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掩埋尸首,带走俘虏,都是这些兵士最擅长做的,他们迅速完成了任务,在喂要死的纯阳真人喝下一些水后,纯阳真人就又缓过了一口气来。
他们继续沿着偏僻的山林前行,一直到了一处可以望向山下县城以及山腰真武观的高地。
如此看下去,真武观中人小如蚂蚁,但这些蚂蚁是热锅上的蚂蚁,真武观中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但有一点较为奇怪,有人从道观中往山下跑去,这应该是去禀报道观中发生的惨事,但并未看到人往后山沿着血迹来追击他们,除此,还能看到有人跑进纯阳真人的院落,似乎是从里面拿走了一些财物,然后逃跑了。
属下来询问贺郴:“将军,怎么处理这个纯阳真人?带回京城吗?”
贺郴说:“再问问他,是否有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以及他们如何处理了香山道人等人的尸首,他是否参与了萧吾知在京中的计谋。”
属下应下后,便去审问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干渴难耐,知道自己是失血过多,不得不简单回答了贺郴等人的问题,例如,宇文珀和他的随从应该是被萧长风的人抓住了,但关在何处他不知道,香山道人及他的弟子们的尸首就埋在道观后面的树林里,萧吾知说他是在为右丞相办事,会引荐他为右丞相所用,但他还没来得及搭上这条线,萧吾知自己在陆浑县里有宅院,在熊耳山的南、北麓都有庄园,但具体情况如何,他并不清楚。
属下问贺郴:“将军,他又昏过去了,要怎么处置?我们接下来要去萧吾知的庄园吗?”
贺郴居高远眺,只见陆浑县城中县衙方向有人员聚集,便说道:“了结他,把他的尸首从悬崖抛下南麓,到时候解释说他受伤后自己逃跑摔下悬崖摔死。”
“是。”属下接受命令。
过不多久,处理了李文吉尸首的几名护卫也赶来了,向贺郴汇报了情况。
贺郴叫齐所有人,吩咐道:“今日之事,只说是受我之命,前来真武观里调查宇文珀及苏三失踪一事,因纯阳真人杀死香山道人及其弟子,怀疑我等是为此而来,故而要杀我们,我们在战斗中杀死了他们的人,纯阳真人因为不敌,逃到后山,后坠崖而亡。其他事,其他人,都不要提!特别是方才被埋掉的那人,你们都没有注意到。”
“是。”
贺郴这才脱下染满了血迹的道袍外衫,轻松说道:“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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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前来陆浑县,倒不觉得自己带着的几个人能解决萧吾知的问题。
她最主要是要带回宇文珀和苏三,不能让他们一直深入险境,第二是调查李文吉是否同萧吾知在一起,第三是她曾经说过,要为黄七娘找到她的孩子,但之后只安顿了左桑,黄七娘另外的孩子,并不知道下落,只是推测是被萧吾知带走了。
元羡骑马同马车一起刚进入陆浑县城,后方就传来马蹄声,元羡正要让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让路,就听到有人叫她:“阿昭郎君……”
元羡看向来人,只见是一身简单骑装的燕王,英姿勃发,带着数十随从,陆续进了县城城门,周边的百姓看他这阵仗,就知道是贵人前来,不敢挡路,都避开了。
燕王骑马到了元羡身边,笑道:“我接到消息,就禀报父亲,他派我前来处理此事。”
元羡低声道:“如此岂不胡闹,萧吾知身边培养的刺客,可都是不要命的。你身份贵重,岂能以身涉险。”
燕王四处看看,说:“那你来,不是以身涉险了?”
元羡一时被噎住,道:“都到这里了,再讨论此事已无意义。你有什么安排?”
燕王道:“先去县衙吧。”
元羡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当即就应下了。
元羡叫燕王同自己一起乘坐马车,不然在县城中,街道两边有阁楼及死角有利于躲藏弓箭手和刺客,骑在马上不啻于一个立着的靶子。
这下燕王没有拒绝,乖乖跟着元羡坐进马车里去了。
燕王本来以为可以同元羡独处马车之中,没想到车里还有范义在。
元羡让范义把他们之前在陆浑县城里调查到的情况再讲给燕王听听,让他心里有数。
因范义他们是跟着曾哑子的船来到了陆浑县,是以范义等人也是根据船上的人去了哪里开展了调查,结果也与此相关。
那条船里的人物分成几个部分。
第一是如曾哑子这般的“监管者”。
第二是几名二八年华的女妓,被船带到县里后,就送去一个叫“红教坊”的地方了,范义他们去调查后,发现这个红教坊里的妓子是官妓和私妓都有,经常会抽调好的去京里做事,她们这不是第一次被带去集贤坊了,偶尔也有被带去京里的妓子没有被送还的,说是被贵人买走了,但也可能是怎么死了,不允许消息外传,这处红教坊里没有发现哑巴刺客,是否是萧吾知控制的红教坊,不能确定。
第三是船上的船工,这船是属于漕帮的,这个漕帮叫伊水帮,以前由肖弥生控制,下面有两个副帮主,肖弥生不见了之后,如今应该是由萧吾知控制着了,但是萧吾知并未在伊水帮里出现,伊水帮依然由那两名副帮主负责,下面的船工,所知不多。曾哑子到过伊水帮在陆浑县里的办事院落,他在里面住了两日,可见里面有他的落脚点,后来曾哑子就去了熊耳山里。也是由此,宇文珀认为这个漕帮是在萧吾知的控制之下了。之后他们又调查了一些从船上下来的管事一类的人,然后根据他们的行踪,标记了他们到过城中何处。
第四是船上的物资,看样子是把陆浑县的粮食蔬菜肉类美酒等运到京城去,再从京城运回一部分钱、食盐、香料等等。
燕王听后,道:“如此一来,萧吾知像是接替了肖弥生控制了伊水帮,在京城和陆浑县两地之间做起了生意。”
元羡道:“看着是这样。”
燕王问:“船上没有携带兵器吗?”
范义道:“回殿下,只有曾哑子他们身藏短匕,未见官府管制的兵器。”
燕王看向元羡,说:“阿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便让范义先出了马车,去骑马前行。
在车里只剩下两人之后,元羡问燕王:“阿鸾,你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这太危险,不值得。”
燕王看着她说:“你不相信我刚刚所说,便是真的理由吗?”
元羡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你说了什么?”
燕王道:“因为你来,所以我才来,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来。”
元羡愣了一愣,皱眉道:“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燕王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最在意的人,想到你来了陆浑县,我在京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会不会遇到危险,我时刻提心吊胆,当然要亲自过来。”
元羡一时说不出话,斥责他不是,回应他也不是,只得直接跳过这一事,转而说道:“你们调查出萧吾知身后是谁了吗?”
燕王见元羡故意转开话题,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回答道:“应该就是右丞相府在控制伊水,也不只是集贤坊那处销金窝,就说这伊水两岸,以及陆浑县,也多有右丞相府产业。不过,右丞相王祥自己从不参与这些事,是他的儿子王通在负责。”
元羡“嗯”了一声,道:“那有证据呈给你的父亲吗?”
燕王皱眉道:“暂时还没有。虽然大家都认为是这样,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没有账册和实物证明集贤坊赚到的财帛送到了王祥那里,王祥是集贤坊的庄家。这些事都是诸如萧吾知这等江湖商贾在做,即使有权贵或朝中大臣参股,但这些权贵和朝臣只说自己不知道具体经营什么,只是拿钱去放利,涉及到王通的部分,王通要推开也非常容易,只说是被家奴蒙蔽,帮忙疏通了关系,这甚至没有任人唯亲、买官卖官的罪名大。如果把萧吾知抓到,以萧吾知的精明,他怎么会不留下自己背后是王通的证据把柄。”
元羡“嗯”了一声,道:“有关袁世忠家里,又查到了什么吗?他的死,是不是萧吾知的人造成的?”
燕王说:“通过审讯袁世忠的家人,已经有了一些结果。”
元羡微微蹙眉,她当然知道袁世忠家里并不干净。袁世忠官位较低,又是没什么油水的部门,但他府上却是颇有财富,他自己甚至还娶了好几房妾室,能够养活这些妾室,根据元羡所知,他家也并没有经营商业,袁世忠也不是知名的文人,有人慕名供养,如此,这说明他有别的门路拿到大量金钱。
而袁家的主母、妾室,以及袁世忠的近仆,是不可能不知道一些实情的。
燕王继续说道:“袁世忠是集贤坊这销金窝的监管人之一,也从中抽取红利。他当日从集贤坊回家,在坊墙上被毒箭射杀。被抓到的集贤坊里的管事说,他们背后的大管事,的确养了擅使毒箭的杀手,只是大管事为何要杀袁世忠,他们并不知道。袁世忠的家人说,他们知道袁世忠在外面有合本牟利,这也的确与集贤坊有关系,只是,他们不知道袁世忠为何会被杀。袁家的妾室说,之前素月居里住着谢娘子,谢娘子同袁家主母崔娘关系较密切,但谢娘子后来离开了,把宅子卖给了你,崔娘之后并未再关注谢娘。”
元羡说:“如此说来,崔娘不再关注谢娘,那一定是崔娘知道谢娘的情况,所以不需要再关注。”
燕王说:“是这样。但审讯崔娘,她不肯讲。”
元羡说:“你说这谢娘是伊水帮前帮主肖弥生的外室,肖弥生已死,由萧吾知接管了他手里的伊水帮和集贤坊,那谢娘或者是死了,或者是躲起来了。她定然知道肖弥生的秘密,说不得她那里有王通是集贤坊幕后庄家的确凿证据呢,毕竟肖弥生为王通做事的时间并不短。”
燕王道:“到如今也未找到谢娘,只能看崔氏接下来会不会讲了。”
元羡皱眉细思,又说:“那两枚想从袁家翻到素月居花园的脚印,我约莫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燕王好奇地问:“阿姊又想到了什么?”
元羡道:“那脚印是麻鞋印,而如此冬日,寒冷非常,谁会穿麻鞋在夜里行走。”
燕王道:“太过贫穷,没有别的鞋了?”他是知道困苦的,不至于有“何不食肉糜”的想法。
元羡摇头,说:“也许是女人穿了睡鞋,在睡鞋外,再穿麻鞋,这样不至于让睡鞋弄脏。是一个女人,爬了那假山,想从围墙到水榭阁楼上。”
燕王疑惑问:“女人的睡鞋是什么?”
元羡多看了燕王一眼,迟疑了片刻,解释说:“有的女子,为了讨某些有奇怪癖好的男人欢心,会从小缠住脚,不让脚长大,夜里也会缠住,然后穿上睡鞋睡觉。”
燕王呆愣住,问:“那这样岂不会走不稳路吗?不痛吗?”
元羡想了想,皱眉道:“约莫会吧。但具体情况如何,我就不知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真的见过。大约是那些从小就被强逼要以色侍人的小女娘才会被逼迫这样做。”
燕王沉吟片刻,说道:“为何这样一个女子要去爬假山和围墙?为何她之后又放弃了?”
元羡说:“据我猜测,此人很可能就是那谢娘?谢娘就在袁府之中,崔氏知道她在,当然不会再去让人打探她的消息。那日谢娘可能是想到花园做什么事,却被袁世忠及其仆人从坊墙回府吓到,又躲起来了,之后因袁世忠及其仆人被射杀,她被吓到,便没有再爬围墙。”
燕王颔首道:“这的确有可能。”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会不会就是想到花园里来找什么?”
燕王说:“待回京,我让人去找到袁府中会穿睡鞋的女子,严加审问,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元羡说:“这样的话,需要赶紧派人回素月居,将素月居守住,如今府中没有几人,要是那谢娘是在府中藏了肖弥生让她拿着的证据,怕是会惹来人对素月居不利。”
燕王心下也是一凛,正好马车已经到了县衙,他下了马车,不待去看迎出县衙的县令,就叫来下属,一番吩咐,让人赶紧回洛京去,安排更多人去保护素月居,并把勉勉接到燕王府去住,不能让孩子再待在素月居里。
其实一套宅子如何了,当然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但那里还有孩子,这孩子可是元羡的命根子。
对于燕王的安排,元羡没有异议,只说自己要写一封信让他们带走,不然勉勉可能不愿意离开素月居,要一直守着家。
元羡随着进了县衙,匆匆写了几句话,让燕王府的护卫同自己府中的一名护卫骑快马一起回了洛京。
河南县县尉祁司道穿着布衣偷偷到了船上。
这是一艘停泊在通津渠上的船只,船中空间不小,王通正坐在船里,身边没有别人。
祁司道上前对他行礼,道:“公子,不负公子所托,在下查到了肖弥生将那些账本可能藏在了何处?”
王通道:“不要拐弯抹角,到底在何处?查了这么久,如今才有结果。”
祁司道说道:“就应该是在肖弥生那个叫谢斐的外室的宅院里埋着。我们一直找那谢氏,却是被她用了障眼法,我们以为她南下躲起来了,既然她离了这么远,京中发生什么事,她是来不及拿出证据干预的,我们也方便在路上截住她。没想到,她并没有走,正近在我们眼前。”
王通说:“她躲在哪里的?这妇人,我也认识。”
祁司道说道:“她正是在袁世忠的府上,袁世忠不是在前阵子博戏赢了一个女子,想要为妾,但他的妻崔氏不肯,就把这个女子给他儿子做婢女了。”
“这与那谢娘有什么关系?”
“这谢娘就被崔氏安排,说是从外面买的,专门看管这小婢女,一起服侍府上郎君。因为这小婢女让家主和主母不睦,无人敢去多接触这小婢女和这妇人,故而府上目光在这小婢女身上,大家都没关注到被买入府扮老的谢氏。谢氏就这样一直在袁府里住着,我们也没发现。”
“如今又是怎么发现了?”王通不悦。
祁司道说:“因为袁世忠被杀,燕王同高昶都认为他被杀一案与集贤坊之事有关,将袁府之人都逮捕审问,那谢氏在牢里虽是变得脏污不少,但我认得她的脚,是风月女子才专门裹出来的小脚,我再一确认,就真是她。我避开旁人,审了她,她说肖弥生的确让她照管一些东西,但是是埋在宅子里的,如今那宅子已经不是她的了,早就卖了。让我们自己去找,在后宅主人寝间下面。”
王通说:“既然如此,你想办法去那宅子里探查,这妇人所说是否为实。如今,那妇人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她这口供落到燕王和高昶手里。”
祁司道说道:“公子放心。因为集贤坊一案牵涉甚广,如今几大衙司的牢里都关满了,谢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被关在我那河南县衙的牢里,她一个女子,让她吃些脏东西,她就会腹痛腹泻,熬不了几天,就会病死,这神不知鬼不觉。”
王通皱眉说:“未免夜长梦多,你赶紧让人杀了她。”
祁司道说道:“本来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人物,如果她被杀,反而惹得人生疑,把我们牵连进去。”
王通听他这样讲,也很有道理,只是感觉不耐烦,道:“行吧,行吧。你赶紧找人去那宅子里确认,肖弥生藏的那些账本证据是否在那里,如果是的,就送来给我烧了。”
祁司道又窘迫道:“公子,这在如今也是一件难事。”
王通不快道:“这有何难?难道那是皇宫里不成?”
祁司道说:“不知公子可知前南郡郡守的夫人元氏?这元氏也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现在又和燕王牵扯上了关系。”
王通皱眉,咬牙切齿恨恨说:“这妇人?不就是她和燕王把集贤坊的事闹出来的!怎么又是她?”
祁司道说道:“正是这元氏,买了那谢娘的宅子,如今这宅子是这元氏住着。此人背后有燕王,又有元氏一族,她又是宗室孀妇,在宅子里守孝,即使调查集贤坊一事,高昶都没敢让人进那宅子里调查。我这里可很难找到理由进去搜查。而要是偷偷进去,那房间里一直有人住着,如何去?”
王通怒道:“你们真是酒囊饭袋,这一点事也办不好。为何处置肖弥生的时候,你们没去那宅子搜查,导致如今陷入困局。”
祁司道不敢回应,最开始肖弥生被杀,由那萧姓男子取而代之时,王通可不知道肖弥生在背后捣鬼,藏着很多可以置王通于死地的证据,那萧先生拿出很多证据后,王通才明白事情,这时候,谢斐早就遁逃了。
祁司道说:“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只要那谢氏一死,也就无人知道此事了。”
王通皱眉说:“谢氏既然藏在袁世忠府中,那袁世忠会不知道此事?袁世忠本来就同肖弥生交好。”
祁司道说道:“袁世忠不是被杀了,死人不会开口。”
王通道:“袁家的其他人,会否有知道此事的,如果有,趁着这次机会,一并解决了。”
祁司道心中叫苦,不过还是敷衍着先应下了。
王通怨恨道:“只是在集贤坊开了一个水上风月场而已,燕王就能把事情扩大成如今模样。如果不是燕王想借此攻击太子和父亲,只是开一个风月场,又算什么罪过?”
祁司道只能当没听到这些话,安慰说:“太子殿下冲和谦逊,乃是仁人君子,陛下受人蛊惑,远离太子,实在让人痛心,但大臣们心中雪亮,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王通却抱怨道:“太子就是太仁善了。集贤坊之事,本来就不算事,被燕王闹成这般大,他也不站出来帮忙说几句,唉……”
他本来还要说更多不敬的话,又看了祁司道一眼,他忍下去了。
王通想了想,又说:“那被元氏住着的宅子,我会让父亲想办法,让你带人进去搜查。你等着消息便是。”
祁司道道:“是,公子。在此之前,我也会派人一直监视那座宅子,务必不会让人带走那些证据,公子安心。”
两人所乘之船沿着河渠一路行进,到得崇政坊附近把祁司道放在了一处小码头,船继续回到了正平坊,王通上岸后回了家,问府中仆人,丞相可回来了,仆人道:“丞相尚未回府。”
王通道:“父亲回来,便来禀报我。”
“是。”
王通不觉得让人去元羡的宅院里搜查需要等待多久,元羡同燕王私通,谋害她的丈夫,陛下定然会生气,即使他想包庇燕王,怎么也要做出样子来,把元氏逮去下狱。
元氏下狱,那宅子也就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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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在当日下午,便借为皇后送上新年之礼的机会,入宫去见了皇后。
他频繁入宫见皇后,也是极惹皇帝生气的事,不过,王祥和皇后并未意识到此事。
皇后说今日后宫家宴上,陛下又朝太子发火,发火的缘由是太子早过而立,却没有子嗣,说他不孝。
皇后道:“劼儿又不是没有努力,只是他和娴儿生的几个孩儿都夭折了而已,难道劼儿不难过吗?他比谁都难过,都着急。陛下这老匹夫,却还指责他不孝。李彰那小子,不仅克母,还克妻,不是也没有子嗣,陛下却不骂他不孝。”
王祥道:“皇后殿下息怒,这等言语可不要被陛下听到了。太子殿下至今无嗣的确是所有人都着急的大事啊。不如,再从王氏族中选两名小女娘送到东宫?”
皇后皱眉道:“他身边女人不少。他身子骨差,不要再这般让他消耗精气了,让他养养身体吧。”
王祥又说:“再送两名王氏女娘进东宫,然后从王氏抱一孩儿,就说是太子所出?”
皇后一惊,怒道:“这可是大罪,你怎么敢提。”
王祥说:“只是让陛下安心而已,太子殿下之后定然还会生自己的孩子。”
皇后皱眉,迟疑片刻后,道:“休要再提。”
但王祥觉得皇后没有那么坚定,准备还是得这么办,再说,他都已经选好了女子,并有了孩子人选。
随即,他便说起燕王同元羡私通还谋害卢沆及李文吉的事来。
皇后惊愕不已,问:“真有此事?”
王祥道:“我初听时,也觉得不可能。但来人说,李文吉未死,之前只是借假死脱身,他可以亲自到陛下面前去说明情况。既然有李文吉亲自为证,这样的铁证,陛下难道还能包庇燕王?”
皇后沉吟片刻,问道:“这李文吉在何处?”
王祥道:“他怕被燕王灭口,躲了起来,具体在何处,臣亦不知。不过,明天上午,我会领他去龙兴寺,陛下同皇后殿下明日上午要在龙兴寺祈福,到时就由他亲自向皇上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皇后有些犹豫,说:“这种腌臜事,在佛主面前陈情,是否不妥。”
王祥道:“正是要在佛主面前陈情,又有高僧大德在场,陛下即使有心包庇燕王,也得顾及皇家颜面,才能有所结果。”
皇后轻出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办。”
皇后又问起集贤坊之事,王祥道:“那不过是一处供夜里饮酒作乐之所,陛下受燕王蒙蔽,故意针对你我及太子,才严查此地。”
皇后皱眉道:“是否是你们在后做庄?”
王祥道:“只是府中不懂事的家奴,在此地合本参股而已,我怎么会是此处的庄家。”
皇后道:“那就好。”
第117章
王祥回到府中,便有王通前来,向他禀报了祁司道调查到的事。
王祥之前还以为肖弥生那里的首尾都处理干净了,没想到又查出肖弥生的外室处还留有王家是集贤坊庄家的证据。
王祥皱眉道:“这么点事也办不好。”
王通道:“父亲息怒。谁能想到陛下会让人调查集贤坊之事,把肖弥生牵扯出来。不过父亲不必担心,谢氏一死,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如果李文吉站出来揭露燕王同元氏私通,还谋害堂兄与卢沆性命,那燕王自此自顾不暇,集贤坊与肖弥生之事也就无人会在意,元氏如果下狱,她住着的宅子被封,我们的人就可以进去把那些账本证据找出来毁掉。自此也就万无一失了。”
王祥叹道:“一切顺利才好。说到底,是因为皇后、太子在陛下跟前失宠,不然,何至于此。”
王通道:“那也是因为太子过分懦弱了。”
王祥瞥了儿子一眼,说:“你也不要小瞧了太子。太子之位,可不好坐。”
王通忍着对太子的不屑,应了一声,又说:“这集贤坊和伊水帮之事,皇后和太子难道可以完全置身事外?陛下要求后宫和东宫节俭,难道作为皇后和太子,还真吃糠咽菜不成,真是笑话。我们每年给皇后和东宫送上价值数万金的财物,他们以为都是白来的。”
王祥听着儿子抱怨,并未阻止他,因为他所说正是事实。
王祥道:“不管如何,只要太子能登基,我们总会有回报。”
王祥又说道:“今日宫宴,燕王早早离开,听说是出宫往陆浑县去了。具体是去做何事,却是不知。你让人查出什么没有?”
王通道:“儿子已经安排人去了陆浑县。陆浑县令夏羽同贺棹是姻亲,听说贺棹之子贺畅之之死与元氏有关,上次我去陆浑县,夏羽便同我说起此事,对贺畅之之死十分惋惜。有他居中处理,燕王当查不出什么来。”
王祥道:“我们在南边的几处粮仓,也很要紧。不要只是顾着集贤坊,又让人计较粮仓之事。”
王通道:“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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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羽年近五旬,其子娶了贺棹之女为妻,两人是儿女亲家。
如今朝中新规,限制官员在自己家乡为地方官,并因此让部分北方出身的官员去南方,南方出身的官员到北方。虽然不是所有官员都遵循这个规定,但这个规定实施后,也的确影响很大。
夏家也是名门望族,夏羽仕途不太顺利,如今才只是陆浑县令。
夏羽亲自迎接了燕王进衙,对于元旦之日,燕王不在宫中,居然到了陆浑县,夏羽行礼毕,便表达了疑惑。
燕王道:“受皇命前来调查要案,不敢言辛苦。还请夏县令配合。”
夏羽跪下接了燕王带来的皇上旨意,又要招待燕王等人休息。
燕王道:“夏县令不必多礼,本王也想办完皇差早早回京去,赶紧办事要紧。”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进来报,有人求见。
燕王让夏羽退下后,让人带了来人进来,来人正是小满和燕王府的护卫。
小满看到元羡,先向燕王行礼后,又向她行了礼,这才讲了自己与贺郴等人先来陆浑县调查到的情况。
如今贺郴带着人在真武观里调查,他则受命下山到陆浑县衙来等他们前来,没想到元羡和燕王到得比他还快。
元羡问道:“真武观里有什么疑点?”
小满道:“义父与苏三两人留下的记号在真武观便断了,我担心两人是在真武观出了事。下山时,我又问了周边村民有关真武观的情况,村民说,之前真武观里的主持叫香山道人,是个和蔼的老道长,并不欺压周边百姓,还经常帮助他们,大约是两年前,纯阳真人到了真武观,香山道人斗不过纯阳真人,如今说起真武观,大家只知纯阳真人了。有人怀疑香山道人被纯阳真人杀了,却假说香山道人去云游去了。除此,他们也经常看到有携带武器的人从小路出入真武观。几年前,熊耳山里就还有不少匪盗,是朝廷派了禁军才来剿灭的。但如今山里,似乎又聚集了一些匪徒,他们住在山中的庙宇或者庄子里,有的猎户都不敢再进山林深处打猎。”
元羡看向燕王,说道:“阿鸾,如此一来,最好派人赶紧去真武观调查。”
燕王知道元羡担心宇文珀和苏三,当即叫来夏羽,又让他派人叫来了县尉,让县尉带上县兵跟着燕王府护卫一起上山,调查真武观。
夏羽犹豫道:“真武观的纯阳真人,下官也是熟识的,他的确是位道法高深的道长。不止下官和他相识,京中不少贵人也和他有往来,常年为真武观供奉不少香火。真武观在民间也颇有声誉,信徒香客长途跋涉也到观中祈福布施,这样的地方,下官可真不相信他会与盗匪勾结。他又何须与盗匪勾结呢?”
燕王看着夏羽,认真说道:“不管是不是同盗匪勾结,让人去一查便知。若是,自然要严惩。若不是,便也还他清白。夏县令,你说是吧。”
夏羽忧心忡忡地应了。
县尉同燕王府护卫带着县兵一路沿着山路前往真武观时,燕王又安排了自己人带着县兵去搜查小满和范义指出的县中可疑之处,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伊水帮的总舵所在。
夏羽恳请要一起去搜查,都被燕王拒绝了。
燕王说他要在县城看看热闹,让夏羽陪着,夏羽无法,只得随着他一起参观县城。
因是元旦佳节,县城里各宫观庙宇也极是热闹,这些地方汇聚了极多小摊贩和杂耍艺人,人们拖家带口在宫观庙宇里祈福和游玩。
元羡走在燕王身边,劝他说:“街市里人太多了,不安全,殿下还是回衙门去吧。已经安排了人去调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回报。”
燕王却凑在元羡身边小声道:“如此元旦,本来是在宫中,没想到却得机会同阿姊一起共享这民间热闹,阿姊也放轻松一些吧。”
元羡轻叹一声,说:“你要再这样闹,我就先回京了。”
燕王看着她道:“那我派人送你马上回京。”
元羡顿时被噎住,她根本不想回京,只是不想让燕王在外面逗留,以免遭遇危险。
元羡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哼了一声,说:“待有了宇文珀和苏三的消息,我就回去。”
燕王却道:“阿昭你不是挺喜欢逛市集吗?之前回京路上,每到一地,你不是都要在城里走走?今日怎么又没兴致了?”
元羡叹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不适合。”
燕王道:“阿昭,你可知,为何王通要控制伊水帮?”
元羡道:“各处漕帮手下都有大批人手,又控制着水上交通,能够掌握不少水陆消息,虽然伊水不如洛水,但是这一带也是京城周边的产粮要地,又是南边入京的要道之一。这当然重要。如果自己不控制,总有人会控制,来占有这一块大饼。只是我不知,他为何之前要杀肖弥生,肖弥生到底做了什么?”
燕王在元羡耳畔小声道:“是因为肖弥生力量太大,之前隐有脱出王通控制的情况出现。王家在伊川县有一处大粮仓,一直是王家自己控制,但之前肖弥生却想染指,惹了王通不快。”
元羡刚回京,倒不知这件事,问:“陛下可知道此事?”
燕王道:“他本来不知道。但去年便有人告诉他了。王家做粮食买卖,粮食存储在伊川县的粮仓里,他们又在伊水岸边建有数个大的水碓磨坊,将这些稻谷和麦子磨成米面运进京中售卖。”
元羡道:“这生意的确是非常挣钱,但也不是违反律法之事啊。”
燕王道:“但如果他们将自己的陈粮同伊川官仓中的新粮调换,自己卖新粮,赚取其中巨大差价,就是很大问题。”
元羡疑惑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燕王无奈地说:“这事大家都知道。京中为官员发禄米,什么时候发新米,什么时候发陈米,哪些人发新米,哪些人发陈米,其实是有数的,但去年却几乎都发陈米,那些本来可以吃新米的人,自然会有怨言,只是他们大多敢怒不敢言而已。
“伊川粳米最为有名,部分高级官员便可得伊川粳米,但就是我府中,都领不到足够的新米,我去年回了京中,府中管事便汇报说官仓拨给府中的是陈米。于是我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只要一查,就知道丞相府在伊川转运仓上动了手脚,把这一部分作为禄米发放的新粮进行了调换。伊川距离京城很近,都是把粮食磨成米面再运进京中,王家控制多处水碓磨坊,几乎垄断此事,官粮很大一部分也要在王家的磨坊里加工,他们要调换非常容易。调换了也没人敢就此说什么。”
元羡想了想,道:“听你这样一说,我从京城到陆浑县城路上,看到伊水畔很多大型水车和磨坊,便是这王氏磨坊?”
燕王道:“大部分都是。王家几乎控制了伊水这一带的水运、粮食。伊水帮又有上千船工,要是他们要闹事,又在京畿之地,会很难控制。”
元羡叹道:“这不是在猛虎身侧拔猛虎胡须吗?在你之前,怎么无人去皇上跟前举报?”
燕王道:“能够向皇上汇报此事之人,是能够领到新米的。再说,京中官仓几乎都是发放陈米,要是一部分人得新米,大多数人得陈米,但新米和陈米在市集里的价格相差却不小,最后得陈米的官员都出来闹事,这事更不好平息。是以即使此事报给皇上后,他也只是叫了太子同王丞相去训斥了一番。不过,皇上大约也知道伊水一带的船工与王丞相有一定关系了,皇上比较在意此事。”
元羡多看了燕王两眼,心说太子失宠,应该是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可见从去年开始,京中的皇位继承人争夺战便如火如荼了,而这针对太子的手法,则是一招接着一招,皇帝以前再宠他,也会渐渐失去感情。
元羡道:“皇上没有其他安排?”
燕王道:“这也是肖弥生被王家暗中处理掉的原因。”
元羡没有再问。
夏羽见燕王一直同他身侧的青年低语,像是在笑谈,又像是在谈正经事,神态温情,姿态很是亲密,不由对这青年的身份十分好奇,询问了追随燕王的王府侍卫。
侍卫不敢多说,只道:“那位是燕王殿下身边幕客,出身元家的郎君。”
夏羽思忖片刻,没再多问。
贺郴带着人回到真武观时,正好同上山来的陆浑县尉及王府侍卫遇上。
真武观是这陆浑县区域的地头蛇之一,陆浑县尉虽同纯阳真人有些关系,但他之前也曾和香山道人打过交道,是以并不如县令夏羽一般偏向纯阳真人。
陆浑县尉到了真武观,真武观中已经发现了观主院中的打斗现场,院中死了六名道人,都是纯阳真人身边亲信,不过却没有纯阳真人的踪迹。
如果不是贺郴带了十来人上山,不然他没有办法快速解决纯阳真人。
观中的执事向前来的县尉哭诉了观中的惨事,并说明应该是一名带着两位随从的香客造成。
贺郴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执事迅速锁定了贺郴,指着贺郴对县尉道:“还请县尉做主,正是此人。”
贺郴拿出腰牌,道:“在下乃是燕王手下牙将,受皇命前来查案。”
县尉当即对贺郴拜倒,并说燕王带着人已经到了陆浑县衙,他也是受燕王之命前来接应贺郴,并听候贺郴吩咐。
贺郴没想到他这样上道,毕竟这真武观是县里知名道观,纯阳真人必定和县中县令、县尉等人熟识,说不得私底下有更深的关系。
贺郴审视县尉两眼,便下达命令,吩咐包围真武观及周边进行搜查,且说了纯阳真人逃跑过程中摔下悬崖摔死,让一小队县兵随他的手下去悬崖下把纯阳真人的尸首带下山,送到县衙中去。
这下那执事顿时哭天抢地,说自己虽在真武观中做执事,却是没有帮着纯阳真人谋财害命。
真武观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不需要审讯,就有道人将纯阳真人的事一一招了,说纯阳真人谋害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强占真武观,他还和匪贼有关联,收留了会武艺的贼人在观中等等,能够保妇人生男胎也是没有依据的。
只是一看情况不妙,被他收留的贼人已经跑了,之后搜查真武观,除了搜出了不少财物,又从后山找到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等人的尸骨外,还找到了纯阳真人同京中贵妇人交往的一些私密证物,这些自是被贺郴赶紧密封了起来,以免泄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贺郴拿回了自己送给纯阳真人的那些礼物,又把其他一应贵重物品押送下山,山上的其他事务,便由县尉带着县兵处理。
虽有人提过之前还有一名道人住在纯阳真人的院中,但因为在之前的乱子中,有不少道人逃跑,是以这事便也没有什么人关注。
贺郴在太阳即将落山时下了山,此时,燕王正在伊水帮总舵处。
伊水帮的总舵在陆浑县码头旁边,是一座四进大宅。
伊水帮历史久远,是一直在伊水上活动的船工、搬运工、押运工等一起组建的一个民间组织,但只要有钱赚,就会拉帮结伙,形成一个权力联结体,变成黑白两道都有所牵涉的帮派。
洛州乃是天下之中,此处为四战之地,在魏烈帝统一天下之前,此处一直在各方的争夺之中,战乱不断,这伊水帮曾经集结过不少流民形成过强大的力量。
天下太平后,这伊水帮就被魏烈帝打压,沉寂下去,到得李氏上位,伊水帮又发展壮大起来了。
肖弥生本是一个小人物,因为靠着王家,开始是为王家做伊水上的水运生意,慢慢就控制了整个伊水帮,成为了帮主。
之后,他甚至也为王通处理集贤坊的事,不过,既然有如此大的利益,自然有很多人想要将他取而代之,只是之前的人都没有成功,直到萧吾知不知怎么取得了王通的信任,萧吾知派人暗杀了肖弥生,还清除了伊水帮中肖弥生的力量,萧吾知便一步步取代了肖弥生的位置。
这些事是控制伊水帮总舵后,结合各处调查,总结得知。
这总舵的宅院,本是属于肖弥生所有,在肖弥生“失踪”后,这处宅院的所有权已经转到了伊水帮副帮主廖河顺头上。
燕王高坐于前院大堂中,廖河顺被绑缚跪在大堂前台阶下,一一回答了燕王的问题。
不过对于改名为“萧长风”的萧吾知的去处,他说他并不知晓,在集贤坊之事曝出后,萧长风便没有再回过此处总舵,他也不知道萧长风到底做了哪些事,他虽是副帮主,但其实只是管理这处码头而已,对京中事更是一概不知。
燕王显然对他的这些回答不太满意,在准备让人把他带回京去严审前,他问身边的元羡道:“阿昭,你有什么想问吗?”
元羡道:“萧长风身边有无两名几岁的男童,还有一名近十岁的女童?”
廖河顺微微仰着头,去看大堂里的情况,此时大堂里的一切都像被掩埋在傍晚的昏暗中,只留下简单的轮廓,唯有这名燕王身边的郎君,脸上像是有光,俊美如玉。
廖河顺梗着脖子,道:“郎君,萧长风身边养着不少小童,小人可不知您指的谁?”
元羡身姿挺拔如松,从大堂里慢慢走到廊下,燕王怕她和这些贼子距离太近出现问题,便赶紧让护卫跟上去保护她。
元羡说:“为何你知道他身边养着不少小童?他会将这些小童带来此处不成?”
廖河顺愣了一愣,道:“这……那些过不下去的百姓,又生了很多孩子,卖掉一些也是有的。牙婆会带一些资质好的孩童前来,萧长风看上的,就会买下。”
元羡低头看着廖河顺:“这些孩童,被他养在何处?”
廖河顺仰望向面前的青年,他常年在河上讨生活,见识过不少贵公子,也有长相极好的,但都难与此人相提并论,高坐上位的燕王已是贵气天成的人中龙凤,有此人在他身侧时,大家也会觉得燕王的光芒被此人所掩盖。
廖河顺不知此人为何会关注孩童的问题,只好有什么讲什么,道:“应是认为义子女,带进山里去教养了。”
“山里?熊耳山中?”
廖河顺道:“是。”
元羡问:“你可去过那处?”
廖河顺摇头:“小人未去过,他都只让他的自己人送粮食布匹等生活物品去。”
元羡道:“如此多孩童,需要人照顾饮食穿衣及教导生活,难道没有安排婆子去干活?”
廖河顺发现这位郎君虽然一看就气质高华,出身显贵,应该是不识五谷的,但他的关注点却都在生活的小事上,廖河顺说:“他的确让我安排了仆妇,由他的人带进山里去。”
元羡问:“那些孩童和仆妇,是否有再下山来的?”
廖河顺思索后,迟疑道:“孩童都未下山来,但有一位妇人上山后,又被放下山来了。”
元羡吩咐旁边的侍卫,道:“你们安排,去把此人找到,让她带人去找到那些山里的孩童与仆妇。”
侍卫看向廖河顺,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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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羡审问廖河顺时,回到县城的贺郴被带来了这座码头边的宅院。
他看了看身穿男装扮作燕王幕客的元羡,就从旁边进了大堂里,到燕王跟前去行礼。
贺郴在真武观里处理观中事务时,已经安排了下属下山来燕王跟前汇报了情况,不过只是汇报了官面上的情况。
燕王看他到来,便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说道:“真武观之事办得不错。”
贺郴道:“多谢殿下肯定。”
“还有其他发现吗?”燕王问。
贺郴回头看了大堂外廊下的元羡背影一眼,才又轻声回燕王,道:“殿下安心。那个人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燕王顿时瞪大了眼,沉默了片刻,才起身来,走到大堂一处角落,让贺郴讲清楚。
贺郴随在他身边,小声将具体经过叙述了一遍。
他发现在这个过程中,燕王就像当初在燕地去山里打猎时,带着些亢奋和专注,听完后,他则放松了不少。
燕王吩咐道:“好,过几日,待此处事了,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贺郴恭敬地看向燕王,想说这对燕王来说太危险了,不适合,他想了想后,道:“待此间事态平息,末将将他的尸首挖出,殿下想在哪里看,末将就将他送去哪里。殿下以为如何?”
燕王沉吟片刻,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又看了看贺郴,颔首道:“行。此事为机密,不要让人知道。现在务必将萧吾知抓住。既然他真是和萧吾知勾结,那萧吾知说不得知道些什么他的机密。”
贺郴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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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回到大堂,见贺郴还在同燕王小声密谈,她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谈完了,她才问贺郴:“你们可找到了宇文珀和苏三?”
贺郴神色沉重,对着元羡十分恭敬,歉意回道:“回元郎君,我等并未在真武观里找到二人。不过,通过审问观中道人,他们有人提到看到过宇文大叔与苏三郎进道观,但二人后来又走了,未在道观中过多停留。”
元羡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真武观里?”
贺郴道:“说是昨日下午。因为昨日是除夕,观中香客很少,是以二人出现在观中,便很是显眼,但两人在观中进香参观后,就离开了。”
元羡道:“城门卫说,并未见二人再入城,如此一来,两人是在山中出事的可能性最高。还得再进山搜查才行。”
燕王看元羡担心,便安慰她道:“阿昭,你别担心。杨骁已带着人从熊耳山北麓围山搜查,别说是人,就是兔子,也能搜出来。”
元羡担心二人已经遇害,但是此时并不是表露这情绪的场合,她看向贺郴,道:“贺小将军,我同殿下有几句话要私下谈……”
贺郴赶紧看向燕王,燕王轻轻颔首,他才往后退了几步,在不远处护卫。
元羡今日到了陆浑县后,一直同燕王在一起,如今约莫知道燕王是有些什么打算了。
她看了退到一边的贺郴一眼,贺郴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已经很淡了,却并不是没有。
元羡问道:“阿鸾,方才贺三郎同你说起了李文吉的事吗?”
燕王的心瞬间一紧,脸上神色也有一点僵,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如果不是元羡一直盯着他,定然发现不了他这瞬间的神色变化。
燕王道:“我的确问了他是否找到了李文吉,但并没有。如果真那这么容易找到,那我们早就找到了。”
元羡看着他,道:“此事不管情况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对我如实相告。”
燕王笑道:“当然,阿昭,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隐瞒你。”
元羡看着他的笑脸,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这是故意敷衍自己了。但看着他的笑脸,心下又没法气恼,只得暂时就先这样。
第118章
杨骁的兵马有三路从熊耳山北麓进山,搜查所有村庄、道观庙宇以及可疑之人,这下就逮捕了不少人。另有一路兵马扮作普通百姓,从南麓进山,同北麓配合。
熊耳山中当地村民以及道观庙宇并未觉得朝廷此举有什么不妥,在前几年,熊耳山里盗匪横行,盗匪经常到县城中或者村庄中劫掠,良民和僧道苦不堪言,还是京中派了禁军前来剿匪,才让这一带安定下来。
如今山中又有歹人聚集,朝廷派兵来搜山逮捕歹人,对良民和正经道观庙宇,只有好处。
是以杨骁这些人马进山,得到了不少良民和僧道的帮助及支持,是以行进很是顺利。
这山里,不管是萧吾知的人,还是谁的人,但凡可疑的,都被禁军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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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风带着胡祥从京城出发,一路往陆浑县来。
因胡祥不肯骑马,只坐马车或者牛车,萧长风只得安排了马车。
胡祥坐在马车里,轻轻挑起车帘,望向车窗外的风景。
自从到了京城,因为她身份敏感,她并不经常出门,不过,因洛京水路发达,她倒也乘船沿着伊水游览过。
萧长风坐在她的对面,看她一身素白孝服,施恩一般说道:“待李文吉恢复身份,你就不用守孝了。”
胡祥心说本来长子已经可以继承爵位,李文吉一回来,这事短时间内也就不能成行了。对她来说,最好的情况是李文吉死了,主母元氏也死了。长子继承江陵公爵位,以后孩子成器,自然可以为她挣得诰命。或者即使主母元氏没死,李文吉死了,也是好的,不然,李文吉死而复生,他回来定然又要折腾,孩子要继承爵位,还得等他死后才行。而以李文吉的能力心性,再加上如今京城里争权夺位暗潮汹涌,他能否在这暗流涌动里保得爵位和富贵还另说,别反而做出一些连累孩子和自己的事来。
胡祥是聪明人,想到这些,心情十分沉重,但却不能让萧长风知道。
不过,以她所见,萧长风虽是极聪明善谋之人,但他应该怎么也猜不到自己的想法,为何?因为他是男人,他看这个世界,推测他人想法的方式,都是站在男人角度的,他天生以为女人生来就属于男人,以男人为天地,没了天地,女人根本不该存在。
胡祥说:“如果我也无法劝动夫君,此事怎么办?”
萧长风道:“他在意你们的孩子,既然我能带你去他身边,当然也能控制你们的孩子,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胡祥神色变了变,知道萧长风这话不只是在说李文吉,他也是在威胁自己。
胡祥知道萧长风的能耐,此人极度冷酷自私,杀人如麻,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孩子,他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控制自己的办法。
胡祥心下更凉了,知道比起那骄傲倔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主母元氏,以及愚不可及贪生怕死的李文吉,萧长风才是最能威胁到自己和孩子的人。
她以前年纪小,也没有自己的势力,无人可用,只能听命于萧长风,但到如今,她难道还要一直听命萧长风吗?凭什么要听萧长风的?
如果他真要用孩子来逼迫自己,胡祥心说,那我和你也没有任何情分了。
胡祥心下已对萧长风起了杀心,但是,她一介女流,力气有限,又只修习过很粗浅的武术和杀人之技,想要杀了萧长风,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实在太难了。
这样一来,还是得先去见李文吉,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胡祥突然说道:“如今天下大定,人们都想过太平日子,叔父,您想为萧氏复国,何必呢?再说,您善谋善断,有治国之才,难道会不知,南郡一带,根本不适合割据。即使复国,也不能长久。”
萧长风没想到胡祥会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哪能不知。复国,只是一个幌子和借口而已。”
“哦?”胡祥故作不懂,一心崇拜地望着萧长风。
萧长风道:“当初西梁灭国,魏氏对我们萧家大肆屠杀,还把萧氏宗室的土地庄园都分了,就说李文吉那个毒妇妻子元氏占有的当阳县庄园,曾经就是我萧家的庄园。萧氏一夕从皇族变成了连乞丐都不如啊!”
胡祥因为觉得自己是萧长风或买或捡的孩子,并不相信他所说自己是萧氏遗孤,或者即使自己是萧氏遗孤,但自己是女子,也不被他当人,只是他的工具,是以对萧长风在此事上的沉痛之情并无同感。
胡祥假作伤怀,道:“但是魏氏已经灭国了,现在是李氏江山。”
萧长风道:“所以,现在萧氏皇族是一个身份,身份,先是要自己给,然后其他人才能高看我们。能不能复国,复国有没有意义,在如今并不重要。只要有这个幌子,有些人不仅会高看我们,还会觉得我们天然是他们的同盟。这会增进信任。要是没有西梁皇族这个身份,你以为我能这么快在此地控制一方势力吗?要是你没有西梁皇族后裔的身份,你以为李文吉会让你管理后宅,会高看和你生的孩子吗?”
胡祥不由想,萧长风果真很有能耐,他至少是把那些以门第判断人高低好坏的贵人们的心思摸透了。同时又对李文吉更加厌恶起来,越发觉得不能让李文吉回京去“死而复生”。
她甚至开始怀疑,萧长风是否真是西梁宗室,不过想到他对魏烈帝的恨那么浓烈,他又对南郡郡守府下的地下暗道很是了解,想来,他真是西梁宗室吧。
胡祥道:“叔父,我明白了。那您既然并不想复国,那您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萧长风道:“不复国,难道不能求封王封侯吗?我要恢复萧氏往日的荣耀,让他们知道,我们萧氏的能耐。”
胡祥顿时心情极度复杂,她现在什么也不做,只要李文吉真死了,她的儿子等宗正寺认定、陛下下旨后,就能马上袭爵成为“江陵公”了,即使必须降等袭爵,也是侯爵。而她已经给宗正卿送了大礼,对方承诺她,开年不久就能办成此事,甚至可以不降等袭爵。
但萧长风却不考虑她的孩子马上可以承袭国公爵位,只考虑“恢复萧氏荣耀”,而萧氏的荣耀又有什么意义?那不是死物吗?
虽然心中极度不满,胡祥脸上依然流露出笑意,道:“以叔父的谋略能力,这不过是唾手可得。”
萧长风没有回答她这话,胡祥看到他神色变得更深沉,便想,也许封王封侯只是他的第一步吧。不过,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却要来毁了她已经得到的一切。
马车尚没有到陆浑县城门口,只到了驿亭处,驿亭位置较高,遥遥望去,只见县城城门处聚集了很多人,萧长风精神一紧,因马车夫是哑巴,他只得亲自去打探消息,得知城门处加强了守卫,出入城门都要过所和被搜查。
“为什么突然查这么严?”
驿亭乃是人们休息之处,聚集了不少人休息,萧长风找了从城里出来的商队询问。
商队道:“听说是燕王到城里了,在查什么人和事。”
萧长风神情一凛,道:“什么大事,居然让一名亲王亲自来查?”
在魏氏皇朝时,魏烈帝登基之初,大肆封赏,魏氏宗室简直是人手都有王爵,以至于隔了几年,皇帝反应过来,要想办法撤掉一些,并收紧封爵的制度,宗室自然不愿意,去找皇帝闹事,甚至合伙造反,魏烈帝自此心性大变,变得很暴虐,杀了很多宗室。这也是魏氏皇朝短命的原因之一。
如今李氏王朝接受这个教训后,李崇辺登基后,就制定了严格的封爵制度,不过,即使如此,也封了不少王爵,但是,对王爵的继承人及其他儿子们,却是限制很多。例如,李文吉一直想封王爵,但是,他父亲作为皇帝的兄弟,才得以追封王爵,这个王爵后由他的兄长降等袭爵,而到李文吉这里,虽然他是宗室,但是没有功劳,就不给封爵。有功劳的才能封爵。
而这功劳,其实不一定是真有什么功劳,只要讨了皇帝喜欢,就获得了,或者就是真要做出实绩来,而这实绩的评判标准,同那些非宗室获得爵位的评判标准,相差并不大。
因为王爵封得少,由此可见,在如今,亲王的份量很大。
燕王还是皇帝不多的几个儿子之一。
萧长风知道燕王在负责调查集贤坊之事,但是他没想过燕王会亲自来陆浑县。
燕王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千金之子,当然应该看重性命,不涉险地,他居然出京城。
萧长风心说,要是他丢了性命,皇帝即使再生气,他也只能从剩下的儿子里选皇位继承人了。
有另外的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凑过来说:“听说是与伊水帮有关,县兵已经包围查封了伊水帮的所有产业,码头也封了,我们本来是准备乘船到京城,下午上船,明天到京,很方便。码头和伊水帮的船都被封,我们没船可坐,只好找了马帮走陆路了。”
如今伊水帮虽然是萧长风的势力,但是,这不是他的核心势力,他知道伊水帮会被查,所以虽然心疼,却并不着急。不过,他的神色还是顿时阴沉了不少。
又有别的在此休息的路人挤过来,说道:“不只是伊水帮的事。”
“那还有什么事?”大家都对此事非常好奇,全都加入了讨论。
“朝廷出动了禁军将熊耳山都给封了,几千禁军进山,任何可疑的人都被抓!说是山里藏了贼匪,在找贼匪!”
“这剿匪,对我们来说,可是好事!”
“怎么不是啊!只是,什么匪,需要这元旦之日围剿?怕不是一般贼匪。”
“这事我也听说了。说是……”此人指了指天上,道:“上面那些人之间的博弈。我们且看着就是了。”
“听说还涉及真武观!你们知道真武观那个纯阳真人吧?真武观也被封了,还杀了很多道人。说那些道人是妖道!蛊惑了京中的贵人。”
“哪朝哪代都是这些事!这真武观的纯阳真人,就是和上面那些贵人走得太近了,这不,受了牵连,命都没有了!”
…………
人们还在继续讨论,萧长风却觉得自己耳朵嗡嗡作响,他的核心势力都在熊耳山里,他哪里想到,皇帝居然会出动几千禁军围剿熊耳山。这让他的怒火瞬间点燃,杀虐之气在身体里游走。
萧长风打听到足够信息,便转身回到马车处。
胡祥方才在车里,也撩着车帘侧耳倾听了一阵人们的讨论。
即使没有萧长风的询问,在此处歇脚的旅人足够多,大家也都在讨论如今陆浑县的情况,胡祥多少能听到一些。
胡祥见萧长风回来,便担忧问道:“如今陆浑县和熊耳山被封锁,燕王亲自带着禁军到陆浑县,这是否与您有关?”
萧长风脸色非常阴沉,不过胡祥是很识时务的人,她的语气里是十足担忧和关切,好像心情已与萧长风一体。
萧长风道:“今日我们不能进陆浑县了,我要先去处理些事情,到时候会带你丈夫去和你汇合。”
胡祥心下欢喜,脸上神色却非常沉痛,担忧道:“叔父,您会不会有危险?”
萧长风没回答,吩咐赶车的车夫道:“曾奴,你送胡夫人回京去。”
胡祥皱眉道:“叔父,真不需要我同您一道?”
萧长风瞥了她一眼,道:“你要记得我们萧家的大业。”
“是,侄女谨记。”胡祥说。
此时眼看着就要天黑,不可能在夜色里赶路回京,马车只得先找沿途旅店住下,明日再回京。
从京城到陆浑县商旅繁荣,沿途有不少旅店,且都较为安全,胡祥便和曾奴找了一家住下了。
男女有别,两人自不会住在一间,胡祥进了自己的卧房后,便赶紧换了一身自己带的普通衣物,避开曾奴,偷偷离开房间,趁着漆黑夜色躲进了一在旅店稍稍歇息的镖局队伍马车货物里,她本来以为这镖局要第二天天亮才走,没想到这镖局队伍只休息了一阵就继续上路,趁夜夜行,往陆浑县而去。
胡祥心说这真是老天帮忙,让她可以赶紧去陆浑县。
她已经决定了,要去向燕王偷偷投诚,说明萧长风的计划,让燕王替她除掉萧长风和李文吉。
有的镖师在聊天,大意是本来是走船运直接南下,但因为伊水帮出事,从今天下午开始伊水上不让走了,他们怕耽误送货时间,只好想办法走陆路绕过这一段,而因为从水运转陆路时已经耽误了时间,只好连夜赶路。
“伊水帮之前的肖帮主是个颇仗义之人,在江湖上有很大名声,人称佛陀帮主。没想到人却失踪了,现在都没有消息。”
“怎么可能是失踪,听说是他得罪了他效忠的贵人,被贵人安排人做掉了,现在换了一个神秘的新帮主主事。”
“他效忠谁?”
“能是谁,大家都说是国舅爷王丞相,这伊水上,都是王家的生意。伊川县大片的土地都是王家的庄园。”
“李家江山王家坐,现在这流言流传得可广了。”
“就不知道这是催命符,还是谶言了。”这是一个颇为老成的男声。
胡祥身姿娇小,躲在货物里,听着这些人私下里的交谈,因她是内宅妇人,虽是也经常让仆妇从外面带回各种消息,但她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李家江山王家坐?”胡祥在心里想,王丞相的王家,这不是太子的母舅家吗?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既让皇帝对王家心怀芥蒂,还会离间太子和王家,而且皇帝说不得还介意太子,疏远太子,真是一石三鸟,好阴毒。
如此一来,如果皇帝迅速处理王家,太子说不得受到的伤害还少些,而要是太子出面处理母舅家,皇帝可能会挽回对太子的父子情,也可能觉得太子冷酷,而民间对太子的评价,也会呈现两边倒,还可能王家说不得近期会因这句话造反,现在就是看谁先行动。
难道这次伊水帮一事,甚至出动禁军,就是皇帝出手了?
让燕王来处理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皇帝信任燕王。
自己去找燕王投诚,应该算是明智之举。
如果元氏真和燕王有奸情,那自己之后很难再除掉她了,而如果她再嫁,也就不会再来管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她活着,对自己也没什么妨碍,根本不需要除掉她。
只要两人不是共有一个男人,那两人也就没有特别的矛盾,需要你死我活。
胡祥如此想着,一路昏昏欲睡,镖局的马车队伍,已经到了陆浑县城门外,只等五更天过,城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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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风在陆浑县城外一处村子里找到了一处据点,此处有他的暗哨。
下属向他汇报了他们收集到的情况,正如路上商人所说,如今熊耳山和陆浑县都被封锁,禁军和官府逮捕了很多人,伊水帮明面上的所有产业都被查处,有些名号的人都被逮捕了,只有部分人从熊耳山和县城里逃出来,但城里还在抓人,之后随着被逮捕者招供,官府就会发布逮捕文书,逮捕他们这些逃跑的“同伙”。
萧长风脸色非常差,他在南边经营了十几年都没出问题,刚到京城不久,就出这样的大问题。这次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了,这让他恨极。
既然他借了王丞相府的势,想利用京城中大人物们在皇权争夺中的矛盾积累资本,而越大的权力倾轧起来,其势能自是更大,会在短时间内带来摧枯拉朽的变化。
而京城亦不像南郡那般,各家之间有牵制,这样更能体现他这股从外介入力量的作用。京城,说到底,在皇权未旁落的情况下,一切权力都是围绕着皇帝运转的。除非皇帝死了,一切乱套,在乱中,他才能更有作为。
萧长风之前却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他是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了此事。
他看向之前被他派去真武观中暗中监视纯阳真人和李文吉的两名下属,这二人因为机灵,在真武观出事后,就有一人下山禀报情况,另一人留下,也在县尉带兵上山时,随着其他香客一起逃下了山。
萧长风问道:“那李二呢?”
李文吉如今决定着不少事,是萧长风最关注的人。
一名下属将真武观中发生了些什么,详细叙述了一遍。
大意是燕王身边的武将带着精兵扮作京中贵人家的健奴接近纯阳真人,取得了纯阳真人的信任,后进入纯阳真人所住院落,要逮捕纯阳真人,但纯阳真人反抗,他们便杀了纯阳真人身边的亲信,只有纯阳真人一人逃脱,因他们紧追不舍,纯阳真人不慎坠落悬崖而死。
而李二因在纯阳真人的院中居住,后来就不见了踪影。
如今整个真武观被查处,普通香客被放下山了,观中人都被关押了起来接受审讯,那些道人,都没骨气,官府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招了。
例如纯阳真人杀了真武观前主持香山道人及其弟子,还有纯阳真人和京中贵妇人有私交,真武观收容携刀带剑的江湖剑客,和贼匪有关联等等。
萧长风沉吟片刻:“李二不见了。”
下属回道:“是。纯阳真人的院落里出事后,我就借机进去查看过,李二所住房间无任何打斗痕迹,他人也不见了。我们在真武观中找了,又询问其他道人,都说没有见过他从院中逃出来。”
萧长风沉着脸思索片刻,说道:“那去逮捕纯阳真人的燕王武将叫什么?为何要逮捕纯阳真人?你们可知?”
下属回道:“那武将叫什么,属下不知。不过他有腰牌,后来县尉带兵前去,也得听他号令,想来他不是等闲身份。逮捕纯阳真人,他说是因为怀疑香山道人被他所杀。”
萧长风沉声道:“香山道人只是小道,怎么可能劳动燕王身边的武将去调查此事,县里安排一个捕头就够了。看来,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纯阳真人,只是李二。纯阳真人只是他行事的幌子。”
下属恭敬又惶恐地道:“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长风安抚他们道:“你们先休息片刻,接下来我自有安排。”
萧长风非常严苛残酷,下属们都极怕他,又不敢违抗他,听了他这稍显和蔼的话,依然战战兢兢。想到那些被逮捕了的同伴,就更觉得前路渺茫。而他们,当然也是没有前路的,也不能去想前路一事。
在下属们要退出房间时,萧长风突然又叫住他们,问道:“燕王如今在哪里?你们可知?”
一名从陆浑县出来的下属回道:“燕王还在陆浑县城里。他今日亲自去了伊水帮总舵,又在城中查看了各处要道。很多百姓都远远瞧见了他。”
萧长风沉吟片刻,心说这燕王不愧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胆子大,为人狂妄,也不在意礼仪伦常,和堂嫂通奸。之前在南郡时,他就喜好骑马出门,在江陵城中纵马而行,还经常出城游玩。一回京城,他就挑出集贤坊的事,元旦佳节,不过节,还亲自到陆浑县来调查案子,在城中四处乱跑。
萧长风问道:“你们可亲眼看到他在城中?”
一名下属道:“主人,属下远远看到他被十几侍卫护卫,沿街走过。比起是在查案,更像是在城里游玩。陆浑县夏县令跟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好。既然他这样在外游玩,身边又只有十几名护卫,这岂不就是将鸡放在狼跟前,难道指望狼不去吃他。”
能够得萧长风看重的下属,并非蠢材,已有人明白萧长风的意思,问道:“主人,您的意思是,要暗杀他吗?”
萧长风就是以培养刺客起家,而他的这些核心势力,就是做此事的。
萧长风没有回应,说道:“我们先把他在陆浑县的情况调查清楚,再定计划,随机应变。”
“是。”
萧长风根据各处回报,大致掌握了自己手里还剩多少力量,发现自己的势力已经十去其九,心情十分痛苦。不过他是经历很多事的人,虽是满心暴躁,面上却越发镇定。他认为,李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就是他落入燕王手里了,而对燕王来说,死人永远比活人安全,而且他还和元氏有勾当,和李二是情敌,更是恨不得杀了他,是以,如此一看,李二是凶多吉少了。
没有了李二这颗棋子,便无法让李二亲自去皇帝跟前揭穿燕王和元氏之间的奸情,不过,既然他能借着京中“李氏江山王氏坐”的流言,将京城权力池子的水搅浑,由他从中牟利,那他也可以先下手为强,将燕王同元氏之间通奸的事传播开来,不管如何,皇帝都得叫回燕王与元氏去询问,或者安排人去调查,既然此事本就是事实,难道还查不出来吗?
萧长风想通此事,便马上安排了人连夜回京,一是请王通示下,是否刺杀燕王,一是散播燕王与元氏之间有奸情的消息,让燕王为天下人唾弃,自顾不暇。
萧长风虽然极其痛恨燕王,但是,他却不能做亏本的买卖,王家肯定更希望燕王去死,既然这样,他当然要看王家的开价。
第119章
陆浑县县城城墙并不高大,只能用于挡住遵纪守规之人,萧长风同其下属趁夜进入城中,改头换面,潜伏下来,收集燕王及其随行之人的情况。
燕王受邀住进了陆浑县县衙,陆浑县县衙的条件自是无法同京中王府相比,甚至也比伊川县条件差,不过,燕王自小虽是锦衣玉食,但也在艰苦的条件下生活过,甚至有策马进入塞外,露天席地而居的经历,是以并不在意陆浑县县衙的居住条件,只是有些担心元羡。
陆浑县令夏羽腾出了县衙最好的院落给燕王,一应物品也供应齐全,做到自己在查案中虽然没有办法出力,但是后勤保障一定做好的姿态。
晚膳之后,燕王便留了元羡在房中谈事,并安排元羡住在正房寝间,他自己去住厢房就行。
元羡拒绝了,说:“阿鸾,不必这般麻烦,陆浑县商旅繁荣,县城中有不错的旅店,我已经安排人定下旅店,一会儿就去旅店住下。”
燕王本坐在榻上,此时不由站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担心,他瞪大了眼盯着元羡,说道:“阿姊为何这般见外,如今陆浑县里,局势紧张,你怎能离开我身边,去外面旅店居住。你是不是有其他计划,不想让我知道,故意要避开我?”
元羡倒是心平气和,说道:“杨骁带军队进熊耳山剿匪,你到陆浑县来调查伊水帮之事,这定然已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此事人人关注,我跟在你身边,怎么可能不被人关注。只要有心人去查,我的身份必定瞒不住,陛下也会知道。到时候,被人说起我俩住在一个院落中,对你对我,都是徒增麻烦。既然城中局势紧张,歹人反而不敢乱动,住在旅店,有何不可。”
燕王皱眉道:“县衙里已然这般简陋,旅店情况如何,可想而知,阿姊怎能去吃这苦呢。”
元羡愕然,说道:“无妨。旅店也住得。”
燕王道:“如果你离开这里去旅店,今夜杨统领那边说不得会找到宇文珀、苏三和那三个你关心的孩童,你就不能及时知晓此事了。”
元羡说:“有消息你派人来告知我。”
“呃?”燕王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元羡,道,“阿姊不要走,你在这里住,我去外面找夏羽老翁闲谈,不进来。”
元羡不由审视起燕王来,道:“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你在计划些什么?”
燕王假作看看窗户,又看看房顶,并不回答,他这样子,当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想要再引起元羡关注,元羡无奈道:“快说吧,磨磨蹭蹭。你在计划什么?”
燕王这才笑道:“我们把熊耳山和陆浑县给围起来查,不正是毁了王家在陆浑县的力量,端了萧吾知如今的老巢。他们肯定生气,想要针对我们。不过,从陆浑县到京里,骑快马也得两个时辰,等他们得到消息,就会来找我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元羡也觉得燕王在县城里抛头露面,就是想引起人的注意,说:“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反应?”
燕王道:“萧吾知惯会改头换面,他一向以杀人解决问题,既然如此,我不信他会放过这次可以刺杀我的机会。”
元羡顿时目光一凝,沉着脸劈头盖脸骂上了燕王,道:“以前你还说,萧吾知什么都不算,根本不足以去在意,如今倒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以自己的性命去吸引萧吾知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已经失了神智。”
燕王看元羡生气,顿时很是窘迫,伸手去拉她,道:“阿姊,你别生气。”
元羡恼道:“我怎么不生气。我为什么不生气!你就顾着自己想做什么,在这里胡来!”
元羡现在手里空无一物,若是握着什么物品,怕是都想打燕王了。
燕王只好抓住元羡的手,紧紧捏着,道:“那萧吾知总是改头换面,又善于隐匿,要抓到他很是困难,这次只是把他引出来而已。难道我会真的上前和他厮杀吗?你放心吧。”
元羡瞪了他一眼,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道:“你今天下午在县里街上走过,吸引不少人来看热闹,可有抓到什么可疑的人?”
燕王道:“未曾。”
见元羡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很像是要发火,他就又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说:“不过,我已有安排。阿姊,你放心吧。”
元羡哼了一声,道:“难道是安排了人混在百姓里,去监视那些可疑之人了?”
燕王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今日元旦,百姓都上街庆贺,人多人杂,很难追踪。到现在,还没有足够有用的发现,但也不是全无发现。只要有进展,我就会告诉你。”
元羡头疼道:“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以身涉险。你不知道萧吾知的人可以用毒箭吗?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毒,没有任何解药!”
燕王看元羡又要发飙,他就赶紧道:“我叫来善用吹箭的高手询问过了,说那吹箭并不好用,只是便于隐匿携带,不容易被官府发现,多用在伏击上,射程也较短,我怎么会让可疑之人近身呢?再说,我就是不顾及自己,也要想想你的安危,是吧。”
元羡听他这样讲,只觉得更生气,心说有的是方法通过战术把吹箭高手送到目标近前,或者那毒也并非必须用在吹箭上,强弓、强弩,也可以配,而且那些人可是死士,可以前仆后继,可燕王只此一身,如何经得起这种刺杀,但燕王显然不会听这些。
元羡转身就要走,道:“既然你这般想,得了,一切自有天命!”
燕王看她要走,又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元羡要推开他的手:“放开。”
燕王上前一步,从她身后抱住她,不让她离开,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想想你自己是如何涉险,我难道不是同样的心情?我在宫中时,看到贺郴传来的信,说有了宇文珀传回的信息,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亲自来找他。果不其然,你就是这样做的!”
元羡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下来。
燕王开始滔滔不绝,道:“你不肯住到积善坊来,远在履道坊,我也时刻担心。我总会想起当初在江陵城,萧吾知带着刺客来刺杀你,那时情况多么危险。要是当时我就失去了你,在这世间,又还有什么值得我珍爱和欢喜。”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不自主带上了冷酷和杀意,说:“只要有人想谋害你,此仇我不可能不报。卢沆和李文吉,他们早早死了也好,至少不牵连他们身边其他人。萧吾知,此人不可不除。我亲自动手,才得畅快。”
元羡挣脱他的束缚,回身微仰头看他,烛光在燕王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轮廓痕迹,让他脸上如带雪峰上万年风雪雕琢出的冷硬,但他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有着难言的悲伤。
元羡道:“阿鸾,你执念太深。不该如此。”
燕王悲伤道:“但我不能失去你!想到此,我就觉得世界崩塌了。什么事会让我最难接受,便是此事。所以你不能涉险,你不能出任何事。”
元羡道:“任何困难和痛苦,都会被时间冲刷而变得淡薄。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你只是太年轻了,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失去谁。其实并不如此。更何况,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你可以关心我,但是,不能限制我。”
燕王低头看着元羡,抬手轻触她的面颊,道:“你惯会讲这般大道理。那你刚刚为何因为我涉险生气。那我死了,你即使伤心,也会慢慢忘记?”
元羡深吸口气,像是赌气,又像是在讲事实,说:“是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找个合适的人成婚。如果再生几个孩儿,那定然没空再想你,自是会忘记。”
“又要找合适的人成婚了?之前答应说会嫁给我,就那般勉强。”燕王怨气深重地说。
元羡认真道:“如果没有你,谁又可以让我仰仗?即使我有庄园有钱财有很多奴婢,又如何?我只能去依仗新皇了。如果是太子登基,他性善,那还好,如果齐王登基,你觉得他会如何对我!除非我有兵马,据此造反,挟兵自重,那我尚能得到一些自主。”
元羡这话就像一盆冰水泼在燕王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想到他那二兄齐王才第一次见到元羡,就口出调戏之言,对着齐王,他什么亲情都顿时没了。
燕王沉默片刻,见元羡也一言不发,他轻声道:“但是你答应了,会和我成婚的。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再嫁给别人,仰仗新皇。你说了,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那你要长命百岁。”
元羡像是赌气,又像是失笑,说:“那行。你就先在奈何桥畔等着,或者你就先去投胎。”
燕王愣了一愣,失神片刻后,说:“那我定然一直等你,无论如何要一起投胎,不然来世我比你年长太多,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自己太老了,老了就不好看,却占有你的青春,我也会嫌弃自己的。”
元羡因他这话愣住,好半天才说:“我不过是玩笑,你还居然去想这茬。来世太虚幻,我不信来世。过好今生吧。”
燕王道:“我只盼着有来生,能够弥补今生所有错失。”
元羡想说,这不切实际,但看他这般情深,一时也陷入了感动与爱意夹杂的情绪里,轻轻靠在他身上。燕王顿时受宠若惊,拥抱着她,又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和她片刻的心意相通,完全抵得上十几年的苦难。什么来生,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晚,各路消息不时就传到燕王案前,他让元羡先睡下,自己也不进内院里去,只在前堂里待着。
夏羽先是陪着,但他年纪大了,又有别的心事,就找了借口先行退下了。
燕王一人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一面听下属汇报情况,又不时陷入一种沉思状态。
下属们自是发现燕王这奇异的状态了,他像是沉浸在一种隐约的快乐里,但是又很冷静,很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思索哪方面的事。
燕王的确神思不属,不时就会想到元羡。元羡就在距离他数十步远的寝房里睡觉,他身体和灵魂,就像是长出了触角,蔓延过去,接触她,这让燕王有种自己和心爱的人近在咫尺之感。
他以前虽觉得元羡是很在意他的,她也喜欢他,但从不像今日这般真切。
我们活着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
想到此,他感觉陶然如春日美梦,又欢喜,又沉醉,只觉自己同元羡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生死。
既然这么陶醉,他当然就不需要睡觉了,也睡不着,所以就坐在前堂里和办事的下属们一起熬更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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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京中严守宵禁,但这禁不住权贵,也很难禁住宵小。
深夜,王通正在小妾房中休息,他的贴身仆从就来请他,说是有要事。
普通情况是不能称为要事的,既然是要事,那必定是他吩咐仆从关注的那几件事。
王通穿好衣物,到书房里去,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密信,果真是萧长风写来的。
王通看后,不由皱眉,问道:“送信之人呢?”
仆从回道:“公子,此人在外面等着。”
王通道:“让他等着,待我同父亲商讨后再定。”
“是。”
王通赶紧去找了王祥,王祥也已睡下,他明日还要陪皇帝去龙兴寺祈福,需要早起。
王祥从姬妾身边起身,本准备在内宅里和儿子谈事,没想到却被王通请求去书房里谈。
王祥看王通这般郑重,就穿好衣裳,裹上裘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又燃上了暖炉,熏上了熏香。
王祥坐在暖炉旁边,问道:“何事这般紧急?”
王通将信呈给王祥,又亲自将烛台移近暖炉边,让王祥可以细看。
王祥看后,神色也变得极深沉。
杨骁带禁军围剿熊耳山中盗匪之消息,在晚间才传到王祥这里,燕王在陆浑县做的事,反而来得更早,傍晚就到了。这是因为伊水上船运被封,陆浑县被封锁搜查,影响比山里更大,人们传递消息也更快。
这也与伊水一直被王家控制有关,王家在伊水上有很多消息来源,陆浑县也有王家的不少生意。陆浑县和伊水水运受影响,对王家影响不小,消息也容易第一时间报到王祥知道。
王祥低声道:“要调动禁军,燕王亲赴陆浑县调查伊水帮,这不是燕王想做就能做的事。他不过是陛下的……剑而已。”
他本来想说“陛下的狗”,后来意识到燕王是陛下的儿子,遂改了口。
王通道:“本来只是调查集贤坊里的夜市,现在又调查伊水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打压我们?”
王祥道:“你没看到此事最要紧之处,要紧的是陛下派了禁军进熊耳山剿匪。熊耳山里如今有匪患吗?”
王通道:“熊耳山距离京城如此之近,如今天下太平,熊耳山里要是有匪患,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王祥道:“正是如此。熊耳山里没有匪患,陛下却派禁军进山剿匪,为何?他是担心有人在山里藏了人和兵器。担心有人要造反。”
王通恼怒道:“父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陛下下一步莫不是要派人直接上门逮捕我们?处理我们王家?”
王祥也恼怒,但他更能沉住气,说道:“这些问题,都是因京中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变得更加敏感。陛下恐怕就是要借机对付我们王氏一族啊!”
“那怎么办?”王通又着急又气愤,“皇后和太子那边,是什么意思呢?”
王祥道:“皇后是李家的皇后,太子是李家的太子。再说,如今深夜,皇后和太子都在宫中,我们也无法进宫。”
王通皱眉道:“这萧长风所说之事,怎么办?”
萧长风自是没有直接写他可以刺杀燕王,而是说燕王身边护卫少,如珍宝没有庇护放置在大街上,他可以为王家做任何事,询问王通,要怎么办?
这话非常明显,就是他暗示可以刺杀燕王。
王祥低声对王通吩咐了几句,王通眼睛瞬间瞪大了,又恐惧又亢奋,道:“父亲,真要这么做?”
王祥道:“这也是皇帝逼的!燕王只是皇帝手里的剑,待用完了他,皇帝还不知会不会心疼这柄剑呢。我们处理一柄剑有什么用啊!只有太子尽快登基才有用。我们手里又没有兵马,能利用萧长风,就要好好用他。”
王通道:“但萧长风,他真的会去做这件事吗?这可是灭族之事。”
王祥道:“他会的。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但此事极为机密,你要亲自去同他谈。”
王通看了看窗户,外面是深沉的黑夜,他说道:“好。”
王祥道:“明日陛下要在龙兴寺祈福,皇后答应了,会安排李文吉面见陛下,揭穿燕王和元氏的丑闻。这就是机会。”
王通道:“但萧长风说李文吉极有可能已经死了。他已经另做安排,让坊间放出二人丑事的消息。”
王祥道:“但皇后不知道李文吉已经死了,李文吉到南郡十余年,容貌有点变化也是有的。刺客正好使用他的身份,更好接近皇帝。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错失。”
王通亢奋起来,道:“好的,我马上出城。”
王祥看着烛火,说:“时间紧急,快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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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在深夜到了陆浑县外,萧长风出城来见了他。
此处是一处王家的产业,王通穿着披风,戴着帽子,将面孔深深掩在黑暗里,对萧长风道:“我收到你的来信,迅速见了父亲。我这是受父亲之命前来。”
没想到王通会亲自前来,萧长风颇为惊讶,心说这的确是件大事,恐怕王丞相并不信任他人,事以密成,自然让儿子亲自来。
萧长风道:“丞相有什么安排?”
王通凑到他耳边轻声讲了几句,萧长风身体僵了一瞬,王通没有说让萧长风去刺杀皇帝一事,只是说如今用不上李文吉了,让他带着最好的刺客,适合刺杀的兵器,最好有身形同李文吉相仿的,跟着他一起回京去,丞相有大事安排。如果他不去,此事就作罢。
萧长风何等聪明,用不上李文吉,最好的刺客,回京,这是什么意思?这太清楚了。
萧长风只琢磨了几息,就应下了。
如今这个情况,他即使不去干这件大事,他也已经被燕王逼到了绝境,刺杀燕王,哪里比得上刺杀皇帝。
王通先行一步回了京,让萧长风带着人,在京城城门打开时,也要入城,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让在此处去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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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骁在约莫三四更天从山上下来了,由身边亲卫护卫到了县衙来。
他以为燕王已经歇息下,没想到燕王竟然在前堂里等着他。
燕王到衙门口亲自迎接,请了他进去,又让安排供杨骁休息之地。
杨骁老当益壮,道:“殿下有心,老臣不用在此休息。”
燕王道:“杨统领辛苦,即使稍稍睡一两个时辰也是好的。”
杨骁道:“老臣还是先将情况禀报殿下吧。”
“是,是,好!杨统领辛苦了。”燕王热情地说着,已由仆人送上温酒和一干吃食,慰劳杨骁及其部下。
杨骁带着禁军,在山里剿灭了数个盗贼团伙,这些还够不上匪患的程度,也抓到了一些躲在山里的逃犯,甚至肃清了在山中欺压百姓的佛寺道观。这次主要目的,更是不敢松懈,抓到了一些江湖带刀客,还有受训过的刺客,里面也包含几名哑巴,又在一处山林深处的庄园里,找到了几十名孩童,这些孩童都将受训以后做刺客……燕王派了之前在这庄园里照顾孩童的妇人去,辨认这些孩童的确就是被萧长风送去那里培养的。
燕王让人拿出左家三姊妹的画像,杨骁便吩咐部下去找找,是否有这三人,如有便带来。
但是,有一点却是不如意,便是没有找到宇文珀与苏三。
燕王知道宇文珀和苏三找不到,元羡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只好再让人加紧审问逮捕到的萧长风的手下,看是否有宇文珀和苏三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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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一直关注萧长风那边的动向,到得四更天时,有手下来回报,说他们监视的白日里的可疑人,在刚刚,都离开了陆浑县,往京城而去了。
燕王很是疑惑,问道:“发现萧长风踪迹没?”
贺郴回到燕王身边听令后,开始总体负责此事,他说道:“萧长风也许就混在这些人里,但他善于隐匿,变换容貌,身边又几乎不带手下,喜欢独身行事,由此反而无法准确发现他。”
“就是他即使在陆浑县,但也没有发现谁是他?”燕王颇不高兴。
贺郴很窘迫地道:“正是这样,殿下恕罪。”
燕王道:“说不得就是他转而去京城了,所以他那些蛇鼠一般的手下才跟着去了。”
贺郴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殿下?我们也回京去?”他倒是希望燕王赶紧回京的。
燕王在这里,就是为了吸引萧吾知前来,要是萧吾知已经走了,他还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杨骁已经被燕王安排去多少休息一会儿了,但燕王是真的整夜无眠。
元羡一向起得早,四五更天就会起床。
她早早醒了,便也不再睡,起床洗漱梳妆更衣,虽是男装打扮,但因要稍稍化妆,也颇费些功夫。
因她起来了,所有跟着她一道来的护卫婢女自是也都起了,院子里忙碌起来。
元羡让人去打听了燕王的情况,得知燕王整夜都在前堂里,现在依然在,元羡心下情绪复杂,去了前堂。
这初春的夜,依然很是寒冷,从回廊走到前堂的一路,清冽寒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震。
元羡进了大堂,这处大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较为开阔,以屏风隔断,里面有榻,烛火整夜亮着,又烧着暖炉,燃着香炉,温着美酒。
北方比起吃茶,更多是喝酒。
元羡已经习惯南方饮食,热爱吃茶,不怎么饮酒了。
燕王见元羡来了,就起身笑迎她:“阿昭,你快过来。”
元羡轻叹道:“为何整夜不睡呢。”
燕王道:“不是不睡,是不想睡,难道这里没有我可以睡觉的地方。阿昭,你别担心我,你昨夜可睡好了?”
元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嗯”了一声。
燕王道:“阿昭,你过来,我有事要请教你。”
元羡笑道:“殿下吩咐便是,如何敢应请教二字。”
燕王当着侍卫的面把元羡拉到他身边去坐下了,又遣退堂中侍卫,这才同她小声说起他的人发现的怪事。
元羡知道他昨日下午在县城里逛来逛去,就是想钓出萧吾知那些暗桩,再通过监视这些暗桩,找到萧吾知,和获得更多情报。
元羡无奈说:“你难道很希望萧吾知的人来刺杀你?”
第120章
燕王明白元羡的意思,知道她又要提醒自己不要以身犯险,他凑在元羡身边,轻声说道:“事已至此,萧吾知后面是王丞相王家,萧吾知把事做得越绝,皇上才越有理由严惩王家。王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使是这陆浑县县令夏翁,可也是王氏一系的人啊。京中不是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吗,也并非空穴来风。如果不是有绝好的理由,想要将王家连根拔起,是不可能的。再说,王家后面还有皇后和太子,朝中大臣们,大多也会反对皇上针对王家。”
“如果我遭遇刺杀,那这事就不一样了。”燕王含笑说。
元羡心说你倒是笑得出。皇帝可是皇帝,他要对付王家,有的是理由和证据,甚至没有也可以罗织,并不是非要你涉险不可。
她跪坐在那里,思索了片刻,道:“萧吾知的人连夜赶去了京中,他们定然是准备放弃你了。你以为你分量重,想以身犯险,但站在王丞相的角度,却并非如此。”
元羡说着,目光切切,望着燕王,隐含着爱意的神色里带着担忧,又有看破天机的深沉。
“阿昭,你是指什么?”
元羡皱眉道:“站在萧吾知角度,他胆大包天,且习惯用刺杀解决问题,他的确可能不顾一切来刺杀你,以报私怨。但是,站在王丞相的角度,你出事了,对他可没有好处,反而会让他成为被怀疑的凶手。他是老狐狸,怎么会轻易意气用事。能解决他的问题的,是太子登基。这是他投入最小,但收益最大的事。他手里没有兵马,你和杨统领,这次又扫荡控制了熊耳山和伊水,清理了他的大股势力,他更是没有办法直接造反了。”
燕王沉默下来,望着元羡,道:“但是他难道……难道……”
元羡轻声说:“如果我是王丞相,那我的目光不会在你这里。只会在皇上那里。”
燕王看着元羡,皱眉道:“难道他想用萧吾知刺杀父皇?”
元羡沉吟说:“皇上那里,应该不容易近身才是。”
燕王道:“父皇今日要出宫去龙兴寺祈福,你说……会不会……”
元羡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没有就此说什么,而是道:“不管怎么样,要不你先回京。”
燕王也懂元羡话下之话,不管王祥和萧吾知是想做什么,都是他的机会,他可以坐实王祥和太子谋反一事。让形势彻底倒向自己。
如今兵马在他一边,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燕王站起身来,柔和的目光看着元羡,眼底深处却是深沉的计算和掠夺的**,这火烧得他声音嘶哑,他轻声道:“好。我明白。”
正在这时,有侍卫来报:“殿下,有一名妇人,说有要事需要亲自向您告密。您看,要亲自见吗?”
“告密?”燕王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觉得也许她会带来好消息,便道:“带来吧。”
很快,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被带进了院子。此时天色还早,只有东边天空有隐约的一点鱼肚白色,大地依然在黑暗中,但县衙里因各处都亮着风灯,院落里倒是较为明亮。
燕王坐在大堂里,远远望见这名女子身着布衣,头发只简单挽着,包着一块白巾,不过这不掩她的清丽容貌与优雅气质。
元羡坐在屏风后,见到此人在廊下行礼时,她不由一愣,站起身来,从屏风侧缝认真打量了此人,心说怎么是她。
虽是来告密,但也有行刺的可能,婢女去搜查了女子,说此人并未携带兵器。
如此这般,此人才被带进了堂中。
她拜倒道:“妾身姓胡,名祥,南郡人士。为南郡前太守之妾。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很是吃惊,他自是听过胡祥之名,但没有见过。
他心说这个女人在李文吉身后使坏,让李文吉苛待元羡,她可不是好人。且在南郡郡守府时,她也谋害了不少奴仆,即使把她下狱斩首,也不冤枉她。
燕王没让她起身,说道:“你有何事要告知本王。”
胡祥抬起了头来,她目光明亮而坦然,将自己要告的密一一讲述。
她说是萧长风找到她,让她来劝说她那假死脱身的夫君回京城去,去向陛下污蔑燕王与元氏的清白,说燕王与元氏有奸情,两人因此谋害了李文吉。
燕王呆愣了片刻,元羡隔着屏风,自是也都听到了。
燕王看了看屏风的方向,脑中思绪电转。
燕王问道:“萧长风如今在何处?李文吉呢?”
胡祥口齿清楚,道:“萧长风本要带妾身去见夫君,但后因陆浑县城被封锁之事,他就改换了主意,让人把我送回京去,他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而他所说夫君之事,妾身可不敢肯定是真。我是昨夜从旅店里偷偷跑了出来,是以才能来见大王。”
燕王道:“你为何要来向本王告密?”
胡祥道:“妾身并不知道那萧贼所说是否为真,他用妾身的孩儿性命威胁妾身,妾身担心他会对我的孩儿不利,才跟着他来陆浑县。再者,他说妾身夫君未死,我又不知他所说是否为真,怎敢去见呢。他又诬陷大王与府中主母有私情,以至于谋害了妾身夫君,这我可不相信,故而得知大王在县衙,就赶紧来了。妾身乃是良民,可不敢做任何诬陷人的事。”
燕王心说此女可真是个脑子清楚又有心机之人,难怪以前李文吉被她捏得死死的。
燕王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他阿姊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就对胡祥说:“我知道了。你且回去。本王自会处理。也会记你之功。”
胡祥赶紧道:“是。多谢大王。妾身这就回去了。”
燕王让县里安排车马人员在王府侍卫监视下专门护送她回京,不让她去走漏风声,如果有萧长风的人来找她,正好可以逮住这些人。
胡祥被带出去后,燕王赶紧走到屏风后,看到元羡正盯着屏风沉思,燕王道:“阿昭?”
元羡看着他说:“如此一来,李文吉应该在萧长风的手里。但萧长风却不能随意指使李文吉做事,可见两人只是合作,萧长风并未囚住李文吉,他想要李文吉去皇上跟前揭穿你和我的事,却需要拿胡祥和她的儿子做威胁,可见两人的利益诉求也并不相同。之前一直不知道李文吉在何处,现在倒是知道了,他就在陆浑县。”
她清明的眸子盯着燕王,说:“为何萧长风不带胡祥去见李文吉了?是他知道李文吉出事了?”
燕王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住元羡,所爱之人太聪明就会这样。
燕王眨了眨眼,又撇开头去看屏风,嘀咕道:“是的。他被我的人逮住,谁让他逃跑,才被误杀了。已经埋掉了……要是你想看,待之后把他的尸骨挖出来,就可以看到……不骗你……”
元羡沉默下来,有关李文吉的事持续太久,已经很难在她心间激起波澜。
她不想再谈这件事,过了片刻,说道:“我们赶紧回京吧。胡祥说,萧长风是要带李文吉去面见皇上,如今李文吉已死,他怕是会出别的主意。他善于易容,说不得会借李文吉的身份接近皇上。虽只是猜测,但不得不防。”
燕王看她没有因李文吉之死生气,便长松了口气,道:“好。陆浑县的事,留人在这里处理。杨统领也必得回京才行。”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兵马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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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骁的部下从山中的孩童院里找出了元羡要找的左家孩童,不过,如今只有姐弟二人。据左家二娘说,她的同母弟因病过世,后伯父萧长风又抱回了她的异母弟,让她照顾,因这异母弟年岁尚小,又失去了母亲,故而经常惊厥,身体也不好。
他们一路被送来北方,先是在陆浑县住了一阵,然后就把他们迁去了山中庄园居住。
庄园里还养了一些孩童,说是要培养成保护左家姐弟的护卫。
左家二娘说,他们是西梁萧氏皇族后裔,萧伯父一心为保护西梁皇族血脉劳心劳力,也为替西梁复国努力,是忠臣和好人。
元羡没有去见这两个孩子,只让官府记下,之后将两人送回南郡去,让他们最好不要做什么复国的虚妄之梦,踏踏实实生活才是。
在天光朦胧里,晨雾从伊水上飘出,元羡随着燕王一起,骑快马从陆浑县回洛京去。
路人纷纷避让,只见数十骑飞奔而过,尘土飞扬。
“陆浑县又出什么事了?这一看就是贵人的马。”
“不知道,朝廷出动军队清理了熊耳山里的贼匪,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总归是好事。只是不知伊水什么时候才能通航?”
“这就不知道了。怕不是还得几日。据说码头还封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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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大年初二。
今日随皇帝去龙兴寺祈福之人不在少数,后宫至少包括皇后、余妃,还有东宫、齐王府、长沙王及吴王等,还有一些显贵大臣,例如右丞相安国公王祥等。
因皇帝从宫中出行,过天津桥,沿着定鼎大街一直到宁人坊,是以沿途一大早就被禁军封锁了,京中百姓可以远观陛下出行,但不能到近前。
宁人坊也因为皇帝要进龙兴寺祈福而被封锁,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萧长风带着人被安排在宁人坊中龙兴寺旁不远的一处宅院里,此次刺杀,非常仓促,但萧长风认为,正是如此,才没有泄密的可能性,更能成功。而这,虽然危险,有去无回,但若是成功,却比刺杀燕王收效不知大多少。
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刺杀一名帝王。
这将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一幕。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也许,正是为此刻而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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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銮驾仪仗,在晨光中,自宫中出,沿着宽阔的定鼎大街威严浩荡向宁人坊而来。
此时,已有皇后的近人先行到龙兴寺中,扮作李文吉的刺客及李文吉的随从都穿上了宫中黄门的服饰,在龙兴寺侧门边,由此人接应进了龙兴寺里,等着之后被引到皇帝近前,向皇帝陈情。
皇后同皇帝同乘,一路往龙兴寺而来,大德高僧在三门前迎接,把帝后迎入大殿。
整座龙兴寺都沉浸在庄严盛大的氛围之中。
皇帝腿脚不好,只能被抬着,从三门进入,参拜天王殿后,便直接到了大雄宝殿。
此时,大雄宝殿里已经供奉上了皇家在年前便送至寺院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以及一系列供奉物。
那巨大鎏金佛像被供奉在雕刻精美的石质佛台之上,金光熠熠,庄严华美,其他供奉物则摆在木制供奉台上。
在高僧的诵经声里,皇帝被扶着从步辇上下来,在佛前跪下,他望着那佛像,在香烟缭绕里,陷入沉思。
主持开始讲经,皇帝却发现那金光熠熠的佛像上,佛主的耳垂处,有很小一块鎏金脱落了。这可能是被磕碰到了,但是又情况紧急,没有进行补救。
皇帝心情沉重下去,心说这是由皇后负责的,这可能是佛像鎏金时做得不够好,黄金没用够,也可能是铸好后,送到寺院里来,在寺院里发生了很严重的磕碰。
在佛主面前,皇帝什么也没有讲,但他的脸上却显出了沉沉疲惫,甚至带着一点痛楚,他的腿伤,因为他方才跪拜佛主,又发作了。
皇后听着主持的讲经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的近身宫人来对她轻语了两句,在主持讲经告一段落后,她便到皇帝身边,柔声劝他去禅房暂时休息一会儿。
皇帝腿疼发作,只得如此。
皇帝这种休息自不是一人休息,皇后、太子、亲王及几名重臣可以陪在身侧,一起往禅房而去。其他人则继续留下来听经。
这是专为帝后休息而准备的殿宇,一群人前呼后拥,陪着皇帝进了禅房。
皇帝从步辇上被扶下,在榻上坐下后,说道:“朕想静修,你们且先退下吧。”
众人正要退下,皇后坐在榻上另一边,看向皇帝,恳切说道:“陛下,有一得佛主眷顾,大难不死之人,想求见陛下。”
皇帝心下一沉,看向皇后,不知道她这是搞哪一出,问道:“是何人?”
皇后道:“正是广陵王之子,之前在南郡任郡守的李家儿郎李文吉。陛下,您还封了他江陵公。”
皇帝腿疼,心情很差,此时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叫大难不死?难道他在这里?”
皇后道:“臣妾得知,燕王到江陵后,因与文吉之妻小元氏私通,被文吉撞破,此二人便想谋害文吉,文吉只得安排替身赴死,自己虽假死脱身,却依然被燕王的人追杀,历经磨难身受重伤才到得京城,如今正在殿外,请求面见陛下,为自己陈情。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也愕然道:“怎么有这样的荒唐事?”
皇后道:“臣妾也不信,是以也想听听这堂侄文吉要说些什么?”
皇帝面色些许扭曲,目光从还未退出禅房,因听到这等事而神色不一的众人面上扫过。
他知道,皇后就是故意的,这种丑事,故意在佛主面前,在如此多人面前讲出来,就是想让燕王名声扫地,自己不得不惩处燕王。
燕王此时还在陆浑县做事,没在京中。
皇帝沉声道:“将他带进来。”
他又吩咐身侧太监:“去把小元氏也带来!”
“是,陛下。”太监回答后,小跑着退下去安排了。
看来皇帝并不准备完全相信皇后刚刚的话,要找元羡来对峙。
其他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只有心向燕王的人,流露出忧虑,大家都不觉得燕王是好色之徒,且不顾伦常,同堂嫂通奸,这其中必定有别的隐情,或者这就只是太子一系的栽赃。
两名穿着黄门服饰的男子被搜身确定没携带武器后,被领到了殿外,一人被拦在门口,就不允许上前了,只有一人被允许上前,此人中等身高,身形较为臃肿,脸色暗黄,脸上甚至可见伤痕痊愈后留下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怖,这受伤过的脸,依稀有一些李文吉当年的模样,但又让人不敢认。
禅房里的空间自不能和大雄宝殿相比,此人上前来,距离皇帝只有几步时,俯首拜倒在地,道:“臣,李文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请吾皇为我做主!”
他声音带着嘶哑,像是喉咙也受过伤。
大家都对此人流露出不忍之色,皇帝沉着脸,道:“文吉孩儿,如果你真是被人所害,朕定然为你做主。”
此人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突然,皇帝看到他嘴唇一啜,他的嘴里就像有一幽黑的黑洞,一枚细钉就向皇帝发射而来。
“护驾!”
周围所有人里,居然是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他往旁边一扑,而本来可以在他身侧护卫的太监,此时还在殿外。
皇后坐在另一边,也离他有两步之遥。
如此一来,这刺客,在此时反而距离他较近。
虽确定那细钉方才应该钉在了皇帝身上,此人并未就此罢手,他一撸胳膊上的宽大衣袖,一把扯开胳膊上包裹伤处浸染些许血迹的布条,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的薄刃被他取出,他蹬腿而起,如虎豹一般,跃出几步,向皇帝刺去……
“有刺客!”
“护驾!”
此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但那刺客行动太快,根本无人赶得及护驾。再者,房中之人,大家各有想法,真想保护皇帝的人,说不得反而寥寥。一时之间,有的人在后退,有的人在上前,有的人吓得跌倒,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但真的上前保护皇帝的,一时之间却又没人。
燕王不顾侍卫阻拦,携刀冲进禅房院落时,看到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正在吩咐小黄门去做事,太监看到急匆匆跑来的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时,殿内已传出惊呼,太监正要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那被拦在殿外穿着宦人衣物的假李文吉随从已从帽子里抽出一柄短薄利刃,抹向太监的脖子,燕王冲上前来,长刀的刀鞘飞射向这假冒的宦人,宦人手里的薄刀被带偏了一些,从太监的脸上擦过,太监的脸皮被削掉了一层,血水顿时往外涌出。
太监惊恐不已,瞪大双眼,却没有往后退,反而扑向这转向燕王的刺客,把他撞向廊下。
燕王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已经冲进禅房之中,一直守在房间外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在燕王之后冲进房中。
那刺客手中薄刃已递向皇帝,皇帝毕竟曾经是割据一方挟兵自重的诸侯,即使身体不好,但面对刺杀时,如何应对这般险境的身体反应还在,他发现自己伤腿无法动弹,无法躲开刺客,便迅速握住榻上的席镇挡向了那薄刃,但这刺客武艺不俗,薄刃在铜胎鎏金席镇上一擦而过,唰地割伤了皇帝的手。
血水从伤口处瞬间涌出,剧痛难当,但皇帝没有松开席镇,继续挡向刺向自己脖颈的薄刃。
其他人有的已经跑上前来,要阻拦刺客,但房中无人带有武器,刺客身姿灵活,已要扑到皇帝身上,皇帝也产生了自己必死无疑的恐惧,正在这时,一柄长刀从后砍来,刺客背部受伤,大叫一声,但他却不肯在意这点伤,继续扑向皇帝。
这混乱之中,燕王不敢再用长刀,以免误伤皇帝,只得扑上前去,腰间短匕出鞘,侧向刺入刺客的脖颈,鲜血飞射而出,但即使这样,刺客依然扑向皇帝,燕王用力带向刺客,两人在皇帝身前摔向一边,燕王趁势护在皇帝身前,他已经压在皇帝身上,刺客手里的薄刃在他倒下时最后的力道下,借着他身体的下落割向燕王,燕王没有避开,反身护住皇帝,一阵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护驾!
护驾!
有人在叫着,这是皇后尖利的惊恐的声音。
元羡跟在侍卫后跑进了禅房,她方才跟着燕王,但没有燕王脚快,故而慢了一步,正好在禅房外面,和侍卫一起杀了外面的刺客,救下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
她一眼望去,已经将禅房里的所有人扫了一遍,看到护卫冲上前去,已经乱刀砍杀刺客,都去救被燕王护在身下的皇帝。
她也跑了过去,随即,她看到了惊恐万分的难以动弹只知喊叫“护驾”的皇后,便吩咐皇后身边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宫女,呵斥道:“快保护皇后。”
宫女护住皇后,皇后全身颤抖,目光犹疑,望向了已经退至禅房门口的王祥,她愕然地瞪大眼,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燕王的胳膊上涌出血来,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扶着皇帝,把他护在身边,并吩咐侍卫道:“护卫皇上!”
皇帝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看了燕王一眼,就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人,见王祥要跑,便厉声道:“抓住丞相!”
王祥见跑不掉了,只得停下脚步,他镇定下来,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可挽回,当然,即使不安排刺杀皇帝,皇帝下一步也是处理他王家,他根本别无选择,于是对着皇帝悲愤道:“陛下,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侍卫已经上前抓住了他,逼着他跪在了地上,把他拖出禅房。
皇帝示意燕王稍稍让开,燕王看了退到一边的元羡一眼,自己也退到旁边去,由着皇帝最信任的侍卫保护皇帝,皇帝喘了几口气,说道:“叫太医来。”
因皇帝腿上有疾,无论去哪里,都有几名太医同时候命。
太医被叫了来,除了皇帝的近卫近侍,还有燕王被留了下来,其他人都被赶出了禅房,所有人都心情复杂,有的慌乱,有的沉着,大家站在院子里,一时之间无人交谈。
皇后走到太子身边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太子瞪大眼,惊惶稍定,他看向皇后,今日之事,不管皇后是否是被丞相利用,她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得,皇后之后会被赐死,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太子并没有责备皇后,也没有和她迅速划清界限,他凝望着母亲,低声呢喃道:“阿母。阿母。”
皇后本来惶恐不已,听到太子这呼唤,她落下了泪来,道:“吾儿,阿母糊涂,对不住你。”
太子道:“命定如此。不是阿母的错。多少太子,没有几人有好命。也许最初不做太子,只是父皇的儿子,一切倒也好不少。”
皇后却摇着头,道:“这是命啊!”
长沙王和吴王都看着太子和皇后母子情深,神色深沉,未有言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齐王此时回过神来了,他大约没想到太子会有这个胆子,这时候就讥诮道:“太子竟敢派刺客刺杀父皇,真是大胆啊!”
太子冷着脸呵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那刺客不是我和阿母安排的。父皇明察秋毫,定然能够明白。”
齐王道:“那刺客是皇后带来,还说不是你和皇后安排。”
太子道:“方才父皇遇刺,你不上前护驾,反而后退,此为人子所为?!”
齐王脸色一僵,想要争论,发现那跟着侍卫在后面进房间的年轻人正打量自己和太子,他就住了嘴。
此人面白如玉,风姿绰约,实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再一看,又觉得和前几天见过的小元氏有相像之处。
元羡的目光从齐王身上收回,继续站在不远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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