起身,系着绸缎的剑柄无声滑落进她的手里,“等会儿我先去那附近看一看。”
“我和师姐一起去吗?”从椅子上站起来,青蘅跟着把剑从芥子袋取出来,问。
“你今日就留在茶楼里,刚才收到一份关于妖物的图纸要交给你研究。”师风玲的声调唱歌似的,轻轻悠悠,指尖轻拨着剑上的绸缎,带一点儿无声的杀气,“这一晚好好休息,明日师姐带你去杀妖。”
“你的房间在那边。”她指了指对面走廊的一间房间。
“只有一间空房。”这位温柔爱笑的二师姐轻眯起眼,早已知道什么似的,“你们两个晚上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没问题吧?”
听到这句话,青蘅眼睛眨了下,问:“二师姐怎么知道小师兄在这里?”
“这里。”师风玲手托着脸颊从桌边倾身过去,另一只手伸过去拨开一绺儿她沾着丝血迹的头发丝,“不是你的血。”
她问:“你们离开负雪楼时遭到了什么方式的袭击?”
“有人在房间墙上设下了爆破符。”青蘅用手指摸了摸自己颊边的发丝,“小师兄替我挡了一下。”
“爆破符。”师风玲低着头思索片刻,记下这条线索,“负雪楼发生的事之后会查。”
“你小师兄怎么过来找你的?”她又问。
“他用了灵傀。”既然已经被师姐知道了,青蘅也不替洛子晚瞒着,回答,“小师兄人在云州那边执行任务。”
“听说云州那边战况很不好。”师风玲轻轻自语般地说。她手指轻盈地提起剑,系在剑上的一段绸缎绕在指间,束在黑发上的红绳随风曳动,“明日午时仍在这里见,到时候把你小师兄也喊过来。”
“另外,记得在茶楼外设下结界。”
窗户打开,准备从窗边跃下离开之前,师风玲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弯眼轻轻幽幽地笑一笑,“今夜可能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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