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四月, 长荆关。


    北境春来得迟,但因为这春天蛰伏了太久,一经释放, 分外耀眼夺目。此刻道边桃树、杏树、梅树、梨树一齐开花, 轻红粉白夹在青枝绿叶间,馥郁的香气引来无数蜂蝶萦绕嗡鸣, 树下绿草茵茵,又有点地梅、一年蓬、紫花地丁、蒲公英、黄鹌菜等等野花开得蓬勃,不远处清溪一脉,蜿蜒汇入波光粼粼的饮马河, 更远处苍山覆雪, 山腰处无数移动的白色、棕色, 是成群的牛羊。


    “想不到长荆关地处荒僻,景色竟颇也有些可取之处。”朔西学政杨万骏的次子杨子昌边走边看, 点头赞道,“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不亲身来一趟,亲眼看见了, 还以为这边都是书上说的荒无人烟之处呢。”


    关口县教谕陈士成捋着胡子说道:“老夫在关口县教谕任上待了将近十载,十年前老夫初来时, 因着风沙肆虐,犬戎不时犯边, 长荆关和整个关口县,甚至云中州大半地方都荒无人烟,直到当今圣上屡次大败犬戎,修建卫所,屯田养兵, 再有韩元帅主持着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奖励农耕,长荆关才有如今的青山绿水,咱们关口县也是跟着兴旺起来了呢。”


    杨子昌笑了笑没说话。他是昨天到的长荆关,县令设宴款待又请了士绅乡贤作陪,席间说起本地人物名胜,众人口口声声谈的都是当今陛下和韩湛。


    皇帝倒也罢了,年幼时潜邸此处,登基后也不忘根本,年年往云中州和长荆关卫所下拨的物资、粮饷都是一等一,赋税又时常减免,本地百姓感恩戴德,都以皇帝的第二故乡自居,提起来都是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韩湛一介武夫,竟然在当地也颇有爱民如子、政令清和的口碑,跟他素日里听说的那个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却是完全两样了。


    杨子昌思忖着,问道:“陈教谕上报说近来有外乡女子擅自办学,扰乱学风,家父命我过来查察,陈教谕可否详说一下具体情形?”


    陈士成一下子来了精神,愤愤说了起来:“说起这女子,公子也许知道。”


    杨子昌微哂,一个办野学的乡下女子,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女子闺名慕雪盈,乃是慕泓的独生女儿。”陈士成道。


    杨子昌吃了一惊,竟然是慕泓的女儿!忍不住说道:“竟然是她,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丹城舞弊案,是不是就因为她师兄傅玉成?”


    陈士成点点头:“不错,这个傅玉成如今就在此地,跟慕雪盈一道办学。老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陛下英明神武,处置了舞弊案,还了傅玉成清白,还派人送他还乡重新乡试,他竟然弃考,还说什么以后不准备再考,跑到这地方跟着个女人办学,简直是岂有此理!”


    杨子昌恍惚想起来听人说过,当初舞弊案之所以能够昭雪,仿佛是慕雪盈出了大力,但此案皇帝和太后都极是关注,甚至还亲自参与审理,也就因此案件许多细节都是机密,便是他这个学政之子对于其中详情,也都是不得而知了。


    但慕雪盈一个女子,能够替傅玉成伸冤,在皇帝和太后都亲自参与的案子中露头,如今又离开原籍跑到长荆关办野学,杨子昌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思忖着说道:“既然是傅玉成主导办学,他在丹城一带有点名气,又是慕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倒也罢了。”


    “哪里是傅玉成主导?真要是他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陈士成直摇头,一脸不赞成,“傅玉成只是个帮忙的,拿主意说话的是慕雪盈。”


    杨子昌又吃了一惊,一听说有傅玉成,他立刻认定傅玉成才是主事之人,竟然是慕雪盈吗?“她一个女人,有这本事?傅玉成甘心听她的?”


    “可不是么,傅玉成对她言听计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真是看不下去。”陈士成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最令老夫痛心的是,她这个办学居然男的女的都收,这不是秽乱乡里吗?!”


    杨子昌顿了顿,觉得他这话有点严重了,京城乃至云中州富贵人家的女儿多有读书认字的,家塾中同族男女一起读书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不过长荆关是小地方,军户又多,并非同族的男女一起读书的确有点匪夷所思了:“若是男女混杂读书,确实不妥。”


    陈士成顿了顿:“倒也不是男女混杂一起读书,她这个书院古怪得紧。”


    说话时已经来到一处院落跟前,杨子昌抬眼,就见粉墙灰瓦,院门半掩,两棵高大的杏树车盖一般伸出院墙之外,胭脂色的杏花一簇簇开得热闹,花荫之中,隐隐传来女子读书的声音。


    “就是这里,”陈士成停住步子,“慕雪盈和傅玉成就在这里头办学,还有个叫宋云歌的女子跟他们一起。”


    杨子昌看见大门上“放鹤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知功底非凡,落款写着慕雪盈,果然是慕泓的女儿,这笔字是真的好。只是这个放鹤,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正思忖时,忽地一个八九岁年纪,破衣烂衫的小姑娘边笑边喊地跑了进去:“慕姐姐,我今天的活做完了,我能上学了!”


    “这个就是慕雪盈收的女学生,她爹是镇上卖豆腐的,”陈士成紧紧皱着眉头,“慕雪盈腊月里来的,正月里开的放鹤书院,头两个月没什么人来,后来陆陆续续开始进人,到如今已经收了十个女学生,年龄从五六岁到三四十岁都有。”


    “怎么,三四十岁的也收?”杨子昌这下是真正吃惊了。就算是京中的富贵人家,也都是只教未出阁的女儿,哪有教三十四岁妇人的?再说女儿家知书达理也是夫家的体面,三十四岁的妇人要顾家养孩子,甚至都有孙子了,还读什么书?“这成何体统?都嫁了人,怎么还能男女混杂一处?”


    “倒也不是男女混杂一处,”陈士成舔舔嘴唇,“慕雪盈虽然也教男子,但并不是收弟子,而是打着同道切磋的旗号,一起研讨学问。”


    杨子昌老半天说不出话。一个女子,哪怕是慕泓的女儿,能有多少学问?还同道切磋,真是大言不惭。微哂道:“好大的口气,难道还真有人来请教她?”


    “有,”陈士成忙道,“先前只是些童生来问,渐渐的竟然有秀才,前些日子据说连张佥事的公子都来请教过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杨子昌越听越惊。佥事乃是卫所的高级将官,这个张佥事昨天他听县令说过,儿子年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前途不可限量,竟然连他也来请教慕雪盈?“怕不是传言?也或者是来请教傅玉成的,听说傅玉成有点真本事,若不是舞弊案受了连累,丹城今科的解元非他莫属。”


    “我打听过,一开始的确有些人是冲着傅玉成的名头来的,但现在这些人大多数是冲着慕雪盈,都说她有真本事,”陈士成摇头叹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有这么多名师不去求教,去求一个女子!傅玉成八尺男儿竟也甘愿屈居女子之下,老夫真是想不通。”


    正说时又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往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满是野菜的篮子,显然刚刚干完活回来,杨子昌眼见她一径进了院里,不由问道:“是这里的仆妇,还是你说的女学生?”


    “女学生,”陈士成脸色越发难看了,“是乡里一个无赖齐六的妻子莫氏,听说曾经也是大家小姐,家里犯了事流放到这边嫁给了齐六,这个莫氏能写会算,擅长刺绣,现在一边跟着学,一边也帮着教那些年龄小的女学生。”


    老的老,小的小,小商小贩还有军户,罪人眷属,从没见过哪个书院收人收得这么杂乱。杨子昌皱着眉头:“你先前说她这个书院古怪得紧,有什么古怪?”


    “她这个书院,男子过来请教求学并不收束脩,但有一条,一定要有交换的东西。”陈士成道。


    “什么交换?”杨子昌越发不解。


    说话时门开了,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各自拿着书本走出来,手牵手说说笑笑往镇子方向去,陈士成向墙后躲了躲,低声道:“这两个也是慕雪盈的女学生,一个军户,一个民户,她们现在要去镇上荣茂布坊上工学纺织,荣茂布坊掌柜马富贵的儿子马骏才是县上的童生,时常来书院向慕雪盈求教。”


    杨子昌心里一动,忽地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难道?”


    “不错,”陈士成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这就是慕雪盈要求的交换,她指点马俊才念书,马家的布坊就为她的女学生提供上工学纺织的机会。”


    杨子昌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见陈士成又道:“其他还有镇上收药材的刘家,答应收一个女学生学徒,兽医史家收了她一个女学生学兽医,还有个军户的女儿毛三妹更可笑,卫所有个军户擅长制火药,为着送自己儿子跟着慕雪盈念书,竟然答应教毛三妹学做火药!读书乃是清雅高尚之事,让慕雪盈这么一弄,全都成了引车卖浆者流的营生,简直是斯文扫地!”


    杨子昌渐渐听出了门道。慕雪盈似乎并不是要求她的女学生能有高深的学识,也对,女人又不能科举,学识再高有什么用?况且这些女学生出身寒微,将来多半都是普通百姓,学会读写算,再有个实用的手艺能够养活自己,比起学识高深却是有用得多。


    没想到这个慕雪盈,竟然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假如这是男人想出的主意,杨子昌也许会引为知己,可一个女子?杨子昌还是觉得别扭,如果这慕雪盈能够向县令陈情,由官府牵头来办肯定更为妥当,也才是女子应有的行事风格。


    “老夫先前想着她是个女子,又是晚辈,犯不上跟她计较,所以先前只是通报本县和卫所,并没有上报学政,”陈士成还在说,“结果她这阵势越来越大,女学生越来越多,县里还有卫所那些年轻女子也都受她蛊惑,不肯安分在家,听说地也不种了,活也不干了,甚至还有该嫁人的年纪不肯嫁人,闹着要来读书的,一点女子的规矩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乱抖:“尤其是卫所的张佥事,受她蛊惑,一力为她撑腰,老夫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向学政陈情,请杨公子回去后将慕雪盈这等猖狂行事向令尊说明白,由学政出面,好好惩治惩治这邪门歪道!”


    杨子昌点点头,心里不满着,却又好奇到了极点,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为什么要离开原籍来到荒凉的北境?又混迹市井间,与这些军户百姓相处?好奇终是压倒了其他,杨子昌推开半掩的院门,向内走去。


    那两棵大杏树一左一右占了半个庭院,春风一过,杏花披拂飘落,如胭脂零雨。


    树下一口大缸养着荷花,几尾金鱼游来游去。


    正堂三间,明窗净几,内里几张大书桌摆着笔墨纸砚,此时空无一人。


    穿堂之后是正院,一样是三间大屋,明窗净几,窗户半抬半合,内里隐隐的读书声,那个慕雪盈,就在里面吗?


    “公子请留步,”身后蓦地响起一把温婉柔美的嗓子,“此乃私宅,公子是来寻人,还是有事?”


    杨子昌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的芙蓉面。


    第92章


    恰有春风经过, 屋檐上一片嫣红的花瓣飘飘悠悠,拂着她的鬓发落下,杨子昌在这片刻里恍惚到了极点, 眼中所见是真, 是幻?眼前的人,是灵, 是仙?


    下一息,余光里出现陈士成愤愤的脸,杨子昌猛地反应过来,忙忙开口:“在下, 在下……”


    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着急掩饰, 清了清嗓子:“在下杨子昌,闻听傅玉成傅兄在此地讲学, 慕名前来拜访。”


    那女子点点头:“公子请稍待片刻,我这就去请傅师兄。”


    “好, 有劳姑娘。”杨子昌连忙道谢,目送着她走进正屋, 恍惚的头脑里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的话,她叫的是傅师兄, 难道她就是?


    下一息,听见陈士成低声说道:“杨公子, 她就是慕雪盈。”


    竟然真的是她!


    杨子昌半晌说不出话,听见正屋的读书声有片刻停歇,回头,一个年轻男子正从里面走出来,青衣儒巾, 秀美长目,生得极是儒雅,唯独鬓角附近有些疤痕,使得脸色显得有些憔悴,这就是傅玉成吗?这师兄妹两个,端的都是好相貌。


    连忙迎上去行礼:“可是傅兄?在下杨子昌,家父乃是朔西学政,久闻傅兄大名,特地前来拜访。”


    口中说着话,目光又忍不住去搜寻慕雪盈,她跟在傅玉成后面也出来了,剪水双瞳带着点探究望过来,杨子昌蓦地想起某年春天曾游江南,只觉得那边的水柔到极点,软到极点,从前他看诗词说水是眼波横①,始终无法领会其中意味,此时却如醍醐灌顶,突然之间,领悟透彻。


    耳边听见傅玉成说道:“这边还有学生上课,不太方便,杨兄请随我到前院看茶。”


    杨子昌口中谦让着,眼睛忍不住又去看慕雪盈,她荆钗布裙,装束朴素,又像大部分当地女人一样在头上裹了防风沙的帕子,但这靛蓝的帕子她戴着全然不觉得土气,反而有种不落俗套的美感。她含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又极自然地在前面带路,傅玉成反而落在她后面像是陪客的模样,陈士成说她是这里主事的人,还真没说错。


    这般美貌,又这般落落大方,也就怪不得民风不算开化的长荆关也能被她闯开一个口子,接纳了她这座古怪的书院。


    前面,慕雪盈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回头。


    杨子昌立刻转开眼,佯装去看道边的落花,慕雪盈转过脸。


    这般探究打量的目光,这几个月里,她遇见过太多。


    离开京城后她没有回丹城,而是直接来了长荆关。


    韩湛几次说要和她一起来,夫妻虽然分开,但她还牢牢记得这个约定,而且最初她云游天下的计划中,长荆关也是其中一站。


    现在想来,也许在她第一次到长荆关时,便对这座满是硝烟和热血的国门,对驻守在这里的将军,有了好奇和向往吧。


    她给傅玉成写了信,告知了自己的行踪,傅玉成修葺完慕泓的墓园后很快赶来了。经过舞弊一案,见识了朝堂高层的狰狞面目,傅玉成再没有了仕进的念头,只想教书育人,像先师一样遍栽桃李。


    云歌是早些年她就已经放了身契,脱奴籍为良民的,云歌不愿离开,于是三个人便在长荆关落脚,像在丹城时一样办女学,教贫家女子读书认字,学一门能够谋生的手艺。


    寒暄间已经来到前院,堂屋一带三间是平日里与学子们研学切磋的课堂,也充作会客之所,慕雪盈含笑向杨子昌道:“杨兄请。”


    又看了眼陈士成:“陈教谕请。”


    从放鹤书院开办至今,陈士成这是第三次登门了,每次来都气势汹汹,吹胡子瞪眼说她不守妇道,有辱斯文,这次还带了学政的公子,慕雪盈直觉来者不善。


    陈士成沉着脸落了座,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上来奉茶,陈士成认出来是书院的学生张凤姑,立时发难:“张凤姑不是你的学生吗?怎么,你把学生当成奴仆使唤?”


    慕雪盈笑了没说话,那小姑娘张凤姑立刻开了口,极是伶牙俐齿:“不是的,陈大人你弄错了,我爹病了很严重,我没钱治都想着自卖自身了,多亏慕姐姐花钱给我爹看病吃药,我没钱还,情愿给慕姐姐做点事,慕姐姐还帮我在镇子上找了个收山货的活儿,管一顿饭一个月还有半吊钱拿,慕姐姐救了我们爷俩的命哪!”


    陈士成哑口无言,张凤姑从小没了娘,家里穷,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说的话,慕雪盈还真是帮了大忙了。


    杨子昌看出师不利,岔开了话题:“前些天殿试放榜,我遍寻不见傅兄的名字,还疑惑以傅兄的高才怎么会不在其中?方才听陈教谕说了,才知道傅兄竟然没有考,专心在此地教书育人,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惭愧,在下才疏学浅,原本也是草泽之人。”傅玉成不愿多说,谦逊道。


    慕雪盈默默听着。殿试三天前放榜,杨子昌身为学政之子,自然是第一批得到消息,她如今身处偏僻,却是无从打听。韩愿今科必定下场,此时结果已出,韩家上下必定着急为韩愿决定去处,走好入仕的第一步。


    那么他呢,他现在是不是也忙着这事?


    京城,韩府。


    “我已经打点过了,庶吉士有你一个名额,”韩老太太看了眼韩愿,“进去了务必要谨言慎行,收敛你的性子……”


    话没说完,韩愿已经打断:“我不去。”


    三天前殿试放榜,他位列二甲第六名,虽然也是极靠前的名次了,但与他心中期许却是相差甚远。这三天里煎熬苦楚,痛定思痛,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纵英才,无非中人之姿罢了。


    从前少年轻狂,一错再错,姻缘已然错过,如今仕途起步,他不能再糊里糊涂,今后的路,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走。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没料到他敢拒绝,怒气一下子冲上来,“怎么,你大哥忤逆,丢下家里跑了,如今你也要学他?”


    “他是他我是我,我做什么学他?”韩愿一听拿他跟韩湛比,立时急了。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原想着他们兄弟一武一文,保韩家万无一失,没想到一个二个,忤逆不孝。“庶吉士清贵又是天子近臣,多少名臣都是从这个路子上来的,你不去这里,想去哪里?”


    “我。”韩愿顿了顿,她在哪里,他就去哪里。可她现在,在哪里?


    长荆关,放鹤书院。


    杨子昌还在说:“我知道傅兄是好意,但一来男女混杂,于风化不好,二来读书向学乃是高尚之事,如今却与什么纺织、兽医之流的混为一谈,终归有点不妥当。再者女子的本分就是侍奉父兄尊长,将来出嫁了孝敬公婆,服侍丈夫,听说这书院一办,本地有些女子生了贪念,一味躲懒不肯做活,颇颇引起了些民愤,傅兄还是要注意啊。”


    慕雪盈看他一眼,四目相触,他立刻闪开,慕雪盈笑了下。


    不是第一个了,明知道她是这里主事之人,却坚持视她如无物,有什么话只管对着傅玉成说。她甚至猜得到杨子昌没好意思说出来的第四条意见,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杨兄此言恕我不能认同,”傅玉成道,“不过我只是书院的教授,慕姑娘才是山长,若有什么话,还请杨兄与慕山长言明。”


    杨子昌顿了顿,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终是抬头正坐,看向慕雪盈。


    慕雪盈看着他,目光直视:“敢问杨兄,这些可是学政的意思?”


    “这,”杨子昌语塞,“我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将此事禀明父亲。”


    那么,就全是听陈士成说的,根本不了解本地情况了。慕雪盈微微颔首:“杨兄初来乍到,大约还要盘桓几天,看看本地的风土人情,若蒙不弃,我师兄可以为杨兄做个向导。”


    她竟然不替自己辩解吗?还是理亏,知道无法辩解?杨子昌只觉得今天所见所闻无一不在意料之外,不由自主应了声:“好,慕山长既这么说,那就有劳傅兄了。”


    余光瞥见陈士成欲言又止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觉唤了声慕山长,简直岂有此理!


    “慕姐姐,傅夫子,”隔窗有人唤,杨子昌回头,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但却浆洗得干净,“我今天家里地里的活都做完了,我娘同意我过来念书啦!”


    她光着脚跑到门前,杨子昌一眼看见她脚上的冻疮,手上也有不少,红红的肿着,让人不觉一阵恻然,杨子昌转过了脸。


    “五娘真利索,这么多活都做完了呢。”听见慕雪盈柔声夸赞道,“跟姐姐说说,都做了什么?”


    “我半夜就起来了,家里衣服全洗完了,我弟的尿布什么的也都洗了,还放了羊,给地里锄了草,帮我娘打了两双草鞋去卖,刚刚又做了午饭,我六妹妹在看火,我娘就让我过来了。”五娘道。


    慕雪盈看了眼杨子昌,他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有些不忍心,这个人虽然有点傲慢,但跟那些迂腐顽固之流不同,这个人,心肠是软的,能感受到民间疾苦,那么,就有说服的可能:“五娘去后面吧,你宋姐姐和莫姨都在呢,午饭就跟我们一起吃吧。”


    五娘答应了一声,飞跑着去了。


    慕雪盈抬眼:“我这里的女学生大多数出身贫苦,家里地里活计都多,我收她们的时候也都说过,必须做完了活,家里不反对,才能过来念书。”


    杨子昌默然无语。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确是干完活才来的,五娘小小年纪,一上午干的活比他一个大男人一个月干的都多。从前觉得穷人多出些力气也是该当,可此时亲眼看见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满手满脚冻疮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才知道过去的想法多么傲慢。


    那么他刚刚指责的,什么躲懒不干活引起民愤,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了。


    “我已经联系好了,五娘过两天就去学兽医,等出了师就能挣钱补贴家用了。”慕雪盈起身,“我还有些公务要办,先走一步,杨兄恕罪。”


    她拱手为礼,杨子昌不由自主也还了礼,她转身离开,杨子昌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行的男子之礼,他竟然也还了!


    “杨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耳边听见傅玉成问道。


    杨子昌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慕山长要办什么公务?”


    该死,他怎么还叫慕山长!


    “附近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前些天来上过学,这几天一直没来,慕山长要去徐家看看情况。”傅玉成老实答道。


    “什么叫看看情况?他们刚来时就是这么挨家哄骗着来念书,勾得那些女人不能安分,”陈士成愤愤道,“歪门邪道!”


    说得杨子昌反而更加好奇。长荆关是卫所,军户民户混居,民户倒也罢了,军户可是民风彪悍,一个外地女子,又年轻,真敢这么挨家挨户登门游说?忍不住说道:“可否请傅兄带我去徐家看看?傅兄放心,我不会打扰慕山长办公务。”


    该死,他叫顺嘴了,竟然又叫慕山长!


    傅玉成原本也不放心让慕雪盈一个人去,趁势起身:“杨兄请。”


    杨子昌巴不得一声,急忙跟着起身出门,远远望见慕雪盈独自一个,正沿着清溪往饮马河的方向走。


    溪畔,慕雪盈折一支冰凌花拿在手里把玩着,抬眼,远处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苍山,九曲萦回,波光在日色下点点如金,似天际落下的一条飘带。


    上次来的时候,她曾站在河边遥望关外,想象那里的大漠烽烟,想象少年将军如何破阵杀敌,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后来,那少年将军握着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来长荆关,渡饮马河,看一看当年未曾看过的风光。


    有风吹来,河畔垂柳千丝万缕,一齐在身畔缭乱,慕雪盈随手拈住柔长的柳枝。


    分离五个月,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到现在才发现,思念并不会随着时间变淡。


    他现在,还好吗?可还会想起那个背弃与他盟约的人?


    丹城。


    韩湛迈步走近,迎着明亮的日色,看向门楣上古朴浑厚的匾额,慕宅。


    她的家,他第一次见到她地方。相隔这么多日夜,他终于再一次,站在了门前——


    作者有话说:注释:水是眼波横,出自宋·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第93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韩湛站在慕宅大门前,久久不曾挪步。


    大门紧闭,门上一把冰冷的铜锁, 锁住内里的一切。她不在家。是临时出去, 还是根本就不在?


    许久,韩湛闭了闭眼。


    她应该是从一开始, 就没有回来。她既然拿定主意要离开他,就不会直接回丹城,这样太容易被他找到,但他还是来了, 或者只是想看看她的家, 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捕捉她曾经留下的痕迹。


    或者,只是舍不得放开那一丝最微弱的希望, 盼着奇迹发生,盼着来到这里, 见到她。


    “大人,”刘庆带着个老者过来, 回禀道,“这是夫人的邻居张伯, 大人有什么事要么问问他?”


    韩湛慢慢转回头,张伯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也是,她大约从不曾提过跟他成亲的事,乍然听见夫人二字,这些邻居都觉得疑惑吧?


    拱手为礼:“在下路过此处,顺道来探访慕姑娘。”


    并非路过, 而是再也忍不住思念,专程前来。


    正月里他的处置下来,调任金吾卫,降一级,任副指挥使。虽然不及都尉司权重,却是皇帝亲卫,可见皇帝对他依旧眷顾信任。任命下来后韩家上下俱都松了一口气,韩老太太的病立时好了大半,开始张罗为他续娶,他严词拒绝,不久前告病请假,离开京城:“看样子慕姑娘并不在家,在下这就离开。”


    刘庆多事,明知道他不会追查她的行踪,却又带了邻居让他询问。也许是他这些天的思念太过明显,以至于身边的人都开始替他筹划了。


    转身要走,刘庆急了,赶紧催着张伯:“张伯,你方才跟我说什么来着?慕姑娘怎么样了?”


    明明该走,韩湛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张伯反应过来,忙道:“慕姑娘打从去年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去年冬月里傅公子回来过,给慕老先生修了墓园,腊月里也走了。”


    韩湛强忍住追问的冲动。孙奇的尸首藏在慕泓的墓园里,挖出来取证后墓园损坏,所以傅玉成回来修葺,傅玉成离开,是去找她吗?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思念混杂着醋意,将一颗心腐蚀得千疮百孔,无数询问的话就在嘴边,韩湛用尽最大的力气压下去,匆匆离开。


    大步流星走出去许久,再也看不见张伯的踪迹,这才沉沉吐一口气。


    她欲高飞,那么,他放她高飞。


    他会给她最大的自由,让她放手做一切想做的事,他不会去找她,不会让她左右为难。


    将近五个月,整整一百四十三天,他没有见到她。


    可是,傅玉成凭什么能够见到她?!


    长荆关,饮马河。


    慕雪盈在刘五娘家门前停步。


    三四间茅草屋,旧得黑黄的土墙,院墙因为没钱修补,塌了一大半,院里密密种着菜蔬,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在拔菜,是五娘的妹妹六娘,她边上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吃鸡蛋,是五娘的弟弟刘才郎。


    刘家三代单传,这一代生了姐妹六个才有了刘才郎一根独苗,姐妹们平时都是吃野菜,只有刘才郎能吃上鸡蛋。


    慕雪盈隔着院墙,笑着唤了声:“六娘,你娘在家吗?”


    “慕姐姐!”六娘一下子跳起来,着急跑过来,搓着手上的泥,“我娘在家,慕姐姐,你快进来坐。”


    慕雪盈进了门,刘家太穷,连把囫囵椅子都找不到,便只坐在门槛上,五娘的母亲赵氏闻声出来,老远就问:“慕姑娘来了,今天还要不要鸡蛋?”


    远处,杨子昌透过刘家半塌的院墙远远看着,紧紧皱着眉头。


    居然就那么坐在门槛上了,分明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的人物,竟然不嫌脏,跟这些乡下贫民也亲近。


    院里,慕雪盈含笑点头:“正是家里鸡蛋没了,想着再跟嫂子买点,再有上次嫂子那些干菜也很好,我再要点。”


    赵氏巴不得一声,慌里慌张跑进去收鸡蛋,拿干菜,六娘眼巴巴蹲在边上,压低着声音:“慕姐姐,我能去念书学手艺吗?五姐说你那里可好了,将来学了手艺,就能挣钱穿鞋了。”


    慕雪盈低眼,看见她生满冻疮的光脚,北境冬天太长,穷人家冬天也只是一双草鞋,春天暖和,为了省钱,便都是光脚。轻轻拍拍她:“能去,咱们慢慢来。”


    刘家太穷,姐妹们每天睁开眼就有干不完的活,当初五娘上学刘父就一百个不情愿,嫌她走了活干不完,又打又骂拦着不准去,好在五娘性子坚韧,认准了绝不回头,到底是磨成了,可再加上六娘?刘父恐怕绝不会答应。


    “好,咱们慢慢来。”六娘带着憧憬点点头,“姐姐,我爹说要送我弟去上学呢,说是将来考秀才当官,光宗耀祖。”


    屋里有动静,慕雪盈抬头,赵氏挽着一筐鸡蛋,提着一大包干菜出来了,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慕姑娘,一共三十二个鸡蛋,还有两包油菜干,这些能给多少钱?”


    “鸡蛋六文钱一个,干菜给婶子算三十文,婶子看行不行?”慕雪盈道。


    “行,行!”赵氏满口答应,一颗心放下来。市面上鸡蛋有时四文钱,有时五文,每次慕雪盈都给六文,干菜更是不值钱,这一大包能十文钱就是烧高香了,她给三十文。


    慕雪盈取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婶子收着。”


    赵氏心里砰砰直跳,银子将近二钱一块,眼下铜钱不值钱,二钱银子能换三百多文钱了,她还是按着原来的行市给。连忙把鸡蛋和野菜都往她手里送:“慕姑娘真是好人。”


    “不准拿!”刘才郎跑过来,抓住筐子,“都是我的鸡蛋,不准你拿!”


    慕雪盈低眼,看见他脚上穿着的虎头鞋,这家里唯一的鞋子。


    “好儿子,不拿,不拿,你慕姐姐就是看看,娘有钱了,待会儿给你买肉吃。”赵氏连哄带骗,抱走了刘才郎。


    院门外,杨子昌看见慕雪盈提着鸡蛋和干菜出来,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在这里买东西?”


    镇上有集市,东西比这里好得多,有什么必要从这里买?


    “若是不买,五娘根本没机会去念书。”傅玉成望着慕雪盈的背影,当初五娘偷偷跑去念书,刘父拿着棍子追到书院,硬是把人带走,亏得五娘性子硬,不怕打一次次跑回来,又亏得慕雪盈想到这个主意,隔三差五来买鸡蛋,刘父尝到了甜头,这才默许。


    杨子昌此时渐渐反应过来,禁不住叹了口气:“也太不容易。”


    “自讨苦吃!”陈士成沉着脸,“乡下野丫头,能学出什么名堂?为人师表还要上门用银钱贿赂,哄着人去读书,简直是有辱斯文!”


    “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想着五娘满手满脚的冻疮,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就算是贩夫走卒,哪怕是女流之辈,只要有向学之心,也可以读书明理,慕姑娘也是慈悲心肠。”


    “这种贫女读书有什么用?”陈士成不服气,“家里男丁读了,好歹有个指望,也能改变家风,女人就算读了有什么用?”


    杨子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听见傅玉成接口说道:“读书明理,一生受益无穷,五娘如今能写字,能算简单账目,过阵子学兽医的时候也能自己看医书,自然是事半功倍,等出了师挂牌行医,又能补贴家用,帮扶兄弟姐妹,将来自己也不至于贫苦无依,怎么不算有用?”


    “傅兄说得对!”杨子昌忍不住赞同。


    陈士成气哼哼的,不知道怎么反驳,鼓着一张脸。


    慕雪盈踩着河中间的大石到了对岸,穿过一个小荷塘,塘后一院瓦房就是徐双莲的家,院墙高高,还有两扇漆过的大门,虽然不算很富裕,但比起刘家,已经是天上地下。


    因为家境好些,徐双莲小时候念过两年书,聪明好学性子坚韧,是这些女学生里基础最好的一个,前些天师生俩聊起来,徐双莲一再说将来也想像她一样开办女塾,教书育人。


    慕雪盈来到徐家门前,大门从里关着,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远处,杨子昌望着徐家的门庭,点头说道:“这家人的境况看起来比方才那家好些。”


    “徐双莲的外祖是个秀才,徐母在娘家时念过书,所以愿意让女儿念书,不过徐家父亲一直很反对。”傅玉成解释道。


    陈士成冷哼一声:“徐双莲都十四了,早就应该嫁人生子,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念什么书!”


    院门前,慕雪盈拍了拍门扉:“双莲在家吗?”


    唤了几声,才听见屋里粗声粗气毁了一声:“谁?”


    慕雪盈听出来是双莲爹的声音,真是不巧,竟是最不待见她的人在家。想了想说道:“我是书院的,这几天没见到双莲去上学,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大门猛一下拽开了,双莲爹徐冲黑着一张脸:“又是你!赶紧走,以后双莲不上学了,走开!”


    慕雪盈顺着门缝望进去,院里静悄悄的,徐双莲并不在,去哪里了?“伯父,双莲在家吗?我找她说句话。”


    “不在!”徐冲咣一声撞上了门,“我家双莲全都是让你给祸害了,该嫁不嫁,跟着你们瞎混,好好的事情闹成这样!我警告你,以后再敢来我家,别怪我不客气!”


    远处,陈士成心里痛快,连声附和:“我就说她办事不行,成何体统!可见乡下人也有明白事理的。”


    杨子昌心里不赞同,又不好跟他辩驳,不觉叹了口气。刚来的时候抱着偏见,觉得慕雪盈未免有哗众取宠的嫌疑,这大半天看下来,却觉得她心志坚定,行事有进退有章法,却是难得一见的人物,只不过她选的这条路,却是不好走呢。


    大门锁上了,慕雪盈站在门外,思忖着转身。


    已经整整四天没去书院了,徐双莲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先前哪怕是半天不来,也会提前说明,这次却消失这么久,而且方才院里非但不见徐双莲,连徐母也不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转身走去相邻的人家,隔着篱笆问院里纳鞋底的妇人:“婶子,我是书院的,过来找双莲,她这几天都不在家吗?”


    “哟,是慕姑娘呀,”那妇人认得她,笑着起身打招呼,“我也好几天没见着双莲了,连她娘这几天也没在家。”


    这情况确实有点不对,若说是走亲戚,徐双莲怎么也应该提前跟书院打个招呼的。慕雪盈思忖着问道:“婶子,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咣,徐家门又开了,徐冲提着扫帚冲了出来:“姓慕的,你有完没完?我家的事跟你什么相干?赶紧给我滚!”


    远处,杨子昌不觉吓了一跳,忙道:“傅兄,咱们要不要去劝劝?别让慕山长吃了亏。”


    “他不敢。”傅玉成紧紧望着,“张佥事的公子也与慕山长切磋来往,徐家是张佥事下属的军户,决计不敢对慕山长怎么样,我们先不要插手。”


    杨子昌看见他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前倾,随时都要冲出去的模样,不由得一怔。嘴是真硬啊,明明也担心得紧,明明马上就要冲出去护着了,还说什么先不要插手。


    又忽地心中一动,他这么担心却不上前,难道是慕雪盈不准?也对,一个女子做这等大事,若是处处都要人护着,要人出头,的确难以立威,也许慕雪盈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一眨眼间,徐冲已经奔到了慕雪盈跟前,忌惮着张佥事,并不敢动手,大声嚷道:“赶紧跟我滚,以后再不准打听我家的事!”


    “这是怎么说的?”邻居大婶吓了一跳,丢下鞋底连忙奔出来拦住,“人家一个姑娘家,你可别犯浑!”


    又叫慕雪盈:“慕姑娘你赶紧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不错,好汉不吃眼前亏,徐冲从来都不是能说通道理的人。慕雪盈点头道谢,快步离开。


    身后徐冲还在骂,慕雪盈眉头紧锁。


    事情有点蹊跷,以往徐冲也曾吵闹过,可从不像这次这么激烈,况且徐双莲已经这么久不见踪影了,乡下地方消息传得快,各家有什么动静邻居头一个知道,可徐家的紧邻居却不知道她们母女去了哪里。


    方才徐冲说,该嫁不嫁,跟着你们瞎混,好好的事情闹成这样。什么事情,闹成了哪样?


    杨子昌躲在树后看着,松一口气:“好险,这个姓徐的真是粗鲁!”


    “挑唆着人家女儿不安分,该嫁人了不嫁,活该挨骂。”陈士成黑着脸说道。


    傅玉成心里一动,问道:“陈教谕,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难道徐双莲要成亲?”


    “没有,”陈士成一口否认,“我怎么会知道?”


    慕雪盈返回河对岸。


    挎着一筐鸡蛋走了这么久,胳膊有点发酸,坐在河边一块白石上休息,不觉又想起方才的情形。


    如果没有异常,以徐双莲的好学和踏实,绝不会无缘无故旷课这么久。徐冲脱口说的那句话。徐双莲的母亲也好几天不见人影。


    这事来得蹊跷,她须得查清楚,决不能让自己的学生就这么不明不白退了学。


    “慕雪盈!”远处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往她跟前跑。


    丹城,慕氏墓园。


    春草茵茵,坟墓周围松柏苍翠,慕泓的墓碑前有烧化纸钱的痕迹,看得出不久之前刚有人祭拜过,是谁?难道她曾经偷偷回来过?


    心跳快着,韩湛在墓前跪倒,取出祭品,听见身后嘁嘁喳喳,刘庆在问黄蔚:“夫人有消息了吗?”


    呼吸一下子凝住了,韩湛不说话,凝神听着。


    第94章


    风过草地, 沙沙轻响,韩湛等了许久,黄蔚始终没有说话。


    韩湛垂目, 无声轻叹。那么, 她就是平安的。


    他若是要找她,自然有无数手段, 但他不能找。在他不能确保给她想要的生活之前,他放她自由。


    但他又不能对她不闻不问,她一个孤身女子,纵然智计无双, 但世上总有许多意料之外, 情理之外的人与事, 他很怕她遇到危险。所以自她离开之时,他便交代了黄蔚时刻留神她的动向, 若有危急即刻来报,但, 只要她安全无恙,就不要对他吐露一个字。


    黄蔚一次也没有禀报过, 那么,到目前为止, 她就是平安的。


    韩湛点着纸钱,在墓前焚烧。


    火苗被风吹着, 熊熊地只往人脸上燎,韩湛低着头,余光里瞥见黄蔚沉默的脸。


    这个属下很敬业,交办的事情从不曾出过差错,也从不曾不遵他的号令。


    但, 有时候他也是真恨透了这份敬业,,竟然真的对他守口如瓶。


    向着坟墓伏地叩首,口中恭敬诵念:“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韩湛前来祭拜。”


    是的,他是她的夫婿,慕家的女婿。虽然和离书还贴身藏着,虽然她签了字画了押,但他不曾签,那就算不得和离。他依旧是她的夫。


    她要展翅高飞,无法留守家中,那么以后祭扫之事,他替她做。


    身后窸窸窣窣,刘庆和黄蔚也都跪下叩首,纸钱还在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味,韩湛三叩首后抬头,看着墓碑上雪盈二字的落款。


    她的笔迹,这合葬墓碑是她亲笔题写。只是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偶尔午夜梦回,可有想起过我?


    长荆关。


    “慕雪盈,你站住!”喊叫声越来越近,慕雪盈抬头,认出来人是莫氏的丈夫齐六,立刻捡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急急站起身。


    身后,傅玉成也认出来了,急急唤了声:“住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他飞跑着冲了过去,杨子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跟着往近前跑,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傅玉成跑得远了,顾不上回答,身后陈士成接口说道:“那个人是齐六,莫氏的丈夫。”


    他紧走两步跟上来,心里紧张着,又觉得解气:“莫氏天天往书院跑,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也跟那些士子谈讲切磋,齐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撞见后打了她好几回,还去书院闹过,上次险些连书院都砸了,我们快点过去看,慕氏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河边,齐六已经冲到了近前,慕雪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齐六摇摇晃晃站不稳,大着舌头:“我婆娘呢,是不是又去你那里浪了?好你个姓慕的,尽勾着她不干好事,今天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喝醉酒的男人没有道理可讲,更何况齐六这人清醒时也不是个讲道理的。慕雪盈一手紧紧攥着石头,指了指那篮子鸡蛋:“莫姐姐方才卖了件绣活儿,买了一篮子鸡蛋让我帮着先捎回家里。”


    “鸡蛋?”齐六睁大醉眼,看着一筐子鸡蛋,“这臭婆娘,不给我买酒,买这么多鸡蛋做什么?”


    本来一肚子火,喝醉了只想找事,眼下看见鸡蛋又忘了一大半,许多天没见过荤腥了,看见鸡蛋也觉得馋虫乱钻,没有酒喝,鸡蛋也凑合了。伸手就要来提筐子。


    傅玉成冲过来时正看见他往慕雪盈跟前弯腰,以为他是在动手动脚,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退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齐六冷不防,大醉之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大骂着爬起来便要动手,傅玉成连忙挡在慕雪盈身前护住,他是个书生,齐六却是当兵的,一旦动手必定要吃亏,慕雪盈哎呀一声:“齐六哥,当心撞到鸡蛋,撞碎了可就吃不成了!”


    齐六顿了顿,就有点犹豫,慕雪盈连忙拿起筐子塞到他手里:“快拿着回去吧,小心些,别撞碎了。”


    杨子昌和陈士成这时候也都赶来了,陈士成气喘吁吁,厉声向齐六喝道:“齐六住手,休得无礼!”


    齐六认得他是县里的官员,心里有点怵,他们三个男人,他却只有一个,况且还有一筐子鸡蛋呢,打起来万一撞碎了可不是吃了大亏。冷哼一声抱住鸡蛋:“我不跟你们说,姓慕的,快让我婆娘回家去,再乱跑我打断她的腿!”


    齐六抱着鸡蛋跌跌撞撞走了,杨子昌叹了口气。方才在书院看见过莫氏,相貌端正举止文雅,虽然衣服破旧得很,但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长相猥琐,行为更是蛮横无礼,这究竟是怎么配成的夫妻?


    “没事吧?”傅玉成悬着心,上上下下打量着慕雪盈。


    “没事,”慕雪盈伸手给他看,“我也有防备。”


    傅玉成看见她手心里的鹅卵石,眼中透出笑意,又觉得心有余悸:“千万莫要再落单了,以后但凡出门我都陪着你。”


    杨子昌心里一动,想起方才他紧张的模样,再看他现在目不转睛望着慕雪盈的模样,莫非他们是一对?相貌志趣行事却都般配,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难道能日日夜夜陪着?再说除了莫氏,还有多少人对她不满?”陈士成板着脸说道,“整天挑唆着女人不守妇道,搅得多少人家不安生,迟早惹祸上身!”


    慕雪盈没有分辩,这种成见极深的人,便是分辩也无用。


    从她立志要做此事,就知道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挑战无数人的观念,有无数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但,又怎么能退缩。


    女子一生,着实困苦。五娘和徐双莲这些没嫁人的,是父母的财产,生死去留都在父母手里攥着,莫氏这种嫁了人的又成了夫婿的私产,打骂欺辱都不能分辩,若碰上个蛮横夫婿,一辈子就毁了。同样生而为人,男子可以展翅高飞,女子却连活着都难。


    她有幸生于诗书之家,父母慈爱开明,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世界,为自己争得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她有了余力,便该帮助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子,帮她们找到安身立命的路子,让她们能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这也是她身为女子,为同侪能做的一点实事。


    “陈教谕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终是忍不住,替她分辩道,“慕山长也是好心帮人,要怪就怪齐六太蛮横不讲理。”


    “君子坐不垂堂,这种事知道可能有风险,根本就不该插手,”陈士成铁青着一张脸,“再说此事原本就是莫氏不对,成了亲就是夫家的人,就该在家好好侍奉夫婿公婆,莫氏不安于室,实在败坏风气!”


    “多谢陈教谕援手,多谢杨公子为我仗义执言。”这样争辩也辩不出结果,慕雪盈岔开护话题,“只怕齐六还要去书院闹,二位若是方便,能不能随我回去书院,以防万一?”


    “我随你去。”杨子昌立刻说道。


    慕雪盈含笑道谢。虽然会碰到齐六这种无赖,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齐六,她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向她伸出援手的也不少。


    比如张凤姑父女两个,她刚到长荆关时,是他们父女俩帮着找房子,牵线疏通地方各种关系,张凤姑也是她收的第一个女学生。比如张佥事父子两个,开明正直,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心生轻慢,帮着书院在士子中闯出名声。


    而且,还有他。


    包容她尊重她,哪怕她要离开,他也无有怨怼,放她离开。若不是他肯成全,她这些理想抱负,根本没有施行的机会。


    思念突然之间强烈到了极点,慕雪盈望着高悬的日色。


    他还好吗?她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他有没有怪她?


    丹城。


    韩湛抬眼,望见溪边一院瓦房,明窗净几,门户宽敞,内里传来读书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纺车嗡鸣的声音。


    “大人,这就是夫人当初办的女塾,”刘庆早将一切打听得清楚,细细介绍着,“其实也不算是女塾,本地有养蚕纺织的习俗,不过很多贫家女买不起织机,只能去各处做工,报酬很低,夫人就置办了这座院子,买了织机,教那些贫家女读书认字算账,还牵头组织了互助社,允许贫家女无偿使用这里的织机纺纱织布,但有一条,用这里的机子,就要互帮互助,结为异性姐妹,读书认字还有纺织刺绣这些,都要互相指点,一同进益。”


    院门虚掩,韩湛自知是男子不方便进去,站在远处观望。


    他个子高,因此得以看见内里的情形。堂屋是课堂,几个女子正在读书,厢房架着几架织机,每架都有人在用,也有女子在边上观摩学习,院子里架着绣棚,几个女子正在刺绣,边上也有观摩学习的。


    心里热着,膨胀着酸楚。她欲高飞,原来,这么多年前她就已经飞得这么高了。


    从前提起此事,她总是轻描淡写,他竟丝毫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


    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做的,是不是同样的事?


    长荆关。


    慕雪盈快步走进书院,迎面莫氏正匆匆走来,挎着那篮子野菜:“慕山长,方才我教完了今天的功课,得回去做饭了。”


    离得近,杨子昌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无数青紫的痕迹,是齐六打的吗?心里一阵恻然,听见慕雪盈道:“陈教谕,劳烦您送莫姐姐回去一趟,可以吗?”


    杨子昌怔了下,陈士成那性子,怎么可能答应?回头,陈士成果然吹胡子瞪眼发起脾气来:“岂有此理,男女授受不亲!”


    “唯有您是官身,齐六也只敬重您,由您陪着,莫姐姐也能少受些苦楚,”慕雪盈言辞恳切,福身行礼,“我替莫姐姐谢谢您了。”


    陈士成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慕雪盈使了个眼色,莫氏会意,连忙上前道谢,陈士成果然黑着脸跟她一起走了。


    好手段,好身段!杨子昌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赞叹,她怎么想起来的,竟然使唤陈士成那种老古板!


    “陈教谕虽然嘴里骂得凶,但是方才也狠狠训斥了齐六,”慕雪盈看出他的疑惑,含笑解释道,“我跟陈教谕打过几次交道,虽然极讲究规矩,但是个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陈士成虽然瞧不上女人,但也受不了欺凌弱小,有他陪着,不会让齐六打莫氏的。


    “慕山长真是,真是。”杨子昌一连说了几个真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形容的词。


    起初以为她不着实地,谁知她事事亲力亲为,以为她清高孤傲,谁知她连陈士成也能用上,极懂得因地制宜。今日所见无不出乎意料,让人彻底对眼前的女子改观,不由得说道,“我还要在此地盘桓几日,劳烦慕山长将办学的计划和进展详细跟我说说,回去后我必如实禀报家父,若是有可能,也为慕山长争取一些支持。”


    慕雪盈连声道谢,如今书院初初立足,如果能有朔西学政的支持,自然是事半功倍。


    “那个女学生徐双莲,慕山长打听到消息了吗?”杨子昌问道。


    慕雪盈摇摇头:“还没有。”


    不觉又想起该嫁人了那句话,徐家是军户,婚丧嫁娶都要在卫所报备,如果徐双莲真要嫁人,也许卫所有消息。


    该抽个时间拜访一下张佥事,打听打听。徐双莲一心向学,如果真是婚事,徐双莲绝不会情愿,但婚嫁又是听从父母之言,即便是张佥事也不好插手。


    不自觉的,再又想起韩湛。他在此驻守多年,威望极高,若是有他在,有他出面,也许就不会这么棘手了吧。


    丹城。


    韩湛迈步离开。一草一木,无不带着她的痕迹,可是她,在哪里?


    “这些女子都念着夫人的恩泽,如今夫人不在家,她们就轮流去夫人家里打扫收拾,免得房屋损坏,慕老先生墓园那边也是她们祭扫维护。”刘庆跟在后面说着。


    也就怪不得刚才祭拜时,墓园收拾得干净,也有祭拜的痕迹。韩湛点点头,沿着绿草茵茵的小路,又往慕家走去。


    看不到她,看看她的家,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老黄,你是不是知道夫人在哪儿?”身后,刘庆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压低着声音,“你怎么不告诉大人?”


    黄蔚顿了顿:“大人严令过,要是夫人平安无事,就不得告诉他。”


    “你是不是傻?”刘庆简直忍无可忍,这事要是交给他办,大人年前就带着夫人回家了,偏交给了黄蔚这块木头,一点儿机灵劲儿都没有,“你说说看,夫人怎么才算得平安?”


    “人身安全,就算平安。”黄蔚道。


    “非也非也,”刘庆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走路绊到了吓一跳,算平安吗?半夜做了噩梦吓得睡不着,也不算平安吧?或者今天吃饭吃得不好,饿了一顿,也不能算吧?”


    黄蔚皱着眉:“这些都是小事,自然算平安。”


    “哎哟我的黄大哥呀,算我老庆求你了,你看看大人都瘦成什么样了!”刘庆恨不得跟他跪下了,“你听我的,好好想想你那些情报,好歹找件夫人的事赶紧报给大人,再这么下去夫人平安,大人就熬不住了!”


    黄蔚心中天人交战。这几个月韩湛什么情形他不是没看见,可是韩湛的命令,又怎么能违背?


    “你这个大傻子,大人心里肯定早就盼着你上报了!”刘庆看他松动,忙道,“不然好好的,大人干嘛跑这里来?还不是指望着能碰见夫人嘛!”


    黄蔚一横心。


    前面,韩湛抬头,再又望见慕家的门庭。


    初见她的情形不知第几次浮上心头。她在门内,他在门外,越过无数纷乱的人群,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大人,”身后黄蔚追了过来,“属下有要事回禀,夫人的事。”


    韩湛急急回头。


    第95章


    月亮高高照着, 四月十六的月亮,比起十五的似乎更圆上几分,清辉如水, 照得前路亮如白昼, 韩湛纵马疾驰。


    耳边回荡着黄蔚的话:“夫人在长荆关。”


    心里澎湃着,眼梢却酸涩着。他早该想到了, 她去的是长荆关。


    他们约定一起去的地方,他们分开了,她却不曾爽约,他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


    “大人, ”黄蔚拍马赶上, 气喘吁吁, “已经二更了,要么先休息, 明天再赶路?”


    不,不能休息,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韩湛重重加上一鞭。


    追云如一道闪电,眨眼已经奔出在数丈之外, 韩湛从马背上探身,紧紧望着长荆关的方向。


    她被人为难了, 黄蔚说。她在那边办女学,那些迂腐守旧的人看不惯她行事, 又欺她是个孤身女子,竟给她安上扰乱学风、秽乱乡里的罪名,报到了朔西学政跟前。


    事发已经是十天之前,十天的时间谁知道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智慧,必定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真该死,在她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不在身边。


    加上一鞭,再加上一鞭。马蹄踏破夜色,惊起路边栖息的春鸟,孤月如轮,照着月下疾驰的人。


    快点,再快点!他必须到她身边,必须马上到她身边去。


    长荆关。


    悠悠荡荡,远处的卫所响起二更三点的报时声,军中报时敲的是刁斗,金属余响久久不散,慕雪盈放下手中笔。


    这一刹那蓦地想起刚跟韩湛成亲的光景,只要听到二更三点的梆子声,他立刻便停下手头所有的事,准时就寝。


    唇边不觉便带出了淡淡的笑意。那时候他几次听见报时中断了亲昵,她还以为他对她无意,或者有其他什么古怪的癖好,谁能想到成亲才刚一个月,曾经严格如同准绳一般的韩湛就把自己那一套规矩全都打破,夜里不睡了,早晨晚起了,日日痴缠。


    谁能想到曾经如胶似漆的他们,短暂的亲密无间后,便是天各一方。


    心绪缠绵着,夜深无人,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对他的思念里。为着她,他改变了太多,她却不能困守内宅,做他温婉贤良的妻,说起来,终归是她亏欠了他。


    如今他,怎么样了?她刻意不去打听,却总忍不住去想。刚成亲时想到将来,总觉得和离之后他必定会另娶,但越了解他,就越知道他是如何情深专注,在彻底放下她之前,他是不会另娶的,那么他孤身一个,又是如何度过一个个长夜?她走之后,他是不是又像从前那样,二更三点安寝,四更四点离开?


    思绪缠绵着,眼前来来回回,都是韩湛的脸,沉默的,含笑的,与她耳鬓厮磨的,直到窗棂敲响,打断了一切:“还没睡吗?”


    慕雪盈回过神来,推开窗户,傅玉成站在阶下:“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慕雪盈点点头:“手头还有点事,想着弄完再睡,师兄怎么也没睡?”


    “有点睡不着,起来走走。”傅玉成望着灯火里她皎洁的脸庞。


    躺下许久,眼前依旧晃动着齐六凶神恶煞冲向她的模样,让他后怕,心疼,后悔。他原本就无意仕进,舞弊一案更让他看清了在上位者眼中,是非曲直远远不及利益重要,他厌恶这样的官场,于是选择追随先师,追随她,以她的理想为理想,辅助她实现胸中抱负。但,每到她遇到艰险,他又会质疑自己的选择。


    假如他去科举仕进,有个一官半职能够护住她,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这些天我反复在想,放弃仕进是不是太草率了。”


    慕雪盈抬眼:“师兄是自己有意入仕?还是因为今天的事?”


    门外,云歌端着茶水正要敲门,听见说话声忙又停住,躲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窗外,傅玉成长叹一声。她太聪慧,太了解他,哪怕他不说,她也猜得出他的心事。“我在想就算今天暂时支开了齐六,但是明天呢,以后呢?我终归思虑不周,若是能有个一官半职,这些人也不敢这么对你。”


    “如果这些人是因为师兄所以才高看我一眼的话,离了师兄,我依旧什么也做不成。”慕雪盈撑起窗屉,灯光如瀑,倾泻着在院中投下拉长的影子,“早晚都要自己闯,当初在丹城闯过来了,如今必定也能闯过来,再等等吧,也才四个月光景,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晚风浮动,花草香气丝丝缕缕在夜色中流淌,傅玉成久久不曾说话。她一直都是这样,从不抱怨环境的艰难,永远带着笑,鼓舞着所有人。相处越久,越确定她是领袖,是主心骨,是天上的月轮,让他心甘情愿仰望追随,做她光芒之下的信徒。


    她乘风破浪,奋勇前行,那么,他也不能拖她的后腿。打起精神:“不错,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也才四个月,就收了这么多学生,假以时日,必定与丹城的规模不相上下。”


    听她沉吟着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当初在丹城之所以比这边进展得快,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傅玉成连忙问道。


    “在丹城时,我们是从纺织入手,这一项当时就能见到好处,”慕雪盈思忖着,“我们买了织机,提供了地方,大家立刻就能用上,立刻就能赚钱,有了钱就有了干劲,那些观望的人看见前一拨人得了好处,也就有信心加入进来,如此循环轮转,各人都赚了钱,利润还能用来添置新机子,培养新人,名声和好处都有了,所以各方才都支持,书院才能这么多年运转良好。”


    傅玉成心中一动:“不错,眼下这边缺一个能立时见到好处的事情。”


    “正是这么说,”云歌推门进来,奉上茶水给慕雪盈,“眼下我们虽然给她们找了学徒的活,但出师通常都要几年,学徒这些年却是没什么钱的,在各家看来,女儿们因为上学耽搁了干活、嫁人,又什么都没换到,所以很多人不满。”


    “对,”慕雪盈点点头,“若是能找到一件像纺织那样的营生,各家得了好处,自然都会支持。”


    可是,上哪里找呢?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有些犯愁。长荆关苦寒之地,连种粮食都艰难,像丹城那样养蚕缫丝更不可能,还有什么路子?


    气氛突然沉闷,慕雪盈笑了下:“先不着急,这件事我们慢慢筹划,眼下最着急的是弄清楚双莲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


    “双莲的外公在隔壁村,我明天去那边问问,”云歌忙道,“我听双莲说过,她外公外婆对她极好,但凡她有什么为难事,总是跟外公商量。”


    “好,我去卫所找张佥事问问,”慕雪盈看向傅玉成,“师兄在家留守,今天去张家时,六娘提起说家里准备让她弟弟读书,我有点担心五娘念书的事会起变故。”


    傅玉成知道她担心什么,刘家太穷,五娘能来书院,一是因为没有耽误干活,二是因为书院明里暗里接济,给了刘家好处,如果刘家要送儿子去读书,一下子就会捉襟见肘,很有可能要牺牲掉五娘。点点头:“你放心,若是刘家有变故,我来应付,一定不让五娘失学。”


    翌日一早,慕雪盈赶到卫所。


    张佥事张襄,五十来岁年纪,为人爽直开明,因为儿子张群玉自幼习文的缘故,对于文学士很有好感,慕雪盈刚到长荆关时以文会友,结识了张群玉,随后又经张群玉引荐,与张襄也成了忘年交。


    慕雪盈大致说了徐家的事,张襄立刻叫来亲兵吩咐去查,又向慕雪盈说道:“等有消息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他神色肃然,平日里爽朗的笑脸消失了,慕雪盈直觉有些不对,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些棘手?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张公告知。”


    “眼下还不好说,不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的,”张襄紧锁双眉,许久,“要是韩将军还在就好了。”


    心里蓦地一跳,慕雪盈顿了顿,生出悠长,隐秘的欢喜。


    这些天她所见所闻,长荆关上下无人不怀念韩湛,他那么好,公正严明,爱兵如子,爱民如子,她虽然不再是他的妻,但,每次听见众人夸赞他怀念他,还是免不了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


    她想他了。明知道天下事不能两全,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


    “慕山长先回去等消息吧,”张襄紧锁双眉,“我手头还有些急事,就不留你了。”


    慕雪盈回过神来,连忙告辞,出来时远处一队士兵正飞快地往这边奔来,军靴带起沉重不祥的声响。


    回到书院时,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内里传来傅玉成的语声:“……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刘福,这点你很清楚,莫要再纠缠。”


    刘福,刘五娘的爹,慕雪盈放慢步子,他来做什么?


    “慕姑娘,你可回来了,”凤姑爹拄着拐杖吃力地迎上来,“刘福一大早就带着儿子过来闹事,非要让他儿子也进书院念书,傅夫子跟他说得清清楚楚只招女学生,他还是撒泼放赖,怎么都不肯走。”


    “慕山长回来了!”人群里几个女学生看见了慕雪盈,顿时像看见了主心骨,连忙也都挤出来,“慕山长您快看看吧,这个人一直在胡搅蛮缠!”


    慕雪盈抬眼,刘五娘涨红着脸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拉着刘福不让他再闹,刘福一把推开她,抱着儿子刘才郎往她怀里送:“慕姑娘啊,我给你送来个好学生,我家才郎以后就在你这里念书啦!”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有伸手接,才郎先已经哭闹起来:“我不干,我不要念书,我要回家!”


    “听话,这里读书不要钱,给你买书买本还供你吃喝,顿顿都有鸡蛋还有肉哩,”刘福哄劝着,“你乖乖留在这里,有你的好处。”


    “爹你快回去,”五娘追过来拉他,“书院只招女学生,你别为难慕山长。”


    啪!刘福重重打了她一个耳光,恶狠狠说道:“老子的事轮不着你管,反了你了!”


    跟着把刘才郎往地上一放,拔腿就跑:“慕姑娘,儿子我给你留下了,让他姐带着他,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


    “站住,”慕雪盈伸手拦住,“放鹤书院不收男学生。”


    女学生们连忙拉走五娘护着,刘福还想跑,又被傅玉成带着几个邻居堵住路,不得不停住,慕雪盈沉声道:“把孩子带回去吧,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刘福恼羞成怒,撒起泼来:“姓慕的你什么意思?才郎才多大,能吃你们多少?凭什么不收他?”


    “住口!”傅玉成厉声呵斥,“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我怎么无礼了?”刘福跳脚大闹,向着众人嚷叫起来,“你们说说看,她凭什么只收女的不收男的?她准是没安好心!她门上天天都有男人来,她又弄了一帮姑娘在这里,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嘁嘁喳喳,众人俱都议论起来,这事众人也都疑惑许久,教男子读书也就罢了,教女子做什么?就算读了书,能有什么用?为什么只收女子不收男的?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来,慕雪盈神色不变。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条难走的路,偏见,轻视还有误解,这一路上她遇到过太多次,也好,趁着今天人多,也好让更多人明白她的道,也许,也能让更多有女儿的家庭支持。


    看向刘福:“我先问你,才郎如今吃饭穿衣都不能自理,若是他来读书,谁照顾他?”


    “不是还有他姐姐吗?他姐照顾他!”刘福以为她怕了,心里欢喜,忙道,“你放心,我家才郎聪明得很,等他考上秀才,管情有你的好处!”


    “五娘照顾他,那么五娘的功课怎么办?”慕雪盈淡淡道,“我再问你,若是家中财力只能供一人读书,留五娘,还是才郎?”


    “当然是我儿子,女人读书有个屁用!要不是你这里有吃有喝,我才不让……”刘福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周遭响起一片议论声,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乡亲们都听见了吧?若是我同意招收刘才郎,五娘不得不照顾兄弟,哪里还有余力读书?一旦家中吃紧,她又是头一个被牺牲的。放鹤书院创办,原本是为了给女子一条出路,但若是我收了男学生,她们跟先前还有什么区别?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诸位家中也有女儿,试问有谁希望自己的女儿像五娘这样被对待?”


    议论声越来越高,有赞同的,也有鄙夷反驳的,慕雪盈平静地看着。她原本也没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但道理越辩越清,至少眼下,那些心疼女儿的人家会理解她的用心。


    “慕山长,我爹根本就不是想让我弟来念书,”五娘抹掉眼泪,咬牙站出来,“他是看你好心给我饭吃,想让我弟也过来混吃混喝!”


    周遭一片大笑,凤姑爹咳嗽着,又气又笑:“我就说嘛,刘福什么时候这么爱念书了!”


    嘲笑声越来越高,刘福脸上挂不住,一脚向五娘踢来:“小贱人,老子打死你!”


    傅玉成急急护住,刘福一脚踢空,还要再踢,人群外一声喝:“刘福住手!”


    却是先前傅玉成看情况不对,让人请了他来,陈士成板着脸呵斥道:“就算是女人办的书院,那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神圣高尚之地岂容你喧闹?还不快回去!”


    他是官,刘福不敢跟他硬顶,抱起刘才郎,又拖着五娘:“跟我回去,你弟一天上不成学,你也休想来!”


    看热闹的人群跟着他们一道散了,慕雪盈正要道谢,陈士成绷着脸:“慕雪盈,你挑唆这些女人,屡次惹出是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往后你好自为之。”


    慕雪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待要细问,他已经匆匆离开,门前陆陆续续来人,却是女学生们的家人听说这边有人闹事,不放心,过来接女儿提前回家。


    “山长,”云歌匆匆赶回来,擦着额上的汗,“我问了双莲的外公,双莲爹要她给人做妾,双莲不肯,闹了几天突然失踪了,她爹不肯找,双莲娘只好回娘家,让家里人帮着在找。”


    失踪?慕雪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想起张襄的话,这不是第一件了。想要再去卫所,然而刚刚才找过张襄,况且张襄也说了忙,又不好立刻再去。


    但,张襄既然答应了帮着查,以卫所的力量,应当很快有消息。慕雪盈思忖着:“先等等张佥事的消息,我们私下帮着找找,先别走漏了风声。”


    到第四天时,徐双莲还是没找到,张襄那边传来消息,除了徐双莲,还有两名军户家的女子失踪,眼下张襄正在抓紧调查。


    接连几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来上学的女学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张凤姑和莫氏。


    刘福去而复返,和齐六一起堵着书院大骂:“慕雪盈,你不安好心,勾着一帮子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干肮脏事……”


    叫骂声突然停了,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拉开门,一人急急向她奔来。


    第96章


    那人来得快, 一眨眼便到了近前,边跑边喊:“姐姐!”


    是韩愿。


    慕雪盈在片刻的怔忡后急急向前迎出去,目光越过他, 看向他身后。


    刘福和齐六正跟他带来的仆从扭打在一起,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韩湛没有来。方才那片刻的惊喜和期待一下子落空, 慕雪盈在说不出的失落中停住步子,看向韩愿:“你怎么来了?”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她在这儿?韩愿知道了,那么韩湛呢, 他知不知道?


    突然之间, 生出无数期待, 犹疑,看见韩愿在她面前停步, 红着眼梢:“姐姐。”


    叫姐姐了。慕雪盈突如其来,一阵怅然。和离了, 她不再是韩湛的妻,也就不再是韩愿的嫂嫂。一直都知道世上事无有两全之法, 可就连当初,她也曾奢望过能够两全。


    “姐姐, ”韩愿定定看她,久别重逢的巨大欢喜冲击着, 脑颅里嗡嗡作响,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拥抱她的冲动,“我来了。”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见他的一刹那立刻奔过来了,她是盼着他来的, 她心里有他。欢喜到眩晕,说话都发着飘,带着恍惚:“姐姐放心,我来对付那些无赖。”


    扬声吩咐到:“拿住这两个无赖!”


    “你是谁?”刘福一边撕打一边吵嚷,“敢到咱们长荆关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是,”齐六被两个仆人按着,吵得震天,“老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是让你这外乡人给欺负了,老子这个齐字倒着写!”


    刘才郎看见爹爹跟人打起来了,扯着嗓子哭嚎,四邻八舍闻声出来的越来越多,慕雪盈定定神,吩咐傅玉成:“师兄,你去找找里长,就说书院有人闹事,请他出面处置一下。”


    韩愿脸色一变,他怎么还在?!欢喜一下子被冲散了大半,眼见傅玉成要走,伸手急急拦住:“慢着,你不用去。”


    他既然来了,又怎么会让别人再来插手?从今往后,自然有他护着她,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到。向着慕雪盈:“姐姐,我路上打听过了,这些天这两个无赖一直闹事,乡里却根本不管,这其中必定有蹊跷,姐姐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叫过仆从:“拿我的名刺,押送这两个闹事的无赖去县衙。”


    慕雪盈没有阻拦,他说的不错,这些天刘福几乎天天都来闹事,她也向里长报过,可里长推三阻四总是不露面,她很怀疑是因为张襄出事,再加上近来颇有些针对书院的流言,所以乡里态度消极。点点头:“有劳你。”


    “我,我,”心跳快到了极点,韩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只要能为姐姐做点事,我死也甘愿。”


    余光瞥见傅玉成诧异的脸,自己也知道这话太露骨,韩愿不敢看慕雪盈,连忙走去行囊前取出名刺,交给仆从。


    慕雪盈看见洒金拜帖上赐进士出身的字样,韩愿考中了,二甲,与他的期许有些差距,但看他的模样,似乎也还平静接受了?他比起从前似乎沉稳了些,也是,小半年过去,人总会有些改变。


    让她不知第几次想起韩湛,他现在,变了吗?


    “上报县令,就说这两个无赖骚扰书院,欺辱斯文,请县令大人严加惩处。”韩愿朗声吩咐。二甲进士,虽然还没有授官,但在县令面前也有些分量,他现在,终于有能力保护她了。


    “慕雪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男人,凭什么抓我?”齐六一听要去衙门,顿时急了,“放开我,慕雪盈,你这个臭娘们!”


    韩愿脸色一沉,大仆人李锦最懂他的心思,抡圆了照着齐六脸上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再敢胡说,割了你的舌头!”


    几个健仆拧住齐六和刘福的胳膊塞了嘴,拖起来就往县衙方向走,又有一人带走刘才郎,一路询问着往刘家送,慕雪盈默默看着。韩愿是有备而来,他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韩湛告诉他的吗?


    心跳快着,终是忍不住唤了声:“韩愿。”


    “我在!”韩愿高声答应,心中一阵狂喜。她不叫他二弟了,她肯唤他的名字了!虽然不如九年前在丹城亲密,但脱离了二弟这个称呼,就是与从前,与韩湛做了切割,兜兜转转,他们终归还是有缘,急急问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慕雪盈下意识地向大道上再望一眼,空荡荡的,并没有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愿总觉得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寥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见春日的道路,她在看什么?“我从朔西的同年那里打听到的。”


    两天前新科进士聚会,一个朔西的进士说起地方上的新闻,道是有个女子在长荆关办书院,只招女学生,种种新奇之事甚至惊动了学政,他当时就觉得是她,追问之下那同年虽然不知道对方姓名,却记得书院名为放鹤,那必定是她了!


    韩愿没等酒宴结束,立刻返回家中收拾行装,当天便快马加鞭往这里赶来。韩老太太逼着他去做庶吉士,盼着他能做天子近臣,将来进台阁,光耀门楣,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来的路上甚至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托毕得胜呈送上去,道他愿意外放长荆关,踏踏实实为百姓办实事。


    一场豪赌,赌输了,他大约从此留在边境苦寒之地,再难有出头之日,但,他终于见到了她了,无论将来如何,他都认。


    喉咙哽咽着,紧紧看着慕雪盈:“姐姐,我考中了,考得不好,二甲第六名。”


    想说自己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到底又没有说,韩愿深吸一口气。她走了,走得那么决绝,甚至都没有跟他告别。后来韩老太太说她与韩湛和离了,他震惊,狂喜。


    她是因为他和离的吗?他不敢做此奢望,但他知道,她如今是自由身,他还有机会将从前做错的一切,扳回到正确的道路:“姐姐放心,我如今并不算无名之辈,以后再有人闹事,我来处理。”


    所以,韩湛并不知道。心情晦涩着,慕雪盈点点头:“恭贺你高中,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你帮忙。”


    韩愿几乎是狂喜了,她请他帮忙,她竟然请他帮忙!带着近乎眩晕的恍惚,急急说道:“姐姐但请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余光里瞥见傅玉成又看他一眼,韩愿在狂喜中,回看过去。就算傅玉成跟她在一起又怎样?她只要他帮忙,在她心里,他比傅玉成可靠得多!“姐姐请吩咐。”


    “方才那两个人连日闹事,乡里却不闻不问,我想麻烦你去拜会一下县令,将此事说明,顺便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慕雪盈道。


    这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若说都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经过舞弊案后她行事比从前更加谨慎,也就因此,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先前跟县令搭不上话,正好趁着韩愿在,有他新科进士的招牌,一来能探听县令的态度,二来若真有幕后之人操纵,也是一种震慑。


    “好,我这就去!”韩愿应声而去,走出几步再又回头,她神色肃然,正一一向书院众人分派任务:“这几天情况有点不对,我怀疑有问题,今天先不上课,我们分头去探探情况。”


    “师兄去县学找陈教谕,他那天提起双莲时说话有点古怪,你想法子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云歌再去趟双莲外祖家,看看双莲有没有消息。”


    “莫阿姐本乡本土,诸事熟悉,有劳你打听一下里长、保长因为什么一直纵容刘福闹事。”


    “我呢?”杨子昌匆匆赶来,老远就道,“慕山长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尽管吩咐。”


    “正是有是要劳烦杨兄,”慕雪盈拱手为礼,“我想请杨兄尽快返程,将书院的情况禀报学政大人,请学政大人为书院正名。”


    “没问题,我这就走。”杨子昌拱手作别,“慕山长,后会有期!”


    他匆匆离去,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我再去趟卫所,详细向张佥事问问失踪女子的消息。”


    张襄说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他知道的肯定比告诉她的多。而且失踪的几个女子都是卫所的军户。


    他说的乌烟瘴气,指的是什么?


    远处,韩愿猝然回头,快马加鞭向县衙奔去。


    心情激荡着,在丹城他认识的她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在京城认识的她聪明智慧,大方得体,他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了,但直到今天,他生平头一次见到锋芒毕露的她,指挥方遒,威严从容。


    他到如今才彻彻底底明白,当初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做错了太多,但,他会努力,尽最大的努力挽回。


    一个时辰后。


    韩愿飞马赶回,书院门关着,她还没回来吗?


    “在那边张家的地里,”有邻居从篱笆后面探头,指给他方向,“凤姑家里收黄芪,她爹病着没法下地,凤姑一个人忙不过来,慕姑娘去帮忙了。”


    韩愿道了谢,飞马赶去。


    很快看见了她。冻土新开,田埂上绿茵茵的野草,她荆钗布衣,脚下一双草鞋,正在田埂上采收黄芪。


    太阳照得一切都带着令人眩晕的白影子,韩愿飞身下马,飞跑过去:“姐姐!”


    慕雪盈抬头,他踩着田埂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额头上带着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黄芪:“我来,你快歇歇去吧!”


    他不等她回答便开始干活,因为不知道从何下手,只管抱着那捆黄芪,扎煞着两只手。


    慕雪盈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拔出一棵黄芪:“不是这么弄的,这些黄芪都已经挖出来了,眼下要做的是去掉泥块,堆放好准备装车,你看,要先拔出来,再抖掉上面的泥。”


    她抓着枝叶抖掉泥土,韩愿看见她手上沾着的泥,看见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她从来都是风姿楚楚,他从不曾见过她这样村女一般的打扮,但,此时的她,美得让人失掉了一切语言。


    许久,韩愿终于找到了声音:“姐姐。”


    慕雪盈抬眼,他怔怔看着她:“我给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


    慕雪盈怔了下,他蹲下来,身体倾斜向她,虔诚的姿态:“姐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第97章


    紧张到无法呼吸, 韩愿期待着,紧紧看着慕雪盈。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细细的峨眉蹙了起来, 韩愿突如其来一阵恐慌, 她沉吟着似要开口,韩愿急急起身:“姐姐,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去去就来!”


    不等她开口立刻往路上跑,身后她在唤他:“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韩愿不敢回头, 不敢听更不敢看, 飞快地穿过田埂, 回到小路上。


    怕她再叫他,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心里凉着坠着,说不出的痛苦。


    她要说的, 必定不是他想听的,他有预感。不去听不去想, 至少这样,他还能抱着一点指望。


    “韩愿, 你等下。”慕雪盈又唤了一声,沿着田埂快步往近前去。


    韩愿只当做没听见, 加上一鞭飞快地跑了,马蹄带起道上的灰土,落在翻开的田垄里,慕雪盈回头看着,心里一动。


    田垄里是储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黄芪, 带着泥土的清香,露出粗壮的根茎。黄芪通常都是秋天收获,因为去年秋天黄芪的收购价格太低,卖了就等于亏了,所以凤姑爹选择多埋一冬,春天再挖出来卖,没想到冬储之后的黄芪看起来品质更好,昨天药材商看了之后,给出的价钱还不错。


    长荆关一带苦寒荒僻,普通作物很难生长,唯有黄芪耐寒耐旱,能适应本地环境,所以这一代多有农户种植,先前凤姑爹也说过,每年秋天时,总有许多外地的药材商到这里收购黄芪,只不过本地的黄芪并没有打出名声,价钱经常被压得很低。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能像丹城那样,有一个立刻就能见到收益的营生,也好给女学生多一层保障,这黄芪,女学生们一大半家里都种了,若是冬天卖不上价钱,能不能都留在春天里卖?占了反季的先机,只要找到销路,打出口碑,是不是就能闯出一条出路?


    “山长,”傅玉成沿着小道快步走来,“我没见到陈教谕,他病了,闭门谢客。”


    病了?怎么这么凑巧。慕雪盈思忖着,听见傅玉成问道:“张佥事那边怎么说?”


    “我没见到张佥事,”慕雪盈摇摇头,“卫所今天戒严,门卫拦着我盘查了很久,最后说外人一概不得擅入。”


    远处,韩愿看见傅玉成拉了,急急打马回来,问道:“姐姐,要不要我再过去卫所看看?我可以先送拜帖过去,只要能搭上话,应该能见到张佥事。”


    几乎要感激傅玉成了,有他在,她不会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算是凌迟处死,至少还能再延挨一段时日。


    “先不必去,既然是戒严,恐怕也不会放你进去,等明天我再过去一趟。”慕雪盈看他一眼,“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杜县令那边怎么回复你的?”


    她开办书院后也曾几次拜访县令杜成安,但是杜成安一次也不曾接见,再后来探听陈士成的口风,杜成安对女子办学似乎颇有微词,她便没再登门,如今韩愿来了,有这个新科进士居中转圜,或者事情能有转机。


    “杜县令对我很客气,详细询问刘福和齐六闹事的情况,又扣押两人审问,”韩愿忙道,“我说起近来这两人总来骚扰,几次上报,乡里总没有理会,杜县令答应亲自过问,末了还说要为我接风洗尘,我惦记着给姐姐回话,谢绝了。”


    慕雪盈点点头:“那么,等刘福的处置下来,就能知道杜县令的真实态度了。”


    如果从严惩处刘福两个,那就是正常,如果不疼不痒算了,那么先前她的直觉应该就是对的,有人在暗地里针对书院。


    “山长,师兄,”远处云歌满头大汗,飞跑着过来,“双莲娘出事了!”


    几个人全都望过来,云歌飞快地跑到近前:“昨天双莲娘也不见了,她家里人找了一整天,半夜才在山上找到,头上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靠近卫所的缘故,本地治安一向良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慕雪盈心思急转:“云歌,你先取五十两银子送过去,再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上的话咱们一定帮。”


    她听徐双莲说过,她母亲是独生女儿,外公外婆家里境况并不好,如今双莲娘受了重伤,请医吃药必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眼下手头还算宽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双莲娘的性命。


    “好,我这就去。”云歌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急匆匆说道:“我差点忘了,刚刚我是跟莫姐姐一道回来的,半道上撞见了齐六,又打又骂硬是拽着莫姐姐回了家,还说以后要是莫姐姐再敢来书院,就打断她的腿。”


    齐六刚刚送去县衙,这就出来了?几个人都有点惊讶,韩愿更是诧异:“怎么会?杜县令明明说过要从严处置,他怎么出来的?”


    “只怕有问题。”慕雪盈思忖着。


    徐双莲失踪,双莲娘重伤昏迷,韩愿亲身送过去的人,眨眼就被无罪释放,卫所那边又突然戒严,她被盘问那么久也没能够见到张襄。总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云山雾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看了眼韩愿:“你还有没有空余的马匹?”


    “有,”韩愿忙道,“姐姐要用?”


    “匀出来一匹先给云歌,”慕雪盈向云歌说道,“你骑马过去也能快点,到了之后详细问问双莲娘出事前的情形,再问问卫所失踪的那两个年轻姑娘跟徐家有没有关系。”


    卫所失踪了三个年轻姑娘,双莲娘这些天一直在找双莲,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是。”云歌忙忙答应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慕雪盈转向傅玉成:“师兄再去找趟陈士成,务必要见到人,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傅玉成两次提起徐双莲应该家人,不像是无意。


    “好。”傅玉成跟着离开。


    “我呢?”韩愿带着痴迷,怔怔看着她,“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书院的山长,但从前山长二字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如今亲眼看见她的所所作为,山长二字意味着的责任和担当,这才真真切切摆在了眼前。


    她不仅要教书育人,还有从无到有,建起书院,她要招募人手,把所有人放置在合适的位置,她还要解决书院的危机,决定书院的方向,如今,她还要解决学生们的危机。


    她指挥若定,不慌不乱,她比他强了太多。


    “你立刻去衙门,”慕雪盈没有跟他客套,“向杜县令问清楚因为什么释放齐六,依据的是哪条律令。”


    “是!”韩愿飞身上马,心情激荡着。他配不上她,但,他一直在变,他会越来越好,终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姐姐,你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我陪你?”


    “我再去趟卫所,找找张佥事。”慕雪盈道,“如果卫所不放行,我就去找张群玉想想办法。”


    失踪几个女子都是军户,张襄查了怎么久,应该有点眉目了,她得及时告知双莲娘的情况,几下里对对线索,也许能找出点端倪。


    “那么我先送你过去,”韩愿忙道,“然后我再去县衙。”


    “慕姑娘,慕姑娘!”远处一人拄着拐杖往跟前赶,慕雪盈抬头,是凤姑爹,“快回去看看吧,书院出事了!”


    他连咳带喘,断断续续说道:“徐冲带着人过来闹,非说是你拐走了双莲!”


    书院门前。


    “慕雪盈,你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徐冲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围在门前,因为是军户,手里都拿着兵刃,“今天不把我家双莲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韩愿远远看见了,心里一凛,忙叫过小厮:“立刻拿我的名刺去找杜县令,就说有歹人闹事,情势紧急,请他派人干预,快!”


    小厮飞跑着走了,韩愿定定神,吩咐剩下的仆从:“你们护着慕山长,不得离开她半步,不得让她落单。”


    韩家的健仆立刻上前围住,簇拥着慕雪盈往前走,慕雪盈看韩愿一眼,这次重逢他好像变了不少,比从前沉稳,做事也有章法了。


    “姐姐,我跟你一起,有什么事你不要硬顶,我来跟他们说。”韩愿低声道,“要是他们动手你就赶紧走,我来应付。”


    “好。”慕雪盈点点头,“你也不要硬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徐冲来者不善,他们势单力薄,首要是确保自己不受伤害。


    “来了,慕雪盈来了!”有眼尖的已经看见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徐冲很快奔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条长棍:“慕雪盈,双莲呢,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韩愿连忙上前护着,慕雪盈摆摆手命他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很久没见到双莲了,前几天我还去你家找过她。”


    “呸,你少跟我装蒜!”徐冲红着眼,“双莲一向最听你的,准是你挑唆她逃跑,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逃跑?为什么用逃跑这个词?慕雪盈心思急转,立刻问道:“我听说你准备送双莲去做姬妾,双莲是不是从那里跑了?”


    徐冲恶狠狠啐了一口:“赶紧把人交出来,要不然我砸了你的书院!”


    难道真是被徐冲送去做妾,双莲不肯屈服,逃了?双莲娘受伤,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慕雪盈追问着:“你准备送她给谁,对方是什么人?”


    “姓慕的,交出我家双莲!”徐冲的几个本家兄弟拿刀拿棒的冲过来,“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韩家的仆人连忙上前护住,周遭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慕雪盈抬高了声音:“徐冲,我先问你,是谁说双莲在我这里?你叫他出来对质。”


    “呸!”徐冲狠狠啐了一口,“除了你还有谁敢留她?她一向最听你的话,除了你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都是猜测?”慕雪盈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好,我再问你,你说我挑唆双莲逃跑,但你之前说的都是失踪,几时变成了逃跑?双莲好端端在家里,为什么要逃跑?还是说她根本不在家,你送她去了什么地方,她不得不逃?”


    “呸,你这个伶牙俐齿的臭娘们!”徐冲被她驳得说不出话,耍起横来,“我打死你!”


    他冲过来要动手,韩家的仆人连忙拦住,慕雪盈朗声道:“我再问你,双莲娘受伤昏迷,眼下还在救治,你不去照顾她,怎么还有心思过来闹事?”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就连徐冲的兄弟也吃了一惊,七嘴八舌追问着:“嫂子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样了?”


    “慕山长刚刚得知双莲娘受伤,立刻命人送了银钱过去接济,”韩愿心潮澎湃,原来这半年里,她竟是要面对这样艰险的环境!他又怎么能让她独自面对?高声道,“徐冲,慕山长一片好心,你恩将仇吧,是何居心?”


    周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高,徐家兄弟现在也反应出不对,拉住徐冲不让他再闹,慕雪盈摆摆手,候着众人安静下来,又道:“除了双莲,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失踪,我已经将此事上报了张佥事,眼下张佥事正在调查,乡亲们再耐心等等,相信张佥事很快就会查明真相,找回双莲。”


    周遭再次炸了锅,竟然还有失踪的?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慕雪盈紧紧盯着徐冲。他今日的行为太古怪,一定有蹊跷,双莲的下落,说不定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闪开,闪开!”外面又是一阵喧嚷,一队士兵分开人群来到近前,为首的一个趾高气扬,“谁是慕雪盈?”


    慕雪盈直觉有异,后退半步:“我是慕雪盈。”


    “放鹤书院是你开的?”领队的士兵上上下下打量她,“这房子是军产,不能买卖,来人,查封书院!”


    士兵们一涌而上,锁了大门贴上封条,韩愿大惊,忙要上前分说,慕雪盈抬手止住,向士兵行了一礼:“这房子是我正月里买下,卫所的张佥事乃是中人,双方立了文书,也在县里存了档,当初查得清楚不是军产,这位大哥,此事可否容我再去查查?”


    “你算什么东西,我还要等你查?”领队轻嗤一声,“你买卖军产,触犯军法,我还要拿你问罪呢。来人,押她走!”


    “慢着,”慕雪盈抬眉,事情不对,张襄是卫所第三把交椅,没道理对方听到张襄的名字还敢如此嚣张,“这位大哥,房子是张佥事作保买下,若是有疑问,张佥事可以为我作证。”


    “你以为抬出张襄我就会怕你?”领队一脸轻蔑,“实话告诉你,张襄犯了事,他吞并军田倒卖军产,指挥使已经下令抓了他,正是从他那里查出来的你,你是他的同伙,正要拿了你过去审问!”


    慕雪盈心中一凛,张襄为人正直两袖清风,怎么会吞并军田倒卖军产?况且即便是张襄出事,放鹤书院也只是一座三进房舍,微不足道的交易,卫所为什么兴师动众,派出一整队士兵来拿她?


    “来人,”领队高声下令,“拿下慕雪盈!”


    士兵们一涌而上过来抓人,韩愿再顾不得别的,立刻冲上来牢牢护住,一片混乱中,蓦地响起一个低沉的语声:“住手!”


    砰!慕雪盈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第98章


    北境正午的太阳照得一切都明亮到极致, 慕雪盈在炫目的光晕中微微眯着眼,看见了那个许久不见的人。


    那个她早上带着期待寻找,没有见到的人, 竟在此时此地, 突然出现了。


    时间停止,喧嚣停止, 世上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人,带着久别后的熟悉与陌生,越过人群, 越过一切阻碍, 向她走来。


    头脑一片空白, 又在短暂的失神后,突如其来, 一阵强烈的心疼。瘦了,他怎么瘦了这么多?先前是岸岸山崖, 如今却像是崖边松,枝干遒劲, 嶙峋的身影。


    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眼梢突然有点热,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你,”耳边听见他熟悉的语声, 带着喑哑,他很快改了口,“慕山长,一切可还安好?”


    慕雪盈定定神,抬头。


    日光刺目到了极点, 周遭安静到了极点,一切都是恍惚的,唯有他清晰,真实,带着不变的,让她安心的力量,站在她面前。


    那双深潭一般的眸子,安放着她的身影,专注望着她,心里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很好,你还好吗?”


    “我也很好。”韩湛不动声色,压下喉咙里的苦涩。


    是的,她很好,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放鹤书院短短四个月就在朔西打响了名声,她没有提过太后对她的赏识,没有提过与他的渊源,她甚至没有使用薛放鹤的名号,单凭自己便闯出了一片天地,哪怕眼下群狼环伺,她依旧从容镇定,丝毫不曾畏怯。


    让他突然之间,确认了自己先前的决定。她飞得很高,很稳,她从来都是属于高天的,这一百多个日夜里他苦苦煎熬,怕她有危险,怕自己的决定害了她,此时终于能够释怀。


    她欲高飞,他便该放手,她聪慧坚韧,便是没有路,她也会闯出来一条路,无论身边有没有他。


    但,她能解决,不代表这些人可以肆意为难她。


    转向领队的士兵,目光陡然一冷:“长荆卫的?报上姓名。”


    强烈的威压排山倒海而来,领队不自觉地后退,眼前的人明明穿着便装,却像是统帅着千军万马,让人不由自主生出畏怯:“长,长荆卫的,小旗朱宁。”


    姓名出口,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凭什么要他通报姓名?于畏怯之中生出羞恼,极力壮起胆色:“你是谁?敢对我放肆,不要命了吗?”


    “韩将军,是韩将军!”他带来的士兵惊喜着,越过他冲上前去行礼,“韩将军回来了!”


    寂静多时的人群随着这一声欢呼突然爆发,随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如惊涛,如炸雷,霎时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真的是韩将军!”


    “韩将军回来了!”


    “韩将军回来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慕雪盈眼梢热着,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韩湛。


    她早知道他威望极高,深受长荆关百姓爱戴,如今看着一张张惊喜的面容,听着满耳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印象被百倍、千倍地放大,深刻,此生此世,绝不可能忘记。


    边上,韩愿怔怔望着她。心里苦涩到了极点,他看得清清楚楚,从韩湛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韩湛,他一直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可是,他真的有吗?


    “韩将军?”朱宁陡然一惊,看见自己所有的部下都涌向那人,看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呼着同个名字,看见远处还有人听见消息赶来,口中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韩将军,韩湛,他去年才从云中那边调迁过来,并不认得面前的人,但这名字他听过无数遍,从上峰,从同袍,从下属口中,韩湛,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从前的朔西副都指挥使,长荆关军民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韩湛方才主动询问慕雪盈,语气敬重,又仿佛很熟悉的模样,而他刚刚为难了慕雪盈,这可怎么办?


    欢呼声忽地稍稍放低,朱宁惶恐着抬头,是韩湛,摆手止住人群的沸腾,转向了他:“小旗朱宁,哪个千户所的?上峰是谁?奉谁的命令骚扰书院?”


    骚扰,他说了这俩字,必定是要收拾他。朱宁脑中一片混乱,结结巴巴答道:“小的,小的是隘口千户所的,总旗说书院是军产,让,让我过来查封。”


    韩湛叫过从人:“让戈战过来见我。”


    戈战,隘口千户所的千户,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韩湛从前的下属。朱宁两腿发软,站不住,歪歪扭扭跪倒:“韩将军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起来。”语声陡然严厉,朱宁抬头,韩湛剑眉微扬,“身为军人,岂能如此没骨头!”


    周遭全是嘘声,朱宁手脚并用,勉强爬了起来,又惊又怕又是后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片喧嚣中,慕雪盈默默望着韩湛。


    他来了。当年在京中相约一同来长荆关,隔了一百多个日夜,他们终于在此地相见。


    韩湛也看着她,无数话就在嘴边,但不能说,她情形危急,他得先为她扫清这些宵小。


    沉声道:“谁是徐冲?”


    徐冲一看见他就知道不妙,磨磨蹭蹭正想溜走,结果被他点了名字,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小的徐冲,参加韩将军。”


    韩湛看他一眼,来的路上已经弄清了这边的情况,陈士成虽然上报朔西学政,请求学政惩处她擅自办学,但学政派来查访的人被她折服,一力支持书院,反而是关口县和卫所的反应有点古怪。


    先前是地方上两个无赖再三骚扰,关口县放任不管,眼下连军户和卫所也都插手,就好像约好了,一齐来针对她。是谁在幕后指使?沉声问道:“你女儿失踪,你有什么证据跟慕山长有关?”


    “小的,”但凡是长荆关的老兵,没有不敬服他的,徐冲再横,在他面前依旧不敢说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小的没有证据,但是慕雪盈一直挑唆我女儿不安生,我猜她肯定去逃跑找慕雪盈了。”


    韩湛敏锐察觉到其中的矛盾之处:“你女儿究竟是失踪,还是逃走?为何前后矛盾?”


    “这,这。”徐冲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韩湛脸色一沉:“你是军户,慕山长是民户,军地各有管辖,你女儿失踪,该当上报卫所寻找,为何无凭无据上门骚扰慕山长?”


    徐冲再不敢犟:“小的知错,韩将军恕罪!”


    “向慕山长道歉,”韩湛道,“今后再不得前来骚扰!”


    徐冲灰溜溜地上前道歉,慕雪盈点点头,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放松了大半。


    她既然敢来,敢冒着大不韪办起放鹤书院,就做好了应付一切艰险的准备,她相信自己能够解决眼前的危机,但,他来了,她不再是独自一个,这安稳的,有人在身后坚定不移守护的感觉,如此让人贪恋。


    “此事有些蹊跷,”韩湛低声道,这一刹那极想把她微蹙的眉头抚平,但是不能,她如今是书院的山长,是拿主意主事之人,他不能做出这种有损她威严的行为。紧紧攥着拳,骨节攥出发白的痕迹,“我去查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他有威望有能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方才朱宁说张佥事出了事,也请韩将军帮着查查。”


    韩湛顿了顿,耳边蓦地响起耳鬓厮磨之时,她低低唤的子清。


    子清,子清。他多么喜爱,多么眷恋的称谓,如今,她却叫他韩将军。疏远,克制,让人心里刺痛着,但,眼下这样称呼最好,她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知道怎样办最符合当下的境况。“好,慕山长还有什么吩咐?但凡我能办到,必定效力。”


    周遭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慕雪盈看见张凤姑父女两个震惊疑惑的脸,威名赫赫的韩湛竟然对她惟命是从,又怎能不让人震惊?他是有意如此,他对她如此客气甚至是恭敬,是为了帮她立威,用自己多年来在长荆关形成的威望,为她筑起一道无形的护卫。


    从今往后,再有人敢发难,都会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心绪激荡着,脸上只是得体的感谢:“买下书院时手续齐全,契书上无有一字表明是军产,此事也请韩将军帮忙查实,在此谢过。”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飞马赶来:“韩将军莅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愿抬头,认出来是关口县令杜成安,跑得急,满头大汗乌纱都有些歪斜,没到跟前就滚鞍下马,带着惶恐,满脸堆笑上前对韩湛行礼:“下官刚刚收到消息,迎接来迟,韩将军恕罪!”


    方才他请见杜成安,是拿着拜帖主动上门,杜成安虽然客气,但绝不像此时对韩湛这般殷勤。韩愿低头站着,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这个朝中新贵,比起韩湛依旧是天壤之别。


    甚至他还有些怀疑,杜成安方才对他客气,是不是一大半因为他是韩湛的嫡亲兄弟。


    真是让人绝望啊。


    “杜少府不必客气,我此来乃是有些私事,”韩湛看向慕雪盈,“我专程前来拜望慕山长。”


    杜成安大吃一惊,怎么又是慕雪盈?立刻便想到了近来书院发生的事,心里砰砰跳着。


    先前韩愿要求处置刘福和齐六,他肯应付其实有一半也是看在韩湛的面子上,随后卫所里递了消息要他放人,他不想多事便就放了,谁能想到韩湛竟然亲自来了?听口气韩湛对慕雪盈极是熟悉敬重,这下可怎么办?


    心思急转,立刻向慕雪盈说道:“先前有两个无赖到书院闹事,本县已经命陈教谕再三申斥过,此事慕山长想必也知道,慕山长放心,那两个人本县一定从严处置,决不允许任何人骚扰放鹤书院!”


    此事关键在慕雪盈,他是看出来了,只要慕雪盈满意,韩湛就能满意。


    慕雪盈没有揭破他的掩饰,他是父母官,书院要想立足必须跟他处好关系:“自书院开办以来,少府一直关爱有加,书院上下都十分感激。”


    “好说,好说,都是本县分内之事,”杜成安听她说得客气,心放下了一半,“慕山长还有什么吩咐?本县一定尽力。”


    “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少府,书院是我正月里买下,原主是本县刘安万,过户之时在县衙户科备过案,缴纳了契税,”慕雪盈趁势又道,“不知为何牵扯上了军产?还请少府代为查明。”


    杜成安吃了一惊,牵扯到卫所,便不敢贸然答应,沉吟着说道:“下官立刻让户科去查,尽快给慕山长回话。”


    韩愿转开了脸。韩湛一到,他无法解决的事立刻都有了结果,他比韩湛到底差得太远,便是拍马也赶不上。此时心里反而平静下来,韩湛是很厉害,但那又如何?她依旧跟韩湛和离了。她要的是什么?眼下他不是很清楚,但他会努力,他会拼尽一切辅助她,守护她,总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韩将军,”远处又是一人一骑飞马赶来,“末将来迟了!”


    慕雪盈抬头,是个五十来岁军官打扮的人,没到跟前就已经下马,恭恭敬敬上前拜见韩湛:“末将戈战,参见韩将军!”


    隘口千户戈战,朱宁的上峰。慕雪盈看见朱宁结结巴巴上前禀报事情经过,戈战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军中人手重,朱宁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不敢说话,韩湛抬手止住:“老戈,他也是奉命行事。”


    “就算是查封军产,也轮不着他来管,多半是他受了人的好处,打着卫所的旗号来这边闹事。”戈战愤愤说道,“我一辈子的脸都这帮混账玩意儿丢尽了!”


    他脾气火爆,抬脚又要踢,朱宁不敢躲,结结巴巴分辩:“千户大人饶命啊,实在是总旗吩咐让小的来办,并不是小的要来闹事,千户大人明鉴!”


    “老戈,”韩湛再次止住,“等回头查清楚了再行处置,军中自有军规,不必着急责罚。”


    慕雪盈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拿朱宁出气并不难,但韩湛不会。他公正严明,傲上而不欺下,分开这么久,他依然是她熟悉,信任的韩湛。


    “好,我去查,”戈战压住火气,“将军放心,我今天一定给将军一个交代!”


    向 :“还不快滚!”


    朱宁一道烟跑了,戈战转向韩湛:“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弟兄们都想着你,想你的紧!你不知道,这两年卫所乌烟瘴气的,就连老张也……”


    他叹口气咽下了后面的话:“算了,不说了,韩将军,弟兄们想念你得紧,走,咱们回卫所去,今天必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卫所自然是要去的,张襄出事,少女失踪,朱宁带人查封书院,都要从卫所寻找答案。只是才刚见到她,又怎么舍得分开?韩湛看向慕雪盈。


    她也正看着他,秋波盈盈,带着了然:“书院已然无碍了,韩将军请自便,不必挂念。”


    韩湛顿了顿,一种悠长,安稳,又夹杂着怅然的情绪无声蔓延。她知道他的心思,分开这么久,他们依旧心有灵犀。


    那又为什么,夫妻分离?千言万语都在心头,到最后只是最平淡一句话:“那么,我先走一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拱手还礼,“将军慢走。”


    边上,戈战诧异到了极点,瞪大眼睛看着慕雪盈。她是谁,韩湛居然对她如此敬重客气?卫所那些人怕不是疯了,竟敢骚扰韩湛看重的人!


    “走吧,”耳边听见韩湛说道,“许久没回来,我也很想念兄弟们。”


    戈战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牵过韩湛的坐骑,亲自执鞭:“将军请。”


    蹄声清脆,载着韩湛远去,慕雪盈久久目送。


    他来了,为她清扫障碍,那么剩下的路,该她自己走完了。


    “姐姐,”身边韩愿忐忑着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慕雪盈回过神来:“我要去看看双莲娘,你去县学和各个书院走走,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好。”韩愿大声应下,只觉得一天乌云瞬间散尽。


    韩湛固然厉害,但他也不是一无可取,她也需要他。


    ***


    月轮移上天幕时,厢房的灯还亮着,慕雪盈独自在窗下看书。


    双莲娘至今还昏迷不醒,徐冲过去看了一眼,忙忙地又走了,怎么看都有蹊跷。


    傅玉成硬闯进陈家,但陈士成只推说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韩湛去卫所几个时辰了,至今还没回来。


    也对,他这么多年不曾回来长荆关,军中那么多同袍兄弟,叙旧加上探查消息,的确需要花费许多功夫。


    书打开着,许久不曾翻动,慕雪盈思绪飘忽。


    喝酒了吗?他说过的,军中只看两样,能不能打,能不能喝。戈战一见他就说要跟他痛痛快快喝一场,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在同袍兄弟面前推脱,所以他现在,喝了多少,有没有醉?上次见他喝酒还是冬至那天的宫宴,他喝了很多,上好的剑南烧春一杯接着一杯,说话时呼吸里都带着酒香,让她这个没喝酒的人,也觉得醉意昏沉。


    仿佛突然就嗅到了酒香,头脑恍惚着,看见花影被月光照着,拖上窗纸,看见花影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


    第99章


    傅玉成踩着刁斗声穿过前院, 走向后院。


    家中都是女子,为着安全起见,临睡前他都会在院里巡查一番, 看守门户。


    也就因此养成了习惯, 每晚都会在她窗外站一会儿,有时候只是默默看着窗纸上她的影子, 有时候隔窗跟她说几句话,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春天的夜里,空气中都带着花草的清香。


    只是今夜, 她窗前已经有了别人。


    傅玉成下意识地向墙后隐住身形, 随即认出了那个人。韩湛。


    独自站在她的窗外, 不言不语,月光把他的影子推上窗纸, 长长的,掩在她窗外那株樱桃花影里。


    窗户突然开了, 她的脸半掩在窗后,看不分明:“你回来了?”


    “回来了。”傅玉成听见韩湛的回应, 不同于他在狱中听见的冷肃,不同于白天里的端严, 这声音轻得很,几乎像此时默默落下的樱花了。


    月光亮得很, 给隔窗相望的两个人都披上一层水一样的柔光,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这样默默看着,站着。


    傅玉成觉得冷,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窗前灯影一晃,随即门开了,她走了出来:“喝酒了?”


    韩湛低头看她。喝酒了,喝了很多,虽然还不至于醉,但也有了醺醺然的感觉,于是此时看她便带着一层朦胧的晕光,她躲在晕光之后,空灵,缥缈,无法捕捉。


    声音又低下去:“喝了点。”


    她抬手,凑近,韩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纤纤素手很快放下了,她停了步子,在合乎礼法的距离内仰头看他:“难受吗?”


    “不难受。”韩湛低着头。若是忽略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几乎像是从前了,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当然那时候他只喝过一次酒,那时候的他,也全然不曾想到有一天她会离开,他会与她在此地重逢,相望而不能相拥。


    爱恋如同春潮,轻柔着涌上来,又极力克制住,她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打量着他:“我给你做醒酒汤。”


    韩湛想,他一定是酒意上脸了,别人喝酒通常会面红耳赤,但他很少上脸,唯独过量之时脸色会发白。今天的确喝得太多了,许久不曾回来的故地,许久不曾见面的同袍,许久不曾见到的,她。


    有太多理由让他饮酒,然而他始终还是保持着清醒,因为他牢牢记得,要回来见她。还有那么多事,公事,要跟她说。


    慕雪盈迈步向厨房走去。擦肩而过时,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夹杂着春夜的花草香气,还有军营里特有的,男人、马匹和干草的气味,让眼前的人突然有了几分陌生,但陌生之中,又有让人呼吸发乱的熟悉感觉。


    他转身跟来,脚步有些虚浮,伸着手似是想挽她,慕雪盈心里一跳,他很快又缩回手,只道:“不必。”


    让她忽地想起刚成亲的时候,他总对她说不必。


    前尘往事突然之间汹涌着上来,他低着头沉沉看她,似是意识到了语气有些生硬,忙又改口道:“不妨事的,别忙了。”


    眼梢突然有点热,慕雪盈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子啊,仿佛是婚后大半个月的时候吧,他不怎么说不必了,偶尔说顺口了漏出一两句,也总是立刻改口,他知道这话有些生硬,怕她吃心。


    他啊,明明是沙场上豪气干云的将军,偏有些时候又心细如发。这一刹那极想伸手抚他,在眉头,脸颊,一切合适不合适的地方,像从前那样,然而终于还是忍了回去,迈步向厨房走去:“快得很,不费事的,喝一点胃里能好受些。”


    韩湛跟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假如他没有看错,她方才是不是想碰他?他看见她抬起手,手指纤长,拇指与食指形成轻柔的弧度,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身体都向他靠近,她突然又离开了。


    也许只是喝得太多生出错觉,但此时,他真的很想拥抱她。


    伸手,又缩回去。不能呢,她一直刻意保持与他的距离,她是要跟他和离的。


    和离书贴着心口藏着,步子因为饮了太多烈酒发着飘,头脑也是,韩湛极力压抑着,随她穿过庭院。


    厨房在东厢的耳房,慕雪盈推门进去,乡下地方不比韩家方便,灶上火早就熄了,月光亮得很,油灯放在灶台上,拿过火折子,点亮。


    韩湛跟在她身后进门。夜风一吹,酒意越发浓重,步子也越来越飘。灯芯有点秃,她拔下簪子挑了挑,于是灯光陡然一亮,他看见她的影子放大了,映在顶上。


    顶上是椽子,排列整齐,带着多年留下的烟熏痕迹,她的影子倏地又落了下来,韩湛下意识地追着,伸出手,于是手的影子便落进她的影子里,朦胧着混为一体。


    她去了灶前,拿着火折子要烧火,韩湛紧一步上前:“我来。”


    她现在过的日子跟从前完全不同了,一路走来没看见仆人,想来差不多的活计都是她亲自动手,然而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做这种粗活。


    抢着在灶间坐下,动作太急切,险些碰到她。


    慕雪盈侧身让开,灶前狭小,于是他的酒气分外浓烈,让她也有了淡淡微醺的错觉。


    灶间靠里放着木柴,柴剁边是秸秆,他伸手去拿柴,慕雪盈已经走开了,便又走回来,微微俯身,指给他那堆秸秆:“烧个汤很快的,用不着硬柴,秸秆就行。”


    酒后的反应有些迟钝,韩湛来不及缩手,她的手已经伸过来。


    于是突然之间,便碰到了。


    极轻的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根本没有碰到,全身的肌肉突然绷紧到极点,韩湛无法呼吸,低着头,看她怔忡之下,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纤细的手指,圆润的手腕,他曾吻过那么多次,单是看一眼,便就想起当初亲吻的滋味。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皮肤有些粗糙,这些天里她事事亲力亲为,劳作在手上留下了痕迹。


    眼梢发烫,嘴唇也是,想拥抱,想亲吻,一点一点,吻平她手上的痕迹。可是不能。韩湛怔怔看着。


    慕雪盈终于缩回了手。心砰砰跳着,他手指触碰的感觉粘在手上,留在心上,让人不受控制,想起从前耳鬓厮磨的日夜。他似是被她惊动,抬眼看她,于是猝不及防的,他便离她那么近了。


    近到能看见他眼中的她,看到他微张的嘴唇上细细的唇纹,他的喉结忽地动了下。手指发着痒,从前她曾抚摸他的喉结,硬的,在指尖下凸起。他目光沉沉,不自觉地张着手臂,她也还牢牢记得这手臂搂在她腰的滋味,沉稳,有力,温暖。


    他要,拥抱她吗。


    突然便乱了方寸,他越来越近,眼睛那么亮,像是满天星辰全都落在里面了,她动弹不得,想起从前做夫妻的时候他是很喜欢抱她的,放在膝上,或者抱在怀里靠着床榻,一切亲昵的,不能为第三人所知的,闺房之乐。


    近了,更近了,许是错觉,仿佛感觉到他手心火一样的热度,他突然又退回去。


    嚓一声,火折子亮了,慕雪盈觉得刺眼,本能地转开脸。


    韩湛抓起一把秸秆,拣着干透的叶子,点燃。


    牙齿咬得太紧,牙根都发着酸。手心痒得厉害,今夜喝了太多酒,失了定力,方才,他差点就要对她做些什么了。


    像从前那样,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每一次潮湿黏腻,你中有我的缠绵。


    秸秆熊熊燃烧起来,火苗舔着灶膛,韩湛沉沉吐着气。不能再想,她要和离,她一直刻意保持着与他的距离,他又怎么能冒犯她。


    哗啦,耳边听见水声,韩湛抬眼,她舀水洗了锅,又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她在厨房忙碌,先前他吃过那么多次她做的饭菜,却还是头一次跟她一起做饭。


    寻常夫妻,是不是就是这般情形?从前他还是太疏忽,自以为对她无微不至了,却连这每日都有的,最平凡普通的小事都不曾陪她做过。


    火光摇摇晃晃,蒸得人发着热,头脑中越来越昏沉。她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吗?她是天上的凤凰,她要做的事情独一无二,他却要她困在后宅,困在锅碗瓢盆之间,做这些谁人都能做的事情。


    听见她含笑的语声:“正好家里有苹果,昨天才从窖里拿出来的。”


    韩湛抬眼,她手里拿着苹果,又去拿刀削皮:“和大枣一起煮,既能解酒,又养脾胃。”


    韩湛连忙起身:“我来。”


    门外,傅玉成看见骤然映在窗户上的两条影子,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师兄,”身后有人唤,是云歌,拿着披风给他披上,“夜里冷,披着吧。”


    傅玉成急急退后,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也许只是疑惑,低着头喃喃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给他开的门,”云歌无声叹口气,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兄,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站在这里看着,成什么样子。傅玉成慢慢转身,又终是忍不住回头,那两条影子更近了,纠缠着靠在一起,他们,在拥抱吗?


    厨房里。


    韩湛拿着刀削皮,酒后手有些不稳,一刀下去,半个苹果就没了,她笑起来:“还是我来吧。”


    她的脸带着光晕,眼睛是春日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让人迷醉,韩湛怔怔看着,在她靠近时才深吸一口气让开,摇了摇头:“我来。”


    今晚喝的什么酒?后劲怎么这么大。晕得很,一切都带着晕光,带着恍惚不真实的热度,心就像这将要沸腾的水,扑腾着控制不住,只要向她身边去。


    可是,不能啊。她还在笑,笑他这苹果皮怎么都削不好,她的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香。


    想亲,含住了裹住了,一点点碾过,吮过,让她的津唾与他交融,她那么甜,身上每一处都甜,他有多久不曾尝过,快要饥渴而死。


    紧紧攥着刀,用力太大,刀身微微颤抖,慕雪盈笑着摇头:“我来吧,再削下去苹果就没了。”


    他忽地抬头,慕雪盈看见他热红的耳尖,映着火光近乎透明。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就这么定定看她,他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穿透衣服,几乎要吞下她。慕雪盈说不出话了,连呼吸也都忘记,他猛地转过头,将苹果向灶台上一放,走回灶间。


    “火要灭了。”他说。


    他抽了柴,急匆匆往灶膛里塞,许久,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气。


    腿有点软,他的酒意仿佛能传染,让她也觉得昏沉。那苹果削得只剩下中间一点,她要反应一下,才想起又去拿了一个,不想削皮了,舀了水洗着,他低着头不看她,慢慢说着话:“我查过了,查封书院不是戈战的命令,是朱宁的上峰突然接到传令要办,至于是谁下的命令,大约还要一两天才能查到。”


    慕雪盈定定神,极力将心思扳回正事:“我这边没有进展,原是想去陈教谕那里打听打听,结果他推病不见。”


    嚓一声轻响,苹果一切两半,接着是四瓣,六瓣。小小的籽嵌在芯子里,包裹着不肯离开,慕雪盈屏着呼吸,慢慢削去。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微微粗重的呼吸,他也像她一样,找不出能说的话了吗?


    水汽突然扑起来,水开了,慕雪盈回过神来,伸手来揭锅盖。


    “我来。”韩湛急忙起身。


    怕她烫到,抢在前面揭开,水汽烫得很,争着抢着往脸上扑,韩湛下意识地躲了下,听见她焦急问他:“烫到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凑到很近,带着担忧,细细看他,韩湛说不出话,贪婪着嗅她身上的香气,她似乎发觉了,神情晦涩着退开,而他终于能够找回声音:“没有。”


    身体因为极力压制微微发着抖。手攥得太紧,指甲不长,却也抠进肉里,迟钝的疼。但,这一切都无法克制拥抱她的冲动。


    忍到无法再忍,终于也还是忍下来了,韩湛慢慢坐回去。


    他好像确实醉了,失去了定力,只想抱她,亲她,做一切不合适做的事。


    噼噼啪啪,秸秆燃烧着,厨房里慢慢掠起甜香的气息,她拿勺子搅着锅,一下又一下,让他的心随着一下又一下,荡开来又收回去。


    锅里的苹果煮到微微透明,慕雪盈细细看了看,轻声道:“不用加火了。”


    半晌才听见他应了一声,慕雪盈低眼,他有些慌张,忙忙地将刚塞进去的秸秆又抽出来,在地上踩灭。他走神了,他在想什么?


    而她,也是同样的恍惚。取了碗,盛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她只放了苹果,竟是忘了加枣。


    韩湛放下火钳,伸手来端碗。


    她犹豫一下,抬眼向他:“抱歉,忘了放枣。”


    “不妨事。”韩湛忙忙说道。


    接下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下,端了水给他洗手,他忙忙来接,她着急缩手,咣当,盆掉在地上,水溅起来,打湿她的裙角。


    “抱歉。”韩湛弯腰来捡。


    慕雪盈跟着弯腰,厨房是土地,水渗得快,一下子就没了痕迹,他身上的酒气越发浓烈了,围着缠着,只往人心里钻,她酒量太浅,单是这么闻着嗅着,心里已经越来越恍惚。


    韩湛捡起木盆,胡乱洗了手,放回原处。


    她端了碗送过来,一把白瓷的调羹。韩湛伸手接过,尝不出滋味,甚至尝不出冷热,只是忙忙地往嘴里送,她忽地啊了一声。


    让他心里猛地一紧,待要问时,她伸手过来,突然之间,他的手便碰到了。


    第100章


    不是错觉, 是她的手,真真切切,碰到了他的。


    心脏砰的一跳, 理智再压不住, 韩湛用力握住,又在片刻后急急松开。


    手上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异常熟悉的柔腻感觉,让人眼梢发热,心尖发烫。他有多久不曾握她的手了?曾经轻而易举,每天不知道做多少次的事, 如今却阻隔千山万水, 让人畏怯, 不安,又如此渴望。


    极力克制着, 低声道:“抱歉。”


    看见她怔忡的脸,她几乎与他同时, 也说了声:“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是他冒犯了她,是他情难自禁, 一再想要越轨。韩湛说不出话,看见她透红的耳尖, 她低着头:“该加蜂蜜的,给忘了。”


    醉意越来越浓, 韩湛要细想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醒酒汤。


    忘了加蜂蜜吗?怪不得他这么醉,醉到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只想拥她入怀。但, 若不是醉了,又怎么会碰她。


    而他现在,是醉得很了,这么醉,理智约束不住,也很正常吧。


    屋里突然又安静下来,太静了,让人心里发慌,慕雪盈抬眼。


    他在看她,他的眼明亮至极,紧紧盯着,他几乎是要用目光把她吃下去了。突然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慌乱,羞涩,又带着不能与任何人言说的期待,忙忙地低了头。


    腮边一热,他凑近了,略略粗重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不妨事。”


    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能感觉颈子上密密麻麻,迅速起了一层粒子,慕雪盈深吸一口气:“我再给你盛碗汤。”


    三两步走去锅前,拿起勺子。


    当一声响,勺子碰到锅沿,神经被撕扯着,倏地绷紧。


    “碗。”韩湛走近了,把空空的汤碗放在灶台上。


    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今夜慌乱无措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从前的她绝不会忘了放枣,绝不会等他喝完了才想起来要加蜂蜜,绝不会走去盛汤,连碗都忘了拿。


    她也慌了。


    心里有隐秘的欢喜,鼓胀着,让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她也慌了。从前的她牢牢掌握着分寸,从来都是理智清醒,他怀疑过,怨念过,却在分别之后,看到她为他慌乱。


    让人突然之间忘了所有的顾忌,他们是夫妻,和离书他不曾签,他们到现在,还是夫妻。


    韩湛越靠越近,低着头。


    慕雪盈终于盛完了汤。今夜完全乱了方寸,她从不曾这么慌乱过,哪怕是当初对簿公堂,生死攸关的时刻。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听见他低低唤了声:“子夜。”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打乱,她有多久,不曾听他这么唤他了?他越来越近,浓烈的酒气:“子夜。”


    脑中却在此时,突然警铃大作。他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韩湛伸出手。灶台带着余温,靠近时,一阵异样的灼烫。她低头咬唇,花瓣一样的红唇被牙齿揉搓得失了形状,让人只想替她抚平,用手,用嘴。


    近了,更近了,嗅到她久违的香气,感觉到她皮肤的暖热,她忽地抬头:“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混沌的头脑反应不过来,韩湛要想上许久,才慢慢答道:“告假。”


    所以,一切都不曾变,京中还有韩府,这世上依旧没有两全之法。又何必再让彼此伤心一场。慕雪盈转身离开,从橱柜里拿出蜂蜜加了一勺,双手递过:“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韩湛看着她,接在手中。能感觉到有什么无声无息变了,先前那绷到极致的弦消失了,春夜的风无知无觉吹着,灶膛的火冷了,余烬里最后一点红。


    心沉到了最底,她在他边上坐下,语声是平素里柔婉的调子:“卫所的张佥事,是不是你的老部下?”


    所以,她要说公事了吗?从来不曾变过,从来都是他沉迷失序,她冷静理智。嘴里发着苦,甜汤吃下去也是涩的,韩湛慢慢道:“张襄曾是我的副官,人品我是拿得准的,若说他吞并军田,我也不信。”


    慕雪盈点点头,分别这么久,还是像从前一样,她一开口,他便明白她心中所想。在难言的情绪中轻声道:“这几个月里张佥事对书院很是照顾,书院能立足,能在军户中招到学生,很大一部分是张佥事的力量。”


    “你怀疑今天的事,跟调查张襄有关?”韩湛抬眼。


    “有点,”慕雪盈点点头,跟他说话真是舒服啊,像一首流畅的曲子,毫不费力便已从指下弹奏出来,假如这世上别的事情也像谈话这么容易,该多好,“之前书院虽然艰难,但也能够立足了,自从上次我去卫所找过张佥事……”


    她忽然不说话了,韩湛低眼,她眉头微微蹙着,在眉心掠一弯春山,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伸去抚平了,待反应过来时,只余指腹上一点软滑。让人突然哀伤到极点,急急转开脸:“抱歉。”


    慕雪盈定定神,眉头残留着他抚触的温度,让人想起他怀抱的温度,留恋到极点。


    屋里便又安静下去,许久,听见他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慕雪盈回过神来:“我忽然想到,也许并不是找过张佥事之后。当时我一个女学生徐双莲失踪了,她是军户,所以我才去找张佥事询问,张佥事说这种事不只一件,陈教谕也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韩湛低垂着眉睫,眼前的她越来越朦胧,带一层暖黄的晕光,她的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远,想要捕捉,已经有点艰难:“明天我去查查,你别管了,我来。”


    “不行呢,”她带着笑向他摇头,“我的学生,我又怎么能不管。”


    声音已经远到了极致,又突然被拉回来,韩湛极力清醒着精神。是了,她的学生,她怎么能不管。从前他总是想把一切都揽下,要她不费神,不烦恼,但,那是她想要的吗?她要和离,只是因为老太太不同意吗?


    想不清楚,头脑越来越昏沉,这酒后劲真大啊。“那么,你来定主张,我帮你跑腿。”


    “好,”慕雪盈笑起来,带着感慨,眼梢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湿,“堂堂韩大将军为我跑腿,我太有面子了。”


    韩湛又看见她唇边的酒窝,小小的,深而圆,醉后的人看不得,这醉意一下子变成了双倍,理智的堤岸被渴望疯狂冲击,几欲失守。


    她忽地转了话题:“家里都还好吧?”


    韩湛顿了顿,从她口中听见家这个词,让人鼻尖泛酸,心里空落落的,似是掏空了一大块:“都很好。”


    “母亲还好吗?”她还在问。


    还叫母亲,她对婆婆,都比对他亲热。韩湛微微勾着唇,苦涩的笑意:“母亲很想你,总是念叨你,尤其是每到吃饭的时候。”


    慕雪盈笑起来,笑中带着涩,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跟她开玩笑了,她听得出他是刻意加上了这句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是经常琢磨吃食么?”


    “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韩湛摇头,“她说你不在家,吃饭都没滋味,母亲瘦了不少。”


    让她的心突然就有点抽疼。他也瘦了,瘦了很多,几乎是形销骨立了,让她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心疼。慕雪盈定定神:“要好好吃饭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不能亏待自己。”


    韩湛总觉得这话是对他说的,这话亲厚稠密,让人心里禁不住再又生出期待,然而她很快补了句:“家里的账目之类,母亲现在能看了吧?”


    像是冲到云霄,又在顷刻间坠入谷底,她总有这样的魔力,平平无奇两句话,就让他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喜忽忧。韩湛沉沉吐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呼吸间浓烈的酒气,假如就这么醉倒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会不会好些?“有时候我帮着看看,有时候是母亲自己看,每次她自己看时也总念叨你。”


    慕雪盈又笑了下,除了他,这些天里她想的最多的是黎氏,谁能想到一开始仇敌似的两个人,最后反而像亲人一样,彼此念着呢?这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余光里瞥见他低垂的眼睫,他是醉了,声音越来越含糊,高大的身躯不再笔直,肩膀微微垂着。他喝醉了是这样子吗?不吵不闹,甚至还保持着清醒理智,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犯困。


    若他睡着了,可怎么办?厨房可睡不得。低声唤了声:“子清。”


    韩湛猛地惊醒,眼睛瞪大了,看见她柔和的面容,她轻着声音:“你是不是困了,想睡?”


    “没有。”韩湛立刻否认。


    是困得狠了,他喝醉了不吵不闹,唯独只想睡觉,但又怎么能睡?他好容易才有机会跟她独处,他这么久都没见到她了。忙道:“明天我就写信给母亲,就说你在这里。”


    她的笑脸朦胧恍惚,带着点淡淡的气音:“好。伯父呢,他怎么样?”


    不再叫父亲了,是伯父。她可真是古怪,这些称谓乱七八糟,是循着什么标准?脑子混乱着,韩湛道:“父亲也很好,依旧每天早起遛鸟,时常与朋友做诗酒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和母亲的关系比从前好多了。”


    黎氏变了许多,不怎么发脾气抱怨了,也不像从前那么畏惧韩老太太,事事都想躲着。也许因为黎氏变了,也许是韩永昌自己也变了,夫妻俩现在不怎么吵架,虽然谈不上恩爱,至少是相敬如宾。


    “那就好。”慕雪盈点点头。那个问题忽地又浮上来,韩家有没有让他续娶?


    有的吧,只不过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答应的,只是,将来呢?后半生还那么长,他有韩家要肩负,韩氏的宗子又怎么能不娶妻。


    心头有短暂的苦涩,很快又压下去:“这次告假,能待多久?”


    “很久,我来的路上,又续了假。”韩湛说着,自己也觉得口齿含糊得很,极力想要捋直了舌头。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她越来越恍惚,大约是醒酒汤缺了那味大枣,效力终是不够的缘故,也或者是北境的酒太烈,她,也太烈。


    一切突然都远到了极点,尤其是她的声音:“你醉了,回房睡吧。”


    回房?哪里是房?韩湛想不清,凭着最后的清醒起身出门。恍惚中她的香气浓到了极点,恍惚中灯火近了又远了,嗅到春风的香气,微微料峭的寒,突然有门槛,她的手扶着他,柔声道:“慢点,门槛高。”


    韩湛一脚迈过去,踉踉跄跄,四围漆黑,她的身体突然就在怀里了,韩湛用力抱紧,天旋地转,只喃喃唤她:“子夜,子夜。”


    最后一丝清醒突然消失,一切都坠入黑暗。


    ……


    冬夜,冰湖,追云。她在前面疾驰,追云快如闪电,他在后面追随,却越追越远。想唤她,怎么都发并不出声音,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拖不动,让人焦躁着抱住推着,仍旧只是迈不动步子。


    她越来越远了,隐入湖面外茫茫的雾气,韩湛肝胆俱裂,终于喊出了声:“子夜!”


    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土布帐子,看见帐外一轮红日,她轻柔的语声随即响起:“你醒了?”


    原来,是梦。至少现在,她还在身边。


    韩湛坐起,按了按眉心:“醒了。”


    打起帐子,她推门进来,提着茶壶:“漱漱口,喝点茶水,能够解酒。”


    所以昨夜,终究是醉了吗?零碎的片段慢慢回到脑中,她柔软的香气,抱在怀里的踏实感觉,心砰的一跳:“子夜,昨夜我……”


    “姐姐。”窗外有人唤。


    韩湛循声望去,韩愿快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长荆关的剧情线埋得有点太深,所以出事时觉得有点突兀,我正在修文,93章-99章应该都会修,目前已经修完了96,剩下几章尽量今天修完,最迟明天。宝贝们刷新一下就能看到修改后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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