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邓行谦知道吗?
窗帘垂落在地上, 月光从缝隙中钻出来,头顶昏暗的水晶灯折射出暧昧的气息。李一二趴在床上,什么都没有, 一条毯子盖在她臀上。
她难得素颜, 黑色睫毛修长, 双臂交叠, 她下巴立在胳膊上,目光看向浴室紧闭的门,水声哗啦啦,她能想象到雾气将浴室包围的模样。
不一会儿,男人走了出来。他说话一贯慵懒, 但他自己不这么觉得——穿这么少小心感冒。
这就要走了吗?不陪我过夜吗?
男人穿着浴袍,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完, 额前碎发的水珠落在地上, 她垂眸寻找。
不习惯在外面睡,而且一会儿有个应酬。
什么应酬?
工作方面的。
怎么这么晚。
男人穿好了衣服, 站在镜子面前, 整理仪容。
你已经很好看了, 何必要这么细致?李一二从床上站起来, 走到沙发旁翘着二郎腿坐下来, 从茶几上捞过一支烟,咔哒一声,一缕细细的烟从指尖飘出去, 她斜着身子往后一靠,我就没见过比你还漂亮的男人。
男人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李一二不甚满意,努着嘴又问, 你这么一间大房子,藏过几个美人?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旋转,外面看起来破旧不堪的俱乐部,里面别有洞天,男人的销金窟还真是多。
这是放古董的地方,他终于肯扭头看她了,女人身体线条是美丽的,她身后墙壁上挂着很多副画,男人有一瞬间移不开眼。你小心着点,别把我的东西碰到磕坏了。
李一二嗤笑一声,慢慢地看了一遍墙上的画,拐角处的花瓶。
很值钱吗?
男人一边穿着皮鞋,一边说,不是钱的事。
李一二眨眨眼,吐出一口烟,为什么不是钱的事?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李一二下意识地觉得男人说得对,但还是不明白。我daddy呀,姨妈,还有那几房太太们,他们都是花钱办事的,我还没见过钱不能解决的问题。
那你很幸运。
李一二耸耸肩。对我daddy来说,钱可以买到儿子啊,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重要,反正他亲儿子有,干儿子呢,也一堆。
男人只是点点头,拿着衣服往外走,我先走了,有空联系。
李一二一下子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什么叫有空联系?我是你女朋友,又不是你从酒吧随便带回来的女人,干嘛说得这么难听!
男人哈哈大笑,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一瞬间,诺大的宫殿里寂静下来,李一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指尖烟头燃烧的毁灭声,她脚趾觉得凉,低头看去,大理石纹路复杂。
李一二蹲下来去,想看个明白。
空调的风声在顶棚里嗡嗡作响,地砖被擦得反光。邓行谦从实验室里出来,推开办公室的门,白衬衫袖口微微卷着,指尖还带着一点瓷粉的痕迹。
月色泛白,台灯亮起,桌上放着一封淡金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枚红色的漆章,印着几个字——“中原文化交流基金会”。他一愣,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印刷精致的请柬:邀请邓行谦主任出席“明清艺术珍藏公益拍卖晚宴”,以学术顾问身份,共同促进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发展。
落款端正,字体规整,连邀请语气都恭敬得过分。
桌上的电话恰好响了,他接起来,是行政处的小王。“邓主任,您那封请柬看到了吧?上头打了招呼,让您一定得去一趟。”
“上头?”原来大半夜把他叫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嗯,说那边基金会和咱们有合作项目。您去露个面就行,不耽误事。”
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又笑:“您就当应个景儿。反正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是啊,所长特地强调了,您的身份是有些特殊,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参与所里的活动,而且这个活动是可以促进中国文化的,到场的还有很多一带一路上的朋友们,您英语也好,法文更是地道。更是年轻,前途无量,您去最合适。”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他把请柬放回桌上,盯着那几个金字看了几秒,又伸手拿起那张请柬,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压。那纸质地滑腻,门口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走廊的灯闪了两下,光影在他脸上掠过,留下一道淡淡的暗纹。
邓行谦站起身,把请柬收进文件夹里,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第二天,晨会的铃声刚响完,几个人从会议室出来,脚步声在地砖上敲得极轻。
邓行谦推门进去,会议桌上摆着文件和茶盏。副所长坐在主位,表情温和得像旧瓷。
“行谦,”他说,“昨天交流会的邀请函,你收到了吧?去吗。”
邓行谦来就是为这事儿,他坐下来,“所长,我觉得我还是不去比较好,“学术顾问”,名义上是帮忙‘把关’,但实际情况你我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副所长笑了笑:“你这脾气啊,多少该收一点。这个活动,领导也知道,意思是——走个过场,不必太死板。”
邓行谦没回话。
桌上有风,翻动文件页。
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洒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桌面上,像细碎的刀。“你要知道,”副所长的声音更轻,“我们是体制单位,不是象牙塔。凡事得有分寸。”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屋子里一阵沉默。
副所长看着邓行谦,眼神里那点笑意彻底散了。喝了一口茶水后,身子微微后撤,“杭州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那块地还是交给杭州的同行负责的,我们没有办法插手,”邓行谦如实汇报,但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头。
“既然如此,你最近收到他们那边的汇报了吗?”
邓行谦摇头,心中已经了然。
那就把你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先去杭州那边看看情况,我们也要配合各地博物馆,你去那边了解好情况后,再去西安参加这个交流活动吧。
邓行谦只有点头的份儿。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信封,是行政处送来的——“出差审批”。
上面盖着公章,干净、利落。
秋雨一整天都没停,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幕墙上。
公司的人神色各异,茶水间里低声议论。
“她这次是惹了谁啊?”
“听说项目批不下来。”
“得罪人呗,她也就是在内蒙那片能说上话,去了杭州,谁认她?”
这些话云乐衍都听见了。她站在窗前,看雨丝一层一层往下坠,像是无数根细针,缝着这座城市的冷气,身后硕大的电脑屏幕上满是广告。
云乐衍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不觉得自己在杭州得罪了什么人,每一位老板她都伺候得舒舒服服,好不容易打听到有一个厂子申请破产后的地在法拍,那边的工作人员也说十有八九没问题,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文件始终不发,一部分钱压在那边,怎么都没办法动。
她得罪了谁?云乐衍有一个念头,但总觉得那念头缥缈虚无,两人本就没有任何交集,况且他什么世家,会和她这种人计较吗?
李翌晨敲门进来的时候,云乐衍正在一个一个关电脑网页上的无良广告。
“云经理,季先生刚才来电话,说下午有空,让您一起去看婚戒。”
“嗯。”她声音不高,淡淡的。
夜晚,雨停了。天依旧泛红,空气里有一点潮。商场顶层的珠宝店里,光亮得近乎虚伪。
季相夷在柜台边等她,西装笔挺,神色温和。“我特意清场了,这里戒指的样式都不错。”
他说得体又客气,双手捏着云乐衍的肩,把她按到座椅上,店员热情地走过来:“您喜欢哪种风格?公主方?还是圆钻?”
她看着那一排钻戒,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我未婚妻很喜欢珠宝的,她自己买了不少,所以你们就把最好的钻戒拿出来,我这个未婚夫可不想顶一个小气的名头。”
云乐衍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得笑了。店员离开,季相夷这才凑到身边,“今天心情不好?”他问。
“工作有点乱。”她笑了一下,“小事。”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吗?告诉我就行。”
云乐衍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凑到他耳边说:“前些日子,我和你说的那个破产厂子的地,我们已经竞标过了,也中标了,这个事你知道吧。”
季相夷点点头,一旁的店员放下热水就退后了几步,“但奇怪的是,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文件,这样才能证明地是三能集团的了,还可以在那里开工,现在流程都没问题,就是莫名其妙,文件怎么都批不下来。”
季相夷仰着头,思考了片刻后说,“那我打电话帮你问问怎么回事。”
“你能问到杭州的事?”
季相夷微笑着点头,店员端着戒指走过来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这里挑戒指,我去打个电话,很快。”
她点点头,指尖在玻璃上划过一圈。
那一圈雾气在光里慢慢散开。季相夷刚离开,她就接到电话。对方汇报:“杭城那边的批文被压下来了。”
“知道了。”她语气淡淡。挂掉电话,她看着金光闪闪的戒指,不由得哀叹一声。
店员以为是她不满意,连忙介绍自己的新款,云乐衍摆摆手,一枚接一枚地试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季相夷才回来,表情脸色不大对劲,云乐衍看出来了。
“选好了戒指吗?”
“这个吧,又大又好看,男戒我也看好了,你试试看。”
季相夷点头试了一下,留好尺寸,挑选钻石和切割方式后,两人才推开门,没走几步,冤家路窄,邓行谦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季相夷脚步迟疑,他看向云乐衍,云乐衍也对上他的眼,只是点点头,两人朝邓行谦走过去。
“刚才我女朋友说要这家店逛,买个项链、耳环什么的,没想到店员清场,原来是你们,”邓行谦站起身,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爱马仕,“你们买了什么?”
“婚戒,”云乐衍直接说,一旁的季相夷和对面的邓行谦都是一愣。“不过还没买,只是定了款式而已,”她挽上季相夷的胳膊,“那就不打扰您逛街了……”
“这是你的朋友吗?”性感的、沙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来,如柳树枝一样的女人笑着走到邓行谦身边,“你们好,我是邓行谦的女朋友,李一二。”
云乐衍点头,季相夷看着那涂抹着蔻色指甲油的手指,迟疑片刻后才握上,“您好,我是邓行谦的发小,季相夷。”
李一二看向云乐衍,眼中有几分疑惑。
“我是季相夷的未婚妻。”
呵。
邓行谦讥讽一笑,伸手搂住了李一二的腰,成了人家的老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吗?
云乐衍笑着看向李一二,什么话都没说。
“恭喜你们!”李一二打破尴尬的局面,“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很少见到关关的朋友,一起吃个饭吧,我是很想打入关关的朋友圈子里的。”
云乐衍在季相夷怀里,她仰头看了他一眼,表现出一副我和邓行谦不熟,你来决定要不要吃饭的事。
季相夷明白了云乐衍的意思,出乎意料地说,“好啊,我正好也有事要问关关,那就一起吃饭吧。”
最后,邓行谦带一行人去吃古法粤菜,李一二落座后觉得有些局促,他们三人都是北京的,只有她一个香港人,都照顾她选了粤菜,可她却觉得这份体谅是把她排除在外了。
“关关,上一次钱女士来还和我说,以后吃饭都算在你账上呢,这人真是不禁念叨,你这么快就来了。”
邓行谦扬了扬下巴,神色中有几分不悦,拿着菜单递给了李一二。
一顿丰盛甚至算得上奢侈的晚餐,云乐衍吃得并不尽兴,李一二像个外来者,一直在和季相夷说话,两人谈邓行谦的事,反倒邓行谦这个当事人没有任何情绪,一直默默地照顾着李一二,帮她盛汤夹菜,细致入微。
饭吃到一半,邓行谦突然打断他们两人愉快的闲聊,“你刚才不是说有事问我,什么事?”
季相夷一愣,收敛起笑容,擦了擦嘴角说,“出去抽根烟?”而后站起身来,走之前还捏了捏云乐衍的肩膀。
邓行谦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而后看了看云乐衍,又看了看李一二,“你和她先吃着,有什么不懂的问老板,我出去陪根烟。”
李一二点点头。
两个男人都离场,只剩下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李一二用筷子戳了戳叉烧。
“你和关关熟悉吗?”
云乐衍摇头,“不熟,我都不知道他叫关关。但我知道你,”她顿了顿,“我在报纸上到过你们的新闻。”
李一二眨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们家的事我也经常看报纸上会写,”云乐衍说完后,两人相视一笑,她接着说,“我和你一样,我也有很多弟弟,但不是我母亲生的。”
李一二眉头一挑,“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乐衍想了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一二难笑得真诚,“我也是。”
两人举杯,茶杯里的清香味道飘出来。
“季相夷是个好人,他是个好男人,”李一二放下茶杯说,“他是会帮你的人。”
云乐衍笑了。
“邓生就不是了,他更爱他自己,”李一二苦笑,“想让他家出手帮我,还真是难上加难。”
“和他结婚……未必有自己争回自己的东西好,”云乐衍一瞬间就想到了钱开园,“在圈子里看一圈,这种人最后只会和能把自己伺候好的人捆绑在一起。”
她也露出真诚的笑,“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人心只能放在一个地方,你在家里斗,出门就想要真心,感情也是这个道理。”
李一二叹出口气,“能狐假虎威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云乐衍点点头,心中有些烦闷,钱开园不是一个传统的女人,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上位者,她拿出自己的包,“我也出去抽根烟,你不介意吧?”
李一二摇头,“你去,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我没关系的。”
安全通道应该是安静的地方,云乐衍一直都是这么觉得,可还没抽几口烟,她就听到了压低声音的怒吼。
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云乐衍叼着烟,仰起头,在她的视野范围内看不到任何人。
我想怎么对她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想要个说法,她可以自己来找我,你替她出什么头?她需要吗?
我是她的丈夫,我怎么不能?
你们领证了吗,你就是她丈夫了?
邓行谦,你是不是恨她没选你,选了我。
少特么放屁,我稀罕吗?
云乐衍笑出了声,她自己的猜想也落实了。她狠狠吸了一口烟,是他的手笔。
那你知不知道杭州那边的事,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你为什么要这么搞她。
就是因为重要我才要这么做,邓行谦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你有本事你帮她把地要回来啊。
季相夷很久没有说话。云乐衍手指捏着烟,不敢有一丝动作。
你说我恨她没选择我?不是,我和她高中的时候,关系很好,我是第一个认识她的人,我也是第一个帮她的人。哦对,我记得你当时还说她拿着现金租你的房子,我实话告诉你,那是我给她的钱。
你帮她这么多,他最后选择我了,你不气吗?
云乐衍差点笑出声,这场景似成相识,人就不应该在安全通道里聊天。上一次也是,什么时候回来着?云乐衍都不用想,那画面雕刻在她的记忆中。
那时候,她送邓行谦去医院,交完了钱什么都忙忘了,她去安全通道里休息,那里好想了一个人都没有,她擦着额头的汗,翻着手机里联系人的电话,可一声尖锐的叫声响彻整个通道。
你是想毁了我吗?
云乐衍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我不是,我只是太爱你了,凭什么你可以结婚生子,我却要在这里浪费这么多时间?
两个女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中国话不是很好。
我当初在日本陪了你十年,你跟着我来中国陪我十年,你不是要走吗?那你就走啊,怎么又开始怨恨我给不了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当初我就告诉过你,我们只能谈恋爱,我是要和男人结婚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你要么跟着我走,要么我就告诉邓起云你和我的事,我们一起身败名裂。
友田惠子,你冷静一点。
云乐衍缓缓站起身,这个声音她熟悉,满身的热汗瞬间消失不见,从头到脚她都觉得冷。
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发生。
不得不说是母子连心啊,他们霸道和不讲道的性格简直一脉相承。
云乐衍掐灭了烟,一转身,对上了猫儿一样的眼睛。
就像那天她逃跑的时候,被黑暗中钱开园女士的眼睛锁定一样。
云乐衍笑了一下,伸手握住李一二扶门的冰凉手指上,推着她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黑暗却不安全的通道。
不过这么多年来,云乐衍一直都很好奇,邓行谦知道吗?
第22章 “我真特么爱你。”
再次回到餐桌上的四人心事重重, 云乐衍冠冕堂皇地说了两句场面话,李一二说自己有些累了,前些日子刚从香港回来, 也没休息好, 所以想先回家。这话是再好不过的台阶了, 其他三人几乎是默认了如此。
季相夷起身拿起云乐衍的包, 邓行谦刚穿好外套,莫名看了一眼他这动作,又瞥了一眼李一二的稀有皮爱马仕,他扬了扬下巴,转身率先走了出去。李一二正穿着她的外套, 当然没注意到这一幕,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只剩下对她笑眼盈盈的云乐衍。
她起身拎着自己的爱马仕, 挽着云乐衍的手臂跟在季相夷身后走了出去。
“阿云, 你这个人真好,容貌漂亮, 性格飒爽, 以后我来北京都可以联系你吗?关关这个人很忙的, 每次都丢我一个人在家, 要不就是一起应酬他无心照顾我。”
“当然可以啊, 你无聊了都可以来找我,”两人停下脚步,站在车边上, “但有时候也很忙,我在公司不大不小是个经理,大小事也都要处理的。”
李一二笑笑, 看着云乐衍,伸手将她的头发塞到耳后,“我就觉得和你非常投缘,你不要拒绝我嘛……”她笑着,眼睛里都是凉薄,微微靠近云乐衍,用两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还对你们的故事十分感兴趣。”
她直起腰来,娇嗔地说,“邓生都不讲的,我想听你的版本。”
“你男人之前喜欢过我,就是这么一回事。”云乐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李一二脸上一僵,“但这和你我无关,他现在对我穷追猛打,碍着我的生意,挡我的路,我对他只是商场上的……我不会放过他的,至于感情方面……”
云乐衍伸出双臂抱住她,“那就要靠你自己了,”她轻拍李一二的后背,“你我都是同一处境,在家事上面,我无比同情你,但唯独感情这个事,没有输赢之分。”
云乐衍直起身子,李一二这个时候温柔了许多,她看着她的脸,最后开口说道:“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了,祝你心想事成。”
云乐衍笑着点头,“你也是。”
两人说着话,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她们关系密切,邓行谦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们这样,心中一股烦躁的火气升上来,按了两声喇叭,李一二朝他看过来,挥挥手,她们分别,她走上他的车。
车子慢悠悠地从胡同口拐出来,后座上只剩他们俩。司机在前面,没吭声。黑暗中,挡板升起来,完全契合后,季相夷伸手,把她的手握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她指尖有点凉,他突然笑了。
云乐衍不解地看他:“笑什么?”他靠着椅背,眼角那点光闪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
“当然记得。”她说。他仰头,睁开眼,闭上眼,头顶的星光逐渐变得模糊,他慢慢开口,像是老人讲一个传奇故事的口吻一样:“那时候我觉得你跟小狮子似的,浑身炸毛,谁都不让靠近。我都被你给吓着了。”
云乐衍无奈一笑。那时候,她想从姜长宁的家里搬出去住,正好邓行谦给了不少钱,除了年纪小之外,她还没一个人租过房子,大部分房东一听她未成年,几乎是摆手拒绝。直到一个人以不计前嫌的口吻说,“你一个女孩也不容易,我在什刹海那块有一四合院,你愿意租,我就租给你。”
云乐衍就去了,只不过胡同纷繁错乱,四合院一套接一套,最后她走错了地儿,推门进到一间四合院里,正巧看到一个少年窝在秋日阳光下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罐啤酒,腿上放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少年抬头,满眼疑惑,“找谁?”
我是来看房子的,之前我们联系过的。少年仍旧疑惑,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她弄错了。他把书扣放着,站起身来,“你这地儿可不太安全,附近全是酒吧,晚上乱得很,”他说,“一帮滚人。”
他乐了一下,手揣进牛仔裤的兜里,正要开口说话,屋里的保姆走出来,看到了云乐衍,又看了看季相夷,然后转身让人把沙发抬进屋子里去。季相夷耸了耸肩,他忘了自己还和保姆置气呢,沙发放在院子中间,原本是晒一下然后再搬回屋子里,可季相夷觉得那是个看书的好地方,索性赖着不走了。
甚至躺在沙发上无赖地说,没事啊,你们搬你们的,我躺我的,无所谓。保姆也不敢上前搬,只好等着季相夷从沙发上下来。
结果他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女孩,就完全忘了这一茬了。
“滚人是什么?”
季相夷扭头看向那个毛茸茸的小姑娘。“搞摇滚的,”他解释,“少沾他们。”顿了顿,他又说:“你要真想找地方住,我还有个地方,干净,地理位置好。我租给你。”她一听,更警惕了,眼神跟刀似的。
“你不是我联系的那个人吧?你是谁啊?”
季相夷笑得无奈,想说你在我家里问我我是谁是不是太没礼貌了,可又觉得这么说对女生太粗鲁了,“你等一下。”说完他转身回了屋子里,不一会儿又走出来了。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拿着,想租我房子就联系我。”
小狮子接过联系方式,逃也似的跑了出去。那天下午季相夷偷开父亲的车,小跑车从胡同间穿过去,阳光碎在树叶上,风一阵一阵。
学生三三两两地从路那头慢慢走来,背着吉他。整个世界都好像蒙上了一层橘色的滤镜,他心头忽然一热,真好,活着真好,活着特幸福。
听着季相夷的话,云乐衍也笑了,轻轻靠过去。
他捏了捏她的手,说:“后来你联系我,一块儿去那房子。你还记得吗?你坐那边,我坐这边。我偷摸看着你的手,特想摸一摸,又怕自己猥琐,硬生生忍着。”
俩人都笑了起来。季相夷转身将她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声音低下去:“真的太好了,咱们要结婚了。真的太好了。”
他停了一下,又轻轻地补了一句:“我真特么爱你。”
说完,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晚风有点凉。
邓行谦开车送李一二回家,他没喝酒,但脸色不太好。副驾驶上的她,半靠着窗,看着眼前一个红灯接着一个红灯。
“你干嘛这副臭脸?”她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搞得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似的。关关,我做错什么了?还是谁惹到你了?我去帮你讨个说法。”
邓行谦摇了摇头,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很热。“没事,”他说,“我就是不爱跟他们吃饭。”李一二转头看他,灯光在他脸上掠过。
“季相夷不是你朋友吗?你怎么不喜欢?”
他没答。
她又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难道你是不喜欢他那未婚妻?挺漂亮的一个女生啊。”邓行谦吐了口气,车子又被红灯拦住。他踩下刹车,侧过脸,看着她。
“你也很漂亮啊。”
他说这话时,手指抬起来,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一瞬间,车窗外有车灯滑过去,照进来,在李一二的眼里一闪,像一汪海水。邓行谦凑过去,轻轻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后头的司机按喇叭,他回神,重新踩油门。李一二没说话,只看着车窗外那一盏盏流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惆怅。男人心不在身边人身上的,她见得太多了。可她仍旧忍不住侧过头,去看邓行谦的侧脸——
关关,他又是哪一类男人呢?到了家,她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灯光下的自己,漂亮极了。
她拿起电子烟吸了一口,香甜的味道散开,她又走近镜子,“我这么美,怎么会没人爱呢?”她低声说。可下一秒,她就瘫在沙发上,她怎么会不明白,爱,才是让人变美的魔咒。
手机震了一下,是邓行谦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上楼了吗?
李一二看了一眼,扭过头去。
事情比云乐衍想象中的更复杂,周二例会后,姜长宁让云乐衍去他办公室,还有事要说。天灰灰的,外头有雾,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云乐衍进门时,李建红正坐在桌子那头,几个老股东围成一圈坐着,一人一杯茶。会议气氛不算紧张,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一种“事情不妙”的情绪。
云乐衍在他们的注视下坐了下来,她还没说话,就有人叹了口气:“这杭州的事,是不是还没批下来?”
“哪能啊,”另一个人接着说,“这不,云经理前两天才去过省里,人家就是不松口。上头有人不高兴,咱们在这儿再磨也没用。”
李建红没吭声,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云乐衍坐在对面,表情平静,他们想说什么,她早就搞清楚了。
“那您意思是?”她问。
“意思啊,”那老股东笑了一下,“你是得罪了人呐。听说上头那位在会上直接点了名,说某些企业不懂规矩,这不是明着说咱们嘛。”
会议室里一阵静。李建红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老股东们互相看了看,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李建红看向姜长宁,他半垂着眼,什么意见都不发表。
云乐衍轻声说:“那要不我去山西?太原那边项目不是一直搁着没启动嘛,上一次开会我就说了,我想调去山西或者陕西……”她顿了顿,“各位长辈说得对,因为我得罪了人,那人的能力我是清楚的……现在公司在杭州的生意推动不下去,那人在北京更是大势力,我觉得我应该出去避避风头,等这件事风波过去了,我再回北京,不连累大家。”
她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李建红冷静地看着云乐衍,她心中虽然不满,但是看着云乐衍这幅云淡风清的应对模样,更加觉得放虎归山是件错事。
“不行,你刚调回来,又要走?”
“可杭州的事情短时间也解决不了,”云乐衍声音很轻,“日后北京的事情会不会被连累,我也不清楚。只有我离开,麻烦才能消失,我也能帮公司打开个新局面。”
“对面什么人?我们能不能找关系绕弯子问问你到底哪里错了,负荆请罪,道个歉也就过去了。”李建红反问。
云乐衍噗嗤一声笑了,“事情非常 简单,但是涉及我个人隐私,我不想说。”
“个人隐私比得过公司利益?”
“那人觉得我把他甩了,但我和那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情债。您觉得我该怎么还?人家现在有门当户对的女朋友,我要是把这件事闹大了,他女朋友应该也不会放过我的,”云乐衍直起身子,“人家一句话的事,我们家就鸡犬不宁,所以……我去太原吧,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云乐衍顿了顿又说,“我要是和这人的仇化不开,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在北京混了,李总,您觉得呢?”
李建红没吭声。旁边的人劝:“建红,这事也不能光看心意,眼下杭州那边确实不好办。让乐衍去太原也不坏,算调剂。”李建红点了点头,脸色还是铁青的。
“随你吧。”
这是姜长宁睁开眼睛说,“去了那边就好好干,金子在哪儿都发光的。”
云乐衍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那天傍晚,她订了去太原的行程,还要和新来的姜知远对接一些工作。下班后,她又顺手发了几条消息,约公司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元老吃饭。饭局定在城西的一家老馆子,窗外有树影,油光发亮的木桌,桌上摆着一瓶茅台。
“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过年的时候买的,”云乐衍笑着解释那瓶茅台的来由,“大家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这一顿我请,别客气。”
话一放,大家都乐开了花,本来就是小馆子,能点的也不多,不一会儿就点完了菜。来送行的人大部分都是从内蒙跟着她到北京的,还有原本公司里不满其他派系投诚过来的老员工,比如说,财务部的程主任。
“听说你要走?”程叔第一个开口,“这杭州的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你走得可真快。”
“也是没法子。”云乐衍笑,“我走了,公司这边还得靠各位撑着。”
“行啊,小云这几年真是长本事了,”赵姨笑着说,“刚来的时候看着蔫蔫的,现在这股劲儿,谁都不敢小瞧。”
“那也是被逼的。”她举杯,喝了一口。刚来的时候——就是说她大学毕业后过来工作的事,没在北京呆两天,就被李建红调去了内蒙古。酒有点辣,嗓子发烫,“这年头不逼自己也得被别人逼。”
一圈酒下去,话也多了。“你这小姑娘,还真能喝,”赵姨半真半假地感叹,心中难免的心疼,“老姜也没你这么能喝,他看到后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吗?”
“对啊,你和我们吃饭,没必要喝这么多,都是熟人了,这算多大点事?”
云乐衍煞有其事地摇头,“我对外人都能喝,那我对你们就更得喝了,没有你们,我也回不到北京,旁人喝一杯,我得敬三杯给你们!”
说着话,又一杯酒下了肚子。
“内蒙那边的人就能喝,还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啊?”
云乐衍笑了笑:“一开始也不行,太笨。后来应酬多了,慢慢练出来了。我爸也能喝,可能遗传,老姜都是和外人喝的,你们没见过太正常了,他是个小气鬼。”
一桌人听到后哈哈大笑。
“你们喝过马奶酒吗?”她忽然转头问,眼睛亮亮的。
“没啊,那是什么东西?”
“我在内蒙的时候喝过,小时候就喝。味儿怪,酸里带甜,劲儿上来特慢。那时候冬天冷,大家喝一口,脸都红透。”
“那比这茅台厉害吗?”有人问。
她笑了:“不一样,那是家乡的酒。喝着像是在喝风,带点草味。”
她又喝了一口,声音轻下来:“后来工作了,哪有那么浪漫。得去应酬,不会不行。”
“你何必要这么为难自己呢?”
好多人都这么说,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呢?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呢。云乐衍在酒精的麻痹下,思绪难免被趁虚而入的回忆拉扯。
“总而言之,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她放下酒杯,看着桌上那团被灯光照亮的蒸汽,“工作就是这样。”
晚上散席后,云乐衍结完账,她在门口等自己的车,朋友们一个两个的都离开了,秋风卷着树叶奔向她。北京的夜凉凉的,街上人不多,路灯照着她的影子,长长的。
程叔从后面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姑娘,去太原好好干吧,别怕。换个地儿也许更顺。”
“谢谢程叔。”她笑。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模样,是会骄傲的。”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风从衣襟里钻进去,她裹紧了外套。
回去路上,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排排灯。城市像一张疲惫的脸,她忽然有点恍惚。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上走,还是被推着往前挪。司机问她要不要开窗,她说不用。
手机屏幕亮了,是季相夷的消息——“听说你要去太原?”
她盯了几秒,没回。
还没回复,下一条信息进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们结婚的事怎么办?”她指尖发冷,过了一会儿,她敲了三个字:“嗯,走啦。”
又删掉,重新打:“去出差。”
发出去之后,她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
手机屏幕亮起来,震动个不停。
第23章 原来这就是男人味儿?
当然, 喝酒从来都不是最难的事。
云乐衍拍完大学毕业照当天就去三能集团报道了,李建红当然不会给她好脸色。楼下保安为难她许久,说没有工作证就是不能进三能集团的大厦。
“你说你是姜总女儿, 那谁知道是亲女儿, 还是干女儿?”保安背着手, 斜着眼, 嘴里振振有词,“我哪知道你是来闹事的,还是来探亲的?规定就是,刷卡进,没卡有预约也行。”
云乐衍哪知道那么多, 姜长宁一通电话告诉她直接来三能集团, 说得就像是回家一样简单随意。可到了门口,被保安训斥一顿, 她这才明白过来。
“叔叔, 我真的是姜长宁的女儿,你要是不信, 我给他打个电话, 让他亲自和你说?”云乐衍说着话, 掏出手机就给姜长宁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
保安原本紧张的脸也舒展开了, “你是姜总女儿,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呢?姜总怎么会突然冒出你这么一个大女儿的?”
云乐衍也是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来过三能集团, 可都是坐在父亲的车里,从他专用的通道上去,这一回是正式入职, 所以她才走正门。
“你见过姜总老婆吗?”云乐衍突然问保安。
保安也愣了,而后噗嗤笑出声,指着云乐衍的手指在空中晃悠了几下,“我就说你是他干女儿吧,过来闹事?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吃干饭的,您快走吧,这么年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这行……”
云乐衍听着保安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心中着实不高兴,也觉得委屈,但一想到这些事都是姜长宁故意安排的,她就更生气了。
“你甭提那些有的没有,让不让我进吧!”云乐衍突然来了气,抬脚踹了一下围栏。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
保安话音没落下,云乐衍硬生生地踹开了大门,大剌剌地走了进去。更多的安保的人员超她冲了过来,云乐衍破罐子破摔子,猛地往前跑去,等不到电梯就跑安全通道。
办公区里很快热闹起来,云乐衍从进去,把所有人办公桌上的资料都扔飞,怎么乱怎么来。
在奔跑的过程中,她心中自然是有快感的,姜长宁让她难堪,她让他鸡犬不宁。也是巧了,电梯门刚好开了,云乐衍想都没想就跳进去,也没等里面的人出来,她快速地按上了关门键。
电梯里的人西装革履,站得笔直,仿佛皮鞋底都一尘不染。他看到满头是汗的云乐衍,满眼疑惑。
云乐衍扭头看到优雅的男人不解地看着自己,她乐了,“我是姜长宁的女儿,云乐衍,您好,您是?”
男人虽有不满,但也伸出了手,“康颂岩,我是电视台的。”
云乐衍挑眉,手揣在卫衣外套中,始终没伸出来,“看着你眼熟,播报过新闻?”
康松岩扬了扬下巴,收回了手,云乐衍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儿,她当着他的面,吸了一口气,坦荡一笑,原来这就是男人味儿?冷冽。
“你今天是来采访我爸的?”
康松岩垂眸,自顾自地打开公文包,不想搭理云乐衍。
云乐衍原本拘谨着,刚才和保安们的追逐让她完全忘了“礼貌”一事。瞧这精英男人满身傲气,不搭理自己,她心中的逆反劲儿又上来了。
“你们那个采访太正式了,假模假样的,”云乐衍转开头,看向正前方,电梯门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你想听八卦吗?我妈的事,我妈是谁你知道吗?我爸和李建红生了两个儿子,利用完我妈,一脚把我妈和我踹开,我妈也是大傻子,非不离婚,说是对我爸事业不好……”
她顿了顿,领口里汗津津的,粘在她皮肤上,云乐衍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就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种人有什么好采访的,我把八卦卖给香港小报他们都不想要……”
旁边的人一声不吭,云乐衍是真的有些生气了,精英主义下的冷漠自私她是真的瞧不起,刚要转头看康松岩,一块带着香气的手帕出现在她眼前。
“擦擦吧。”
声音温润如玉,云乐衍机械地接过手帕,扭头看他。
康松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带着成熟男人的体面,“如果你是来找你父亲算账的,那就不要这么狼狈。”
一瞬间,云乐衍就红了眼。
她扭开头,正好电梯也停了下来,门大开,阳光照进来,她眼睛敏感便低着头走了出去。
电梯门随着男人的叮嘱声缓缓关了起来。
“将来有一天,你成为我的采访嘉宾时,再把手帕还给我。”
云乐衍硬闯集团的事姜长宁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没想到是康松岩送她上来的。他站在一众经理面前,气不打一处地看着云乐衍。
她胡乱地将手帕揣起来,走到姜长宁面前。李建红站在姜长宁身后,脸上说不上是得意,又或者是耻笑,云乐衍只记得她脸色阴晴不定的。
“去办公区做什么?员工在上班呢。”
“保安不让我进,他说我是你干女儿,还说你干女儿可多了,”云乐衍说得极快,“是这样的吗?爸爸。”
姜长宁倒吸一口气,抬手看了一眼表,“迟到了十分钟,”他强压着自己的怒意,“你跟着李总,她给你安排工作。”
说完这一番话,他们一行人又走回了透明玻璃的办公室里。这一层没什么遮挡物,巨大的落地窗把整座城市收入眼底。
李建红踩着高跟鞋,扭着腰,“咔哒——咔哒——”往前走去,走廊里都是她清脆的脚步声,云乐衍跟在她身后,进了她的办公室里,刚关好门,一转身,她就看到了李建红屁股抵在桌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副读书人吵架的气势。
云乐衍自然不把她人放在眼里,李建红在她眼中,不过是父亲床上的女人而已,当然这是暂时的,很快,云乐衍就见识到了李建红的雷霆手段了。
越漂亮的女人,手段越高明。
“你父亲让我给你安排工作,那我们就是上下级了,对吧?”李建红穿着高领红色连衣裙,张扬的下巴怎么都不肯落下。
“是的。”
她点点头,指尖掐着书桌上的一份文件,拎出来后,捧在手里看了看,云乐衍这才知道她是在看她的简历。
“……化学保送,怎么转专业去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了?”李建红掀起眼皮看她,眉头一上一下的。
“为了进我爸的公司工作。”
“这里没有你爸,只有姜总。”
云乐衍想了想,“为了来这里工作,我的毕生梦想就是在三能集团里工作,”她顿了顿,也扬起下巴,对着李建红的眼睛说,“像你一样,成为电力行业中的佼佼者。”
李建红觉得云乐衍是在说假话,但是听着有一股看不惯她但也拿她李建红没办法的事,她放下简历,仍旧双臂抱在胸前。
“什么意思?”
“我在教科书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云乐衍坦然地说,“我去查了,那个人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仍在用你写的教材。”
李建红对这种夸奖早已经免疫,只是慢条斯理地说:“想成为佼佼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有这个能耐吗?”
“你都行为什么我不行?”
李建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可还没等她开口,云乐衍又说了一句,“你这么优秀,为什么要做第三者?这么爱姜长宁吗?他对你的感情之中,是利用居多还是爱更多,你知道吗?”
笑凝固在嘴角。
李建红直起身子,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什么也没废话,单刀直入,“内蒙分公司前一阵子出了乱子,一个人挪用公款被举报,现在我们撤了他,安排了新人过去,你也跟过去,处理分公司和当地煤厂的事吧。”
内蒙?
云乐衍愣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才从内蒙古走出来。
“不想去?”李建红反问,“不想去就离开这里。”
当云乐衍站在铁灰色天空下,眺望看不到边的大山时,她才深刻体会到了李建红的“用心良苦”。
“小姜,做生意很讲究缘分的,我们之间没有这个缘分,你去别家看看吧。”
云乐衍回头,看向手里拿着包正在吞云吐雾的煤厂老板,“李老板,您和三能集团合作很久了,怎么突然说没有缘分呢?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昌胜叼着烟哼笑一声,脚往外一撇,穿着紧身裤,肚子圆得腰带都箍不住,在空中动了动,斜着身子站在云乐衍面前,“小姜,你们采购部的合同你有认真看吗?”
云乐衍点头,“李老板,我姓云,不姓姜。”
李昌胜才不管那一套,手一摆,拧着眉头满身戾气地说,“不管你姓什么,你是姜老板的女儿,我们老板说了,伺候不起您这尊大佛。”
云乐衍歪着头看李昌胜,觉得这人软硬不吃,着实不讨好了,带着些许怒意说:“我是谁我心里有数,姜老板要是真疼我,就不会让我来内蒙古吃苦了。”
李昌胜也没想到云乐衍会这么说,惊诧后笑了一声,“挺实在的啊姑娘……”
云乐衍吸了口气,忍受着他吐出来的烟,“李老板,谈生意、谈生意,重点在谈,虽然我们采购部门换了人,但我们更倾向于和你们合作,不合适的地方我们还可以再谈啊,不谈怎么知不知道有没有缘分呢?”
云乐衍也是惊讶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她站在空旷的山头,对着李昌胜侃侃而谈,“要说做生意就像是婚姻娶嫁,男女之间不得谈谈啊,谈钱、谈房子,谈以后,我们得坐下来谈,要求都是小事,生意做成了,那都是大钱。”
说完,她舔了舔唇,紧张地看着李昌胜。
李昌胜看着云乐衍有片刻的出神。
“而且您看,您不缺我们这一个合作伙伴,但是我们的钱好啊对不对,碍于人情世故不能做生意,还能称为生意人吗?一个人力量小,但是一个集团的能量大啊,我们得站在时间的长河上,看待我们的合作。”
云乐衍说着说着,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想必是之前的采购组长给了李昌胜不少回扣,又或者是在倒逼三能集团内蒙古分公司把人换回去。
她说完了,看着李昌胜,等着他的回应。
他吐出烟,把没剩多少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脚用力一拧,“这么大的集团……你一个小姑娘,你能说了算?”
云乐衍笑笑,李昌胜对她的防备越发松懈,“当然啊,您刚才不还说,我是姜总女儿吗?我这个小姜连内蒙古的事都搞不定,还怎么当姜总女儿呢?”她顿了顿,靠近满是烟臭味儿的李昌胜耳边,“我爸把我派过来,给我了任务,那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拿到啊,我要业绩,您要什么咱们都好说……”
李昌胜看着云乐衍,笑意逐渐在脸上晕开。
“那我联系老板,咱们一起吃顿饭,谈谈生意?”
当晚,李昌胜就把煤老板约了出来,最传统不过的酒桌——木质桌椅,脏了的红色地毯,衬衫别在裤腰带里的男人们。
烟酒气十足,云乐衍坐在席上,第一次酒肉饭局,内心虽然局促,但也没露怯。桌子上的人互相闲聊,煤老板杜昊然还没到,众人情绪都松散着,知道一会儿主人公了,就要演个大的,攒着力气表情等着一会儿用力使。
“小姜你多大了?”
“二十一。”
“这么年轻?大学毕业了吗?”
“毕业了。”
“怎么能这么年轻就毕业了呢?我姑家孩子24才本科毕业。”
“我上学早,然后是参加了比赛保送的,比别人提前一年上大学,所以毕业早。”
“那真是个人才啊,你哪个学校的?”
“北航。”
“牛逼,好学校啊!”
“这么好的学校?高材生啊,我们这张桌上也有高材生了哈哈哈,我还以为我们几个大老粗,这辈子见不到大学生呢!”
“胡说什么,前一阵子,就是老田,那个女的知道吗?她说她那里来了不少大学生,一会儿我给你叫几个过来。”
“那种大学生能和小姜一样吗?”
“哈哈哈,哪有什么不一样呢?小姜有个好爸爸,那些大学生没有,哦对,投胎!还是小姜会投胎……”
他们一口一口抽着烟,嘴里的污言秽语和劣质香烟的味道一样。
云乐衍感觉自己的胃痛。
然后她睁开了眼,看到了坐在床边一脸焦躁的季相夷,“你今晚喝了多少?你胃做过手术的,怎么还要拼命喝?”
云乐衍眨眨眼,她好像还在梦中。
季相夷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全是汗。“你要再疼,我就送你去洗胃了啊。”
“他们灌酒,说我是高材生,肯定比别的大学生会喝酒。”
季相夷一愣,手上拧毛巾的动作一顿,她这是梦魇了?
“他们说得不对,你别听,”季相夷把温热的毛巾放在她额头上,“疼吧?我带你去医院。”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云乐衍机械地说,“喝完了酒,我们还去了商务KTV,聊了一轮,就是不聊生意、不聊合同。那个杜昊然,人模狗样的,和我说正经的事要在正经的地方谈……”
季相夷给云乐衍穿好衣服,他已经顾不上和云乐衍生气了,去山西就去吧,他知道她拼命的样子,也知道她的野心,他能怎么办呢?
他背起云乐衍往外走去。
“……你说我成了三能集团的老板,我还用不用给人当孙子了?”
“不用了,不用了……”季相夷推开门,关好门,急匆匆地走到电梯边上。
“你以为我想去山西吗……我不想啊,那个狗怂王八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季相夷听着云乐衍迷糊了都要骂邓行谦,就知道这仇是结大了。
第24章 “对啊。那不然呢?”
饭桌上的灯光温吞, 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浅浅淡淡。整面壁橱里挂着精致的盘子,一旁的电视机小声放着新闻,小窗户外是一小片枫树, 叶子红透了, 风一阵一阵拍在玻璃上。
邓行谦很久没有回家吃饭了, 这回出差地方多, 从西安到杭州,怕再回来的时候就要过年了,所以回家吃个饭顺便告诉邓起云同志和钱开园女士自己的工作安排。
碗筷叮当,气氛不热不冷。邓起云夹了一筷子菜,瞥了一眼新闻联播, 转头随口问:“去西安那边注意着点。”
“我知道, ”邓行谦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我觉得派我去那边, 就是因为您的关系。”
“嗯,”父亲点头, 丝毫不在意, “你明白就好。”
邓行谦琢磨了一下邓起云点头的意思, 他不清楚父亲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看样子, 邓起云应该觉得这是好事?
他低头喝了口汤。电视机里的声音传出来,十分动人悦耳,邓行谦看过去, 里面是人模人样的康颂岩,他又看向邓起云。
钱开园这个时候突然说起来,“算算时间, 你回来的时候就要过年了,过年还有很多活动要参加。”
桌上转盘里有炖得酥烂的牛尾,香气淡淡往上冒。“我的尺寸您都知道,您做主。”邓行谦吃完了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我过年要回日本。”
一直不说话的姐姐突然说话了,除了钱开园,邓起云和邓行谦身子一顿,老头子吞咽下嘴里的饭,看向三井钱惠,“回日本做什么?过年你总是要去看看你姥姥吧,那边都好几年没见了,不回去看看?”
钱开园“噗嗤”一声笑出来:“显然她的养父母更重要吧。”笑意没入眼。
餐桌上空气凝住。
邓行谦的目光一寸一寸自己姐姐身上移动。
片刻后,邓起云突兀一笑,端着碗吃起了饭。邓行谦慢慢地拿起筷子,细致底挑开鱼刺,夹出一块鱼肉。
邓行谦一直以为钱开园和惠子阿姨去东京,只是玩儿而已。原来,那边藏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父亲,邓起云没说话,放下碗,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快,桌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气氛,碗筷重新叮当起来。
新闻联播结束的声音响起来,主持人收拾手稿的画面过后是天气预报和金龙鱼的广告。
这时候,邓起云问,“你最近和李家的千金怎么样了?没消息了吗?”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实则带着一点打量。
邓行谦笑了笑,把夹起的鱼肉放在碗里,也没吃,抬头:“您儿子被甩了,她不搭理我了。”
“看不出来,你也有被人踹的一天。”钱开园在旁边打趣,“你要是早几年,哪能。”
邓行谦没接话,顿了顿,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是没有过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邓行谦的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他了,准备送他去机场。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吃了半屉三个小笼包,外头风有点大。
司机在门口等着,车子亮着灯。
他刚走出大门,就看到叶呈袭正站在台阶下打电话,身上是件浅色的呢大衣,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邓主任。”她看到他,立刻把电话收起来,“资料我带了。”
“上车吧。”邓行谦点点头。
他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翻了翻。车子驶出去,路边的枫叶被风卷起,落在车窗上。他一页一页地看资料,神情没什么起伏。
车厢里暖气开得有点高。叶呈袭坐在邓行谦身边,手放在腿上,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只是额头的汗一茬接一茬地出。邓行谦低头看文件,一张图、一行数据,翻过去又翻回来。
进到机场里,远远就能看到停机坪上的灯。那是一架白色的私人飞机,尾翼上印着“QK”——钱开园的英文名首字母。
叶呈袭愣了一下:“我们……坐这个?”
“嗯,”邓行谦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出门习惯坐这个……”
“可是我……”她想说自己买了飞机票,话没说完,司机已经帮她开了门。风很冷,她拎着包跟在邓行谦后面。舷梯在灯下亮着,金属反光。机务人员行礼,他们从容地上了机。机舱里很静,浅灰色皮座,墙上嵌着柔光灯。
叶呈袭坐下时,手心全是汗。她把另一份资料递过去,声音有点小:“这些是明天会议的日程,还有对接单位的联系人。”
邓行谦点头,接过去看。飞机的舱门在身后关上,风声被隔绝了。
他看完资料,淡淡地说:“机票什么的,我给你报销。”她怔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飞机缓缓滑行。窗外的跑道灯像一串珠子,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最后连成线。
叶呈袭低头系安全带,心跳有点乱。
邓行谦坐在她斜对面,靠着椅背,闭着眼。灯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淡漠,却带着一丝疲倦。
西安的夜晚,总带着些唐的遗韵,风从古城的街巷里穿过去,带着点干燥的土腥味。早上一行人到了酒店,办好了入住后,在电梯里,邓行谦问叶呈袭,“第一次来西安吗?”
叶呈袭愣了一下,笑着点头:“是的。”面对自己的领导,她总是有几分紧张,明明是简单的问话,总要犹豫一下才能回答出来。“
“那一会儿一起出去转转吧,”他说得随意。
叶呈袭想了想,答应了。她以为是两个人。结果到了酒店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两个男人,穿着西装,举止恭敬。就连说的“一会儿”也到了傍晚。
他们三人正聊着天,邓行谦扭头看到了她,挥了挥手,“等的人来了,我们走吧。”叶呈袭赶忙跟上去,上了车听了一会儿才清楚,这是邓行谦朋友安排的旅行。
到鼓楼的时候,灯火正亮,人群散开,横条拉起来。叶呈袭以为是结束营业了,没想到一旁的人将他们领了进去。鼓楼里正有人演奏,他们进去了。叶呈袭站在那儿听了会儿,觉得这城真有味道。
邓行谦站在一旁,看着面前演奏的姑娘们,神情淡然。
“你平时出来出差也这样玩吗?”她问。
他侧过脸笑了一下:“很少。”
她点点头,也笑。拍了几张照片,一行人又去了钟楼,夜色像一层薄纱。
钟楼的灯金黄,街口全是烤肉味,混着桂花糖的甜香。招待的人递上热饮,叶呈袭接过来,手心被烫得发红。她一边喝一边看人群,忽然打了个冷颤。
“冷?”邓行谦问。
“还好,就是有点风。”
他看她的手,指尖冻得发红。“一会儿还要去古城墙,你冻成这样,怎么骑车?”他顿了顿,转问身边的人,“哪儿能买手套?”那人立刻去打电话。
等他们从钟楼上下来后,便有人送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双浅灰的羊绒手套。
“这也太快了吧。”叶呈袭小声说。邓行谦笑了一声,也没解释。手套柔软,贴在皮肤上暖意慢慢升上来。
之后他们又上了古城墙。风更大了,夜色深得像一层墨。古城的灯亮着,路上都是身着唐装的漂亮姑娘,远处飘来一首歌,“六百年的城墙……”
五个人租了自行车,一起骑着沿城墙走。邓行谦在最前面,叶呈袭骑在后面,他每到一个点都停下来,看上一会儿。
西安在夜色中太美了,叶呈袭反倒对城楼不感兴趣。看到紫气东来四个字,她拿起手机,连一旁的人也拍了进去。
风太冷,吹得她鼻尖发酸。
从南门骑到东门,又绕回来,城墙下的灯火像河水一样流动。夜色深到几乎没有声音,只剩下车轮的轻响。
到了酒店门口,已是快十一点。邓行谦看了看表:“早点休息,明天任务重。”她点点头,笑着说晚安。
回到房间,叶呈袭一身凉意。她脱了外套,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手指都在发麻。洗完出来,头发半干,浴巾搭在肩上。她正要泡茶,忽然听见“叮”的一声。门外响起轻轻的电铃声。
她以为是谁敲门,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心中胡乱地响起来,犹豫片刻后才开门。门一开,外面竟然是个酒店的机器人。
它的好似仰头看着她,屏幕上显示着——「请拿出来。」她愣了几秒,接过来。盒子上压着一张便签,笔迹干净利落:「西安本地的小吃,水盆羊肉配馍。趁热吃。」叶呈袭盯着那几行字,心里一阵热。她坐到桌前,掀开盖子,热气扑面。羊肉汤滚着白沫,馍切得薄,香气一下子散开。她舀了一口汤,咸香里带着淡淡的草药味。窗外的古城墙远远亮着灯,她忽然有点恍惚。
窗外的城市还没睡,风穿过古城的巷口,远处依稀传来那首歌的回声。第二天一早,两人随意吃了一口酒店安排的自助早餐就去取参加晚宴的衣服。西安的天空灰白一片,远处的城墙隐在雾里。
叶呈袭自己买了参加晚宴的裙子,可看着高级裁缝铺里各种漂亮款式,别的不说,昂贵的材质在灯光下发出金钱的品味,她那条Maxmara裙子竟也朴素了起来。与此同时,她心中胆怯的情绪越发得多。
“你的礼服准备好了?”
叶呈袭回头看穿好礼服的邓行谦,点头。
邓行谦却满眼疑惑,“那你的衣服呢?还要回酒店拿吗?”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三点了。”
叶呈袭张着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抿着嘴,脸都憋红了,“那您先去,我回酒店 换好衣服再去。”
邓行谦点头,移开眼转身走了,留叶呈袭一个人愣在原地。他就这么走了?叶呈袭赶忙跑了出去,打了个车,急匆匆地回酒店。一路上,她觉得委屈极了,自己狼狈不堪,高贵的王子也没有伸手援助,就任由她在繁华的街道上奔波。但她也怨自己,怎么什么都考虑不周到呢。
晚上六点多,她才到晚宴的地方。那地方隐蔽极了,外面是传统的中国建筑,听说是贝聿铭徒弟设计的,师承一脉,和苏州的那些建筑相同,但更具唐朝的狂野和厚重,金色的灯点缀着屋檐每一角。
到了门口,她没有邀请函,如果要进去,一定要和邓行谦一同进去才行。叶呈袭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掏出手机给邓行谦打去,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
叶呈袭放下手机,在原地走了几步,冷风吹来,脚下生风。她莫名地想起昨晚的那双手套,叶呈袭一下子有了勇气,又给邓行谦打电话。依旧没人接,邓行谦的手机此时此刻已经存在了衣柜之中。
明清艺术珍藏公益拍卖晚宴,来的人鱼龙混杂,邓行谦坐在中间第三排,手边放着茶杯,听着舞台上各位领导的发言,没一会儿,他也被邀请上台发言。
这稿子是叶呈袭写的,能省去不少麻烦。他发言后,等在后台,也同行的几位领导聊了几句,尤其就他们的发言内容进行了深刻讨论。
这种发言,对有些人无聊,但对邓行谦来说可不无聊,仔细听发言稿,能听出不少门道。中文博大精深,字是一样的,意思可以根据语气和环境变得千奇百怪。邓行谦听着,当然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而是想要搞清楚,西安的活动,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北京派人过来参加,还一定要他来。
拍卖环节开始后,主持人报着一件又一件藏品的名字,照片在大屏幕上放出来,流程和苏富比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待商榷。
那些名字他太熟悉,所以会更加疑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件件藏品以各种离奇的价格拍走,邓行谦就明白这不是一场为收藏而举办的拍卖会。
等拍卖结束,后台有人来请。“邓先生,请您这边走。”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笑得恭敬。
他跟着那人走了好久,最后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的灯明亮,摆设也都是仿照着唐朝时期来的。
正厅内长桌上摆着刚拍下的几件“藏品”,都还带着编号签。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漆味。
邓行谦走进去,外面的人关好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邓行谦抬头四处看了一圈,注意到角落中的摄像头,然后他围着桌子看了一圈桌子上的藏品,手都没碰一下。
看完后,他坐在了长桌的一旁,静静地等着要见他的人。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人进来了,为首的人径直朝他走来,还没到面前就已经伸出了手,“邓主任您好啊!果不其然,早就听闻您年少有为,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邓行谦握上那人的手,谦虚地说,“您好,我做这些还不是为您服务。”
那人松开手,“我叫齐连山,是齐天大圣的齐,”他笑笑,邓行谦点头,这么个人他是没听说过,但看这人年岁不过四十左右,梳着一个板正的三七分油头,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人,更讲究中华传统文化的生意人。
“邓主任请坐,”齐连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坐到了邓行谦对面,“您肯定也不知道我是谁,就是一个江湖商人,无足挂齿,但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知道您在这一领域中颇有建树,年纪轻轻,就事业有为。”
“齐老板,我只是按部就班做事而已,今日出席这个拍卖会,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邓行谦配合着对方的节奏,说着场面话。
“又年轻还又谦虚,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齐连山笑着说,眼尾的纹路炸开花,服务员敲门从外面端进来一杯热茶。
“邓主任,您和我不熟,所以我就不和您绕弯子了。这回请您来呢,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希望您能给我这几件宝贝做一个鉴别,开一个证明出来。”
邓行谦抬眼:“证明?”他对眼前的茶叶无动于衷。
“对,专家鉴定的证明,有您的名头才好看。”
邓行谦扭头看向一旁的藏品,然后转头看他,声音很轻:“我今天没带专业工具,要看真假,肉眼可不行。”
齐连山笑:“邓公子,这话说得太谦虚了。您可是从小活在真品堆儿里,打眼一瞧就知道真假。还用什么工具?”
邓行谦笑意淡下来,目光一寸一寸地收紧。“打眼一瞧是一回事,用设备是另一回事。”他说得不快,不急不躁,十分平稳。
“刚才我也说了,我就是一个按规矩做事的人,没有设备,我没法鉴别。”
齐连山仍旧笑着,眼底的含义仿佛早就知道了邓行谦的话,“哎呀,您瞧我这把岁数就是容易忘事,”他站起身来,沿着桌子走,最后在一个青瓷面前停了下来,“这个不是拍卖品,是我给您准备的礼物。”
这青瓷一眼假,邓行谦脸色变得不大好。
齐连山直接拿起青瓷走到邓行谦面前,“我觉得,这个青瓷,估价要个两百万吧。”
说着,他把青瓷放在邓行谦脚边,邓行谦一动没动,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抬起眼皮子往里瞅了一眼,他便什么都明了了。
“齐老板,这不是钱的事。我是按规矩流程办事,拿的是国家的钱,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青瓷,要价五百万也可以。”
齐连山认真地说。
邓行谦眉头一挑,什么生意的利润能比五百万还高?邓行谦立即摇头,“对不起,这不是钱的事。”
邓行谦站起身来,“而且齐老板,您觉得我缺钱吗?”
齐连山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消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邓公子,您真不再考虑考虑?”
邓行谦摇头。
空气忽然冷下去。
“要鉴定结果也行,我要设备,结果根据事实来。”
齐连山呼吸重了几拍,看着眼前这副“软硬不吃”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他压下火气,换了口气笑:“邓公子,您想要什么?您缺什么?我都可以给。票子、房子、女人……”
他又低声说:“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可天下哪有人嫌钱少?凡事都可以谈的,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心满意足,您说吧,您需要什么?”
邓行谦起身,“这不是钱的事。我是按规矩办事的。您要是对我按规矩办事有异议,那就去找我领导说。”
说完,他就要走。
齐连山拍了拍椅子背,冷声说:“邓公子,你以为我这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邓行谦回头,眼神极静,轻声说道:“对啊。那不然呢?”
云乐衍住院的时候,给自己的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三能集团大庆的事。三十五周年呢,你也来看看吧。
母亲在电话那头问,是不是你父亲叫我来的?是啊,他在公司里说一不二,我也没办法擅自邀请您来。而且你们两个人之间关系那么复杂,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所以你就过来吧,妈,我也很久没见到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声很长,也不知道是草原上信号不好,还是医院网不好,云乐衍隐约听到母亲答应了,但在更长久的沉默后,母亲干涩的声音响起来,那个女人呢?她会在吗?
云乐衍说,我不知道,这事情你和我爸谈吧……犹豫了好半天,云乐衍才说,我被他调到太原了,最近就会走,等庆典开始的时候我才会回来。而且妈妈你知道吗?这场庆典是姜知远操办的,李建红就是想让姜知远露头,果然是诡计多端。
云乐衍顿了顿,正要说话,母亲打断了她,你会不会怨我没有给你出谋划策,一直让你后退?
云乐衍舔了舔唇,你本来就不是那种算计人,何必要这么说呢?
可她就会帮着自己儿子出人头地,只有我……拖你后腿。云乐衍深吸一口气,妈,这么多年了,我现在有这种成绩已经很开心了,能在三能集团工作,帮着弟弟们,已经很开心了。
那你不想当三能集团的老板吗?母亲突然问。
云乐衍又舔了舔唇,“当然不会了,当老板多累啊。”
是啊,你一个女孩子,就做一点轻松的活计……前些日子小季打电话和我说你们结婚的事,他那么爱你,婚后你就在家呆着也挺好。小季这人和你父亲不一样,你父亲喜欢能帮他的女人。
云乐衍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妈,我一会儿就要走了,先去收拾行李,等我在太原安顿好了再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后,云乐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就连季相夷下班带着饭进来她都没注意到,抬头看到他也确实被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季相夷摆好餐,拉了一把凳子坐在她身边。
“我妈,我刚才和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她抿着嘴,看向季相夷,“我舅舅早上刚来,他给我送了好些吃的。”
季相夷点头,把青菜粥放在她面前,“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稀奇,他肯在你危难时刻帮你,但又不喜欢和你往来太多,他那个位置也不至于和你划分这么清的界限吧?”
“姜长宁对他有所求,舅舅怕他利用我……”云乐衍微微吐出一口气,“他们俩个哪一个不是想利用我?看我有利用价值了才贴上来。”
她拿起筷子勺子,“倒是你,我明天就要去太原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明天也出差,要去西安。”
云乐衍看过去,“这么突然?”
“是……本来就一直关注那边的情况来着,现在正好那边出事儿了,借着这个由头过去看看情况。”
“保密任务?”
季相夷点头,一边吃着饭一边说,“那边情况复杂,真的不好多说,但是你放心,我绝对会完完整整地回来和你结婚。”
云乐衍大笑,你又不是高危工作,干嘛这么说。
季相夷犹豫了一下,“你又没干过我的工作,自然是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和你说……”他凑到她耳边说了一个陈年旧案,云乐衍相当的惊讶。
“十二个人,就直接一车端了?”
“对啊,所以后面那边的经济发展非常不好,我们不支持,那边也分不到什么资源。”季相夷耸耸肩。
“受苦的还是百姓啊,没有支柱性产业,他们怎么吃饭呢?你们神仙打架,最后惨的还是老百姓。”
季相夷听到云乐衍这么一说,无奈笑了笑,“西游记不就是吗,玉帝老头没吃上贡品,不给下雨。”
云乐衍哀叹一句,“但要说,投资还是要投资穷的地方,你看前些年我们投资的那个水电站,旁边的村子经济发达,美食街一条,商业街也繁华起来了,更别提洗脚店……后来建成了水电站,工作人员过去,这些年房地产商都过去了,那一片经济确实发展起来了。”
“投资穷人的边际回报率非常高。”
季相夷努着嘴点头,“是这样的没错,果然生意人想着钱,我们想着自己的位置不能掉,出了事,就要狠狠收拾对方。”
第25章 你甭打岔,你们领证了吗?
香火腾腾接碧天, 楼台万影照金莲。
佛心若染尘中业,一念皆魔不自怜。
老君动意风云起,菩萨垂眉世道迁。
若问人间真与伪, 钟声雨夜度空烟。
相传《西游记》中, 第六十二回到六十四回之间的黄眉怪与真假佛被人修改——文风、修辞前后风格差异较大。也有人说“丢失”了一回, 总而言之, 那一段涉及道教和佛教之间的内容,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但有人曾看过这一回,故事内容很简单,你们愿意听,那自然是要说一说的——话说唐僧师徒四众, 离金平府行不多日, 前路雾锁山川,隐约闻钟梵悠然。
悟空跃上高枝望, 见城南金碧辉煌, 殿宇层叠,旗幡如海。
八戒道:“好个去处!香气远闻, 想有斋饭。”
沙僧笑道:“这寺名唤何处?”
只见山门额书四大字:瓦官禅寺。
唐僧合十赞曰:“此乃梁武遗刹, 佛法昌隆之所。”
瓦官禅寺不过是南朝四百十寺中的一所而已, 梁武崇佛众人皆知, 遂令悟空叩门。
门启, 现一僧,眉目清丽,袈裟若霞, 自称紫鸢法师。
彼合掌相迎,笑道:“久候圣僧,愿共谈经。”
入殿中, 香烟翻卷,金灯万盏。
紫鸢讲法云:“修佛不在持戒,在施财;若能布金千缗,即获莲位。”
唐僧闻之,眉微蹙。悟空暗忖:“此言非正。”
夜至,风声若潮,悟空化蝇入殿,见紫鸢对佛像默咒,只见佛眼流光,化出三妖。
一名金皮罗汉,一名银喉夜叉,一名铜眼童子。
三妖领命,下凡收人财物,逼众为僧。悟空震怒,次日擒二妖于市,欲斩,忽天火骤起,金光罩地。
紫鸢现出真身,原是太上老君座下青童。
空中有声叱曰:“止!此吾所试。”
悟空仰天喝道:“老君何意,使徒下凡惑众?”
老君现于云端,抚髯叹曰:“我见人间佛法炽盛,恐众生迷信形相,忘本清真,故试其心耳。”
唐僧闻言,泪下曰:“神仙亦有贪念,何况人间?”
老君默然。良久,命收紫鸢归炉,放光如雾,照彻大地。
风息,钟鸣,瓦官寺半塌。
老君曰:“试心者,反乱心;造劫者,终受劫。吾今知佛在人,不在殿中金像。”
言毕,驾青牛而去。
唐僧长叹:“若天意如此,愿众生自悟。香火易炽,真心难燃。”
悟空掷棒叹道:“天上人间,不过一念之差。”
师徒四众,重整行囊西去。
那寺自此香火寂寥,唯夜雨风来,似闻有人诵经:“佛若在人心,魔亦在人心。”
邓行谦缓缓地将最后一句诗念出来,圆桌上的众人都还未回神,空留一片寂静。季相夷扭头看向身侧的人,他脸上还有未愈合的伤。
“早知邓主任学识非凡,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听到邓公子讲《西游》,真是难得,”坐在主位的人把众人从邓行谦营造的那个世界里拉出来。
“您说笑了,我只是一个读书人,懂一些历史而已,”邓行谦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酒杯,站了起来,“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我就是一个研究历史古玩的人,别的什么都拿不出手,所以在这里敬您一杯,如果我有得罪,请您见谅。”
说完,邓行谦仰头一口喝完酒杯里的酒,季相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心里满是警觉。邓行谦这个故事里藏着的事他大致听了个明白。
“那,小季您呢?”那位前辈笑眼盈盈地看过来。
季相夷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是就是过来工作的,领导让我过来考察几日,然后我就回北京,这不也是要过年了,突然被这么一外派……我还真的是归心似箭。”
邓行谦这个时候坐了下来,眯着眼听季相夷的话。
“我在这里这段时间,也要靠前辈您照顾我这个小辈了,我也在这里敬您一杯,”季相夷说这就要仰头喝酒,可前辈连忙说,“酒哪能随便喝?你来这里是工作的,你好好工作就是了,还要我怎么照顾你?”
“您是长辈,我作为小辈……”
“你瞧瞧,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倚老卖老一样!”那长辈用手点着季相夷,和旁人说笑,旁边的人附和着,脸笑肉不笑。
“尊老爱幼是中国文化的传统的美德,我们现在正是宣扬文化的时候,季组长也算是以身作则了。”邓行谦突然说,“我就不懂事,应该向他学习的。”
前辈脸色缓和了许多,众人也陪着哄堂大笑。
季相夷也没皮没脸地笑着,然后一口将酒闷进肚子里,胃火辣辣的烫。
饭局好不容易结束了,季相夷和邓行谦前后脚上了车,两人皆是思绪复杂。邓行谦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季相夷上了车,关严实了门,怼了怼邓行谦的胳膊。
他睁开眼,向季相夷看去,入眼的是一盒创可贴和医用棉签。
“擦擦吧。”
邓行谦吐出口气,接过季相夷手里的东西,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伤。
“你怎么能在这里惹出这么大乱子啊?”
邓行谦冷哼一声,掰开棉签,碘酒迅速将白色的棉签染白。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他不由得呲着牙倒吸气。
你这脸是怎么弄的啊?
爬墙的时候摔了一觉,破了相。他没好气地说。
你那信怎么送出去的?
邓行谦的手一顿,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送到你们手里就行了呗,怎么还要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季相夷仰头大笑。相比你这回是没少吃苦头……听你那故事,各种缘由你都摸清楚了?
算是吧,冲着我来的,目标还能是谁?
故事讲完整了吗?
没有。
季相夷看着邓行谦在脸上贴了创可贴,然后是脖颈处。上下打量一下,我看你这伤口不像是出洋相出的,是被女人挠的吧?
邓行谦手上动作一滞,嫌弃地看向他。你既不能盼我点好?哪来的女人,李一二甩了我,这事儿在圈子里传得还不够广吗?一个两个的非要在我面前提,有意思吗?
季相夷没忍住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故事后半截是什么?
那要去问太上老君和玉帝老儿了。
邓行谦收拾好医用药品,塞回季相夷怀里。知道你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调查,这里水可深着呢,你自己小心着点。
我明白,能让你这尊大佛出事的地方,自然卧虎藏龙。
邓行谦点头,扭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几辆车偶尔行驶而过。对了,他扭过头来,喉结动了几下,抬手摸了摸鼻头,你过来出差……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任务,你和云乐衍的婚事……
……你们领证了?
季相夷冷笑着看他。
她因为你被调去太原了,你还在这里假模假样的,有意思吗。邓行谦挑了挑眉头,大言不惭地说,现世报这不就来了吗。
季相夷听到这话才笑。
你甭打岔,你们领证了吗?
领了。
……邓行谦一顿,抬手抹了一把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留下一句话,你我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婚礼是大事,不能糊弄,但是我……我呢,就不去了,争取哥们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包。
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样记恨着?季相夷平静地问,眼中波澜四起。就连我的婚礼都不肯来?
是,上一次我和你说了,我和她瞒着你在一起的事,是她顾及着你,后来过去这么多年,我们两个人的事,没有向任何人报备的必要,没告诉你就没告诉你……
我知道,你别说了,成吗?
邓行谦扭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我就是觉得不服气,是我先遇到她的,是我先对她有好感的,凭什么让你小子捷足先登了啊?
从小到大,那么多女人都喜欢你,就云乐衍喜欢我,你还不够满足吗?那么多女人都不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吗?
邓行谦挫败地看着季相夷,他狼狈极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季相夷,不管怎么说,这个坎我是过不去,我去不去你也管不着。在我心中,你是比她重要的人,我不会因为她和你产生矛盾的,上一次我门也谈过了……
邓行谦吸了口气,摊开手,放我一马。
说完,他下了车。邓行谦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里的,只是叶呈袭敲门过来问他情况进展得如何,他才回过神,仿佛大梦初醒,使劲地用手顺了一把脸。
“没问了,我们回去吧。”
叶呈袭看他疲惫的模样,什么也不好说,“那邓主任,我在楼下等你,去杭州的飞机是晚上十点的……”
邓行谦点点头,听着叶呈袭的脚步声,他突然叫住了她,“谢谢你帮我送信。”
“哦……是我应该做的。”
邓行谦站起身,突然来了精神,猛地站起身来,“行了行了,收拾东西,咱们出发去下一站。”
本来邓行谦应该去杭州的,可是到了机场,大手一挥,叶呈袭你先去杭州,做我的飞机,我有私事要处理。
前脚季相夷把他救出来,后脚邓行谦就买了太原的飞机票。飞机上,他瑟缩在机舱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心中惴惴不安,但也兴奋至极——这回他必须得问清楚怎么一回事。
下了飞机,钱开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邓行谦把在西安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从前因后果,到他从被关的房间里偷跑出来想让快递小哥送举报信再到联系叶呈袭送信的种种曲折经历,内容是真实的,描述放大了他的痛苦。
钱开园听完后也是无奈叹气,“你在你妈面前邀功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希望你能提醒一下你的枕边同志,既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无动于衷,要做到居安思危才好。”
钱开园没听邓行谦瞎打岔,“你落地杭州了吗?”
“嗯,工作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这边还忙,先挂了。”
钱开园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缓缓放下手机,冷眼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叶呈袭。
邓行谦落地太原后,可是稀奇,在大街上瞎溜达。王家大院、乔家大院他没少来,要仔细说,邓行谦自己推算过,他们之间祖上应该是有过姻亲关系的,但是具体怎么一回事,族谱他没见到也不好揣测。
毕竟父亲母亲两边都对这种事都守口如瓶,他也不得而知。
没一会儿,他就逛到了三能集团楼下。
在太原的三能集团显然不如北京那边的气派,红墙绿瓦的,这边更小,云乐衍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人,能施展得开手脚吗。
他走到对面破旧的咖啡厅里,坐下来想点一杯咖啡。
邓行谦更是不清楚也不知道云乐衍什么时候来的,他被关了这么多天,季相夷什么时候来的他也不知道。
反正他抽出时间过来看看而已,上飞机之前那股冲动劲儿早就消失了。看看就行吧,人家两口子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早就是个外人了。
这个时候服务员走过来说,先生,我们要打烊了,您……邓行谦无语,说,这么早就关门啊,你们没有夜生活吗?你还让我出去,不挣钱了?
服务员毕恭毕敬地说,隔壁KTV还开着,您去那边过夜生活吧。
邓行谦只好起身离开。
站在KTV门口,他始终是不想进去,太脏了,他也下不去手。可又不能干溜达一晚上,转身他就要去订酒店,也就是多走了那么几步路,没想到,还真给他碰着了,云乐衍。
云乐衍站在街对面看到他也是很震惊,夜色浓郁,是人还是鬼?
他乐呵呵地走了过去。
云乐衍眼底不见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邓行谦眼睛一眯,说,嘿,您还真猜对了。
第26章 “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吗?你又什么好人吗?……
涮羊肉店里, 人声鼎沸,铜锅冒着热气。
邓行谦端起嫩羊肉全部放了进去,又搅和一下, 把筷子在抵在锅底两三秒。不一会儿, 肉香味儿飘出来, 邓行谦匆忙而来, 身上全是旅途中的疲惫,肉香味让胃蠢蠢欲动。
可坐在对面的人不为所动,热气蒸腾,他看不清对面人眼里的情绪。
他拿起筷子,拧着眉头看了一眼筷子头, 最后还是夹了一筷子肉放在麻酱里, 轻轻一转,羊肉卷上都是麻酱, 邓行谦犹豫了一下, 才低头将羊肉放在嘴里。
热呼呼的肉下肚,顿时, 满身的锐气都卸了下去。邓行谦吃了几口, 发现对面的人一动不动, 放下筷子腾出手来倒茶, “还是你会挑地方啊, 肉不错,味道也很好,和我家涮羊肉的味道差不多……”
茶水放到云乐衍面前, 她垂眸看了一眼。刚才他不让她走,缠着说自己来这里做客,也算是半个客人, 你在这里工作也算是半个东道主,这里有什么美食吗?我确实有点饿了。
云乐衍也没像往常一样恭维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刚才看你在KTV门口驻足,还以为你要去找唱歌呢。语气里不乏是调侃,还有冷漠。
邓行谦当然听出来了,他本来挺有理的,尤其是他狠了心要收拾云乐衍的时候,在沙发上抖腿幻想了几百种两人再次碰面的情景,她多么低三下四地说自己错了,不应该和他兄弟搅合在一起,他又是多么大人有大量——没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里有一个不错的机会,你看看你要不要。
谁曾想她转身就去了太原。
还有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
“我听一个长辈说,这边有一家刀削面很好吃,他结婚后和他媳妇来过一次,”邓行谦顿了顿,“你要不带我去吃刀削面吧。”
云乐衍听出来邓行谦话里的忍耐,她便为他打开了车门。两人就来到了这一家涮羊肉店,一开始邓行谦怎么都不下车,店面看起来又脏又旧,是那种脏的旧,不是物件的老旧。紧接着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这家店很有名吗?厨师也很有名吗?我认识几个有名的厨师……卫生吗?这看起来忒脏了。”
云乐衍无奈地说,“吃就下车,不吃就在车里等我。”
“是你要吃吗?”邓行谦追着问,“你之前吃过吗?真的没问题吗?”看着云乐衍下了车,邓行谦也跟了下去,但死活不肯定自己开门。
那门把手上好像沾了很多油渍,邓行谦满脸嫌弃,上楼梯的时候都感觉粘鞋底。云乐衍只好亲自伺候他,端茶倒水,邓行谦把手能碰到的地方都用手帕擦了一遍,椅子没有擦,反正回去就要扔掉,他感觉还好。
两人点了八盘肉,邓行谦吃了三盘,云乐衍还是一筷子没动。邓行谦这才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吃,下班了不饿吗?”
云乐衍摇摇头。
邓行谦自己又吃了几口,正好肉捞完了,他又端起一盘肉,你来点吗?我往你那边放点……云乐衍还是什么都不说。
邓行谦这回吃饱了,有力气和云乐衍较劲了,他丢放下盘子,筷子重重一放,身子往后一靠。“你不想吃可以不来,坐在这里给谁摆脸子看呢?”
云乐衍听到这话立即站起来往外走,邓行谦也下意识地抬手想拉她,衣角都没碰到,悬在空中,最后还是悻悻然地放了下来。
旁边吃着涮锅的人看到了,眼神瞥了几眼发丝乱得失去章法的邓行谦,什么话都没说,只当是小情侣之间吵架了,大多个事儿,天天都有情侣吵架分手,稀奇吗?不稀奇。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
邓行谦喘了一大口气,才继续端起饭碗继续吃,剩下的肉他全部都倒进锅里了,也不将就风度了,埋头几口就全部吃完了。一杯热茶下肚,他整个人被填满了,但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走到柜台门口,老板娘笑着看着邓行谦,“已经记在你女朋友帐上了,她是这里的常客,是会员。”
邓行谦笑笑,“您误会了,我不是她男朋友,”说完话,还是掏钱出来,八张红扑扑的钞票摆在台子上。
“先生,这有点多。”
“没事,多的就充她卡里。”邓行谦摆摆手,吃饱了就有些犯困,意兴阑珊地推开门走了出去。转身就看到云乐衍撑着胳膊在窗边抽烟,邓行谦扶门的手一顿,白色衬衫上的褶皱都有片刻的休息。
他松开手,慢慢朝她走过去。
云乐衍正在发呆,突然有人从她指尖拂走了烟,云乐衍扭过头去,脸颊碰到他的衣领,邓行谦挡着她面前,得意洋洋地把她的烟放进自己嘴里,眯着眼吸了一口。
“吃饱了?”
邓行谦歪着头看她,抿着她刚才含过的地方,恶作剧地对着她吐出一大口烟,飘出来的烟将他们两人笼罩。
片刻后,烟雾散开,邓行谦喉结一动,咬着烟说,我一会儿就得走了,你送我去机场吧,我明天还要去杭州。云乐衍轻笑,你知道我最听不得杭州二字。邓行谦哼笑,手指夹着烟,扬了扬下巴,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去。
云乐衍下了楼才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她没好气地仰头看过去,只见邓行谦轻笑着,念了一句她从来都不知道的诗,从台阶上晃悠下来——“一派欢声和鼓吹,六街灯火乐昇平”。
云乐 衍也不明白他念到这个是为了什么,两人上了车,邓行谦打电话给叶呈袭,让她给自己定太原去杭州的机票,越早越好。
挂了电话后,邓行谦悠哉悠哉地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云乐衍刚移开眼,邓行谦的声音飘了过来,“你和他领证了?”
云乐衍皱了皱眉头,没理他。
邓行谦抬手放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
云乐衍甩开他的手。邓行谦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脚,云乐衍踩了他一脚。
邓行谦看着她,声音里满是自嘲,“你现在变化可真大,想什么呢?我知道你……”
云乐衍突然转头打断了他,“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给我使绊儿我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钱!你什么都不知道。”
邓行谦也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说,“你亏损了多少钱,我给你。”
云乐衍也笑了,这话这口气真的是和钱开园女士一模一样——“今天这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你开个价吧。”
明明是钱开园自己的丑事被她听到看到,结果云乐衍反倒像是做错了事的人一样。对,就是现在这样,对面的人不痛不痒地说,多少钱?开个价吧。
邓行谦不痛不痒的样子和钱开园的脸重合,云乐衍气得牙根痒痒,所有怒气都在这一次爆发出来。
邓行谦第一次见到云乐衍对自己这么生气,狭小的空间里都是她的味道,好像她的头发也炸起来了。
然后他笑了出来。
他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云乐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巨大的一声在车厢里回响。邓行谦自己也愣住了,这么大了从没人打过他呢,打架是打架,被人打是被人打,毫无防备被人给了一巴掌,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可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打云乐衍,这种情况他没遇到过,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两下,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云乐衍突然起身揪着他的头发,顺势跨到他身上对着他的脖子狠狠来了一口。
车一下子就停了,邓行谦下意识地抱住了云乐衍护住她的后脑勺。
司机等在车外,两人在车里整理衣服。邓行谦本来脸上就有伤,又新添了云乐衍给他的伤,整张脸都快没法看了。
他按着伤口呲牙咧嘴。
云乐衍这个时候已经处理好了自己情绪,她对着邓行谦说,“您要是好了,我们就继续去机场,您的飞机可耽误不得。”
邓行谦看了一眼表,“现在这么晚了,你咬了我一口,不去医院吗?”
“那你飞机票怎么办?”
“退了呗,养好了伤我再去。”
“工作呢?”
“我助理去了啊。”
云乐衍恢复了理智的状态,还是缓了好半天才说,“好。”
车子一调头,半夜他们又往医院开去。
医生看了看邓行谦,又看了看云乐衍,“小姑娘你下嘴可真够狠的啊,这是你男朋友吧……下嘴这么狠?还要清创……”
云乐衍没承认也没否认,“不咬他,我还能去咬哪个男人?你让我咬吗?”
医生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邓行谦在旁边听着乐,云乐衍接过单子出门给他交钱。本来乐呵呵的邓行谦,上药的时候开始疼了。
护士看着他额头的汗,颇为心疼地说,“你要是疼就叫出来。”
邓行谦说,“还好,不疼。”
云乐衍交钱回来,推门而入,抱臂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过来看看他伤口的意义,邓行谦这个时候突然开始叫疼了,“护士,麻烦您行行好,这可太疼了,咱休息一下?”
护士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有麻药吗?上麻药吧?”
医生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挤出来,“一个大小伙子,处理伤口这点小事都娇气成这样吗?”说完还摇摇头。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开始处理邓行谦的伤口,碰一下,他哼唧一声。
最后她不得已停下手看向医生。
医生看向云乐衍。
云乐衍耸耸肩,一本正经地说:“没事儿,叫大点声,我爱听。”
闹腾到了凌晨三点,邓行谦终于有了困意,她把他安排到当地最好的酒店里,邓行谦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来不及嫌弃了。
他坐在床上,云乐衍靠坐在矮沙发的靠背扶手上。
“有什么不满意的再打电话给我。”
邓行谦打了哈欠,点点头。
云乐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邓行谦迷茫地抬起头看她。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话说开,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吧。云乐衍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几分笑意,邓行谦瞳孔缩了一下。
邓行谦,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他喉结动了一下,她身姿单薄得如同一抹剪影。
这么在乎我和季相夷的事,这么恨我,不就是因为咱俩当年的事吗?
邓行谦缓缓直起身子,咱俩当年什么事?他也想问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咱俩当年什么事儿?
哼笑声传来,云乐衍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邓行谦仰头看着她,她的一只手摸着他的发,另一只手放在他肩膀处,刚才发狠的劲儿他还记得。紧接着,她一条腿跪在床上,另一条腿放在他两腿之间。在发丝中游走的手指也滑到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一点点地,触摸着他的脸。
邓行谦闭上了眼。
云乐衍幽深蜿蜒的声音缠绕着他,你还是这么好看,比当年有韵味多了。他不由得笑起来,云乐衍的手指没停,还是轻柔抚摸。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轻轻笑了。
云乐衍接着说,我当时就想要得到你,你有一颗浪荡的心又如何,总是会被我这个来自草原的射手拿下的。
手指触碰到他的喉结处,云乐衍调皮地按了几下,你不喜欢我吗?她问。
邓行谦没回答,甚至脸上的笑都没了。
你不喜欢我,怎么会注意到当时我陪我爸应酬的事?应酬到没时间写作业……还是说你对所有女人都这么细致?
说着话,她的手来到了他的衬衣领口,轻轻揭开了一颗。
邓行谦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
他也睁开了眼。
云乐衍脸颊很红,她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星星散落其中。
“你和他领证了?”
“这些都不重要,你想做我情人吗?”云乐衍问。
邓行谦一下子甩开她的手讥笑着说,“我给你做情人?哼,想得美。”
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吗?云乐衍往后退了几步,很是疑惑。我在山西,他在西安,不会被发现的。邓行谦还是摇头,满眼的厌恶。
“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吗?你又什么好人吗?”
季相夷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一起长大的,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肮脏吗?
肮脏?
云乐衍转身拿起沙发上自己的皮包,气定神闲地说,要论肮脏程度哪能比得过邓公子您。
邓行谦拧着眉头看她。
云乐衍转过身来,轻轻说,你睡你父亲女人的时候,就没想过肮脏这件事吗?
邓行谦一下子站起来。
云乐衍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欲/望和黑暗世界的垂涎向往,刺激吗?她的眼睛往下看,看向他腿中间。
不刺激吗?
第27章 我也不会给你当情人。
玉兰花开, 岁岁无言。
邓行谦看到的一本关于性描写的启蒙书是在学校边书店买来的《挪威的森林》,当时他还读不懂《红楼梦》中的鱼水之欢,只看得懂最直白、简单而又单刀直入的描写。
还有《荆棘鸟》中, 那种与不爱的人在一起的折磨, 得到爱人的抚摸便是天堂, 他们之间的亲密可以让人忘却世界本身, 忘却肉身禁锢,看到灵魂。他青春期的悸动如同埋伏千年的火山,随着每一本名著中真挚而色/情的真爱蠢蠢欲动。唯独,让他嗤之以鼻的是《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男主的随性,同那么多女人有染后依然爱着女主, 等待了五十年的爱情在日渐衰老的岁月中有没有成为一种执念?
他时常这么想。
灵与欲到底哪一个先来?是欲望创造了爱情, 还是爱情让人情不自禁?可爱情又是什么?触摸到爱情的欲望就比单纯的欲望要高尚吗?更可笑的是,在希腊神话中, 塞浦路斯王倾尽自己的热情与精力完成一座少女雕像, 为之取名叫加拉泰亚,并且深深爱上了她。
邓行谦有时候就觉得他对云乐衍的执念, 是因为他自己无意中塑造了云乐衍, 从最初的气气愤, 到他开始想象云乐衍到底是什么样的, 还有不同时光中的云乐衍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想知道, 最后她变成了他读过的故事书中每一个出场的女人。
每一个出场的女人都是她。
贪嗔痴,娇艳的,衰老的, 倔强的,丑陋的,讨人厌的……
每一个都是她。
这是他给予她的无限可能, 他不想成为了塞浦路斯王。
思念就这样以一种无法言语的方式持续着,悄然成为了他难以磨灭的习惯。
再次重逢,看着她市侩地笑着,他竟觉得故事里的人从油墨纸上走了出来,这么一瞬,他竟有些嫌恶。
目光移到她大敞着的衣领处,他突然想看看当年的那双翅膀有没有飞起来,霎那间,他竟想不起学生时期她的模样。
时光恍惚了回忆。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一切都是他赋予她的意义。当然,在她面前,她也总忘记自己是谁。云乐衍说的对,他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这些年他什么没试过?离经叛道的事他做得多了,此刻竟然荒谬地想要在她面前变成一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
邓行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乐衍看着他越发平静的眼眸,拎着包往外走去。她不明白邓行谦的纠缠有什么意义,为了报复当年她没有按照他的方式离别?她不明白,人怎么会明白一只猫想什么。
关于如何报复他?云乐衍还没想好,她现在只是一只小妖,同神仙打架,也要修炼千年。邓行谦背后的那尊大佛——钱开园是动不得的,她明白自己进退维谷的处境,对邓行谦这一类神仙中的神仙,避之不及。
但她不会放过他的。
风水轮流转,他邓行谦肯定也有跪下来求她的一天。
云乐衍走到门边,刚拉开门,腿还没踏出去——
“咔哒——”
一声清响。
邓行谦关了上门,拉着云乐衍的胳膊,把她按在门边,喉结动了一下。这么美好的夜晚才开始,你要去哪里?
说着话,他的手抚上她的腰。温热的手掌心将他的灼热,一寸一寸地扩散。他眼中也升腾起了欲望,碰到她的肩胛骨,他竟然不由自主地浑身地颤抖一下。云乐衍感受到了他的激动,手抚上他的肩膀,轻抚着他脑后的发。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要,你肯给吗?
云乐衍突然嗤笑一声,抬手推开邓行谦。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背叛季相夷?你是谁啊?你知道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吗?你知道我们经历过多少事情吗?在我最苦的时候,他陪着我。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是他陪着我。
你觉得,你脸蛋漂亮,家世雄厚,就能比得过他了?
云乐衍大笑。
你配吗?你见过真心吗?你到底有哪一点能比得过他?除了会投胎,你还会什么呢?
云乐衍每说一句,邓行谦的脸色便沉下去一分。
我要是那么肤浅的女人,就不会得到今天的这一切了。她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手表,理查德米勒——这是你上学的时候戴过的一块手表,我一直都记得。现在,通过我自己的努力,也得到了。
她微微一笑,你有的,我会得到,你没有的,我也会得到。你在杭州打压我,我乖乖走人,我不是认输,只是说明现在我没有你强大。人不是活一刻的,人是活一世的。现在输了,但我可以东山再起,要是我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邓行谦,我早就死了。
“你是要和我斗吗?”邓行谦咬牙切齿地说。
“当然不是,”云乐衍笑得轻松,“我是来和您交朋友的。”
朋友?
邓行谦冷笑出声,“你就是这么来交朋友的?”
“忠言逆耳,人要有酒肉朋友,也要有真心朋友。”
“朋友?”垂在两侧手突然变得冰凉,邓行谦轻轻握着拳,“你配吗?”他学着她刚才的神态、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和你当朋友,你想都不要想。”
云乐衍点点头,“不当朋友……”
“我也不会给你当情人。”
云乐衍一顿。
“那您觉得,我们维持什么关系比较好?”云乐衍歪着头问。
邓行谦突然明白了云乐衍的意思,他轻笑一声,转身走到沙发边上,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从衣服兜里掏出一盒烟,倒出来,叼在嘴里,懒洋洋地点了一支烟,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烟雾缭绕,心思寂寥,容颜如香火中的菩萨。
过了好久,他才说,我不想当你朋友,也不想当你情人,但你刚才说的……敌人,不错。我们是敌人关系。
云乐衍仍旧礼貌笑着,眼尾微垂,什么样的敌人呢?敌人,是讲究势均力敌的,如果您想毁了我,使出碾死一只蚂蚁的力气就够了……我既不配做您的朋友,更加不配做你的敌人。
邓行谦听到后直摇头,夹着烟的手指都要晃一晃。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云乐衍你又再嘲讽我出身好了,但这也不是我能选择的。我承认,在杭州的事情上,我对你手段是龌蹉了些。
他吸了一口烟,可我就是不乐意。现在呢,我对你整个人都秉持着否定的态度。
云乐衍笑了笑,我明白了,从前是对事不对人,现在是对人不对事。邓行谦点点头,你刚才还说自己有东山再起的本事,我也想瞧瞧看,我这个神仙的手,能不能伸到这里……我有没有让你身败名裂的能耐。
那您是断我活路了。
这是你自找的。
您为什么这么恨我。
邓行谦伸出手,磕了磕烟灰,你刚才不是问我,我们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吗?邓行谦眯着眼看向云乐衍,我想我们之间只能是敌人关系。
您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可以没有任何关系的。
邓行谦看着她,面无表情自顾自地又吸了几口烟,然后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来,朝云乐衍走过去。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没关系?这不是正中你下怀,我没有那么傻,刚才被你玩弄,现在又被你骗。邓行谦终于笑了,他伸手捞起一旁的衣服。
谢谢款待。
开门,关门。
云乐衍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她对邓行谦的厌恶到达顶点。对面落地窗里的自己影子渺小,下一秒,她把手里的包扔出去,正正好砸到影子里的自己。
她做不到完全屈服于邓行谦,更没有办法背叛季相夷,他们之间不仅仅是爱情,更多的是同路人的并肩作战。一件件一桩桩事情堆积在两人之中,背叛谈何容易?行走江湖,她见多了背信弃义之人,都说真心瞬息万变,可生活不止真心。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云乐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打开门,之间李翌晨站在门口,“云经理,司机让我过来问一下,您是走还是不走……刚才我看到您朋友……”
“我都不知道司机可以催我。”
李翌晨看着云乐衍阴沉的脸,心中忐忑,“那我在车里候着您,优势随时叫我。”
云乐衍缓缓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看着烟灰缸里邓行谦留下来的烟蒂,长舒一口气出来。
手机在包里发出响声,云乐衍听出来是季相夷打过来的,她走过去,盘腿坐在玻璃窗边,掏出手机。
“喂——”
“是的,和你想的一样,他来找我。”
“没,他刚走。”
云乐衍苦笑一声,手抚额,“我说要和他做朋友,他说他不想……”她顿了顿,“他居然要说和我做敌人。”
季相夷在电话里不由得笑出声,“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幼稚,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了,怎么还要玩那一套,你不和我好了的把戏?”
云乐衍摇头。
“你们还聊了什么?他怎么这么生气?”
云乐衍舔了舔唇,“没了,吃饭的时候就挑三拣四,也不给我好脸色看。”
“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但人不坏……”季相夷哀叹一声,“我一直都觉得他是逗你玩儿的,没想到能在杭州打压你。”
云乐衍什么话都不想说。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家真的能伸手到太原来?”云乐衍不信,“那得打点多少关系啊,县城婆罗门和地头蛇,他不在乎吗?”
季相夷仰着头想了一下,“说到这个,我其实也不信。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呢,你也知道,神仙也是分等级的,有的神仙等级太低,高等级的神仙过来碰一下,日后都见不到面,怎么报复?纯粹是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又说,“一般都不跨圈子收拾人,你们两人确确实实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这么做,未免让人觉得得理不饶人。”
“他有什么理?”云乐衍翻了一个白眼,“他要对我赶尽杀绝了,你还在这里开玩笑。”
季相夷无奈叹气,“那你说怎么办?他是个软硬不吃的人,我也没有法子了。”
“我也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你那边怎么样?任务处理的还好吗?”
说到这个,季相夷的语气不由得变得严肃起来,“这边啊……”他想到了邓小气的那个故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大概就能概括这回神仙打架的情况了……”
他照着邓行谦的故事一五一十地把故事讲完,云乐衍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十分平静地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搞邓行谦的好机会。”
“一定要……复仇吗?”
锱铢必较。
第28章 一念开真界,千灯照幻林。
杭州一连下了三天雨, 院子里的白墙映衬着烟雨朦胧,加上墙角冒出来的青烟,邓行谦越发觉得寂寥。
焚香师拎着工具走进了凉亭内, 朝他点了点头。
“真是麻烦您了, 下雨天还要过来一趟。”
焚香师摇头, “不麻烦,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说着话,她拿出一盒香,“夫人嘱咐我换香,这是适合秋冬季的味道, 先前我去非洲那边亲自采购原料, 调配出来的。”
邓行谦接过焚香师手中装香的盒子,他笑了一下, 抬头说, 这是定远斋里的物件儿,钱开园女士给你的吗?
焚香师点头, 坐到木头椅子上, “是夫人给我的, 她一直都喜欢用这个装香料。”
他打开盒子, 闻了闻味道, 这香气很润,他又合上盖子,望着远处池子里的湖水被雨水贯穿, 片刻后他才转头看向焚香师,这香闻着心里静。
焚香师笑着点头,“您是知道的, 合香之法,贵在心静。心躁,则气逆,气逆,则香乱。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法,您知道的。”
邓行谦哼笑几声,先前是你父亲帮我家点香的,我小时候见过你吧。现在是继承家业了吗?
焚香师点头,她笑容和煦,“我也见过您。”
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他现在怎么样?
我哥哥他全家移民到美国了,家里的事都落在了我身上。我喜欢焚香,调香,我哥哥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邓行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院子里的香都点完了吗?
还有隔壁的秋暮圆的香没点,我正要去。
“好,那您去忙吧。”
邓行谦把自己的伞递过去,“香淋了雨就不好了。”
焚香师接过伞,上面仍旧有温热的余丝。
邓行谦叹了口气,转开头,“人也是一样。”正巧一只鸟飞过来,落在白墙边上,左看右看,飞进了亭子里。
焚香师身子一顿,说了一声谢谢后才走出凉亭。
邓行谦一个人在亭子里呆了好一会儿,一进屋子,热气扑面,他转身看到自己的姥姥傅与时正在画画。
“回来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无精打采的?”傅与时放下画笔,旁边的人递过来热毛巾,她擦了擦手。
邓行谦站到书桌边,看着还未画完的国画说,“工作上的事,说多了您也不爱听,嫌我烦。”
傅与时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到沙发边上,“你倒是清楚我最近烦,一会儿你外舅公家的小儿子过来,虚长你几岁,闯了祸过来认错。”
邓行谦陪着坐了下来,“傅家不是都去美洲发展了吗?怎么突然找您来认错了?”他从小到大,鲜少见到姥姥的娘家人,一个和他同龄的傅家人,邓行谦突然有些好奇。
“他一个人在国内打拼,就只剩下我这个老太太能帮衬一下了,”傅与时端着茶喝了一口,突然说,“他是搞物流的,前一阵子你父亲也搭了把手,具体的事我不清楚。”
邓行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家里还有这人脉?
“那他是因为什么来找您的啊。”
傅与时翻了一个白眼,“还说呢,能因为什么?你因为和香港那个李家人谈恋爱上报纸头条,他因为和一个女娃娃纠缠也上了报纸头条。”
邓行谦挑眉,不解。
傅与时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邓行谦这才明白怎么一回事——原来是傅家那个小儿子看上了一个女大学生,追求人家不成,后来骗人家到自己的包房里来硬的,后面那姑娘报警起诉这个傅家小儿子,明明头一天报纸上还说无良富豪□□少女,第二天有分量的报纸报道说是女孩子勾引富家少爷不成反诬陷,掀起了好大的水花,腥风血雨了一阵子。
邓行谦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当时也就听了一乐没往心里去。
但继续听傅与时说,这女孩的男朋友还出来作证,没想到两人被傅家小儿子带到了他的私人猎场,把男的打断了半条腿,女孩也吓得不行。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后面傅家小儿子还强娶了女孩子。
结婚还没两个月,傅家小儿子说过年的时候要带新媳妇回家给祖宗们看,这么一来,傅家人知道怎么回事后,立刻把女孩送走,但眼下女孩子怀了孕,傅家小儿子说是痴情,但也是没分寸,硬闯进去把人掳走了。
这一举动引起了大家族的不满,眼下过来给傅与时道歉,请求在家族里面说几句好话。再不行,他就打算不回去了。
邓行谦摸着下巴,听着姥姥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他琢磨了一下,“这小子这么离经叛道的吗?那女孩也是可惜了,大好时光全都折他手里了。”
傅与时笑笑,“青春谁没有过?她能怀上那小子的孩子,也算是想明白了,青春换不来千金,但那小子的真心能。”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的真心都这么值钱。
邓行谦乐了,姥姥您这话说的不地道,人人都爱钱没错,但也不是人人都会为了钱苟活,她不是没反抗过。
关关你不懂,世上能像你这般无忧无虑的人能有几个?那是因为你是邓家人,钱家人,傅家人。
邓行谦听得不是滋味儿。
傅与时便没再继续说下去,不一会儿,傅家小子,傅涤非带着厚礼上门拜访了。邓行谦坐在一旁,看着傅涤非,气质清冷,话不多,他怎么也没法将□□和强娶这两个事情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
“您好,我是傅涤非。”
邓行谦起身伸手,“邓行谦。”
寒暄了一会儿,傅涤非才说正事——大姨,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但是我不后悔。傅涤非非常诚恳地说自己对妻子的感情,过去不重要,未来走下去才是正事,他们之间有了孩子,希望傅家放他们一马。
邓行谦听着,心中不免悲哀起来。再细节的事,他不好听下去,便起身离开。
刚走出正院,迎面的钱开园女士对他笑了笑,“刚才我叫人去池子边找你,你去哪儿了?”
“我去姥姥屋里坐了一会儿,怎么了,什么事?”
钱开园说,“你一会儿要去听昆曲儿,你去吗?”
邓行谦苦笑摇头,“明天我还要上班,今天就不去凑热闹,你和舅舅们玩得开心些。”
“有心事?”
“谁啊?我吗?”邓行谦撇嘴,走到钱开园身后,扶着她的肩膀,“钱女士,您快去听曲儿吧,我要回屋了。”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邓行谦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刺耳的电话铃响起来,他的预感成真,转身接起电话。
“你在哪儿?快回北京。”
“父亲,出了什么事?”
“你和你母亲,一起回来。”
邓起云说完这话,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私人飞机上,邓行谦和钱开园两人面对面坐着,邓行谦神色不太好,钱开园悠然自得地看着报纸。
“对了,你那个实习生呢?”
“她前天就回去了,这边没她什么事儿了。”
钱开园仍开报纸,脸色严肃,“有些事,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了。”
什么事?邓行谦心中一紧。
你父亲的事,我们家族的事。虽然你不在这个圈子里,但是家族的事你也必须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人脉关系,日后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你都得懂。
邓行谦想到了自己叔叔家的那两位堂哥,呼出一口气。现在才跟我说,是不是晚了些?
钱开园摇头,不晚。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活法,有人喜欢人人平等的世界,有人喜欢功成名就的世界。如同一物降一物,不同民族也有不同的文化基因。
钱开园的嘴一张一合,冷冰冰的字吐出来,嫌贫爱富就是人性,跪着的百分之八十的人就是伺候坐着的百分之二十的人,世界就是这样,要如何让家族一直成为那百分之二十的人,如何在每一次选择中都不输,这是家族一直在做的事。
“你父亲现在成为了这百分之二十中的百分之二,你也要处处小心。我们谈的事,没有小事,都是大事。你手里落下去的一粒米,一颗灰,落在凡间,既是灾难,也是福报。”
落地到家,北京下了第一场雪,红色的天和白茫茫的地交辉相映。周围一片寂静,家中灯火通明。
邓行谦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跟在钱开园身后走进邓起云的书房中。
一封举报信放在书桌中间,邓起云示意他拿起来看。
邓行谦翻开一看,熟悉的字迹,胡编乱造的内容。
“父亲,我没做过这件事。我被关在西安的时候,我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所以我……”
邓起云抬手摆了摆,打断邓行谦,“这件事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裁判怎么说。”
谁是裁判呢,父亲?
钱开园拉开椅子坐下来,谁是裁判也不重要,你辞职吧。
邓行谦不可置信地看向母亲。
他在他自己的处境之中,试图做什么,想做些什么。他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哪里做错了,又有什么没有做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
邓行谦问。
邓起云看着他说,你自己都讲了一版《西游记》,还要我说什么吗?邓行谦这才明白了钱开园刚才在飞机上说的那些话的原因。
一瞬间,天旋地转。
车刚行驶过太行山,季相夷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语气冰冷生硬,“云乐衍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身份这么敏感,你怎么敢这么做?”
我做了什么?你语气怎么这么冲?云乐衍眼睛看着前方来往的车辆,我在高速上,等我下了高速再和你说。
“云乐衍,你的手笔我还能认不出来?他们现在什么都没发现……”
不是我,云乐衍长叹一口气,树大招风,他们敌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一定是我?
杀鸡儆猴的道理你不懂吗?云乐衍,你在哪儿?到西安来,这些事我们要当面谈。
季相夷说完这些话便挂断了电话。
云乐衍把车开到服务区,给她舅舅打了过去。电话接通,对面什么客套话都没说——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只是问了一嘴。
你见到了他的小秘书?
见到了。
是她写的?
云乐衍顿了顿,只能是她,我也好奇,怎么会是她。
低沉的笑声响起来,片刻后收敛,现在神仙打架,小妖回避,你要注意分寸。
没事的,我在太原,没人会注意到我的。
电话里没了声音。
云乐衍又拨出一通电话。
叶呈袭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她不敢接,看着对面椅子上的人,低下了头。
佛道原同气,清浊只由心。
一念开真界,千灯照幻林。
老君试众劫,菩萨救凡音。
若问香烟处,空钟答古今。
第29章 对不起,我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
云乐衍一直都相信 , 想要征服什么人,什么东西,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了解他们。爱马仕再昂贵也不过是装东西的包, 劳斯莱斯雍容华贵也不过是交通工具, 再复杂的人也逃不过七情六欲。
她读的书不多, 偶然间在乡间野路上听人说起王阳明劝出家的僧人回家的故事, 听完后,云乐衍沉默良久,恍然大悟的瞬间却又有一丝心酸。知行合一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但信仰和欲望之间总会有矛盾, 甚至会成为一种枷锁。
人的本质就是知行合一——伪善、虚伪, 多么微妙的形容词——至少云乐衍是这么理解人的,想要的, 就想办法得到, 欲望驱动一切,在他们这个圈子里, 弱肉强食, 动物性至上。
所以看到想要装作亲切却不成功的人, 云乐衍觉得他们虚伪。就像邓行谦, 世家大族, 礼貌和善是得到好名声的简单路径,他穿着鳄鱼皮定制西装,从劳斯莱斯上下来, 对陌生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就会获得一个好名声,绅士。
而她就是对方根本就瞧不上自己, 却还是要假装对自己友好的人——她时常能感觉到邓行谦对自己的不满,但她找不到理由,只能往身后看,出轨的父亲、懦弱封建的母亲,难缠的小妈,不怀好意的弟弟。
有用才值得被爱,云乐衍一直是都这么觉得的,她在内蒙古拿下大单子,姜长宁连夜从北京赶过来,脸上都是笑,好听的话都贴了上来。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还记得父亲告诉她,她没有家,这是他的房子。
转眼间,她有了能力,就是姜家的好女儿。她的才华渐渐展露,避之不及的舅舅在过年的时候送来了温暖的关怀,有用才会被爱,被尊重。
她像被萝卜吸引的驴,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只享受片刻的爱戴。她算不上贫穷,可她的精神世界贫瘠的可怕。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云乐衍都会想,这个世界太简单了吧——男女之间不过是睡没睡过的关系,父母子女之间不过是血缘牵起的利益关系,友情更是短暂的利用。
除了这些,她的世界什么都没有,真善美是奢侈的东西,她给不了,也受不住,最终会像农夫的蛇,忘恩负义。
活着就是在交换价值,就连李建红的话她都觉得有几分道理,“你觉得我愿意做人人喊打的小三吗?我不愿意,可我想要钱,想要公司的控制权,这个公司有我的心血,我为什么要为了好名声放弃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男人都这样,想要通过征服你的身体来让你为他免费打工。”
“道德就是枷锁,你被困在枷锁里,世界是一回事。你戳破这层纱,就会明白道德最没用,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恐怕是他们此生唯一能站到的高地了。”
“金钱,权力,不比道德实在?不违法就行了。”
“说句不好听的,当第三者又不违法,你妈想当大婆,想要姜长宁爱她,想什么都不付出就得到姜长宁的爱,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她想要姜长宁,就要顺应人性,讨好姜长宁。欲擒故纵是短线作战,你母亲一直在推开你父亲……”
“她除了有个好父亲,养出一副娇惯大小姐模样,她还给姜长宁什么了?”
云乐衍甚至还能回忆起李建红语气里的轻蔑,“三番五次推开他,想要考验他的真心?姜长宁这种男人最不在乎真心了,谁让他爽了,谁让他赚到大钱,谁能给他当靠山,他就是谁的狗。野心勃勃的人,也不觉得卑躬屈膝是一种耻辱。”
在这种环境下,云乐衍已经麻木了,饭局上一眼看过去,谁和谁睡过,谁又在讨好谁,谁身上有自己需要的人脉——甚至有那么片刻,她想要追求真心。
但这东西太昂贵了,没人能保证真心不会变,还是实实在在交换价值来得容易。
可交换价值有时候也会产生矛盾,更大的矛盾。
“乐衍,你有没想过我,我的处境?”季相夷坐在沙发对面,一盏立式台灯灯光昏暗,可他眼睛里泛着光。
“我们当初说好的,一起齐心协力往上走,你要拿到三能集团控制权,我也要得到我想要的职位,但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损坏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
云乐衍手环抱在胸前,她看着自己脚上的昂贵皮鞋,轻轻一动,哼笑一声,“是你的利益,不是我们的共同利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呵,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是喜欢绕弯子说话?”云乐衍轻声细语地说,“向来不都是你们在台面上,我们在后面帮你们打点一切吗?”
季相夷抿了抿嘴,“你说你舅舅?这是他让你做的?”
“我只是见了邓行谦身边的秘书,她本来就有这意思,不是我要收买她,她自己带着任务去的。”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安?”
云乐衍点头,大方承认,“是你和我说完这件事后,我动了想整他的心思,可谁知道不仅我一个人想动他,有的是人想对他家下手。”
季相夷沉默地看着她,“你真的和这件事无关?”
云乐衍重重地点头,“你也说了啊,神仙打架,我这种小妖混进去就是找死,况且姜长宁都不能做我的靠山,我还能找到谁来做我的靠山和他们争呢。”
季相夷脸色微变,“我啊。”
云乐衍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季相夷他家祖上是富过,可现在过年过节还要去巴结邓家,他哪算什么靠山?她舅舅也是替人卖命,真出了事,肯定是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的人,这种事她见多了,如果说为了不输,那最好的选择就是邓家——选择赢家。
见云乐衍不说话,季相夷这才往后靠去,同她说了几句时局的话,“就算邓行谦出事,也不能证明邓家出事,现在突然乱起来,引蛇出洞的可能性更大,”他顿了顿,“不过你一个平头老百姓,只要不牵扯太深就无所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邓家不能惹。”
季相夷身子又往前探,手肘撑在腿上,“我虽然同邓行谦一同长大,从小我就知道,他和我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他们圈子里,你几乎听不到什么坏话,都是好话,表面上的功夫做到了,背地里才有的活。你同他当面也不要起冲突,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云乐衍身子也往前探去,凑在季相夷耳边,“上一次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要这么整我?还有没有王法?”
“在你面前,他家就是王法。”
云乐衍长叹一口气,“也就是说,我只有躲着他的份儿,给他低头认错的份儿,一句硬话都不能说?”
“你认识他才多久?我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了,都不敢说一个他的不是。”
云乐衍笑了,她不仅说了,还打了他一巴掌,他身上都有她的牙印,看来不亏。
“除了我知道的那些东西,他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狂?”
“以前得势不算什么,现在得势才要紧,”季相夷仿佛想到了自己家的情况,幽幽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的地位,日后不升也不是你我能掰扯动的。”
“季相夷同志,这话说得太早了,刚才还那么有信心要做我的靠山,现在怎么回事?靠山山倒吗?”云乐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同志醒悟的还不够,要多读书,多看报。”
季相夷噗嗤一下就笑出来了,抬手摸上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别的不说了,我还是担心你,邓行谦的事咱能不能放过去?等这件事过去后,我们就回北京领证?嗯?让我过个安慰年。”
“好好好,”云乐衍抽出手,看着他,又想到了自己舅舅的事,拐弯抹角地问,“你们这边查出什么来了?”
“这边其实就是邓家的事,从这边起头,想要扩大舆论,”季相夷摊开手说,“以前呢,还走个流程,权势走在暗处,怎么说呢……事情搞大之后,才会寒了人心。所以,我们尽量把事情压下来,前些日子女明星出事,背后的神仙没露出面,热度过就过去,没过去不过就是损失一个明星而已,现在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明星了。”
云乐衍努努嘴,也往后一靠,腰刚挨着沙发,手机就响起来了。
陌生号码。
云乐衍接起来。
“您好,是云乐衍吗?”
“是我,您是……”
“我是叶呈袭啊,我们上次见过面的,你忘了吗?”
季相夷拧了拧眉头,“谁啊?”
云乐衍摇摇头,“公司里的事。”说完她起身往过走,“怎么了?上一次见面我们没说清楚吗?”
叶呈袭在电话那边笑了笑,“我们再见一面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事这么急?”
云乐衍走到阳台上,关好门。
“你不是想知道邓行谦会不会有事吗?我告诉你,他现在必须要辞职了。”
云乐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听吗?”
“在听,他出事就出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呈袭说,“我想你舅舅会感兴趣,他不是想知道到底是邓家自导自演,还是敌人下手的吗?”
云乐衍脸色一沉。
“北京城就那么大点,什么事一打听就出来了,”叶呈袭平静地说,“再小心翼翼有什么用?飞机飞过都会留痕,你舅舅,三能集团……你知道姜长宁最近想法设法和邓家攀关系吗?”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云乐衍心中一惊。
“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布达佩斯见面吧,到时候我告诉你。”
说完,叶呈袭挂了电话。
云乐衍回到屋里,情绪不太好,季相夷走过来抱住她,“什么事?”
“太原那边出事了,我得回去。”
“刚来就走,不累吗?”
“我坐飞机走,”云乐衍亲亲季相夷的脸颊,“你睡吧,我先走了。”季相夷捧着她的脸又亲吻了几下,两人刚聚在一起,便要分别,心中满是不舍。
凌晨飞机人还是很多,云乐衍临时买了一张机票,直飞匈牙利。九个小时,睡也没睡好,落地出镜后想要给舅舅打电话说一声,可事情太复杂,她又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坐在咖啡厅里,没一会儿,云乐衍收到了叶呈袭的短信,一个地址,还特意吩咐她坐地铁过去。
到了地方,云乐衍一出地铁门,就看坐在空旷站牌前的叶呈袭,她脸色惨白,唯有红唇惊艳,凄美。
云乐衍坐到她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杯咖啡。
叶呈袭低头看了一眼温热的咖啡,有几分诧异。
“拿铁,不甜不苦,能喝奶吗?”
叶呈袭咧开嘴笑,“能喝,谢谢你。”
云乐衍点头,“说吧,你要和我说什么?你写了举报信我知道,什么内容?”
叶呈袭扭头,语气凉薄,“在西安的时候,他萎谢了我。”
云乐衍震惊地看向她,“报警了吗?”
叶呈袭无奈一笑,“我是说举报信的内容,我说他猥亵我。”
云乐衍挑眉,“假的?”
叶呈袭点头。
“那他为什么要辞职?”
叶呈袭摇头,“问一些我能说的。”
“谁指使的你?”
叶呈袭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其实,邓行谦人挺好的,有礼貌,细心,有事业心,除了高傲一些,没有什么不好的……比其他世家子弟要好得多,也不乱来,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什么都来,飙车撞死人的出国躲几年回来继续逍遥自在,要不就是药物成瘾的,奢侈品炫富不过是最低级最安全的玩法了。”
云乐衍看着叶呈袭瘦长的脖颈,脆弱的模样,轻轻一捏就会断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远处一阵风刮过来。
叶呈袭咧着嘴看她笑,“对不起,我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
云乐衍一惊。
叶呈袭站起身来,呼啸的风刮过来,她发都被吹乱了。
“我要说是钱开园指示的我,你信吗?”
云乐衍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呈袭。
纸片一样薄的叶呈袭悲凉地笑了,“他们想要三能集团。”
说完这话,叶呈袭径直往前跑去,坠落在铁轨之中。
急促的刹车声,尖叫声将云乐衍包围,她也往前跑去,被身后的人拉住,然后她感觉到刺痛。
血从她的腹部流出来。
第30章 这是她的伤疤吗。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将明未明的凌晨中, 展露出它无尽的萧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平整的土地上多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坑,这是她的伤疤吗。
酒池肉林建在其中, 云乐衍转身便看到了一个个酒精上头的男人们靠在椅子上。
“喝酒啊, 小云, 你怎么不喝?”
“……不习惯喝吗?你在男人堆里混, 自然是要遵循男人的规矩,来,这杯酒喝了,哥就把今年的所有项目都给你!”
“什么?饭桌上的话不算数,酒后赖账?你把我张哥当成什么人了?出来混江湖的, 最讲究一个义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真的放心……”
云乐衍小时候杀羊, 闻过血的味道,也见过羊死之前那方形瞳孔的模样。但是她没见过人的, 但男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见血。
“小姑娘啊, 你还是太年轻, 酒桌上的话怎么能算数呢?在哪儿谈事情, 谈什么时候, 都是有规矩的,江湖规矩,酒桌上不谈正事的……”
男人笑嘻嘻地看着她, 整理了一下西装,翘着腿坐在老板椅中,“说到这个, 我可得批评一下你了,男人说什么你都信,以后可有大苦头吃了。”
男人放下一张房卡。
云乐衍拿起来,房间号在她眼前打转。
“……当然算数了,你我有点关系,这不是好办事吗?”
什么关系算是能办事的关系?犯罪关系吗?云乐衍看着男人腿中间留出来的血,还有他满脸痛苦的表情,她问了一下手上血的味道,好脏,里面混合着酒精和长年累月的卑鄙。
男人还在叫,云乐衍往后推了一步,男人伸手要去拿手机,“报警!我要报警!”
云乐衍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衣架狠狠地朝男人头打过去。
呼吸还在。
云乐衍长叹一口气,跑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后拿起自己的手机,这个时候应该联系谁?水龙头的水声响亮,像黄河水一样湍流汹涌。
云乐衍打给季相夷。
完了,我伤了人。
你们内蒙酒后打架不是很正常的事。
这回不一样,要见血了,你说我应该报警,还是直接把这个男的解决掉,永绝后患?
……
云乐衍你疯了!?季相夷语气严肃起来,你先报警,人不能有事,其他的事等我到了帮你安排,切记,人不能有事。
挂了这通电话,云乐衍紧握着手机,瞥了一眼躺在血珀中的人。
她破天荒地打给了李建红。
“我这边出事了,你过来找我。”
她什么都没解释,这是觉得自己出事了也要拉李建红下水。
报了警,男人的老婆也来了,在医院里哭天抹泪,怨恨地看着云乐衍,她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一动不动地看着男人。
季相夷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灯也随着他的步伐一盏一盏亮起来。走近了,他脸上还有汗珠,满脸的担心。
你还好吗?他拥她入怀。消毒水的味道入鼻,云乐衍怎么都闻不到季相夷身上的味道,推车的声音一开始如同蒸汽火车一样的轰隆声传入耳,而后越发的小。消毒水的味道始终挥之不去,更具体的声音冒出来,好像有人在削苹果。
眼前的光更加温暖,她很喜欢橘色的灯将她包围,就想拥抱一样,光的颜色就是拥抱的温度。云乐衍睁开眼,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她微微一动头,只见邓行谦翘着二郎腿削苹果,她有些惊讶,邓行谦清晰明了地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侧脸很好看,专注的神情……不禁想到高中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这样一幅表情,云乐衍手指动了动,她想他真的是做什么事都是这幅表情吗?
邓行谦余光一瞥,嘴角上扬,拎起一串旋转的苹果皮放在云乐衍面前,“好看吗?”云乐衍动了动嘴角,“好看,没你好看。”
邓行谦噗嗤一声笑出来,“啧,不用这么客气,”随手把苹果皮扔到垃圾桶里,转过身子来面对云乐衍,“您终于睡醒了?”
云乐衍翻了个身。
邓行谦懒洋洋的声音随之响起,“虽然是皮外伤,但您也要注意点动作,撑破了皮,再来五针有你好受的。”
云乐衍闭上了眼,不想听这人胡咧咧。皮肉伤她也流了很多血,那可是她的血。不过,转念她还有些好奇,“你怎么来了?”
“没礼貌,同人讲话要睁眼。”
云乐衍睁开眼扭头看他,邓行谦正把手上的苹果切成块,“你从哪儿得的信儿?还是说你一直跟着叶呈袭?”
邓行谦听到这话,抬起眼皮一瞧,“算你机灵,我一直跟着她呢。就怕她出事,她还是出事了。”
“假好心,你母亲安排了这些事,你一点都不愧疚吗?”
邓行谦手起刀,端着果盘,“有什么好愧疚的,她家人愿意用她的命换后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只是可惜了叶呈袭。”
云乐衍缓缓转头看邓行谦,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你知道她要自尽?”
“当然不知道,”邓行谦语气沉下来,“不过她也没死成……一辈子植物人了,”他顿了顿,“我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院。”
云乐衍讥讽一笑,“人吃人,不吐骨头的吗?”
邓行谦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才说,“你不也是从吃人的地方爬出来的吗?”
“那你呢?真辞职了?”
“不然呢?”邓行谦又吃了一块苹果,“现在的局势就是庶姐发卖嫡子,等风头过去了,我再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云乐衍慢慢坐起来,搞不懂他说的庶姐和嫡子是什么意思。邓行谦见状,赶忙放下果盘帮着将人扶起来,放了一个软垫在云乐衍腰后,坐直身子后她这才发现窗外白雾蒙蒙,太阳才刚冒出头来,时钟显示着六点四十五分。
“不生气吗?不委屈吗?自己的事业就这么没了。”
邓行谦眨眨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云乐衍,“那算是事业吗?顶多一个爱好吧?当然委屈啊,钱女士和邓同志知晓了我的情绪,给我放了一个长假,”说到这里他才明白她的意思,眉头一挑,往后一靠,“我没有事业也可以活得很好,纯粹打发时间而已。”
云乐衍苦笑,邓行谦端了一杯水递给她,“幸亏你受了伤,不然下一步钱开园女士就要对你下手了。”
她喝了一口水,“姜长宁本就想要投靠你家,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
“你家可能是庶子发卖嫡女的情况吧,”邓行谦摊开手,“里面弯弯绕绕太多,不拿捏一些把柄,他们不放心吧。”
云乐衍觉得这是杀鸡儆猴,再看邓行谦一幅怡然自得模样,悲从心中来。“你削苹果不应该给我这个病人吃吗?”
邓行谦嘎嘣脆地吃了一口,“缺什么补什么,你又不缺肾,一会儿我带你去吃肉。”
“出了事,你爸妈现在……”
“去参加蟠桃大会了,”邓行谦耸肩,“不然你还能在这里见到我吗?”
“蟠桃大会?”
邓行谦无奈一笑,就那么看着云乐衍。瞬间云乐衍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满脸厌恶。邓行谦拿起纸巾擦擦手,“多正常,从秦始皇就开始研究这玩意儿了。”
不过她想到自己,云乐衍看着邓行谦,带着试探问,“那我这身上的刀伤……”
邓行谦等着她的下文。
“……也是你安排的?”
他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眼前的人是肉做的吗?云乐衍扭开头,这时候,窗外太阳出现,雾气慢慢散开,挂着黄树叶的树伫立在窗前。事业不是他的软肋,也没见过他在爱情里受过伤,亲情无懈可击,那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软肋吗?
“一会儿医生过来给你换药,然后我带你去吃布达佩斯本地菜?”
云乐衍点点头,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匈牙利语,不一会儿医生就拿着东西进来了,掀起伤口,云乐衍瞧了一眼,肉被缝起来,鲜嫩的肉。
医生走后,邓行谦帮着云乐衍换了一身衣服,看着他低头给自己穿鞋的模样,答案的谜题才渐渐浮现。
“你出了事,你们圈子里有人嘲笑你吗?”
邓行谦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你在乎他们的评价吗?”
他低头继续动作,轻蔑挑眉,“你在乎苍蝇蚊子的叫声吗?”他把她的腿放自己腿上,帮她穿另一只鞋,“如果在乎的话你怎么做?”
云乐衍没有回应。
邓行谦帮她穿好了鞋,放下腿,“你呢?你在乎吗?”
云乐衍摇头。
你为什么不在乎?
云乐衍咧嘴笑,在乎也没用,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邓行谦思考了一秒,笑着说,你明白就好。他把拐杖地过去,出门扶着它,别扶我,我可不想伺候你。
两人去吃了一顿豪华早餐,茶足饭饱后,邓行谦和云乐衍在多瑙河边瞎走,早市就在河岸两边开设,水果蔬菜,还有美丽的花朵,新鲜出炉的面包,西洋铁板鱿鱼和焦圈儿,邓行谦给自己买了一杯酒,两人站在圆桌边一边吃,一边聊天。
云乐衍吐出一口白气,邓行谦还挺奇怪。“昨天到布达佩斯的时候,还呼出不白气。”
“可不是嘛,您一觉起来,改天换地。”
嘴贫的人欠揍,云乐衍暗暗记下来这笔哑巴亏。
不远处萨克斯演奏,一群人围着看。
“还挺好听,你有硬币吗?”
邓行谦斜睨了她一眼,“我也会萨克斯,小提琴也不错。”
“你老了后也会在街边演奏吗?”
“不,”邓行谦放下廉价的玻璃酒杯,“我老了以后,就去公园里甩陀螺。”
云乐衍一愣。
“日坛公园里,好多老头子在那边抽陀螺,听声音,可带劲。”
云乐衍想喝一口酒,被邓行谦用手拍开。“你呢?老了之后去跳广场舞吗?”
“去套马杆,然后认识几个套马杆的汉子,夜夜笙歌。”
邓行谦咧着嘴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之前去那达慕大会,看着蒙族小胖子摔跤,是真挺可爱的,你小时候参加过吗?摔跤。”
“当然,我要是没受伤,可以把你丢海里。”
邓行谦上下打量一番,他给她换衣服的事和,注意到了她身上的肌肉线条,他不怀疑云乐衍能做出这种事来。
河边有很多天鹅,还有绿头野鸭,云乐衍看了好一会儿,这么些年,很少有这种平静时刻了,躲在这种时光里,人真的很容易忘记危险。
这时候,季相夷的电话打了过来。
云乐衍瞥了一眼邓行谦,他实相地走开,拿着手里没吃完的面包喂天鹅。
“云乐衍你在哪里?”季相夷的声音低沉,“你是不是去见了叶呈袭?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牵扯进他们的斗争中吗?”
云乐衍张了张嘴,“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她说这回是冲着三能集团来的,我当然要过来看看。”
季相夷吐出好大一口气,“那你查出来什么了吗?”他站在窗户前,神色紧张,“我们接到通知,这边要处理一大批人,包括邓行谦……”
“你们内部的斗争我不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们确实想要三能集团重新站队。”
“你怎么选择?”
云乐衍抿了抿嘴,“你怎么选?”
邓行谦喂天鹅的时候,还被天鹅哈气,面包喂到嘴边,天鹅才住嘴,一旁的绿头鸭吃得多,也知道讨好他。手里的面包喂完了,转身目光透过人群看向云乐衍,她脸色越发的不好,他当然知道两人为了什么吵架,西安那边什么动态,他作为当事人能不清楚吗?
因私生活混乱被开除,还不如自己辞职保留了面子。只是季相夷本来就是投靠邓家的,姜长宁代表的三能集团怎么选,邓行谦仔细看着云乐衍的表情。
好一会儿,看着她挂了电话,他才走过去。
回去吗?回吧。
两人坐在车上,各看一边,街景美丽,不过云乐衍无心欣赏。从前,她或许可以是称霸一方的白骨精,但此刻她面对的是滔天巨佛,云乐衍微微侧头,看着两人碰在一起的膝盖。手指动了动,片刻后,她抬手,轻轻地放在了邓行谦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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