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号角声骤然停住, 韩湛从敞开的大门内,望见外面黑沉沉的夜。
无数士兵列队往中军大帐附近集合,军靴声震得地面仿佛都跟着摇晃。号角声住, 代表各营军士已准备完毕, 随时可以迎敌,中军帐常驻士兵一千人, 再加上指挥使亲兵八百,便是插翅也难逃脱。
“子清,还没想清楚吗?”吴国昌在笑,“你看看是谁来了?”
杂沓的脚步声中, 一队亲兵押着数十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人络腮胡浓眉毛, 想是经过了一场狠斗,衣服破了发冠也没有束, 正是戈战。
慕雪盈一颗心沉下去。戈战被抓,他还有援手吗?
手被握紧了, 慕雪盈抬眼,对上韩湛幽深的眸子, 他神色依旧从容,让她沉甸甸的心绪也跟着放回从容。
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 当初她能闯过来,今天必定也能。
更何况还有他在。夫妻两个在一处, 还有什么可畏惧?
“鹰扬队的退去外面防卫。”吴国昌吩咐道。
人太多了,中军大帐已经挤得转身都难,真要是动手反而不好施展,反正眼下这些人应该足够对付韩湛。
原本堵在门口的亲兵听令撤出,帐中顿时松快了一截, 吴国昌抬眼望去。戈战身后绑着的是隘口千户所的百户王彦,戈战最得力最悍勇的部下,他旁边的是张勇,另一员勇将,剩下的十几个不是百户就是总旗,全都是戈战手下最得用最心腹的人。
心里得意到了极点。他早知道戈战跟韩湛关系最铁,所以下令戈战治河时便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今日总算是一网打尽。
笑笑地看了眼韩湛:“子清,我早说过老戈自身难保,你该不会还指望着他来救你吧?”
却在这时瞥见押解戈战的两个士兵,穿的虽然都是亲兵服色,看脸却都不认识,吴国昌皱了眉。派去戈战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这两个是谁,怎么从不曾见过?
不由得上前两步,待要细看,戈战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呸!我早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背信弃义的玩意儿,你对得起韩将军,对得起陛下吗?”
他猛地一口唾沫照脸啐过来,吴国昌躲闪不及,正正啐在眼睛上,登时大怒:“找死!”
押解戈战的亲兵立刻拔刀,刷一下,戈战脖子上便是一条长长的血口子,慕雪盈看见鲜血顺着刀锋汩汩流下,戈战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跳。
生与死如此直观地摆在眼前,在这个刹那想到的却是,当年在长荆关的韩湛,是不是每天都在面对这个场景?
让她突然生出无限缠绵的情愫,紧紧握住韩湛的手。
陆兴飞跑着上前擦干净唾沫,吴国昌沉着脸,看了眼拔刀的亲兵。还是不认识,但能对戈战动刀,是他的人无疑,麾下亲兵八百,一时记不住是谁也是有的。冷冷道:“先留他一条命。”
戈战这条命他还另有妙用。转向韩湛:“子清,你自己看清楚,你可还有退路?”
韩湛慢慢看过四周。围着他们夫妻的是陆兴率领的亲兵,吴国昌最精锐也是最忠心的一批人,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人四角站定,随时待命,门外还有将近两千精锐士兵。
的确无路可退。
“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吴国昌看着他,“要么杀徐双莲,要么杀戈战,你自己选一个,杀了,就还是刚刚谈好的条件,咱们以后还是兄弟。”
“呸,狗日的!”戈战又骂起来,“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押解的士兵连忙拿刀逼住,韩湛低头,看着慕雪盈。
她也看着他,春水般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她如此从容又如此温情,就好像眼下没有这些生死关头的人和事,只是他们夫妻俩,携手同行。
一刹那间想起那夜的冰湖,想起与她在湖边相拥共骑,相望缠绵的情形。同心同德,同生共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韩湛低头,靠近。
慕雪盈下意识地抬头,他伏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够他们两个听见:“待会儿往老戈跟前跑。”
慕雪盈心里一动,他抬起头,看向吴国昌:“我选徐双莲。”
吴国昌松一口气,总算!虽然他杀了戈战更好,但没关系,杀了徐双莲就是开了个口子,想要捂住只会越杀越多,再难回头。当初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贪了一点以为能收手,结果越陷越深,直到今日。“带徐双莲。”
两名亲兵拖着徐双莲来到近前,韩湛看了眼亲兵:“让开。”
吴国昌摆摆手,亲兵退下了,韩湛一手拉着慕雪盈,一手握紧长剑,慢慢向徐双莲跟前走去。
徐双莲艰难站住,喘息着抬头:“慕山长,韩将军。”
吴国昌瞪大了眼睛。杀了她!一剑下去捅个对穿,从此韩湛就是他一条船上的人!
韩湛举剑,慕雪盈屏着呼吸。
寒光一闪,徐双莲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韩湛松开了慕雪盈的手:“跑。”
慕雪盈不假思索,拉起徐双莲就往戈战身边跑,身后韩湛厉喝一声:“动手!”
一刹那间,形势逆转。
戈战等人一齐动手挣脱捆绑,衣衫底下赫然都藏着兵器,那些押解他们的“亲兵”动手更快,刷刷几刀过去,已经将旁边的亲兵砍翻了一大片。
“弟兄们,先救夫人!”戈战一刀劈翻一个亲兵,高声下令。
几个百户手持兵刃,牢牢将慕雪盈护在中间,慕雪盈看见两个“亲兵”护着徐双莲,看见吴国昌惊慌嚷叫着指挥部下围剿,韩湛依旧只是沉默,手中剑挥出血红的残影,所到之处,无人能逃。
顷刻间想明白了一切。戈战他们身上的绳索打的都是活扣,需要时一扯就开。押解戈战他们的“亲兵”都是自己人,借押解俘虏之名混进中军大帐,如此才能从核心处击溃吴国昌。韩湛早就筹划好了,从他踏进卫所的那一刻,一切就已开始运转。
周遭杀声一片,亲兵们杀退一波又来一波,直往跟前扑,慕雪盈伸手:“给我一把刀。”
手中很快被塞进一把刀,刀锋染血,慕雪盈紧紧攥住。
她虽力弱,必要之时,也能挥刀杀敌。
“夫人好样的!”戈战大笑着赞了一声,扬声喊着韩湛,“将军放心,夫人就交给我们!”
韩湛一剑挑开一名亲兵,回头。
杀声与血光中,她握着刀向他点头,她发髻乱了,脸上沾着不知哪里溅来的血,他从没见过她如此狼狈,但她笑了。
向着他,眉眼弯弯,唇边深深的梨涡。
这一刻,她如骄阳般耀眼,驱散周遭沉沉的浓夜,韩湛屏着呼吸。这一幕牢牢刻进心上,永生永世,绝不会忘。
向她扬眉一笑,韩湛提气跃起,冲向吴国昌。
慕雪盈紧紧攥着刀,看他一人一剑,游龙般刺入包围最深处。他是要拿住吴国昌,擒贼先擒王,最快时间结束这场混战,他永远都有出奇制胜的铁腕。
吴国昌也看出来了,一边喊一边往大门前跑:“掩护,掩护!”
外面还有千军万马,只要他跑出去,韩湛这几十个人立刻就是瓮中之鳖,只可恨里面人太多,挤挤扛扛堵住道路,急切间怎么也挤不过去。
先前只怕屋里人太少制不住韩湛,现在只恨屋里人太多,吴国昌扯着嗓子大喊:“让开,让开!”
近了,更近了,大门就在眼前,吴国昌一个箭步往外冲,身后蓦地响起兵刃破空之声,多年沙场的本能让他立刻挥刀,当!刀剑撞击出清脆的声响,韩湛一霎时逼到近前。
手腕被震得发麻,吴国昌大口喘着气,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早已经不是当年上阵杀敌的骁将,而韩湛又实在太厉害:“掩护我!”
亲兵们仗剑上前又被劈翻,顷刻倒下一大片,吴国昌疾疾奔向大门。
一只脚刚踏出门外,脖颈上一凉,韩湛的剑已经架住:“站住!”
吴国昌还想跑,脖子上一疼,看见自他剑刃上淌下的,自己的血。不敢再动了,嘶哑着嗓子喊道:“我不跑,你别杀我!”
没骨头的东西。韩湛轻嗤一声:“让你的人放下兵刃。”
放下兵刃立刻就是个死,吴国昌犹豫着,韩湛立刻又是一剑,吴国昌连忙喊起来:“放下兵刃,全都放下兵刃!”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啷,不知谁第一个扔下兵刃,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韩湛,你不要你兄弟的命了吗?”
火光陡然大亮,慕雪盈随着众人与韩湛汇合在一处,抬头望去,韩愿被陆兴反剪了双手拿刀逼着走近,一看见她就喊:“不用管我,你快走!”
韩湛冷冷抬眸,差点忘了,他还有这个好兄弟在这里。
“韩湛,”陆兴压下刀刃,“放了指挥使,不然我杀了你兄弟!”
刀刃入肉,血呼呼往外冒,韩愿咬牙忍疼,只管大喊:“别管我,杀了吴国昌!”
她还在危险中,他怎么能贪生怕死,误了大事?紧紧望着慕雪盈,她清波似的眸子也正看着他,当年丹城一别之后,她再不曾这么认真、这么专注地看过他。
韩愿想哭,想喊,胸中激情熊熊燃烧。也许今天就会死在这里,那天黄芪地里问她的问题也许他再不会知道答案了,但,他不后悔,如果一死能让她怜惜,甚至改变心意,他宁愿死:“姐姐,别管我,你快走!”
“闭嘴!”陆兴又是一刀,高声向众亲兵喊道,“合力救出指挥使,敢有投降缴械的,军法处置!”
上千士兵跟在他身后向中军帐逼近,原本准备缴械的亲兵连忙又拿起刀往韩湛近前逼近,局势再次扭转。
“子清,”吴国昌极力稳住心神,“眼下你我都有人质,不如各退一步?”
心里却怎么也没有底,昨晚他根本没理韩愿,自己跑了,眼下用韩愿胁迫他,有用吗?
许久,听见韩湛淡淡道:“好。”
吴国昌大喜。
“送我们出卫所。”脖子上剑锋又是一紧,韩湛吩咐道。
吴国昌不敢不从:“众军听令,送韩将军出卫所!”
众军让开一条道路,韩湛架着吴国昌当先开路,慕雪盈拉着徐双莲紧随其后,戈战带着部下四下围住护持,陆兴又架着韩愿跟在他们后边。
远远望见卫所大门时,门外等候的军民已经喊了起来:“韩将军出来了,韩将军出来了!”
夹杂在其中的是双莲娘惊喜哭泣的声音:“双莲,是我家双莲!韩将军和慕山长把双莲救出来了!”
欢呼声中,大门轰然打开,吴国昌眼看双莲娘哭喊着头一个冲过来,立刻向陆兴使了个眼色,口中对韩湛说道:“已经出来了,总该放了我吧?”
“继续走。”韩湛命令道。
却在这时,看见几个亲兵骤然跃出,挥刀向双莲娘。
其他人都在后面来不及救护,韩湛放开吴国昌,揉身而上。
吴国昌拔腿便跑,身边立刻又是重兵簇拥,得意到了极点:“韩湛,你妇人之仁,只好自己死吧!”
长剑挥出,两名亲兵应声达下,韩湛一剑解决掉第三个,朗声说道:“男儿为国为民,虽死无憾!”
明明自己占尽优势,吴国昌却突然畏惧到了极点,脖子上仿佛还架着他的剑,不敢硬顶,只道:“韩愿还在我手里,识相的放下兵刃,我不杀你!”
杀声四起,击碎夜色,韩愿最后望一眼慕雪盈。她被士兵围在中间,她身上有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已经亏欠她太多,又怎么能再连累她。
向陆兴刀锋上猛地撞去:“姐姐快走,别管我!”
陆兴大吃一惊急急缩手,刀锋擦着韩愿的肩膀划过,韩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弟兄们,杀啊!”戈战高喊一声,“不能让二公子白白牺牲!”
“跟吴国昌这个狗日的拼了!”徐冲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挽着妻子,“韩将军为了救咱们才出事的,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杀了吴国昌,”立刻有无数人相应,“迎回韩将军!”
军户闲时耕作,战时入伍,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没带武器的拿着火把、木棍上前,带着武器的挥刀就上,卫所门前顿时杀成一片。
吴国昌捂着脖子往卫所里退:“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再隐瞒,即便杀了韩湛,皇帝必定也会追究,到头来还是个死。叫过陆兴:“立刻联络犬戎,就说我要献关。”
陆兴吃了一惊:“指挥使。”
“快去!”吴国昌厉声喝道。
陆兴带着几个心腹走了,吴国昌抬高声音:“放箭!”
箭阵一上,玉石俱焚,韩湛再勇猛,照旧没命。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马蹄声响,一个亲兵飞跑着过来:“指挥使不好了,黄蔚闯了马场,把马都放出来了!”
马蹄声震得天摇地动,吴国昌急急登上瞭望台,数百匹骏马快如闪电,飞快地向近前驰来,黄蔚一马当先,老远就喊:“大人上马!”
韩湛撂倒一个亲兵,高喊一声:“雪盈!”
四下里茫茫看不到头的人,她在哪里?心里突然慌张到了极点:“子夜!”
杀声呼声中,蓦地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
回头,她穿过硝烟快步向他走来:“子清。”
眼梢热着,韩湛抱起慕雪盈放在马上:“走!”
敌众我寡,卫所门内就是箭哨,只要放箭立刻就会死伤无数,不如先退守,再做打算。
自己跟着跃上,高声道:“众军听令,随我撤退隘口千户所!”
无数人跃马跟上,高处嗖嗖的声响,卫所内已经开始放箭,身前是料峭春风,身后是他火热的胸膛,慕雪盈紧紧握着刀,无数念头纷纷绕绕掠过,最后只是最不相干的一句话:“方才我看见戈千户救走了韩愿。”
许久,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子夜。”
喊杀声响彻,他的声音夹在其中,有些听不清,却又那么清晰:“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心跳快着,慕雪盈说不出话,耳边有羽箭掠过,他挥剑磕开,紧紧搂着她。
让她突然便有点害怕,急急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韩湛低头,看见她眼中的恐慌。
方才生死关头她不曾慌,现在,却慌了。他多么勇敢,又多么奇怪的子夜啊。
下巴贴在她发心里,高大的身躯紧紧遮挡着她,挡住身后一切险恶:“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眼梢发着热,慕雪盈望见极远处山巅泛起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他还在低低跟她说话:“你不用相夫教子,不用守在内宅服侍公婆,你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不要,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永远都支持你。 ”
晨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鼓荡着他的襟袖:“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规矩来束缚你,有我在,你永远是自由的。”
“子夜,我们……”
突如其来的恐惧,慕雪盈不敢再听,急急捂住他的嘴:“以后再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好好跟我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她也有很多话跟他说,而不是现在。现在这样让她恐惧,就好像没有了时间,必须赶着说完一样。
韩湛不由自主,生出颤栗。
她的手柔软温暖,手心是湿的,让人的心也跟着潮湿,缠绵。轻轻吻着,在她略显慌乱的呼吸中,听从她一切吩咐:“好,我听你的,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心里的恐惧还是不能控制,方才太紧张,让人忘了怕,到这时候恐惧才无孔不入地泛上来。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如果没有他,这漫长的人生该是多么孤独。
原来在不觉察时,她也已经上了瘾,不能割舍。
“将军,夫人!”戈战拍马赶上,“吴国昌肯定还会调兵,我千户所里只有九百人,怕是抵挡不了太久,我去找老马、老韩他们,到时候兵合一处,干死吴国昌那狗日的!”
一卫下辖五个千户所,除了戈战,还有马昱生、韩权是他的旧部下,剩下两个所是吴国昌的嫡系,韩湛思忖着:“你守老堆,我去召集人手。”
戈战在隘口所经营多年,最熟悉地形人事,应当比他更善于调度。而他亲自出面招兵,凭着多年威信,应当事半功倍。
“得令!”戈战答应着,“夫人也请到所里吧,只要我老戈还有一口气,就断断不会让夫人出事!”
韩湛抬头,望见隘口千户所高高的围墙,墙头的堞楼,夫妻刚刚相聚便又要分开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还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
握住她的手:“子夜。”
“你去吧,”慕雪盈紧紧握了下,十指相扣,很快又松开,“我等你。”
她手心潮湿,在他心上留下黏腻的痕迹,韩湛抱起她小心放下,走出几步回头,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晨曦微茫,她凝望的身影落在这微茫里,无限柔情。
她在等他,而他会凯旋归来,见她。
韩湛加上一鞭,疾驰而去。
“快进来!”堞楼上一声喊,慕雪盈抬头,一个妇人披甲持枪,招手叫戈战,“别耽误事。”
“让夫人笑话了,那是我内人,姓秦。”戈战挠着头笑,“我老岳丈从前也是长荆关的千户,她从小也跟着舞刀弄枪的,打仗不比我差。”
大门轰然打开,慕雪盈向着秦夫人点头致意,身后蹄声杂沓,跟随的军户也都陆续赶来,再后面便是吴国昌的追兵,秦夫人催促着:“快些!”
最后一个人刚刚进门,第一批追兵也赶到了,秦夫人一挥手:“放箭!”
隔着还没关上的大门,慕雪盈看见箭落如雨,追兵纷纷倒下,秦夫人在堞楼来回走动,吩咐众人补充箭矢,准备檑木滚石,又调动各处填补空缺,她身边带着一队女兵,个个英姿飒爽,敏捷英勇不输男子。
从前很少有机会到军屯这边,原来军中的女子是这般模样。
“夫人先去歇息,”戈战说道,“这边兵荒马乱的,不安全。”
“不要紧,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也来帮帮忙。”慕雪盈含笑说道。
堞楼下一队士兵正在给火炮装药,末尾是个小个子女孩,慕雪盈认出来了,是她的女学生毛三妹,经她介绍跟着军户学制火药的,原来已经能够帮忙了。
毛三妹也看见了她,欢喜着冲她挥手:“慕山长,你怎么来了?”
“别胡喊,这是韩将军的夫人。”戈战笑着说道,战情紧急也顾不上别的,向毛三妹喊了声,“照顾好夫人,我去忙了!”
“慕山长,”毛三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你,你真是韩将军的夫人?”
慕雪盈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似有什么突然放下了,又似有什么悄无声息的生发,蔓延。
墙外杀声震天,墙内紧张有序地进行着,有人倒下,有更多人补上去,天色渐渐大亮,太阳渐渐升到最高处,又渐渐向西偏斜,几个时辰过去了,毛三妹送来了馒头和水,慕雪盈放下手里做掩体的麻包,喝一大口。
“夫人好样的!”秦夫人带着女兵经过,笑着停步,“早先就听三妹说她们山长怎么好怎么好,今天亲眼看见了,比她说的更好,韩将军真是好福气!”
“戈大哥有夫人,也是好福气。”慕雪盈放下食水,含笑起身。
秦夫人大笑起来:“我也觉得他挺有福气的!”
墙外又发起一阵冲锋,她匆匆离开,慕雪盈凝目望着。
耳边又响起韩湛的话,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在京中时,她曾想象过韩湛战场上的模样,想象过他在长荆关的生活,今日却是亲眼目睹了。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
似是回应她的问题,墙外突然一阵骚动,戈战惊喜着喊了声:“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飞跑着登上堞楼,远处一大队人马正迅速逼近,如黑色的浓雾,飞快吞噬着城外的敌人,“开门,”秦夫人朗声吩咐,“内外夹攻!”
大门打开,戈战带着人飞马奔出,慕雪盈站在堞楼上,隔着硝烟战火和旌旗,看见了韩湛。他端坐马背,指挥若定,他高大的身躯如松如柏,又如不倒的长城,当年他无数次凯旋而归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当年她遥望想象的,隔了这么久,终是亲眼得见。
厮杀声一时到最响,又很快归于沉寂,韩将军威名无人不知,吴国昌的麾下一小半逃走,一大半投降,韩湛抬头,看见堞楼上的慕雪盈。
她带着笑向他招手,夕阳映着她灵动眉目,如诗如画,让人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我回来了。在心里默默向她说。你在等我,所以,我最快时间回来了。
拍马向前,斜刺里戈战追上来:“将军,吴国昌跑了,往犬戎那边跑的!”
韩湛勒马。吴国昌是要叛逃,他在长荆关盘踞多年,对关防情况了如指掌,绝不能让他逃了。
堞楼上的她近在咫尺,可他现在,立刻又要离开。韩湛拨马转身,在歉意中用力向慕雪盈挥手:“等我。”
日暮的春风送来她的回应:“我等着你。”
那么,他会最快时间回来。
***
兔走乌飞,第二天的太阳升上高墙时,韩湛还没有回来。
慕雪盈站在堞楼上眺望着,从前读边塞诗、思妇诗,觉得美而没有其他,如今却有了最切身的体会,因为她爱的人,就在边塞。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对她的承诺,也是她对他的。
墙外斥候飞马奔来,老远就喊:“韩将军回来了,韩将军抓住吴国昌了!”
慕雪盈惊喜着抬头,起初并不能看见什么,唯有远山流水,一望无际的草坡,再然后,看见一个模糊的黑点。
迅速放大,清晰,显出她熟悉的轮廓,是他,他回来了。
慕雪盈猛地转身,飞快地向堞楼下跑去。
远处,韩湛飞马向前。
马后拖着吴国昌,长途奔袭,早已磨得面目全非,气绝身亡。
叛国者,死。
敢动她的,死。
望见堞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也看见他,她几乎是跳起来,飞鸟一般,雀跃着奔向他。
欢喜鼓胀着,韩湛紧紧捂着心口处的和离书。还需要问她吗?仿佛是不需要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近了,更近了,韩湛一跃下马,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向着她的所在,飞奔而去。
慕雪盈也在跑,看见墙下垂柳,墙头旌旗,九年前她曾在城下遥望,想象那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嫁给了当年遥望而不得见的少年,他们同起同卧,策马共骑,在冰湖边明了彼此的心意。
近了,更近了。
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远方,当年她隔河望他,如今他越过饮马河,千里迢迢来寻她。
他熟悉亲爱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慕雪盈扑进他怀里。
紧紧抱着,暖热的身体,踏实的感觉。他们血肉相融,生死与共,她要飞的高天,从来都有他默默守护的身影。“回来了。”
“回来了。”韩湛用力抱紧。
从此再不会离开。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他们永远都是夫妻。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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