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来


    席中的吃食确实不负皇家别苑的名头。


    精致的紫檀木食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应季的珍馐美馔,非但品相绝佳,更透着股巧思。


    虞满面前的几样,便让她这个自认见多识广的食铺东家也暗暗点头。


    一道荷叶粉蒸肉,并非寻常大块,而是切成极薄的片,裹了细磨的香米粉,用新鲜荷叶包了蒸透,肉片晶莹透亮,入口即化,荷叶的清香与肉类的丰腴完美交融,丝毫不腻。


    一碟冰镇藕丝,藕切得细如发丝,用冰镇过的糖醋汁略略一拌,撒上几粒金黄的桂花,脆爽酸甜,带着幽幽凉意,是消暑的绝品。


    还有一盅蟹粉豆腐羹,豆腐嫩滑如脂,蟹粉金黄鲜醇,汤汁勾得薄芡,点缀着几缕碧绿的莼菜丝,鲜美异常。点心则是做成莲蓬、荷花形状的澄面细点,内馅是清甜的豆沙或咸香的虾茸,小巧玲珑,栩栩如生。


    宴席过半,长公主便安排了不同的消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封君、宗室老夫人,被恭敬地请去了园中一处更为清静凉爽的松涛阁,据说特意请了京城极负盛名、精擅养生之道的玉清观慧净师太前来讲经说法。那些老夫人闻言,果然面露喜色,互相搀扶着,带着各自的嬷嬷丫鬟,跟着引路宫女去了。


    而像虞满身边这位将军夫人般,正值盛年、掌管中馈的各府主母、诰命夫人们,则被邀请去游船赏荷,或是到临水的听香水榭之中品茗闲谈,赏玩长公主特意搜罗来的几盆珍贵并蒂莲。


    至于那些尚未出阁的年轻贵女们,则三五成群,带着羞涩又好奇的笑意,在宫女的引导下,朝着与男宾区仅一水之隔、以花木回廊巧妙隔开的另一处精巧庭院走去。那边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声,似乎更为热闹。


    虞满旁边的将军夫人姓周,性情爽利,见状用团扇掩着嘴,凑近虞满,笑得一脸暧昧,低声道:“瞧见没?那边是定王殿下邀了京中好些适龄的勋贵子弟,在撷芳轩品评他新得的吴道子真迹呢!说是赏画,实则是……”她朝那群袅袅婷婷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长公主殿下这宴会办得,真是面面俱到。可惜啊,咱们是没这个眼福,也没这个心思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也有一丝“恨不重回未嫁时”的感慨。


    虞满心中了然,这还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周夫人说完,转头看向水榭那边聚着的一群夫人,眼睛亮了亮,对虞满道:“裴夫人,那边有户部李侍郎的夫人,我家长嫂正托我给她家老二相看李家的三姑娘呢,两家算是远亲,我过去打个招呼,攀谈两句。你是同我一道,还是……”


    虞满看着水榭那边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她对这种纯粹应酬交际的场合兴趣不大,便道:“夫人自去忙正事。我还是第一回来这澄漪园,正好随意走走,领略一下园林景致。”


    周夫人也不勉强,叮嘱她别走太远、注意日头,便带着自己的丫鬟,风风火火地朝着水榭那边去了。


    而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沿着荷塘边的九曲回廊缓缓而行,避开人群密集处。回廊蜿蜒,移步换景,时而贴近水面,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时而转入假山竹影,顿觉荫凉。


    文杏对这皇家园林似乎颇为了解,低声向虞满介绍着各处景点的典故来历,比如某处太湖石是前朝遗物,某座小亭是先帝某位宠妃最爱歇脚之处,听得虞满倒也入迷。


    只是盛夏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即便有回廊遮顶,走了一段,也觉得热气蒸腾,额角微微见汗。虞满正想寻个荫凉处歇歇脚,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处建在小丘半腰、被几株高大梧桐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六角凉亭里,似乎只坐着一个人,身边也只跟着一个垂首侍立的婢女,背影瞧着颇为清寂。


    能在今日这园子里独据一亭的,身份必然不凡。虞满脚步顿了顿,心中有些犹豫。上前打扰恐有不便,但就此转身,她看了看日头。她决定过去——对方若不愿被打扰,自然会示意,自己再离开便是。


    她放轻脚步,走上通往凉亭的几级石阶。亭中人似乎正望着亭外郁郁葱葱的草木出神,并未回头。直到虞满走到亭口,那人才仿佛被惊动,缓缓转过身来。


    樱草色宫装已换成一袭更为清爽的月白绣银线竹纹常服,赤金芙蓉冠也摘了,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卸去了宴会上的华服重饰,眼前之人眉目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逼人的皇家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闲适。


    竟是换了便装独自在此歇息的福宁长公主,李华真!


    虞满心头一跳,立刻止步,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臣妇虞氏,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贸然打扰,还请殿下恕罪。”


    李华真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寻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目光在虞满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微微抬手,声音比在宴会上听到的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矜持,多了些自然的清润:“裴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虞满直起身,垂手而立,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李华真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本宫可是面目可憎,吓得裴夫人不敢抬头,还是此地有什么洪水猛兽,让夫人如此急着告退?”


    虞满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对上李华真含笑的眼眸。她心知这是长公主在打趣,缓解气氛,便也放松了些,老实答道:“殿下风华绝代,何来面目可憎之说?是臣妇冒昧,恐扰了殿下清静。”


    “风华绝代?”李华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笑意更深,似乎觉得虞满这直白的恭维有些意思,“裴夫人夸人,倒是……别致。”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吧。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这亭子荫凉,比下头凉快。”


    虞满谢过,依言在石凳上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


    李华真亲自执起石桌上温着的小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虞满面前。茶汤色泽清亮,香气幽远,并非宴席上用的浓香型贡茶,更像是某种清心宁神的药草茶。“走了许久,喝口茶润润。”


    “谢殿下。”虞满双手接过,浅尝一口,滋味清苦回甘,带着薄荷般的凉意,确实解暑。


    “方才宴上的吃食,裴夫人觉得如何?”李华真自己也端起茶杯。


    虞满心中微动,要不还是奉承两句


    李华真像是看透她的小心思:“如实说来。”


    虞满决定在如实的基础上,稍作修饰:“殿下宴席,珍馐罗列,巧思纷呈,自是极好的。臣妇愚见,有几样尤甚出色。”


    “哦?说来听听。”李华真似乎来了兴致。


    “比如那道荷叶粉蒸肉,”虞满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如同与同行交流,“选用极薄的五花肉片,肥瘦相宜,蒸制火候恰到好处,油脂尽化,入口即融,且荷叶香气渗透肌理,解腻增香,构思巧妙。冰镇藕丝亦是刀工了得,藕丝均匀,糖醋汁比例调和得宜,冰镇后口感脆爽开胃,是夏日良品。”


    她顿了顿,见李华真听得专注,便又补充道:“唯一处或可商榷,那蟹粉豆腐羹鲜美无匹,然时值盛夏,蟹肉性寒,豆腐亦偏凉,若是体弱的夫人小姐多用,恐对脾胃略有负担。若能佐以一两样温和驱寒的小点,或更周全。”


    虞满说着,还是比较满意自己这番话,有褒有谏,尺度拿捏自觉尚可。


    李华真端着茶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虞满坦然的脸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她原以为,能让裴籍那般人物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婉拒皇家姻亲也要娶回家的女子,纵非倾国倾城,也当是八面玲珑、心机深沉的解语花。可眼前这人,说起吃食来眼中放光,条理清晰,评价客观,带着市井中历练出的务实与爽利,夸人直白。


    倒真是……出乎意料。


    李华真将杯中清茶饮尽,放下杯子,看向虞满。


    “说得好。”她轻轻击掌,声音不高,却带着肯定,“既有品味,又有见地,更难得是这份实在。”


    虞满不好意思,正要谦逊两句,却听李华真话锋一转:“既然裴夫人对饮食之道如此精通,又有经营之才,那本宫便有一事,想托付于夫人。”


    “殿下请讲。”


    怎么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华真微微一笑:“下月初八,是本宫寿辰。虽比不得母后与陛下万寿隆重,但在京城,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热闹。本宫向来力求诸事至善至美,这寿宴的吃食,更是重中之重,关乎本宫与皇家颜面。”


    她看着虞满,一字一句道:“京中酒楼食肆虽多,御厨手艺虽精,但要么流于俗套,要么拘于旧例。本宫思来想去,能在巧思、品味、务实三者兼得,又深知宴会调度之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虞满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是说,将您的寿宴膳食……交由臣妇来筹办?”


    怎么还派活了!


    “正是。”李华真颔首,语气温和,“怎么,裴夫人不愿?或是觉得……力有不逮?”


    虞满迅速回过神来。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委任!拒绝是拒绝不了的。


    她定了定神,起身再次福礼,声音清晰而沉稳:“承蒙殿下信重,臣妇惶恐。殿下寿宴,事关重大,臣妇必当竭尽所能,精心筹备,力求不负殿下所托。”


    马车载着虞满和文杏、山春,轱辘轱辘地行驶在回喜来居的路上。虞满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长公主李华真最后那几句话。


    “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这话听着是在夸她,可不知怎的,虞满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底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是考验?是顺势而为的利用?还是真如她所言,只是单纯看中了自己在吃食上的眼光和本事?


    想不明白。她摇了摇头,决定暂且放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公主寿宴虽是烫手山芋,却也是难得的机遇,且认真筹备便是。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顿,随即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有些慌乱的声音:“夫人,前头车轮好像卡进石板缝里了,轴有点问题,得下来看看!”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日头已西斜,但余威尚在,街上行人不多。她们正行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旁边倒是有个支着棚子卖凉茶、绿豆汤的小摊。


    “罢了,先下车,别堵着路。”虞满吩咐道,带着文杏和山春下了车,走到那小摊的凉棚下,要了三碗绿豆汤,坐下边喝边等车夫检查修理。


    绿豆汤熬得沙沙的,加了冰糖,冰镇过,入口清凉甜润,驱散了不少暑气。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夫还在满头大汗地摆弄车轮,虞满正想着要不要让山春去附近雇辆临时马车,却见山春快步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修不好?”虞满问。


    山春摇摇头,眼神示意她看旁边。虞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毫无标识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们坏掉的马车后面。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山春压低声音:“夫人……车里,有人请您过去。”


    虞满心头微动,这做派……她放下碗,起身走到那辆青帷马车旁。车帘依旧垂着,但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墨香。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厢内光线有些暗,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车壁,双眸微阖,似乎正在小憩。他穿着寻常的靛青布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风尘仆仆,眼下有着比她更严重的青黑阴影,眉宇间难掩倦色,但面容依旧清俊。


    正是本该远在江南的裴籍!


    虞满瞬间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惊讶或询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迅速钻进了车厢,同时对车外的文杏和山春快速低语:“你们驾车跟着,先回喜来居!”


    文杏显然也认出了车里是谁,尽管惊愕,但训练有素,立刻点头,山春迅速接手了这辆青帷马车的驾驶,并示意自家车夫处理坏掉的车轮。


    车厢内空间不算大,虞满钻进来后,几乎与裴籍挨着坐下。她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没有包扎的伤口,没有不自然的动作,除了显而易见的疲惫,似乎并无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忍不住伸出手指。


    指尖还未触及,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略淡的眼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虞满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猛地直起身,眼神飘向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干咳了一声。


    “想做什么?”裴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虞满定了定神,也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你怎么回来了?”圣旨明明让他留驻江南,这才几天?


    裴籍看着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幽深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吐出两个字:


    “想你。”


    虞满:“……”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一种“你逗我呢”的荒谬感,甚至还带着点受不了的嫌弃。


    裴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回来瞧瞧你种的菜,长势如何。”


    虞满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你认真点。”


    裴籍微微偏头,似在认真思考,然后道:“哦,江南事务暂告段落,我向陛下告假,回京休沐,探亲。”


    虞满:“……”她无语地看着他,圣旨上“便宜行事”、“留驻江南”言犹在耳,这假是这么好告的?还休沐探亲?


    就在她准备继续问时,裴籍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一带,搂入怀中,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处。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字,缓缓落入她耳中,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第一个。”


    “小满,我很想你。”


    ……


    宫墙深深,褚太后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面前小几上,那封被褚延宗拆开后又合上的密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笺的一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她回想着方才兄长离去前的那一幕。


    在他说完那句之后,便又径自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太后娘娘,您心中其实早已清楚。殿下的子嗣血脉,早在……之后,便已然断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也正因如此,草民当年才会替一人……亦是替己身赎罪,立誓永不踏足京城,不涉朝堂,不问旧事。”


    他说着,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毫不犹豫地拆开。


    信纸上,只有四个力透纸背、却让一切算计落空的字:


    “裴籍未至。”


    褚延宗的唇角,甚至极轻、极快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讥诮、了然的情绪。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朝着褚太后虚虚一敬:


    “草民,告退。”


    话音落下,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随即,他撩袍起身,拂袖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着穿堂风,幽幽飘回:


    “还请太后娘娘,看在草民这幅残破之躯,已无几年活头的份上。”


    “高抬贵手,莫要再将那些不知旧事的无辜之人,再牵扯进这泥沼之中。”


    说完,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日光里。


    殿内重归死寂。


    吴嬷嬷轻手轻脚地送走褚延宗,回来时,便见太后娘娘正望着墙上先帝的画像出神。


    “他出京了?”褚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


    吴嬷嬷低声回禀:“回娘娘,褚先生并未立即出城。老奴按娘娘吩咐,准备了车马住处,但褚先生婉拒了,只说在城中尚有故友需拜访几日。老奴……不敢强留。”


    “如此……也好。”褚太后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些微弱的波动已然平复,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她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布局、试探、收网,皆是深思熟虑。虽然江南传回“裴籍未至”的消息,按理足以让她暂时安心,证明裴籍至少没有与李晏余孽立刻勾结,但她生性多疑,尤其此事涉及那个她心头多年的刺,故而才不惜以旧情、甚至带着胁迫,将兄长“请”来,再做最后一次试探。


    兄长的反应,还有他看到“裴籍未至”四字时的轻蔑……这一切,本该是让她彻底放心的答案。


    或许只是巧合吧。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


    她想到裴籍那张脸。


    清俊,温润,年轻……可某些角度,某些神态,尤其是那偶尔沉静下来、眸光深邃的模样,总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重叠。


    罢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自己近来,大约是思虑过甚,有些魔怔了。


    “吴嬷嬷。”她轻唤。


    “老奴在。”


    “点上安神香吧。今日……有些乏了。”


    “是。”吴嬷嬷应声,熟练地取来香具,将一小块气息清冽宁神的香饼放入博山炉中。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开来。


    褚太后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榻上,合着眼,仿佛真的倦极欲眠。吴嬷嬷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


    那句话的甜蜜代价,虞满在马车驶回喜来居的路上,便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裴籍说完,整个人直接侧身倒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虞满的腿上。


    她低头,看见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些青黑在此刻近距离的注视下愈发明显,连向来温润的唇色都显得有些淡白。


    算了。看在他这副累得快散架、还千里迢迢跑回来说“想她”的份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他枕得舒服些,又伸手拉过旁边一件不知谁落下的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马车微微颠簸,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虞满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等到马车终于稳稳停在喜来居后院门口时,虞满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裴籍醒了。


    他显然睡得极沉,初醒时眼中有一瞬的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撑着坐起身,看到虞满的僵硬的动作,瞬间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心疼。


    “腿麻了?”


    虞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自己下车,却因腿麻使不上力,一个趔趄。裴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着带下了马车。


    “慢点。”他低声嘱咐,扶着她站稳,手却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她能自己站着,才略微退开半步,但仍扶着她的手臂。


    文杏和山春早已机警地退到一旁,低头垂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山春选择的这处后门果然僻静,此刻并无闲杂人等。


    “先回屋。”裴籍对虞满道,又看了一眼文杏。


    文杏立刻会意,微微躬身:“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在房里,郎君和夫人可先行洗漱歇息,晚膳稍后便送来。”


    一进屋,裴籍便松开她:“你先坐下缓缓,我去洗漱。”他自己则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室,那里果然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和干净的中衣。


    虞满在桌边坐下,用力捶打揉捏着自己酸麻僵直的双腿,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血液重新流通,那股难受劲儿慢慢过去。她在屋里慢慢踱了几步,活动开筋骨。


    约莫两刻钟后,裴籍从净室出来,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绸衫,墨发半干,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可好些了?”他走到虞满身边,伸手帮她揉了揉后腰。


    虞满拍开他的手,自己扭了扭腰,“你饿不饿?文杏说晚膳快好了。”


    正说着,文杏和山春便提着食盒进来了。四菜一汤,并不铺张,但都是清爽开胃的家常菜。


    饭至半饱,裴籍放下筷子,才抬眼看向虞满,缓声道:“小满,关于前些日子府里遇袭之事,还有那赵师傅……”


    虞满立刻也放下了筷子,正色道:“我正想问你。那件事太过蹊跷,我写信告诉你了,你可有头绪?还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南的事……”


    裴籍沉吟片刻,才道:“你的信,我收到了。那赵师傅的来历和目的,我已有几分猜测,但尚需证实。至于我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除了确是想见你,也是因为江南那边……有人给我设了个局。”


    “局?”虞满心头一跳。


    “一封密信,”裴籍的声音平静,“落款是‘父晏’,邀我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的听涛亭一晤。”


    虞满没想到有这么大瓜,猛地坐直身体:“豫章王?!他……他没死?那信……你去了吗?”她问完,又立刻自己否定,“不对,你若是去了,此刻不可能在这里。”


    裴籍看着她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去。”


    虞满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你没去!这分明是陷阱。”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裴籍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沉缓了几分:


    “就凭你提到的那赵师傅,还有他特意点出与豫章王府的关联,以及他最后那句……我怀疑,”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豫章王李晏,或许真的没死。”


    虞满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92章 痴念


    “没死?!”虞满几乎是惊呼出声,随即又立刻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可……可当年不是说,豫章王突然暴毙吗?太后还以少帝名义追封厚葬……这怎么可能?”


    这段时间在京城,她多少也听了一些旧闻轶事。


    “暴毙?”裴籍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过,声音低沉,“我曾查过,豫章王李晏当年虽在战场上落下些旧伤,但多是皮肉之损,远不足以致命。他一向体魄强健,弓马娴熟,何以壮年突然暴毙?且在那个时候而且追封下葬之仪虽是隆重,却透着股匆忙。这些,都不合常理。”


    他看着虞满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抽丝剥茧:“那赵师傅,身手诡谲,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普通江湖客或世家私兵的路数,倒更像……军中秘法锤炼。他费心伪装接近你,却又未下杀手,反而留下旱地红苋这般指向明确的线索。这般行事,不像刺杀,更像一种试探,或者说……传递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至于那封邀我赴约的信,”裴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笔迹可仿,落款可伪。其意图,或许是想确认我是否对豫章王三字有反应,或许是想引我入那地,行借刀杀人之实。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豫章王这个名号背后牵扯的势力,并未随着当年的暴毙烟消云散,而且,他们似乎对我……格外关注。”


    虞满听得心头发紧,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如此星夜兼程、冒险回京,便是因为这桩桩件件的事,他不得不亲自回来确认她的安危。


    “那你现在回来……会不会有危险?陛下那边,你怎么交代的?”虞满忍不住追问。


    这相当于擅离职守了。


    “无妨。江南紧要事务我已做了布置,短期无虞。至于陛下……”裴籍顿了顿,“暂且按下未表,静观其变。”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裴籍伸手,越过桌面,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拢入掌心。


    “查。”他言简意赅,“京城线索不少。”他略一沉吟,道,“我得了消息,老师近日也进了京。若不出意外,奚阙平、淳于至他们,或许也会被以各种缘由留在京城一段时日。你若遇棘手或不明之事,我不在时,可寻他们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满脸上:“但这些事,你心中知晓便可。外头自有风雨,你只管在檐下,做你想做的食铺生意,筹备长公主的寿宴,琢磨你的新菜式,或是侍弄你那几垄菜畦。其余诸般烦扰,自有我来应对。”


    虞满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他的手一下。随即,她想起什么:“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宫里来旨意了,我被封了四品恭人,有诰命了!”


    裴籍松开手,却是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喜讯,我自然知晓。”他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故作慨叹,“但我也记得,某人曾戏言,要当宰相夫人。”


    他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清浅:“如今区区四品诰命,不过起步。夫人之愿,我铭记于心,仍需……加倍努力才是。”


    虞满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心想:不愧是原著男主,这事业心,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她正想调侃他几句“裴大人真是志向远大”,却感觉到拥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


    紧接着,裴籍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小满,”他唤她,气息温热,“我知道,自我出现,便给你带来了许多本不该有的麻烦与危险。我此身牵连甚广,前途未卜,或许日后还有更多纷扰因我而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耳语,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坦诚:


    “可是……莫要嫌我麻烦。也莫要……因此便想弃我而去。”


    这话听起来像在卖惨,可虞满还真吃这一套。


    心一下子就软了,方才那点调侃的心思烟消云散。她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她感到颈边传来温热的触感,是他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当一切重归平静,虞满猛的坐起身,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又混合着美色误人的复杂神情,默默往床榻里侧挪了挪,与外侧的裴籍拉开些许距离。


    裴籍仍慵懒地躺着,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小动作,眉梢微挑,出声询问,声音还带着微哑:“怎么了?”


    虞满眨了眨眼,僵硬地转过头看他,脸上要笑不笑,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明年……便满二十了。”


    裴籍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温和道:“二十如何?正是芳华正好,韶光秾丽之年。”


    “没错!”虞满像是找到了话头,用力点头,“正是身强力壮、敢闯敢拼、一心搞事业的好年纪!”


    裴籍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所以?”


    “所以那个……嗯……就是……”虞满眼神飘忽。


    裴籍见她这般,眉头微蹙,以为她身体不适,当即坐起身,伸手便要去探她的脉息:“有何难言之隐?可是哪里不适?”


    “不是!”虞满躲开他的触碰,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快速道,“我是说……要不……我们暂时分房睡?”


    话音刚落,裴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静静看着她,眸色沉静,却无端让虞满感到一丝压力。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明显的提醒,连带还换了称呼:“夫人,我们成亲至今,不过两三月。连窗台上那盆你亲手栽的茉莉,都尚未开败第二轮。”


    言下之意: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犹在,何至于此?莫非是厌了他?


    虞满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暂时,还不想当娘!”


    裴籍:“……”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由,一时间竟被噎住,尴尬地低咳了两声,耳根也隐隐泛起薄红。他抬手抵唇,清了下嗓子,才低声道:“此事……你无需担忧。”


    在虞满疑惑的目光中,他略不自然地解释道:“大婚前,我已寻配了汤药服用。”他抬眼看向虞满,“女子有孕不是易事,此事随你心意。”


    况且他亦不愿有任何意外之人或事,过早介入他和她之间。即便是……孩儿。


    虞满闻言,先是怔住,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她看着裴籍心头微软,忍不住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小声问:“那药……没什么副作用吧?会不会伤身?”


    裴籍见她的眼神,就无奈道:“放心,方子温和,只是暂时之策。好得很。”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


    虞满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道:“睡觉!明日还有事!”


    裴籍笑着摇了摇头,吹熄了床头的灯烛,重新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被子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酣沉。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光透过窗纱,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凉湿润。


    虞满轻轻动了动,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籍竟还睡着,眉目舒展,长睫安然垂落。


    她侧身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忍不住嘀咕:昨夜明明受累的是自己,怎么这人反倒睡得一副被采补了的模样?


    可目光落在他俊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还有散落在枕上的墨发上时,那点嘀咕又化作了丝丝笑意。


    嗯,大女人看着这般好姿色,确实比较有动力起床干活。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木簪。想了想,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放进一个青竹编的小提篮里。


    今日她打算去逛逛京城的早市。前几日听食铺里几位常来歇脚、消息灵通的婶子闲聊,说这几日清晨的市集上,有附近庄子新送来的杨梅和胭脂李,还有早藕和嫩菱角,都是时令的好东西。


    她想去挑些新鲜的,回来正好给裴籍做些爽口的吃食,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在长公主寿宴上的新奇食材。


    收拾停当,她拎着小竹篮,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虽然还早,街上已经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炊烟味。赶早市的摊贩们已经开始忙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


    虞满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专营菜蔬瓜果的巷子,目光在各种水灵灵的时鲜上流连。她挑了几串紫得发黑、果粒饱满的杨梅,又选了些红润可爱的李子,还买了两节沾着泥的嫩藕和一小筐翠绿的菱角,竹篮渐渐沉了起来。


    正付钱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简陋的面摊。几张破旧但擦得干净的桌子,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摊主是位头发花白、手脚却麻利的老妇人。而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与这嘈杂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身影——一身墨衫,背脊挺直,正低头安静地吃着一碗清汤面。


    是张谏。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虞满视线相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对老妇人微微颔首,便起身朝虞满走来。


    “虞娘子”张谏目光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竹篮上,“你这是……来采买?”


    “张大人早。”虞满福了福身,笑道,“正是。听说这几日早市有好东西,便来瞧瞧。张大人也好早,这是……刚下朝?”她记得御史有早朝。


    张谏摇摇头:“今日无朝会。早起来此处用碗面。”他看了看她篮中的鲜果,“娘子还要买些什么?籍正要往东市去,若顺路,可同行一段。”


    虞满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去东市看看香料。”两人便并肩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虞满想起这几日的偶遇,转头对张谏认真道:“张大人,那夜援手之恩,还未正式道谢。还有这几日……时常在附近见到大人,想必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照看。实在感激不尽。不过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如此费心。平日我出门,山春都跟着,暗处也有护卫,当是无碍的。”


    张谏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无波:“虞娘子客气了。那夜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至于近日……裴大人离京,京中近日又有些不安宁,籍略尽友人之谊,亦是应当。”


    “友人?”虞满微怔,停下脚步看向他。在她看来,自己与这位张大人不过几面之缘,这般浅淡的交集,竟能被他视为友人?


    张谏也停下脚步,回望她:“难道在娘子看来,籍不配为友?”


    “不不不,”虞满连忙摆手,“是我……受宠若惊。张大人君子之风,能视我为友,是我的荣幸。”她心里却因他这一说,泛起一丝极微妙的涟漪。一个念头隐隐浮起,却又怕是自己多想,徒惹尴尬,便迅速压了下去。


    张谏见她应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神色,但他很快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两人继续前行,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好像……一直未曾正经同娘子道一声。”


    虞满疑惑地侧头看他。


    张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郑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清晰地说道:


    “恭祝裴夫人与裴大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晨光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二。这话说得极其正式,甚至带着点朝堂上奏对般的板正,可偏偏在此情此景下,由他说出,却透着真诚。


    虞满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福身回礼:


    “多谢张大人吉言。”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在东市口分开。虞满看着他背影消失,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异样按下,专注于眼前的采买。


    等她提着满载的竹篮回到喜来居后院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院中葡萄架下,裴籍已起身,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她平日用的那把墨伞,专注地修补着伞骨一处细微的裂痕。


    虞满没出声打扰,放轻脚步,提着篮子径直去了小厨房。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裴籍握着伞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手中那把原本拿反了的小巧锉刀,被他无声地调转过来。


    午膳时,虞满做了杨梅饮、凉拌藕片,又用嫩菱角炒了虾仁,配着清粥小菜,清爽可口。饭桌上,她想起晨间的事,便随口提道:“对了,今早去买菜的时候,碰见张谏张大人了。”


    裴籍正舀起一勺杨梅饮,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将那勺嫣红清甜的汤水送入口中,然后才放下汤匙,抬眸看向虞满,目光平静无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虞满见他这副我很大度但你说吧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藕片,才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他祝我们百年好合。”


    裴籍眸光微动,没说话,却伸手端起了面前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虞满眨眨眼,等着他反应。


    只见裴籍将碗放下,神色如常地评价道:“这汤……味道甚好,甜滋滋的。”


    虞满:“……”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略显酸味的杨梅饮。


    啧,这醋吃的。


    裴籍只自顾自又端起了碗,仿佛那碗杨梅饮真是什么绝世甜汤一般。


    饭后,裴籍去了书房处理他带回的密信文书。虞满则想起另一桩事——该去看看胡妪了。


    自她大婚之后,又接连遇事,一直忙得没顾上去探望。


    她到时,门虚掩着。她心中微觉不对,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胡妪正佝偻着背,守在一个小火炉前,盯着上面咕嘟冒泡的药罐,神色有些怔忡。


    “师父!”虞满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她接过胡妪手里的蒲扇,熟练地看顾起炉火。


    胡妪任由她接手,慢慢挪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没事,老毛病了,就是这几日……睡得不太好,老是梦见以前的事,心口闷得慌。”


    虞满听她语气,隐约猜到什么。


    “许是……快到盂兰盆节,人也惦记您呢。”虞满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轻声宽慰。


    胡妪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虞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飘忽:


    “我总觉得……他回来了。”


    虞满心头一跳,猛然看向胡妪。


    却见胡妪像是被自己的话惊醒,连忙端起药碗,吹了吹:“瞧我,说什么胡话,定是没睡好魔怔了。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着,也不顾药还烫,仰头几口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虞满忙帮她拍背顺气,打定主意,这几日要常来看看。


    傍晚,虞满干脆留在胡妪这儿,用她摊子上的面粉练手揉面,又做了两碗简单的臊子面,陪着胡妪吃了晚膳,直到看着老人神色疲惫地睡下,她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挑担卖花的老翁,担子上的晚香玉和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虞满心中一动,挑了一束洁白的栀子,用油纸包了,带回家中。


    推开房门时,裴籍已从书房回来,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手中还拿着一束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给你的。”虞满将花递过去,自己转身去净手。


    裴籍接过那束还带着夜露清香的栀子,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眉眼柔和了许多。他将花枝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似乎在考虑插在哪里合适,试了几个梅瓶都不甚满意,最后道:“这些都不配它。明日,我重新去买一个。”


    虞满擦干手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先随便找个瓶子插着吧,明日再说。乏了,歇了吧。”


    裴籍这才放下花,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角一盏小灯。两人躺下,虞满习惯性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脑中却还想着胡妪那句“他回来了”。


    “哎,”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意的含糊,“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鬼魂吗?”自从自己亲身经历了穿书这种玄乎事,她对这类未知的存在,多少存了几分敬畏。


    裴籍的手臂环着她,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如灯灭,魂散魄消,归于尘土。”


    虞满想想,也是。还是要相信科学……虽然她自己的存在就很不科学。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却听见头顶传来裴籍的声音:


    “但若我死了,定会日日来寻你,缠你,入你梦,绕你身,直至……你也归于尘土,与我同眠。”


    虞满的睡意瞬间被这话惊跑了大半,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籍垂眸,对上她的眼,他的目光幽深难测。


    “那不是鬼魂,”他纠正道,声音轻缓,“是痴念。”


    是妄念。


    是怨念。


    是深入骨髓的渴求与不甘。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恨生生世世不同眠——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今天有点迟,之后还是正常零点更新,感谢小宝们。[抱抱]


    第93章 帖子


    自那日发现胡妪精神不济后,虞满便隔三差五地抽空去看她。有时带些自己做的清爽小菜,有时只是陪她说说话,揉两把面。胡妪嘴上总嫌弃她“当了诰命夫人还往这破地方钻”、“沾一身烟火气”,可每次她来,胡妪絮叨的话也多了些。


    到了九月初,临近中元,这日午后,虞满特意空出半天,陪着胡妪去了城外的渭水河畔烧纸。


    渭水汤汤,落日熔金,岸边已有不少人家在焚香祭奠,纸灰随着河风飘散。


    胡妪寻了处僻静些的地方,抖抖索索地摆开几样简陋的祭品——一碗清水,两个果子,一小碟盐。然后点燃了黄纸,一张张,缓慢地投入火盆。


    蹿起的火焰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声音干涩地对身旁帮忙添纸的虞满解释道:“像我们这样……找不着尸骨,连衣冠冢都没个准地方的,就只能这么烧。顺着渭水漂下去,盼着哪路神仙开眼,能捎给底下的人……叫他晓得,世上还有人记着他。”


    虞满心中酸涩,轻声问:“师父,您家那位……当年是去的哪儿?怎么就连个信儿也没能捎回来?”


    胡妪添纸的手顿了顿,才叹了口气:“他啊……跟的是豫章王的兵,叫什么贡山军。说是王爷亲自带的精锐,厉害得很。”她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极淡的微光,旋即又被更深的哀戚淹没,“走的时候,还跟我吹牛,说跟着豫章王,是去挣大前程,将来让我过上好日子……呸,男人就没一句靠谱的。”


    贡山军!


    虞满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只顺着话头温声问:“那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吗?豫章王出事那会儿……”


    “没了,什么都没了。”胡妪摇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先是听说王爷病了,后来干脆没了音讯。再后来……连贡山军的名号都听不着了。有人说是散了,有人说是……”她声音低下去,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虞满沉默着,将厚厚一叠纸钱轻轻放入火中。火焰呼地蹿高,将那些印着模糊铜钱纹路的黄纸迅速吞噬,化为飞扬的灰烬,飘向河面。


    烧完纸,虞满扶着情绪低落的胡妪慢慢走回住处,又哄着她喝了安神的汤药,直到老人呼吸平稳地睡下,她才轻手轻脚地掩好门,提着空了的食盒走出来。


    天色已完全暗下,小巷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刚走出巷口,便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好歹还记着自己是偷偷回京,戴着垂纱的帏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一身半旧青衫,身姿挺拔如竹,夜风拂过,轻纱微扬,影影绰绰,颇有几分风吹纱动而美人独立的朦胧。


    是裴籍。


    虞满脚步微顿,借着远处人家门缝里透出的光,仔细瞧了瞧。


    嗯,虽然遮着脸,但这身段气度,确是她家的人没错。


    方才因胡妪之事而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就轻松了些,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自家美人来接,感觉不赖。


    她走过去,裴籍似有所觉,转向她。


    “今日累吗?”他开口,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比平日更添几分温润低沉。说着,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要去牵她的手。


    虞满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还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已嫁为人妇,这夜深人静的,与外男携手同行,恐惹闲话,不太好。”


    裴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帏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笑意的气音。他收回手,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隔着那层薄纱,声音压得更低:“夫人多虑了。据在下所知,您家那位郎君,此刻远在江南公干,并不在京中。既是外男,又何须顾忌?”


    分明是他自己先伸手,如今倒成了他逗她。虞满被他这话说得耳根一热,好在夜色掩映,看不真切。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油嘴滑舌。”


    裴籍轻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两人当真就没再牵手,一前一后,走在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处。


    走到买花的那条街口,虞满忽然停下,对裴籍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快步走向街角那个正准备收摊的老花贩。


    “老伯,还有栀子吗?”


    “有有有,姑娘来得巧,就剩这最后一束了,开得正好哩!”老翁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束用草绳扎着的栀子,花朵洁白饱满,香气馥郁。


    虞满付了钱,拿着花走回裴籍面前。她脸上漾开明亮的笑意,双手将花束举到他面前,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声音:


    “鲜花赠美人——还请笑纳。”


    裴籍隔着轻纱看着她。昏黄的灯笼光晕染在她带笑的眉眼和洁白的花瓣上,晚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让人心痒痒的。


    他静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束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微凉。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便继续朝前走去。


    就……这个反应?


    虞满愣在原地,看着他略显无情的背影,撇了撇嘴,快走几步追上去,不满地嘀咕:“走这么快作甚?又没鬼追你。”


    裴籍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天色不早了。”


    虞满抬头看看已经完全黑透的天幕,繁星初现,确实不早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他握着花束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与洁白的花瓣对比鲜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了喜来居后院。院门虚掩着,文杏和山春想必已得了吩咐,未曾等候。


    虞满推开门,裴籍随后而入。


    她反手合上门扉,插好门栓,刚转过身,想说一句“今日早点歇息吧”,话未出口,却见已走到屋子中央的裴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面容的帏帽,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转过身。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朦胧。他站在光晕边缘,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浅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里面翻涌着深沉的暗流。


    还没等虞满反应过来,他已大步走回门边。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虞满只觉得后背轻轻撞上了还未完全关紧的门板,发出轻响。


    下一瞬,裴籍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臂则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困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两人身体骤然贴近,几乎严丝合缝。那束洁白的栀子花,还握在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里,此刻被挤在两人身体之间,柔软的花瓣承受不住压力,微微变形,香气愈发浓郁,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虞满呼吸一窒,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方才街上的平静淡然。


    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唇齿交缠间,栀子花瓣被人反复碾磨,非得捣成软浆一般。


    虞满腿脚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他。


    花瓣的汁液沾染了衣襟,甜腻醉人,几乎要盖过那原本令人安心的墨香。


    虞满都快分不清萦绕在鼻尖的,究竟是花的馥郁,还是他独有的气息。


    熏得人头脑昏沉,身体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裴籍才稍稍退开些许,他环在她腰后的手紧了紧,将那束饱受摧残的栀子花拿开些许,声音带着未尽的情潮:


    “裴夫人的花……好香。”


    虞满双眼无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赶紧将对面的人推开些距离,然后快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一床早就备着的、颜色不同的锦被。


    回到床边,她二话不说,将那条被子抖开,在原本宽敞的床榻中央,严严实实地铺出了一条楚河汉界,将两人的卧榻空间泾渭分明地隔开。


    裴籍已经走到床边,看着她这举动,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他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微微偏头:“夫人这是……意欲何为?”


    虞满避开他的脸,盯着那条界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十足:“为了……为了我们两人的康健着想,还是分开些睡,清心寡欲,方能阴阳调和。”


    话虽如此,其实也怪不得他,大约真应了那句“小别胜新婚”的老话,连她自己……方才不也险些沉溺其中,忘了今夕何夕么?


    裴籍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走到界河边,俯身看她:“分明是裴夫人先撩拨我的,怎的到头来,倒要划清界限了?”


    虞满猛地抬头,努力瞪圆了眼睛以示清白:“我哪儿有?证据何在?”


    裴籍直起身,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桌上拿起那束经历摧残、花瓣微皱却依旧散发浓香的栀子花,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赠美人?”他学着她傍晚时的腔调,尾音上扬,“夫人这赠法,着实令在下……心荡神摇。”


    虞满:“……”


    那有没有种可能是你不够持正


    不过,在虞满的坚持之下,那条楚河汉界还是暂时保留了。两人洗漱完毕,各自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虞满将胡妪丈夫曾是豫章王麾下贡山军士卒的事情告诉了裴籍。


    裴籍听完,沉默了片刻:“若豫章王当真未死,而是隐遁……那么当年那些随着他暴毙而一同消失、或被宣称战死、病死的贡山军核心旧部,恐怕也未必真的尽数殒命。藏匿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许困难,但让一部分精锐改头换面、散入民间,却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个极重要的线索。顺着贡山军这条线,或许能摸到更多东西。”


    接着,裴籍话锋一转,语气歉然:“小满,明日……我便打算启程回江南了。那边事务拖延不得,此番回京已是冒险,不宜久留。但此次回去,我会加快清查,应当……不会耽搁太久。”


    虞满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心中蓦然空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侧过身,隔着被子道:“好,我等你回来。你务必小心。”


    裴籍也侧过身,与她相对,明明看不见,他却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从被子边缘探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看在为夫即将远行、归期未定的份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试探,“可否……”


    虞满几乎瞬间猜到他的心思,果断抽回手,翻身背对他,被子裹紧,闷声道:“不拆!睡觉!”


    身后传来裴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倒也没再坚持。“好,睡觉。”


    然而,一夜安眠之后。


    翌日清晨,虞满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枕畔淡淡的墨香。而昨晚那条被她郑重其事铺下的“楚河汉界”锦被,早已不翼而飞,不知是被谁在睡梦中踢到了床脚,还是干脆卷到了谁的那一边。


    总之,界限分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她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床榻中央,甚至半边身子都压在原本属于裴籍的那边枕头上。


    这越界的嫌疑……虞满扶额,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外侧,心想:反正他人不在,死无对证,这锅她可不背。定是他半夜不安分!


    她起身换好衣裳,刚走出内室,便见裴籍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进来,上面是两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碧粳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膳。裴籍的行囊本就简单,早已收拾妥当放在门边。因是秘密回京,自然也不便张扬相送。


    “不必送了,外头眼杂。”裴籍拿起行囊,走到门边,回头看向虞满。


    虞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丝,便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虞满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轻轻将头靠在门框上,望着檐下燕子衔泥飞过的身影,发了会儿呆。


    直到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她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拍了拍脸颊。


    好了,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正事还得做。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长公主的寿宴。


    前几日,那位掌事宫女已亲自将往年寿宴的例菜单子、宾客大略名单、预算用度等一应文书送到了喜来居。宫女态度恭敬,话也说得漂亮:“殿下吩咐了,夫人有何需要,或有何巧思新意,尽管提出。若觉文书往来不便,也可直接递牌子进宫,殿下得空时,或可面谈。”


    虞满在书案前铺开那些制作精良的文书,细细研读。往年的菜单自是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看多了,总觉得略显堆砌,少了些灵动与新意。长公主特意将此事交给她,恐怕要的,就是这份不一样。


    她提笔蘸墨,开始勾画自己的设想。寿宴主题不妨定为芳华锦簇,既合寿星身份,又便于在菜品造型、寓意上做文章。


    首先,凉菜八碟,需精巧开胃。除却传统的五福拼盘,她添了水晶牡丹鱼脍,将新鲜鱼片片得极薄,在盘中摆成绽放的牡丹花形,旁饰胡萝卜雕成的花蕊,浇上特制的酸甜汁,还有玉簪山菌,取嫩芦笋尖穿入鸡枞菌,清炒后摆盘,清爽雅致。


    热菜是重头戏。


    一道蟠桃献寿,用上好五花肉雕刻成寿桃形状,先炸后蒸,淋上红亮的酱汁,旁衬碧绿菜心,一道松鹤延年,以鸡茸和蛋清塑成鹤形,清蒸而成,点缀香菇做的松枝,还有金玉满堂等吉祥菜式。


    汤品定为佛跳墙的改良精简版——毕竟不是国宴,用料可稍减,但高汤的醇厚、食材的层次不能少,取其“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的富贵吉祥意头。


    点心最为费心。


    除了必备的寿桃、寿面,虞满打算设计几样新颖的:百花朝凤酥,做成各色花卉形状的酥皮点心,内馅各异,围着一只中心最大的凤凰酥。玲珑珍珠糕,用糯米粉掺入果汁,做成半透明的小圆子,内裹细豆沙或枣泥,盛在荷叶盏中,小巧可爱,还有一道千层锦绣盒,仿照妆奁食盒的样子,用不同颜色的面皮做成多层,每层放置不同口味的精致小点,打开时如见锦绣,令人惊叹。


    只是,对于最后一道主菜后的香口小食,她还有些犹豫。太寻常了显得虎头蛇尾,太花哨了又怕冲淡主题。正思索间,薛菡拿着一份帖子走了进来。


    “阿满,方才有人送了这个来,指名给你的。”薛菡将帖子递过来。


    虞满接过,帖子是素雅的浅青色洒金笺,封面并无太多纹饰,只以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裴夫人亲启”。她翻开,目光落在落款处——


    山阳节谨上


    虞满微微挑眉。裴籍同她说过,是奚阙平的未婚妻,竟然会单独给她下帖子?所为何事?


    她展开内页,上面只有简短几行字:


    “闻夫人膺公主重托,筹备寿宴,苦心孤诣。我偶得一古方雪霞羹,或可添趣。若夫人得闲,三日后未时,于东市清韵茶舍一晤。山阳节拜上。”


    雪霞羹?


    虞满心中一动。这名字风雅,似是古籍中记载过的某道失传羹点。


    第94章 还债


    三日后,未时初刻,虞满如约赴宴。


    茶舍坐落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门面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韵二字,笔力清瘦有骨。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道绘着墨竹的屏风,转过屏风,但见庭院深深,假山玲珑,引了一脉活水潺潺流过石隙,几丛翠竹掩映着几间独立的茶寮,环境清幽雅致。


    山阳节已等在靠里一间茶寮的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越发显得气质清冷出尘。


    “裴夫人。”见虞满进来,山阳节微微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浅淡笑容,侧身引路,“请进。”


    虞满跟着她走进茶寮,本以为只有山阳节一人,却没想到室内还坐着旁人。


    靠窗的矮榻上,一人弯着腰,脸上认真,手里端详着一只折枝花卉卧足杯,不停发出惊叹声,正是淳于至。另一人则正襟危坐在案几另一侧,面色冷峻,薄唇紧抿,是晋楚川。


    两人见到虞满,皆直起身来。


    “裴夫人。”晋楚川拱手一礼,言简意赅。


    “哎呀,虞娘子来了!”淳于至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作势要揖,“许久不见!”


    虞满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诧异。这两人……怎会在此?而且看淳于至那副饱经风霜后见到救星的模样,更是奇怪。


    山阳节在一旁温声解释:“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请褚夫子入京叙旧,顺带也请了两位公子在别处小住了几日。前日夫子出宫,两位公子才得自由。一时无处落脚,便暂居此处。”


    她说得委婉,但虞满立刻听明白了——什么请,分明是扣作人质,逼褚夫子进京。


    淳于至接过话头,夸张地叹了口气,对着虞满诉苦:“虞娘子你是不知道啊!那地方,吃的比猪食强不了多少,睡的木板床硌得人骨头疼,门口还日夜有人守着。想我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他边说边朝晋楚川挤眉弄眼,“是吧?”


    晋楚川冷冷瞥他一眼,懒得搭理,只对虞满道:“见笑了。”


    虞满好奇问道:“那是谁接的你们?”


    淳于至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那日我们从那鬼地方的后门被请出来,还没辨清东南西北呢,就瞧见奚师兄躺在一辆堆着干草的破板车上,翘着腿,摇着把破蒲扇,好不悠闲!见着我们,他就哟了一声,说——”


    淳于至捏着嗓子,学奚阙平那副懒洋洋的腔调:“‘难得见你们这么狼狈。’”


    晋楚川当时便皱了眉,直接问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外边?”


    奚阙平从板车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点头:“不然呢?等着给你们收尸?”他跳下车,掸了掸衣袖,“走吧,有人喊我安顿你们。”


    淳于至那时已是面有菜色,忍不住追问:“谁啊?是夫子?还是裴师兄?”


    奚阙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拍了拍淳于至的肩膀,语气居然有点欣慰:“其实啊,这么多师弟里头,我最喜欢你。”淳于至当时受宠若惊,还有点不好意思:“真、真的吗?为什么?”


    奚阙平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因为——跟、我、一、样、会、装。”


    说罢,他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转身便走,懒得再看他们那点拐了十八个弯试探的心思。


    淳于至被噎得干咳两声,和晋楚川对视一眼,也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跟了上去。


    奚阙平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这处清韵茶舍的后院——实则是山阳家在京城的一处不为人知的别业,用来掩人耳目,最合适不过。山阳节并未露面,只安排了妥帖的仆役照料。这一住,便住到了山阳节给虞满下帖子这天。


    虞满听完,第一反应是看向坐在窗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奚阙平,眼神里带着探究。按裴籍之前所言,奚阙平和山阳节这位未婚妻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微妙的对峙。如今他居然带着师弟们,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山阳家的别院?


    察觉到她的目光,奚阙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淳于至和晋楚川道:“行了,闲话说完,别耽误正事。走,带你们去后山转转,认认路,免得下次被扣又找不着北。”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还打算聒噪的淳于拉走了,将茶寮留给了虞满和山阳节。


    室内安静下来。


    山阳节面色如常,她示意虞满在案几旁坐下,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泛黄纸笺,双手递给虞满。


    “裴夫人,这便是我提过的雪霞羹古方。乃我偶然从家族藏书楼中寻得,似是前朝宫中流传出来的方子,记载于一本饮食札记的夹页中。”


    虞满接过,小心展开。纸笺上的字迹是工整的簪花小楷,并非山阳节的笔迹,想来是誊抄本。她凝神细看:


    “雪霞羹:取新鲜白菊花,以杭白菊为佳,十朵,去蒂,取纯净花瓣,以甘泉水轻轻洗净,沥干,不可揉搓。另备上等鲫鱼一尾约斤半,治净,取两侧最嫩净肉,细细刮成茸,以葱姜汁、少许绍酒、极细盐末调匀,顺一方向搅打上劲,至起胶质。备清鸡汤一盅,煮沸后转微火,将鱼茸挤成珍珠大小丸,入汤汆熟,捞出备用。净锅,入清鸡汤,加少许火腿茸提鲜,汤沸后,入白菊花瓣,略一滚即熄火,以汤之热度催发菊香。最后入鱼丸,点一两滴上好秋油,不加他料。成羹后,汤色清若晨露,白菊舒展如云霞初绽,鱼丸莹润似珠玉隐现,故名雪霞。其味清鲜淡雅,菊香幽远,鱼丸滑嫩,适宜宴席间清口、解腻。”


    虞满看完,眼睛发亮。


    这道羹品,构思极巧,将菊花之清雅与鱼鲜之醇,正合长公主寿宴“芳华锦簇”主题中,需要一两道点睛的清雅之品。而且“雪霞”之名,既风雅又暗合祥瑞之意,作为寿宴菜品,寓意极佳。


    “女公子,”虞满抬起头,由衷赞道,“此方甚妙!清雅别致,寓意吉祥,火候调味记载得也极细致。若能重现,必能为寿宴增色不少。只是……这方子珍贵,我……”


    山阳节微微一笑,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温言道:“方子赠予夫人,我别无他求。只是……”她顿了顿,素来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得的赧然神色,“我曾按此方试制过几回,却始终不得其法。或火候不当,菊香尽散而存苦涩;或鱼丸处理不佳,入口粗糙……故而厚颜,想借此机会,跟随夫人一同试做此羹。一来,或许能窥得其中关窍;二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虞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暖,又有些失笑。但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山阳节不过是寻了体贴的由头。她爽快点头:“女公子言重了。能得此方,是我之幸。女公子愿一同切磋,求之不得。只是……不知我可有什么能回报女公子的?”


    山阳节轻轻摇头,笑容清浅:“夫人肯带我一试,足矣。”


    然而,接下来的做菜过程,却大大出乎了虞满的预料。


    她原以为,山阳节这般出身名门、举止优雅、见识不凡的女子,即便不善庖厨,总该有些基础,或是心思灵巧,一点即通。


    可事实是……


    第一次,山阳节清洗菊花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珍宝,却因沥水不净,花瓣带入多余水珠,入热汤后迅速蔫软发黄,香气全无,反带出一股闷熟之气。


    第二次,她处理鱼茸,力道总是拿捏不准,不是搅打不足,鱼丸松散不成形,便是搅打过度,失去了鲜嫩口感,入口如嚼棉絮。


    第三次,火候掌握失误,汤沸过剧,菊瓣入内瞬间烂熟,颜色尽失。


    第四次……


    第五次……


    虞满和山阳节并肩站在灶台前,一同看着砂锅里那碗色泽暗淡、菊瓣糜烂、鱼丸大小不一的羹品,沉默了片刻。


    山阳节率先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懊恼,反而是释然的坦然。她转头看向虞满,语气带着点自我调侃:“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来,我于此道,确是……天生枳质,强求不得。”


    虞满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为何……一定要学会这道羹呢?”以山阳节的身份才学,实在不必执着于烹饪一道。


    山阳节目光微微飘远,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缓:“山阳家训,子弟需于经史子集、六艺杂学皆有所涉猎,不求样样精通,但须知其门径,明其义理。我于琴棋书画、金石鉴赏乃至些许医理,皆算略通皮毛,唯独这烹饪一道……”她顿了顿,“仿佛总隔着一层,心神难至,手下难工。”


    她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或许,确如有人曾言,不必事事尽善尽美。只是……习惯了。”


    虞满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没有追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挽起袖子,拿起新鲜的菊花,爽利道:“没事,习惯也能改。来,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慢些做,女公子细看。”


    第六次尝试,虽然离方子上描述的“汤清若露,菊展如霞”尚有距离,但总算能入眼了。汤色清澈了些,菊瓣勉强成形,鱼丸也算圆润滑嫩。


    看着这碗终于像点样子的雪霞羹,山阳节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她朝虞满郑重地裣衽一礼:“多谢夫人,不吝指点,耐心相陪。”


    虞满连忙扶住她:“女公子太客气了,互相切磋而已。”


    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山阳节亲自将虞满送至茶舍门口,再次道谢。虞满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便登上等候的马车离开了。


    山阳节目送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后院。刚走进正堂,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中的黄花梨木圆桌上,那碗她们试制了整整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像个样子的雪霞羹,已然见了底,只剩碗底一点清汤和几瓣残菊。而罪魁祸首——奚阙平,正歪在旁边的一张湘妃竹躺椅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评价道:“火候还是急了半分,菊香未完全激出,鱼丸的盐……也稍稍重了一丝。嗯,比起前几次那不能入口的,总算……能喝了。”


    山阳节目光扫过那只空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他的话茬,只径自朝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清清冷冷的字:


    “进来。”


    奚阙平摇扇子的手瞬间僵住,眼睛倏地睁开,脸上那点慵懒惬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头痛。他坐起身,看向山阳节已然走到门边的背影,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挣扎:


    “作甚?”


    山阳节在门边停下,微微侧身,回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分明写着“这还用问?”几个大字。


    奚阙平与她对视两秒,终究败下阵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嘴里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怨念: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签了卖身契不成?!”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后院的葱茏花木之后。


    第95章 寿辰


    菜单最终敲定后,虞满依规矩递了帖子进宫,请示长公主定夺。原以为要等上几日,却不料次日一早,长公主便派了掌事宫女和一辆规制不低的青帷马车来接她。


    马车自朱雀门而入,沿着宽阔平整的宫道缓缓行驶。穿过午门,经过重重殿宇楼阁,越往深处,人声越是稀少,只余车轮碾过地砖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最终,马车停在凝和宫前,此处原本属后妃居所,但因少帝尚未大婚,后宫空虚,如今真正的主人,便只有太后与长公主,长公主喜欢宫内的观露台,太后便将此宫赐给了长公主。


    掌事宫女引着虞满入凝和宫。


    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比外朝宫殿多了几分鲜活气息。正殿内,长公主李华真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手执着一盏青瓷茶盅,另一手拿着虞满呈上的菜单帖子,正垂眸细看。


    “臣妇虞氏,拜见长公主殿下。”虞满上前,依礼下拜。


    “起来吧,赐座。”李华真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回菜单上,语气平和,“走了这一路,先喝口茶润润。”


    宫女立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稍远处。虞满谢恩后侧身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默默等待李华真“批作业”。


    殿内安静,只闻更漏滴水与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李华真看得仔细,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指尖在某一项上略作停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将帖子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裴夫人此番用心了。”她开口,声音清润,夸赞得颇为含蓄,“芳华锦簇四字,立意甚佳。菜品搭配,既有规制内的隆重,又不乏新巧心思。尤其这凉菜与点心的设计,颇见巧思,非深谙此道且心思灵动者不能为。可见夫人不仅精于烹饪,亦通晓宴席调度、宾客心理。”


    虞满放下茶盏,赶紧答道:“殿下过誉。此非臣妇一人之功。譬如最后那道雪霞羹,古方乃山阳女公子所赠,臣妇不过依方试制而已。”


    “山阳节?”李华真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山阳氏累世书香,家学渊源,藏书楼中有些珍奇古方,也不奇怪。”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盅边缘,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惋惜,“只是……可惜了。”


    虞满心中好奇,不知这可惜所指为何,但深知宫中言语机锋,不敢贸然接话,只默默垂下眼帘。


    李华真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觉莞尔。裴籍那般心思深沉、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物,娶的夫人倒是……心思澄澈。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似是闲谈般说道:“可惜已有婚约在身。若非如此,以山阳氏的门第,她本人的才情品貌,堪为宫中良配,侍奉君前,亦是美事一桩。”


    虞满闻言,眨了眨眼,心里暗道:你们皇家人的心思,还真是……挺霸道的。有没有可能,人家女公子自己压根不乐意进宫呢?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肚子里转两圈,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分毫的。


    李华真似乎也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言,转而道:“寿宴定在初八,满打满算不过四日光景。前头后头琐事繁多,你一人操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本宫已从御膳房调了几名得力之人并厨役,暂拨到本宫这小厨房听用。这几日,你便留在宫中,指点他们熟悉菜品,演练流程。宫中一应用度,自有人安排。”


    这是要她“驻宫指导”了。虞满心中虽不舍自家舒适的大床和自由,但也知这是最稳妥高效的法子,只得含泪应下:“臣妇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初时,虞满面对这些御膳房出来的国宴级大厨,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颇有点“民间小厨遇见宫廷御厨”的忐忑。


    然而,这些御厨管事们态度却极好,毫无倨傲之色,对她提出的新菜式和改动之处,问得十分仔细,从食材处理、火候拿捏到摆盘寓意,事无巨细,常常问得虞满回到暂住的偏殿后,还要对着菜单反复琢磨,查漏补缺,生怕有丝毫疏漏。


    不过,这些人能被选入御膳房,本身皆是行业翘楚,基本功扎实,领悟力也强,许多复杂的工序,虞满稍加点拨,他们便能迅速掌握要领,甚至能提出建议。几日磨合下来,双方竟合作得颇为愉快,虞满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宫廷宴席的规制细节和独特的处理技巧,受益匪浅。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长公主寿诞之日。


    清晨,虞满早早起身,与御膳房众人做最后检查。这时她才得知,今年寿宴并未设在宫中,而是移驾至宫外的长公主府。


    这几日下来,御膳房那位与她交情最好的刘御厨一边清点着要运出宫的食材器皿,一边低声对她道:“往年殿下寿辰,多在宫中设个小宴,只请宗亲近臣,规模不大。今年殿下向太后请了懿旨,要在宫外的公主府大宴宾客,这规制可就不同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也有些说法,道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许是因着……年底殿下可能就要下嫁了,趁此机会,也让殿下在宫外府邸露个脸,熟悉一番。”


    至于驸马人选,刘御厨也表示不知详情。


    虞满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等大瓜,之前就传出长公主要定驸马,等到她和裴籍都成亲了还没定下,她还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


    不过此刻她也无暇深究,寿宴才是眼前头等大事。


    辰时末,所有前期准备就绪,人马物资浩浩荡荡自宫门出发,前往长公主府。公主府内的厨房比宫中御膳房小些,但又比小厨房大,一应设施俱全,且更为簇新。虞满作为总调度,并未亲掌锅勺,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冷盘八品,巳时三刻必须装盘完毕,放入冰鉴!”


    “热灶一队,负责蟠桃献寿、松鹤延年,火候是关键,李师傅亲自盯着!”


    “热灶二队,金玉满堂,酱汁调味需统一,王师傅把控!”


    “点心间,百花酥和玲珑糕先做一半,另一半待开席前半时辰现做,确保酥脆和软糯!”


    “汤品组,佛跳墙文火慢煨,最后一刻启坛;雪霞羹鱼丸现汆,菊花瓣最后撒入!”


    “传菜分四队,由掌事宫女带领,按席次远近、菜品冷热,顺序传送,务必稳妥!”


    ……


    一道道命令下来,各环节负责人领命而去。厨房内,数十人各司其职,却忙而不乱。切菜声、翻炒声、蒸笼起盖声。传菜的仆婢们训练有素,手捧食盒,脚步轻盈迅捷,沿着规定的路线鱼贯出入,送达至前厅各席。


    虞满还特意嘱咐了保温的细节,热菜盘子需预先在蒸笼上温热,传菜食盒内层垫了棉套,距离较远的席位,菜品装盘后立刻盖上特制的银质暖盖。


    临近午时,最后一道主菜佛跳墙的坛子被小心抬出,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虞满亲自检视了雪霞羹的清汤与备好的菊瓣鱼丸,确认无误,才稍稍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笑吟吟地来了:“裴夫人,殿下有请。前头快开席了,殿下说,夫人辛苦多日,也该去席上坐坐。”


    宫女还捧来一套衣裙,笑道:“殿下特意为夫人准备的,请夫人更衣。”


    那是一套沉香色织银线缠枝莲纹的综裙,配月白暗花纱披帛,料子华美,做工精致,但颜色样式并不逾制,既显重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虞满谢过,在宫女伺候下换好,略整理下发髻,便随着宫女往前厅去。


    寿宴设在公主府正殿,开阔敞亮,此刻已是冠盖云集,珠翠环绕。虞满一进去,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只见长公主端坐主位,见她进来,含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裴夫人,来,坐这里。”


    那位置极靠前,左首第一位坐着的是郑相夫人,右首第一位是某位宗室郡王妃,皆是一品诰命。而虞满只是四品恭人,竟被安排在如此显眼的上首位置,顿时引得席间一阵眼色官司。不少人原本猜测,长公主将寿宴交由这位新晋的探花郎夫人操办,怕是存了下马威的心思,可眼前这礼遇……似乎与传言不太一样。


    虞满稳住心神,上前谢恩,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坦然落座。


    吉时将至,正准备开席,忽闻门外内侍高声唱道:“陛下有旨到——!”


    众人连忙起身。只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何朱手持圣旨,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福宁长公主接旨——”


    李华真从容下拜。圣旨内容无非是褒奖长公主淑德敏慧,值此芳辰,皇帝与太后特加恩典:增食邑三百户,赐珍宝若干。最后一句却是:“……念公主府新立,护卫需周,特准长公主自募府兵一队,以二百人为限,一应规制比照亲王护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增邑赐宝已是殊荣,这准许拥有合法私兵护卫,更是大周开国以来,公主中的头一份!即便限额二百,其象征意义与背后的信任、权力,非同小可。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恭贺之声。不少人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家中若有适龄子弟,若能尚了这位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长公主,该是何等光景。


    虞满亦随众行礼,目光却悄然投向主位的长公主。只见前面听到加封食邑珍宝时,李华真面色沉静,并无多少波澜,唯独听到最后“准募府兵”时,她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捧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但虞满似乎从她瞬间挺直了些的背脊看出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谢陛下、太后隆恩!万岁,万万岁!”李华真的声音清晰平稳,叩首谢恩。


    插曲过后,寿宴正式开席。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造型别致,寓意吉祥,滋味更是赢得了满堂赞誉。尤其是那道压轴的雪霞羹,汤清味雅,菊香鱼鲜,引来诸多贵妇的询问。长公主心情极佳,频频举杯,席间气氛热烈。


    待到宴席过半,李华真含笑看向虞满,当众赞道:“今日这席面,诸位觉得如何?本宫瞧着,比往年的宫宴,倒更多了几分新意与巧思。裴夫人,辛苦了。”


    郑相夫人率先笑着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老身这些年也算吃过不少宴席,似今日这般既合规制、又清新不俗的,着实难得。裴夫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难怪殿下如此看重。”


    其他诰命夫人也纷纷出言称赞。虞满饶是锻炼出了一副应对食客的厚脸皮,此刻被这么多高品级命妇围着夸,面上也不由微微发红,连忙起身谦辞。


    宴罢,撤去残席,换上香茶果品,便是歌舞助兴之时。


    李华真莞尔一笑,缓声道:“俗常歌舞,想来诸位早已阅尽。今日这班乐伎,是本宫特遣人往江南玲珑坊寻来,尤擅水袖与踏歌,颇有《拾遗记》《踏谣娘》中之古韵。”


    丝竹渐起,清越如泉。


    一行身着碧青渐染罗裙、臂挽数尺皎洁水袖的舞姬,翩跹而入。但见其身若柔荑,步似凌波,长袖曳风,恍若云生涧底。


    初时徐缓,继而渐疾,忽而聚拢,倏忽散开,飘飘长袖若春絮漫空。


    舞至酣畅,羯鼓渐密,如雨打檐铃。


    众舞姬应声腾跃,双袖当空绽开,恍若白鹤舒羽,弧光交错间,人袖浑然。观者凝神屏息,唯见满堂袖影缭乱,暗香仿佛也随之浮动。


    为首的领舞女子姿容明媚,目若深潭,转眄间丰神流转。


    舞动时气韵独绝,长袖在她指腕间宛如灵蛇,终曲时,她携众姬盈盈拜倒,莺声沥沥:“玲珑坊敬贺长公主殿下,华年永驻,长乐未央。”


    李华真眸中含悦,抚掌道:“妙!重赏。”


    自有宫人端上早已备好的金银锭子。那领舞女子谢恩后,带着众人悄然退下。


    趁着舞乐间歇,李华真又唤了虞满近前,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诸如可还习惯宫中调度、有无其他需求等。


    虞满一一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头的方向瞟了一眼,总觉得方才有人在看她。


    寿宴直至申末方散。宾客陆续告辞,虞满也准备随御膳房的人一同回宫交接后续,却被掌事宫女留住:“夫人,殿下请您稍候片刻。”


    虞满被引至后殿一处临水的小轩。李华真已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卸了钗环,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琉璃盏,面颊微红,眼中带着些微醺的慵懒之色,显然心情极好。


    “今日,辛苦你了。”她示意虞满坐下,声音比平日更软和些,“本宫说话算话。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或是看中本宫私库里哪件玩意儿,尽管开口。”


    虞忙起身说场面话:“殿下厚爱,臣妇惶恐。此番能为殿下寿宴尽绵薄之力,已是荣幸,不敢再求赏赐。”


    李华真睨她一眼,轻笑:“也是。本宫原想着,赏你些黄白之物,或是御赐的物件。可转念一想,你如今是探花郎夫人,又有食铺经营,想来也不缺这些俗物,未必稀罕。”


    虞满:“……”殿下,其实我还是挺稀罕的……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


    “那便不赏这些了。”李华真放下琉璃盏,坐直了些身子,虽然带着酒意,眼神却清明了几分,看着她,缓缓道,“本宫,告诉你一个消息,如何?”


    虞满心头微动,抬眼看去。


    “裴籍在江南,”李华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行事颇有章法。盐政积弊,他查而不激;漕运纠葛,他理而不乱;安抚地方,赈济灾民,更是稳妥。几桩差事办下来,陛下满意,”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琉璃盏边缘,“母后那边……也挑不出大错。前几日,他还协助地方剿灭了一个为祸不浅的松华教分支,算是又添一功。”


    她看向虞满:“陛下这几日,已在与阁臣商议,拟定江南几个紧要州府的新任太守人选。待这些人选到位,江南局面便可初步稳定。”


    虞满呼吸微促,似乎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李华真沉声道:


    “所以,裴夫人,且安心在京中等候。想来用不了多久,你家那位能干的裴大人,便要奉调……回京述职了。”


    说到这里,连李华真都忍不住慨叹,裴籍此人乃是高世之智,偏生错过了。


    第96章 薛菡


    虞满回喜来居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蟹壳青,檐下刚点上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晃着。薛菡和山春正立在门边张望,一见她身影,薛菡便快步迎上来,难掩激动地拉着她的袖子道:“阿满,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了好些东西,足足抬进来六口樟木箱!”


    虞满眉梢一扬,跟着她往正堂走。


    堂中烛火通明,地上果然齐整摆着六口敞开的箱笼——一箱是织金锦缎,云纹在光下流转如水;一箱摆着各色首饰,赤金点翠,玉簪明珠,看得人眼花;另有两小箱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雪亮亮的晃眼,还有一箱装着官窑瓷器和几柄玉如意。最惹眼的却是单独搁在旁侧的一块紫檀木匾额,两个金漆大字筋骨丰润,笔意洒脱:


    满心食铺


    匾额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小小朱印,是长公主的私章。


    薛菡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感叹:“送东西来的嬷嬷特意叮嘱,这匾上的字是长公主亲手所题,连漆都是宫里匠人赶工描金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听说长公主平日极少给人题字,便是宗亲求字也得看她心情。”


    虞满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再瞧瞧地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赏赐,心里那点因为留宫中数日而产生的细微怨念,顿时烟消云散。


    她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好吧,也不怪人家皇家的人行事霸道,这给起赏赐来,也是真舍得下本钱,让人挑不出理儿,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啧,果然是权势的滋味,容易让人迷失啊。


    三人将赏赐清点登记这一活交给文杏,这才一同进了内室说话。虞满倒了杯温水润喉,问薛菡:“这几日我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问你。我进宫前就见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食铺那边有山春和伙计们照应,想来不至于让你忙成这样——可是在琢磨什么新花样?”


    薛菡正想开口,虞满又笑着补充:“食铺日常忙是一回事,我看你呀,心思怕早飞到别处去了。”


    薛菡被说中心事,也不扭捏,眼睛一亮,凑近些低声道:“还真是瞒不过你。前些日子,我不是常跑西市么?机缘巧合,从几个西域来的胡商手里,得了两小坛他们家乡带来的蜜酿,还有一坛据说是海外番邦的金酒,滋味与咱们中原的酒大不相同!我这些日子,就在琢磨这个。”她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那蜜酿色泽琥珀,果香浓郁,入口酸甜,后劲却不小;金酒则清澈如水,带着一股奇特的植物香气,入口辛辣,回味却清冽。我就想,能不能用咱们的法子,试着酿出类似的,或者……将它们的风味与咱们的酒融合,做出点新东西来。”


    她讲得眉飞色舞,从选料到发酵时辰,再到窖藏的火候,滔滔不绝。虞满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当初与薛菡定下的一年之约。如今算来,离一年之期,也不过一月了。


    薛菡说着说着,见虞满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接话,神色间似有沉吟,不由停下话头,直接问道:“阿满,可是……我琢磨这些,有什么不妥?或是食铺这边……”她问完,自己都愣了下,随即失笑,放在从前,她定要在心里琢磨半晌,猜虞满是不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难处。如今倒好,直接便问出口了。


    虞满回过神来:“我哪里有不妥?必须支持咱们薛大掌柜钻研新方子!”她放下茶盏,起身抻了抻胳膊,“正好今日无事,山春,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我下厨弄几个小菜,咱们尝尝薛掌柜的新酒。”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切菜声和油锅滋啦响。虞满做了道葱爆羊肉,一碟清炒时蔬,又拌了爽口的黄瓜,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薛菡抱来一小坛酒,开封时一股清冽果香扑鼻而来,琥珀色的酒液斟入白瓷杯中。


    三人碰杯,笑语晏晏。一坛酒见底时,窗外月已中天。


    翌日,虞满是听着自己脑袋里仿佛有小人敲锣打鼓醒来的。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忍不住呻吟一声,拥着被子不想动弹。


    “醒啦?”薛菡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酸味的醒酒汤,“快,趁热喝了。早知道你酒量这般浅,昨晚就不该让你喝那第三杯。”


    虞满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又瘫回枕上缓了半晌,才觉那股钝痛渐渐散了。


    下午,她记挂着胡妪,便又提着些新得的点心去了面摊。胡妪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正在院子里翻晒一些干菜,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待虞满走近,胡妪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喝酒了?身上还有股酒气没散尽呢。”


    虞满心虚地笑笑,伸出小拇指比了比:“就喝了一点点,果酒,不醉人的。”


    胡妪白她一眼,也不多说,洗了手就开始和面:“你们年纪轻,就是不晓得爱惜身子。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见了酒就走不动道,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回来,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人不喝酒枉少年……”她手下揉面的动作忽然一顿,声音也戛然而止,飞快地瞥了虞满一眼。


    虞满正低头帮她摘菜,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胡妪暗自松了口气,手下重新用力,语气却变得有些生硬,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迅速接上:“这下好了……真成了个没出息的死酒鬼了。”


    接下来,胡妪的话明显少了,只沉默地做着面。虞满摘完菜,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但只当老人家又想起伤心事,便也不多问,陪着她安静地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才告辞离开。


    回到喜来居,虞满并未休息。她走进书房,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细细书写。又将一些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契纸取出核对。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她才将东西整齐地放入一个崭新的檀木盒中。


    她拿着盒子去找薛菡,却扑了个空。问山春,山春道:“薛掌柜一早又去西市了,说是有个相熟的胡商新到了一批香料和酒曲,她去瞧瞧,或许对酿酒有用。”


    一连数日,虞满竟都没能和薛菡正经打个照面。偶尔在食铺或后院遇上,薛菡也是匆匆说上几句“阿满我去看看酒窖”、“西市那边有个新到的番商”之类的话,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虞满知她正痴迷于新酒方,也不打扰,只耐心等着。


    直到九月十七这日傍晚,薛菡满脸兴奋地捧着一个细颈白瓷瓶,径直冲进虞满房里:“阿满!快,尝尝这个!”


    虞满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复杂果香与植物芬芳的气息便飘了出来。她小心地倒出一小杯,只见酒液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她抿了一口,初时是某种浆果的酸甜,继而是一股类似杜松子但更柔和的清香弥漫开来,酒体顺滑,余味干净,确实与她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不同,非常独特。


    “怎么样?”薛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紧张又期待。


    “好滋味!”虞满由衷赞道,“清爽甘冽,果香和那股特别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回味也好。这是什么酒?”


    薛菡得到肯定,脸上顿时绽放出骄傲的笑容,如数家珍般道:“是吧!我管它叫金露。是用番邦传来的那种金酒为基,但加入了咱们本地山葡萄汁和几种香料重新蒸馏,又用你之前提过的冷凝取露的法子,慢慢收集最纯净的酒心。前后试了十几回,才得了这么一小坛!虽然酿制时间比传统酒短,但风味层次更丰富!”


    虞满又尝了一口,笑着点头:“看来食铺过几日又得热闹起来了,怕是客人都要冲着薛大掌柜的新酒来。”


    薛菡难得没谦虚,下巴微扬,得意道:“那是自然。”她抚着陶坛,声音轻柔下来,“这酒……我想叫它梨云春,你觉得可好?”


    “梨云春,”虞满念了一遍,笑道,“云淡梨香,春意未尽,好名字。”


    薛菡满足地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


    虞满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起身进屋,取出那只檀木盒子。


    “这个,给你。”


    薛菡一怔,接过盒子:“这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是一卷纸,展开,待看清上面字迹,她呼吸一滞,猛地抬头:“这——这我不能要!”


    虞满没急着劝,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这一年来,你帮我良多。满心食铺能有今日,大半是你的功劳。你我之间,早不止是东家与掌柜,更是挚友、是知己。这些是你应得的。”


    薛菡攥着那张契纸,指节有些发白。虞满继续道:“你爱酒,喜欢钻研这些方子。我曾听你说过,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尝遍天下佳酿,酿出独一无二的酒。一年之期将满,你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完成你父亲的遗愿。”


    “可是……”薛菡声音哽咽了,眼眶倏地红了,“你当年帮我,救我于水火,我却……我……”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滚落下来,砸在契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虞满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薛菡伏在她肩上大哭起来。这一年来的种种在眼前闪过——初识时虞满替她周全,食铺刚开张时两人熬夜算账的疲惫,研出新菜式时的雀跃,还有无数个像昨夜那般对坐饮酒谈天的夜晚。


    她确将虞满视为挚友,也真心喜欢食铺。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爹的酒谱还没补全,西域还有多少未知的佳酿……


    这念头让她愧疚。虞满待她这般好,她怎能总想着离开?


    “别哭,”虞满猜到她的未尽之意,声音温和,“阿菡。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若因恩情困在我身边,反倒让我不安。”她顿了顿,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再说了,你出去闯荡,以后我还能尝尝各地的稀奇酒,岂不是赚了?”


    薛菡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抽噎着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总是这样……明明是我欠你的情,倒让你说得像是我施恩一般。”


    “好友之间,哪有谁欠谁?”虞满松开她,重新坐下,笑着眨眨眼,“不过说好了,以后你酿的酒,都得先送我来尝。若是酿得不好,我可要退货的。”


    “自然!”薛菡用力点头,将那契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她深吸口气,情绪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几分素日的爽利,“不过我现在不走,怎么也得过了年,等食铺里这批新伙计都上手了再说。”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今日梨云春酿成,合该庆祝。我做东,请你们去西市好好耍耍!听说最近来了好些新的杂耍班子,吞刀吐火,走索蹬缸,热闹得很!你这个爱凑热闹的,定然喜欢!想去瞧瞧?”


    虞满一听,果然来了兴致,账本一合:“走!眼下就去!”


    西市果然如薛菡所言,热闹非凡。虞满三人随着人流玩得兴起,直到腹中饥饿,才寻了处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山迎楼。


    酒楼共三层,飞檐翘角,灯火通明。


    进门便有殷勤的伙计迎上来,听说她们要雅间,更是笑容满面地引着上了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布置清雅,推开雕花木窗,正对着楼下街心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此刻正有舞乐表演。


    三人刚坐下,虞满随意往楼下一瞥,忽然咦了一声。


    正拿着菜单点菜的薛菡抬头:“怎么了?”


    虞满指着台下那个刚刚随着乐声旋身入场、一身红衣似火、正在领舞的女子道:“那个领舞的娘子有些眼熟,我在长公主寿宴上见过她,是江南来的玲珑坊的台柱子,舞技极佳。”


    薛菡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那女子身段窈窕,舞姿曼妙,尤其一双眼眸,顾盼间流光溢彩,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摄人的艳光。“是她啊……我倒是在西市听说过这位,人称花鉴娘子,确实是江南来的,在几家大酒楼轮流献艺,很有些名气。玲珑坊?这倒没太留意。”薛菡想了想,“许是她们班子在京里用的不同名号吧。”


    虞满点点头,继续看着。


    那花鉴娘子的舞姿确实出众,一曲终了,赢得满堂喝彩。她领着众舞姬行礼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窗口,正与虞满的视线对上。虞满出于礼貌,微微颔首示意。花鉴娘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嫣红的唇瓣勾起一抹笑意,也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方才转身退下。


    “看来她还记得你。”薛菡笑道。


    这时,伙计送上了她们点的几样招牌菜并一壶温好的黄酒。菜品精致,香气扑鼻。三人正动筷,雅间的门又被轻轻叩响,随即,几位抱着琵琶、洞箫、古琴等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在窗边预留的空位坐下。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着月白广袖长衫,怀抱一张桐木古琴,眉目疏朗,气质温文,与寻常乐师颇为不同。他朝着虞满三人微微欠身,并不多言,便调试琴弦,准备演奏。其余乐师也各自就位。


    薛菡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山迎楼的特色,专请了些样貌才艺都出色的乐师,在雅间为客人助兴。因此,倒吸引了不少不便抛头露面、又想听曲赏乐的夫人小姐前来。”


    虞满了然,目光在那抚琴男子身上停留一瞬,心中评价:嗯,姿容气度确实上乘,难怪能成为酒楼的招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京城另一处。


    裴籍下马,站在已然紧闭的宫门前。他比预计的早了一日抵京,此刻宫门已落锁,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擅开。他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没有多做停留,调转马头,先去了裴府,没找着人。


    他略一沉吟,便直奔喜来居。


    喜来居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文杏带着两个小丫鬟点灯。见到裴籍突然出现,文杏忙上前行礼:“大人回来了!”


    “夫人呢?”裴籍环视一圈,不见虞满身影。


    “夫人同薛掌柜、山春姑娘去西市游玩了,说是在山迎楼用晚膳。”文杏答道。


    裴籍点点头,他问清了位置,留下马匹,也未乘轿,只带了谷秋一人,便朝着西市方向走去。


    来到山迎楼前,但见楼高三层,宾客盈门,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裴籍拾级而上,谷秋紧跟其后。


    第97章 报恩


    有了前次宿醉头痛的教训,虞满这次只敢用嘴唇略微沾了沾杯沿,浅尝辄止。


    倒是薛菡和山春,因新酒初成心中畅快,又难得放松,两人推杯换盏,已然喝得尽兴,面泛桃红。雅间内,乐师们的曲子一首接一首,琵琶清越,洞箫幽咽,配合得恰到好处。


    忽然,那一直垂眸抚琴的男子停了手。琴音止住,他缓缓起身,怀抱古琴,朝着虞满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躬身,声音温润:“方才见娘子聆音专注,雅致不俗,别池斗胆敬娘子一杯,不知娘子可否赏脸?”


    虞满抬眼看他。


    伙计已按他示意,上了一小坛未开封的酒,别池亲自拍开泥封,清冽酒香顿时溢出。他取了两只干净酒杯,仔细斟满,一杯双手奉至虞满面前。


    虞满看着他递来的酒杯,心中却冒出个古怪念头——这酒,不会最后要算进她们的账里,成了他推销的吧?她忍不住脱口问道:“这酒……算作是你卖的吗?”


    别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温润的笑容似乎也凝滞了半瞬,眼中闪过错愕:“……娘子何意?”


    虞满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唐突了,连忙摆手补救:“没什么没什么,随口一问。这酒自然是算我们的。”她接过酒杯,心中暗叹,看来这醉仙楼的乐师也不容易,怕是也有业绩压力?为了生计,还得向客人敬酒。


    别池见她接过,神色稍缓,率先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虞满正待举杯,忽听窗外楼下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响亮的喝彩声、惊叹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倒抽冷气的惊呼。她心下好奇,顺势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别池见状,目光在她那杯未动的酒上停留了一瞬,也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只见楼下那处高台上,此刻景象确实惊人。方才献舞的花鉴娘子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更加轻薄飘逸的红色舞衣,双臂舒展,长长的水袖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丈余长的绯色绸带,一端系在高台两侧临时架起的木架上,另一端则缠绕在她纤细的足踝与手腕上。


    她竟不是站在台上,而是仅凭足尖与绸带的借力,悬空立于两根绸带之间!


    更令人屏息的是,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乐声的节奏,开始缓缓舞动。


    足尖轻点,腰肢曼拧,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在两条绷直的绯色绸带上轻盈移动、旋转、下腰。


    绯绸因她的动作而荡漾出波浪,红色身影在其间翩若惊鸿,宛若仙子凌波,又似火凤游云。灯火映照下,她雪白的足踝与翻飞的裙裾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每一次看似惊险的腾挪翻转,都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


    虞满也看得目不转睛,甚至忍不住探身仔细瞧了瞧绸带上方,确认并没有什么隐形的绳索牵引,全凭那女子的腰力!她忍不住跟着人群用力鼓掌,真心赞叹:“好技艺!真真是艺高人胆大!”


    台上的花鉴娘子似乎听到了楼上的掌声,舞动间,眸光流转,竟朝着虞满所在的窗口方向投来一瞥,眼波潋滟,笑意嫣然。


    舞至最酣畅处,乐声陡然拔高,花鉴娘子一个漂亮的回旋,双臂一振,似欲做出一个更高难度的抛接动作。


    然而,就在她足尖用力蹬踏绸带、身体凌空跃起的刹那,系在右侧木架上的绸带结头处,竟发出细微的嘣的一声轻响!


    变故陡生!


    那绸带并未完全断裂,却骤然松脱了寸许!花鉴娘子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身形顿时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远离高台的侧前方斜斜坠落下去!


    “啊——!”台下众人爆发出更大的惊呼。有人生怕被砸到,慌忙向后躲避,也有几个自恃身手的年轻男子,眼中放光,跃跃欲试想要上前英雄救美。


    可惜,花鉴娘子坠落的方向,离高台已有约两丈远,且不偏不倚,正对着一个刚从街角转出、朝醉仙楼走来的男子及其随从。


    眼见一道红影裹挟着香风迎面坠来,裴籍脚下未停,身形极为自然地朝左侧移开半步,同时口中清晰吐出两字:


    “谷秋。”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谷秋已然出手!他并未直接去接人,而是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旁边酒桌上的桌帷,抓住一角,手腕一抖,将另一头精准地抛向不远处一个看呆了的酒楼健仆,低喝:“接着!”


    那健仆下意识抓住飞来的布角。与此同时,谷秋自己抓着另一头,与健仆同时向后疾退两步,将桌布瞬间绷直!


    一声闷响,下坠的花鉴娘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绷直的粗麻桌布中央!那布兜了她一下,卸去大半下坠之力。


    而花鉴娘子反应也极快,就在身体触及布面的刹那,她足尖在布上借力一点,腰身一拧,竟顺势一个轻盈的空翻,稳稳落在了地上,只是落地时身形微晃,似乎惊魂未定。


    更绝的是,她落地站稳后,缓缓抬起头,朱唇轻启,口中竟不知何时衔住了一朵原本缀在发鬓边的海棠花。花瓣鲜红,与她微微泛白却强自镇定的脸庞相映,竟有种惊险过后的艳丽。她将海棠花取下,捏在指尖,朝着裴籍和谷秋的方向,以及四周的众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曼妙的谢礼。


    这一连串变故,从坠落到被接住再到安然落地、衔花致谢,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明白这惊险一幕竟被化解得如此美时,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只当这是表演中的一环,赞叹这花鉴娘子不仅舞技超群,临场应变更是了得!


    虞满在楼上窗口,也将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先是看得傻了,为花鉴娘子那惊险,但随即,她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楼下那个靛青身影上。


    裴籍也似乎感到楼上的目光,抬眸望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阑珊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稳稳相撞。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随即目光移开,不再看那正捏着海棠花、眼波盈盈望向他的花鉴娘子,径自上楼。


    “娘子……可是认识方才那位郎君?”别池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得离虞满近了些,目光也望向裴籍身影。


    虞满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半步,拉开距离,简短答道:“认识。”


    “哦?不知那位郎君是……”别池似乎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裴籍恰好上到二楼。他目光先在虞满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滑过她身侧的别池,最后落回虞满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夫人,要回家否?”


    虞满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轻扫了一圈,尤其在别池站得略近的位置顿了顿。她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一下眼前情况——


    “裴大人!”薛菡扶着微醺的山春从里间出来,刚好瞧见裴籍,连忙打招呼,又见气氛似乎有些微妙,赶紧解释道,“今日是我拉着阿满出来玩,凑个热闹,这位是酒楼的乐师别池先生,方才正奏曲呢。”


    裴籍朝薛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仍看着虞满。


    虞满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她定了定神,对跟在裴籍身后的谷秋道:“谷秋,麻烦你送薛掌柜和山春回去一下。”


    谷秋拱手:“是,夫人。”


    虞满又对薛菡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薛菡巴不得,连连点头:“去吧去吧,不用担忧我们。”她甚至偷偷朝虞满使了个“快走”的眼色。


    虞满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裴籍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裴籍目光在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停留一瞬,反手握住,牵着她便往外走,经过别池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余光淡淡一瞥,便收了回去。


    别池立在窗边,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虞满始终未碰的酒,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出了醉仙楼,夜晚的凉风一吹,虞满才觉得脸上有些热。她侧头看向身畔沉默不语的裴籍,主动问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些时日吗?”


    裴籍脚步微顿,侧眸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你这是……心虚?”


    虞满立刻瞪圆了眼:“哪有?!我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听曲,倒是你——”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英雄救美,很是及时嘛。”


    裴籍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停下脚步,将手臂上的披风——是方才来找人前文杏递上的——仔细地披在虞满肩上,系好带子。


    “还冷吗?”他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


    虞满扯了扯混着暖意和墨香的披风,眼珠一转,故意捏着嗓子,学着戏文里的腔调,矫揉造作道:“不冷了!有夫君的斗篷加身,妾身此刻呀,是暖在身,甜在心呐~”


    裴籍被她这怪模怪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道:“好好说话。”


    虞满挑眉佯怒:“妾身怎么就没好好说话了?夫君这是嫌弃妾身了?”


    裴籍没接她的话茬,却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听见了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虞满脸颊微热,却故意装傻,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什么?风声?叫卖声?没听见别的呀。”


    然而,两人骤然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几乎快要淹没远处的欢声、近处的絮语,也盖过了夜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两人相拥片刻,才松开。这回倒不好直接回喜来居了,便转道去了裴府,好在文杏隔日便带人打扫,府中处处干净整洁。


    裴籍让虞满先去洗漱,自己则去了小厨房。等虞满换了衣裳,裴籍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盆中热水冒着袅袅白气,水色微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什么?”虞满好奇地探身。


    裴籍将木盆放在她脚边,试了试水温,才道:“方才握你的手,觉着有些凉,许是吹了风。这是驱寒的药材包,泡泡脚,免得着凉。”说着,他挽起袖子,半蹲下身,伸手试了试盆中的水温,又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浸入温热适中的药水中。


    虞满忙道:“你也走了远路,快来一起泡。”说着便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桶沿。


    裴籍另取了个木盆,倒了热水,与她并肩坐在榻边,一起泡脚。氤氲的热气升腾,草药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裴籍这才缓缓说起江南的一些见闻,挑了些有趣的、无关紧要的说与她听。虞满听得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


    泡完脚,浑身暖洋洋的。虞满催促裴籍先上床歇一会儿。等她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时,果然感受到一片暖意。


    虞满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柔软干燥的枕头里,满足道:“人生圆满,莫过于此啊。”


    裴籍侧身躺着,就着烛光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颊边散落的发丝。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道:“你……都不生气。”


    虞满正昏昏欲睡,闻言茫然地睁开眼看他:“嗯?生气?我生气什么?”她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花鉴娘子那件事,顿时有些好笑,“我生气什么?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那么高掉下来,你若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吗?”


    裴籍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在灯光下幽深难辨,重复道:“你说的有理。”


    “那肯定的。”虞满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安慰道,“你呀,也别太……把自个儿当香饽饽了。不是谁都盯着你想扑上来的,放轻松点儿。”她本想说“别太自恋”,临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裴籍听着她带着困意的嘟囔,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语道:“其实……傻傻的也挺好。”


    虞满瞬间清醒了些,仰头瞪他:“嗯?怎么还人身攻击了?”


    裴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温声道:“我乱说的。快睡吧。”


    一夜安眠。


    翌日,裴籍天未亮便起身入宫上朝,临行前嘱咐虞满多睡会儿,说他今日恐有廷议,归家要晚些。虞满也确实困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文杏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时,面带难色地禀报道:“夫人,奴婢今早带着人过来时,就见府门外围了不少百姓,中间站着一位娘子,说是……要当面感谢郎君昨夜的救命之恩。奴婢怕引来更多闲话,便先请她到偏厅等候了。”


    虞满正对镜簪花的手微微一顿:“可是那位花鉴娘子?”


    “回夫人的话,正是。”文杏点头。


    虞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妆容和家常的鹅黄襦裙,想了想,也没特意更换,只道:“走吧,去见见。”


    偏厅里,花鉴娘子并未落座,而是婷婷立在窗前。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少了昨夜舞衣的浓艳,多了几分清丽,只是眉眼间那股妩媚风流,依旧夺目。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虞满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姿态恭谨。


    “花鉴娘子不必多礼,请坐。”虞满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


    花鉴娘子却并未就坐,反而上前两步,对着虞满,竟是直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夫人,”她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欲落不落,更添楚楚之态,声音也带着哽咽,“昨夜若非裴大人出手相救,妾身恐怕已筋骨俱损,再难献艺。此等救命大恩,妾身卑贱之身,无以为报。”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妾身别无长物,唯有这还算灵巧的身子,与几分伺候人的本事。只愿自卖自身,入府为奴为婢,侍奉在大人和夫人身侧,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以报恩德。求夫人成全!”


    第98章 杀猪盘


    花鉴娘子那番话说完,虞满第一个念头竟是:还真让裴籍这人说准了?


    堂下,花鉴娘子见虞满神色莫测,忙又福身补道:“妾身自知卑贱,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裴大人待夫人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妾身只求能留在府中做个粗使婢女,洒扫庭除,端茶递水,以报大人昨日相扶之恩。”她声音愈发凄婉,眼圈泛红,“若夫人不允,妾身……妾身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虞满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文杏已向前半步。她这位掌事娘子平日温婉沉静,此刻眉梢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如珠落玉盘:


    “花鉴娘子此言差矣。”她目光平静,“若真为报恩,自该顾及恩人脸面。您这般贸然登门,哭求入府,府外已有好事者张望。知道的说是您知恩图报,不知道的,还当裴大人与您有什么牵扯,或是夫人善妒不容人——您这哪是报恩,分明是给恩人招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是说,您本就存了这般心思,想借百姓之口逼夫人就范?若真如此,娘子这报恩二字,可说得太轻巧了。”


    花鉴娘子身子一颤,抬起的脸上泪痕宛然:“姐姐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她以袖掩面,哽咽道,“实在是……昨日那一摔,伤了腰骨,大夫说再也跳不得《飞仙破阵舞》那般激烈的舞了。妾身在乐坊这些年,全凭此舞立足,如今……如今与废人无异。若离了乐坊,日后下场,不过是被卖去更低贱处,或是……”她泣不成声,半晌才哀哀道,“求夫人怜惜,给妾身一条活路罢!”


    文杏冷笑一声:“说来说去,敢情您是赖上我家大人了?”


    “妾身不敢!”花鉴娘子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声音决绝,“若夫人不答应,妾身便长跪不起,直到夫人开恩!”


    虞满听得心里啧啧称奇。这戏码,放现代都能拍个四十集连续剧了。她目光落在花鉴娘子因俯身而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上。半晌,她终于轻轻开口:


    “既然你如此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点怜悯。


    虞满继续道:“我也不是心硬之人,自然要成全你这份诚意。”


    花鉴娘子惊喜抬头。


    “那你便出去跪吧。”虞满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撇浮沫,还贴心道:“文杏,给花鉴娘子拿个软垫,秋日地寒,别伤了膝盖。”


    文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应道:“是。”


    花鉴娘子:“……?”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置信,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起身,跟着文杏走到院中。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文杏果真取来个锦缎软垫,放置的位置却巧妙——正在通往正房必经之路的显眼处,却又不在廊下荫蔽处,午后的秋阳斜斜照着,不算烈,却也能晒得人头晕。


    花鉴娘子闭了闭眼,终是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虞满瞥了一眼窗外那抹身影,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室。账册还摊在案上,她执笔继续核对着食铺近来的收支,文杏在一旁研磨伺候,偶尔低声回禀些府中琐事。


    “娘子,申时三刻了。”文杏看了眼滴漏。


    虞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那便让厨房热饭吧,他该回了。”


    文杏迟疑道:“那位……还跪着呢。”


    按照大人往日的习惯,回府后总是先来后院与夫人一同用晚饭,如此,一进院便会看见那幕长跪不起的景象。


    虞满笔下顿了顿,忽然问:“她一日未进食?”


    “是,茶水也未进。”


    虞满心里啧了一声:这也太拼了,苦肉计演全套啊。


    她搁下笔,“装些糕点,我去瞧瞧。”说是去瞧,却又不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账册,对镜理了理鬓发,又吩咐文杏换壶新茶,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


    刚走到廊下,却听见府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裴籍今日下朝倒早。


    她脚步微顿,立在月洞门后,索性不急着出去了。


    裴籍一身官袍还未换下,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余光瞥见跪在道旁的身影,目光未有半分停留,径直往正房去。


    “裴大人。”一声柔婉轻唤却在这时响起。


    花鉴娘子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眶微红,在秋阳映照下显得楚楚可怜。她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克制,尾音微微发颤,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怜意:“大人莫要怪罪夫人……是妾身自愿在此跪求,只盼夫人能怜惜妾身无处可去,允妾身在府中谋个差事。夫人她……她也是一时气恼,并非心狠之人。”


    她句句都在为夫人开脱,可字里行间,分明是上眼药。


    裴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正落在花鉴娘子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花鉴娘子心中渐生忐忑,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无处可去?”声音温和。


    花鉴娘子心头一松,忙点头:“是,妾身……”


    “西市乐坊容不下一个伤了腰的舞姬,我信。”裴籍打断她,“可京城之大,能容身之处何其多?绣坊、织室、酒肆、茶楼,哪怕是去大户人家做个普通婢女,以你的姿容伶俐,何愁无人收留?”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要选我裴府,偏要在我夫人面前哭求长跪,闹得人尽皆知——花鉴娘子,你这般聪明人,当真不知此举会给我夫人惹来多少闲话,给我裴府招来多少是非?”


    花鉴娘子脸色一白:“妾身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觉得我裴籍心软,还是觉得我夫人好欺?”裴籍笑意散去,“若是前者,你怕是想错了。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你便是蠢了。”


    “噗嗤——”


    一声轻笑从月洞门后传来。虞满实在没忍住,边笑边走出来,对上花鉴娘子僵硬的表情,摆摆手:“对不住,没忍住。”


    裴籍几乎是瞬间寒意消融,对着虞满道:“你怎么出来了”


    虞满把装糕点的食盒放下,笑道:“说实话吗?”


    “嗯”


    虞满笑了,不说话,但看好戏的眼神明晃晃出卖了她。


    花鉴娘子跪在原地,秋风吹过,背脊一片冰凉。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虞满咬着筷子尖,盯着裴籍看了半晌,忽然感慨:“倒也没想到,裴大人竟颇有蓝颜祸水的潜质。”


    裴籍正给她舀汤,闻言失笑:“这祸水二字,从何说起?”


    “喏,先是驸马传言,又是花鉴娘子要为你为奴为婢。”虞满掰着手指数,“这才回京多久?若再待些时日,咱们府门口怕是得排长队了。”


    裴籍将汤碗放到她面前,语气无奈又纵容:“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这人不想当什么蓝颜祸水,只想当虞东家的夫君。”


    虞满假笑一下,夹了筷清炒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去油。”


    裴籍从善如流地吃了,又道:“今日圣上批了我几日假,连日劳累,也该歇歇。明日带你去毕原散散心可好?听说那边秋色正浓。”


    虞满自然应下。


    翌日清早,文杏伺候她梳洗时便禀道:“昨夜娘子歇下后,花鉴娘子便自己走了。”顿了顿,补了句,“糕点也没动。”


    虞满对镜簪上一支珍珠步摇,闻言道:“那她身子骨还挺好的。”


    换做普通人过了六七个时辰,还不进食早就晕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毕原。十月底的毕原,秋意已深,却别有一番壮阔气象。远山层林尽染,枫红、杏黄、松翠交织如锦绣,近处原野开阔,衰草连天,其间点缀着几丛晚开的野菊。水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岸边芦花如雪,风过时纷纷扬扬,似落了场温柔的雪。


    裴籍和虞满下了马车,沿河缓行。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虞满则是一身杏子红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两人并肩而行,远远望去,文杏都忍不住感叹真是一对璧人。


    “那边有片柿林,去瞧瞧?”裴籍指向不远处。


    虞满正要应,忽然哎呀一声,按住小腹:“你且等等,我……我去更衣。”出门前茶水喝多了。


    裴籍失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虞满带着文杏匆匆往寻方便处去了。裴籍独自立在河边,望着潺潺流水,神色宁静。忽闻身后有脚步声轻缓靠近,他未回头,只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来人脚步一顿。


    旋即,一道清越男声响起:“裴大人好耳力。”别池从一株老树后转出,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手中却捏着一方绢帕。他走到裴籍身侧三步外停下,举起那帕子,语气温和有礼,“那日裴夫人听曲,不慎遗落了此物。在下本想当时归还,奈何夫人走得急,今日恰巧遇见大人,便物归原主罢。”


    那帕子是藕荷色底,角上绣着小小的满字,确是虞满之物。


    裴籍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却未伸手去接。


    别池继续道:“说来惭愧,那日与夫人聊得投缘,多饮了几杯,说了些醉话,怕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要误会,夫人光风霁月,与在下只是偶遇闲谈罢了。”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此人君子之风,反倒是接帕子的人若心生芥蒂,便显得小气多疑了。


    裴籍终于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方帕子。指尖捏着柔软布料,在别池的目光中,却忽然松手——


    帕子飘飘荡荡,落入河中,被水流一卷,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脏了。”裴籍淡淡吐出两个字,掏出一方自己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别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声音却有些发紧:“大人这般……不怕夫人知晓后生气么?毕竟是她心爱之物。”


    “她舍不得对我发气。”裴籍语气笃定。


    别池还要再言,远处却传来脚步声。


    裴籍不再说话。


    虞满小跑过来,狐裘的毛领在风中颤动,脸颊微红:“等久了吧?”她瞥见一旁的别池,愣了愣,然后颔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


    别池倒是拱手道:“在下偶遇裴大人,闲谈几句,这下便不打扰了。”他深深看了虞满一眼,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裴索。


    虞满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籍:“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那日掉了帕子,他来归还。”裴籍揽过她的肩,往马车走去,“我扔河里了。”


    “啊?”虞满睁大眼,怪不得她回来没找到那个手帕,下回用个素色的算了,免得又成冤枉人的证物。


    “脏。”裴籍答得简练,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亦坐进去。


    虞满坐下,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杀猪盘吗!”


    “何意?”裴籍侧眸看她。


    “就是先设套接近,获取信任,再一步步诱你入局,最后宰你没商量。”虞满用现代语言解释完,又蹙眉道,“花鉴娘子是美人计,这人是离间计,双管齐下,里应外合——裴大人,咱们被人做局了。”


    裴籍听懂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夫人聪慧。”指尖顺着柔滑青丝下滑,落在她后颈,温柔地捏了捏,“不过,谁又知道,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虞满抬眼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裴籍。”


    “嗯?”


    “你这样子,好像那种……”她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表面君子之风,实则一肚子坏水,等着别人跳坑的大反派。”


    裴籍笑道:“那需得你来镇压。”


    虞满抱胸点点头:“考虑考虑。”


    第99章 离京


    “江南舞姬哭求报恩,裴夫人悍妒逐美”的传闻,如秋日野火般在京城蔓延开来。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演绎着那日裴府门前的情状,深宅内院中,贵妇们拈着瓜子,笑叹裴大人那般神仙人物,竟也惹上这般风流债。


    自然,这背后少不了推波助澜之人。裴籍在江南雷厉风行,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见他回京不久便陷入口舌是非,那些吃了暗亏的自然乐见其成。不过三五日,便有数道弹劾奏章递到御前,虽未明指裴籍品行有亏,却含沙射影地说他“治家不严,内帷失序,恐难当大任”。


    这日朝会散后,裴籍便被何朱拦下。何朱躬着身子,笑容恭敬:“裴大人,陛下请您往章德殿议事。”


    周遭还未散尽的朝臣们目光闪烁,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忧色。这般单独召见,怕不是什么好事。


    裴籍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有劳何公公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秋阳透过琉璃瓦,章德殿内,少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


    “臣裴籍,参见陛下。”裴籍躬身行礼。


    “平身。”少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江南盐政后续的章程,朕看了你递的条陈,有几处还需议一议……”


    君臣二人就着江南漕运、税制改革等事商讨了近一个时辰。殿内熏香袅袅,铜漏滴答,直到少帝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才挥退了左右侍从。


    殿门轻轻合拢,只剩二人。


    少帝揉了揉眉心,忽然叹道:“外头那些传闻,朕听说了。”他抬眼看向裴籍,神色间并无责怪,反倒有几分无奈,“此事说起来,与你无关。你刚在江南立下大功,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裴籍起身,深深一揖:“陛下明鉴。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坏臣与内子名声。”他抬起头,“谁知竟惹出这般风波。内子最是识大体之人,见那女子言行蹊跷,为防万一,才婉拒其入府之请——陛下试想,若她真是心怀叵测之徒,借报恩之名混入臣府中,日后做出什么危害陛下、动摇朝纲之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少帝原本心里对虞满还有两分迁怒——毕竟在他看来,裴籍这般栋梁之材,岂能被后宅之事拖累?可听裴籍这般一说,倒觉出几分道理。郑相年事已高,近日已透出告老之意,裴籍是他最看重的年轻臣子,若真被细作所害……


    “罢了。”少帝摆摆手,“你夫妻二人受委屈了。”他沉吟片刻,“虞氏深明大义,防患于未然,该赏。何朱——”


    何朱应声而入。


    “去库房挑几匹宫缎,再取那套红宝石头面,赐予裴夫人,压压惊。”少帝顿了顿,又补了句,“再添一对玉如意,愿他们夫妻和睦,莫为小人离间。”


    裴籍谢恩。


    待他捧着赏赐退出思政殿,少帝重新拿起奏章,批了几行,笔尖却忽然顿住。他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何朱,眉头微蹙:“何朱,朕怎么觉得……方才像是被裴籍给绕进去了?”


    何朱眼观鼻鼻观心,恭敬道:“陛下圣明。奴才愚见,裴大人一心为国,此番确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些弹劾之人,无非是嫉恨裴大人在江南断了他们的财路,才借题发挥罢了。”


    少帝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言之有理。”他重新低头看向奏章,目光落在裴籍所写江南情势的字句上,笔锋锐利,条理分明,确实是个干才。


    与此同时,虞满也被请去了长公主府。


    丹桂飘香,庭中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碎金般洒了一地。长公主设了茶席,见虞满来了道:“尝尝今年新贡的云雾茶。”


    虞满行礼落座,端起汝窑天青釉茶盏,正要品,却听长公主慢悠悠道:“听说那日去你府上的娘子,美若天仙,我见犹怜?裴籍不忍放她离去,你却以死相逼,硬是将人赶了出去?”


    “噗——”虞满硬生生将一口茶咽下,呛得轻咳两声,“殿下明鉴,臣妇冤枉啊!”


    长公主捻着盏盖,面上故作疑惑:“可外头都是这般传的。说你善妒成性,容不得人。”


    虞满放下茶盏,正色道:“清者自清。臣妇相信,睿智明理之人,定不会轻信这些流言蜚语。”


    “那是自然。”长公主终于绷不住,嘴角勾起笑,“瞧你这样子。”她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敛了笑意,淡淡道,“每回这种事,总牵连女儿家名声。善妒又如何?怎么不说,是男子自己拎不清,招蜂引蝶。”


    她说这话时,下颌微扬,眼神清亮,自有一股皇家气度。


    虞满怔了怔,不由感叹:“殿下大气。”


    长公主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些:“当年母后垂帘听政时,也没少被那些酸儒骂牝鸡司晨、妇人干政。可如今你看,我大周民生安乐,他们又能说什么?”她抬眼,目光灼灼,“这世间道理,说到底是——”


    “能者居上。”虞满轻声接道。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笑着起身:“陪我逛逛这园子。婚事定了,这府邸便是日后长居之处,你帮我瞧瞧还有何处需添改。”


    虞满曾听周夫人说过,是鲁国公宋家的大公子,京城难得的好郎君,她看着长公主脸色红润便猜到长公主也是满意的。


    两人沿着曲廊缓行,过了九曲桥,又登了假山亭。长公主兴致颇高,指点了好几处想改建之处。虞满一一应着,偶尔提些建议。晌午便在园中用膳,八珍玉食,自不必说。临行前,长公主又赏下不少好东西:一对嵌明珠的金步摇,两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还有一匣子宫制胭脂。


    虞满抱着赏赐回府,刚进门,又见院中摆着少帝赐下的宫缎、头面、玉如意。她对着满桌珍宝发了会儿呆,等裴籍回府,便拉着他感叹:“裴大人,我的小金库,如今可是愈发充足了。”


    裴籍解下官袍,闻言挑眉:“没有我的份?”


    虞满理直气壮:“你人都是我的,你的自然也是我的。”


    裴籍低笑:“夫人说的是。”


    是夜,两人并躺在锦帐中。虞满翻了个身,面朝他,小声问:“外头传得那么难听,咱们真不管了?”


    裴籍闭着眼,长臂一伸将她揽近些,声音带着睡意的慵懒:“再等等。很快了。”


    他气息拂在她耳畔,温热酥痒。虞满便不再多问,缩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之后几日,虞满果然安安心心待在府中。时而研究新菜式,鼓捣出几样新奇点心;时而跟着山春在院里比划几下拳脚,强身健体;薛菡也常来,带来西市新鲜见闻,又与她试饮新酿的果酒。


    花鉴娘子倒又来求见过两次,皆被文杏客客气气地挡在府外。文杏说话滴水不漏:“我家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娘子若真有心,不如去寺庙为夫人祈福?”


    碰了软钉子,花鉴只得悻悻离去。


    这般平静日子过了不到半月,京中忽然爆出惊天消息——


    江南松华教余孽已潜入京师,意图不轨,被刑部与京兆府联手擒获!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据刑部审讯,这些余孽潜入京城已有时日,借乐坊、酒肆等掩护,暗中联络旧部,更有多人已混入高门显贵府中为仆为婢。其目的,竟是为报江南剿灭之仇,下一步便要行刺圣驾!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各府纷纷自查仆役,京兆府与禁军日夜巡查,往日歌舞升平的乐坊教司被查抄数家。


    虞满听到消息时,正在试吃新做的酥酪。她愣了片刻,放下银匙,喃喃道:“原来如此……”


    难怪花鉴娘子那般弱不禁风,却能跪上大半日面不改色。


    当晚裴籍回府较晚,眉宇间带着倦色。虞满替他更衣时,轻声问:“都……抓到了?”


    “主犯已落网,余党正在清查。”裴籍揉了揉眉心,“我在江南时便查到,松华教表面是邪教聚众,实则与京中某些人勾结,替他们敛财洗钱。名单早已呈交陛下,此番不过是收网罢了。”


    虞满恍然:“所以你早就知道花鉴和别池的身份?”


    裴籍颔首,他看向虞满,语气软下来,“只是让你平白受了那些闲话。”


    “无妨。”虞满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那日你在毕原,是故意激怒别池?”


    “逼他有所动作,才好抓把柄。”裴籍轻描淡写,眼神却幽深。


    虞满察觉他心神不宁,仰头问:“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裴籍回神,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没有。睡吧。”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期更快。


    第二日清晨,圣旨骤降裴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佥都御史裴籍,才堪大用,勤勉克己。今特擢为夔州刺史,兼领太守事,即日赴任,钦此——”


    裴籍神色平静地接旨谢恩。待何朱领着人离去,虞满才从屏风后转出,眉头微蹙:“夔州?要去那么远?”


    夔州虽是上州,刺史乃正三品,看似平调,实则明升暗贬——京官外放,远离权力中心,尤其在立下大功后骤然调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裴籍将圣旨卷起,轻声道:“按例,京官都该去地方历练一二。”他看向虞满,想起昨日少帝在御书房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补充道,“只是夔州偏远,民生艰苦。你便留在京城。食铺需要你照应,京中友人也在,总比随我去受苦强。”


    虞满却摇头,语气坚定:“这回不同于你去江南那趟。我要同你一起去。”


    裴籍一怔:“你的食铺……”


    “食铺如今运转自如,薛菡培养的掌柜伙计都能独当一面。”虞满走近一步,仰脸看他,“再说,京城我也待腻了,正好出去走走,看看别处的风土人情。”


    裴籍低头凝视她许久,终是败下阵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低哑:“好。”


    他承认,他舍不得她。


    定下离京之事,虞满便匆匆去找薛菡。满心食铺后院,薛菡正在窖藏新酒,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尝尝这个,加了桂花蜜……”


    “阿菡,”虞满打断她,“我要随裴籍去夔州了,明日出发。”


    薛菡手中酒勺一顿。她抬眼看向虞满,只问了句:“明日出发?”


    虞满点头。


    薛菡放下酒勺,拍了拍手上灰尘:“那好,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虞满忙拉住她,“你不必同去……”


    “食铺的掌柜和伙计都已能上手,我不需日日盯着。”薛菡反握住她的手,眨了眨眼,“原就打算年后四处游历,尝遍天下美酒。这回同你们去夔州过个年,正好顺路。”她眨眨眼,“怎么,虞东家不愿带我?”


    她这么说,虞满便不好再拦,点头:“求之不得。”


    但食铺总归还得有人照应,她又去寻了顾承陵。顾府书房中,他听罢来意,神色沉静,只郑重拱手:“裴夫人放心,顾某定不负所托。”


    既到了顾府,虞满顺道去见了罗宛溪。罗姑娘还在看话本,闻讯拉着她说了一下午体己话,又塞给她好几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又嘱咐她路途小心。


    暮色四合时,虞满才回到裴府。府中已开始收拾行装,文杏与山春指挥着仆役装箱打包,忙而不乱。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两辆青帷马车已候在府门外。薛菡与山春上了后车,文杏扶着虞满上前车。裴籍一身墨蓝常服,骑在玄色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巷口。秋日晨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车帘。


    虞满忍不住掀帘回望。


    巍峨的城门在晨曦中渐渐远去,熟悉的街巷、楼阁,皆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她收回视线,却正对上裴籍望过来的目光。


    他勒马缓行在车旁,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虞满忽然笑了,轻声道:“其实……”


    “我知道。”裴籍打断她,唇角微扬。


    你也舍不得我。


    四目相对,未尽之言皆在不言中。


    第100章 出现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时值四月,夔州甘渭城郊外,春草已没过马蹄,远山含翠,近水含烟。恰逢难得晴日,踏青游春的仕女郎君络绎不绝,车马塞道,笑语盈野。


    然而城南崔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丝绸巨贾崔乡将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案几上,盏中碧螺春泼溅出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屋内坐着六七人,皆是夔州有头有脸的商贾——茶行的何千、船厂的宁抚右、盐商马老板、米粮大贾赵员外……个个面色凝重。


    “崔老板心急,我们难道不心急?”何千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好歹你崔家的丝绸生意,是最后一个被动的。我的茶行,宁家的船厂,去年冬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


    崔乡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环视众人:“正因如此,崔某才将诸位请来,共商对策。咱们都是夔州数一数二的人物,祖祖辈辈在此扎根,算得上是本地望族。难道就任由那姓裴的年轻后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宁抚右闻言,忽地冷笑一声。


    他年约四旬,面庞瘦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斜睨着崔乡,语气满是讥诮:“对策?崔老板倒是说说,有什么对策?何老板当初被查茶税时,难道没想过法子?威逼、利诱、托关系、找靠山……哪一招没用上?那时候这位裴刺史,可是刚来夔州,人生地不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见除崔乡外都低下头,嘴角讥诮更甚:“结果如何?何老板的靠山倒了两个,自家账房进去了三个,罚银交了十五万两!如今倒好,都拿捏不住一个初来乍到的,还指望现在——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稳坐七八个月,政令通达,连渭水两岸的农户都赞他裴青天。咱们?”


    他摇摇头,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书房内陷入难堪的沉默。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窗外偶尔传来踏青归来的笑语,越发衬得室内压抑。


    裴籍自去年十月赴任夔州刺史,手段之雷霆,远超众人预料。先是厘清历年税账,追缴欠税,惩处贪墨胥吏数十人,接着整顿漕运,严查船厂私造、夹带;开春后又亲自巡视农田水利,重修堤防,将往年惯常漂没的修堤款项盯得死紧。七八个月下来,夔州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可这些盘踞本地的豪商大贾,却如同被掐住了七寸,往日便利荡然无存,损失难以计数。


    崔乡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咬牙低声道:“硬的不行,就不能来软的?我打听过了,这位裴刺史,与夫人虞氏感情甚笃,在京城时便是出了名的恩爱。那位虞夫人虽是商贾出身,却颇得长公主青眼,在京城也有自己的食铺生意,并非寻常内宅妇人。”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若能从此处打通关节,让虞夫人在裴刺史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这回清查商税,下手能轻些?”


    宁抚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却不再反驳,只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崔老板既有妙计,不妨试试。宁某,拭目以待。”


    刺史府后宅,春光满院。


    虞满正看着廊下堆放的各色锦盒、礼匣,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文杏手持礼单,一板一眼地念着:“……崔府送苏绣四匹、明珠一匣;宁府送红珊瑚盆景一座;赵府送百年山参两支;马府送金镶玉如意一对……”


    “停。”虞满摆手,指向其中几个样式朴素的包裹,“这些是京城来的?”


    文杏看了一眼:“是。顾东家托商队捎来的京城点心、罗娘子绣的扇套,还有薛掌柜从浔阳寄来的特产和信。”


    “这些留下。”虞满道,“其余甘渭城各府送来的,老规矩,处理掉。”


    “是。”文杏应得干脆,转身便唤来小丫鬟收拾。


    这处理掉并非退还。初来夔州时,虞满确曾将礼物一一退回,谁知第二日,各府夫人便带着更贵重的礼品亲自登门,从早至晚,门槛几乎踏破。她疲于应付之余才恍然,这些夫人并非做了亏心事,只是新刺史严苛,家中心慌,求个“夫人收礼便是默许关照”的心安。


    虞满索性变通,以甘渭城各府共同名义,在城西办了间养济院,收留孤儿与孤寡老人。此后凡有节礼、贺礼,除瓜果吃食外,贵重之物皆折变银钱,充作养济院用度。


    此法一出,各府虽知钱财落不到刺史府,但礼总归还是送出去了,自家也算积德,反倒安心。养济院日渐红火,竟成甘渭城一景。


    打点完这些,虞满才舒了口气,拿起薛菡的信,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拆看。


    信纸带着淡淡的酒香,字迹洒脱飞扬:


    阿满台鉴:


    见字如面。我已至浔阳月余,此地有酒名浮玉春,取春水初融之意,清冽甘柔,余韵绵长,果然名不虚传。我已拜入酿酒师傅门下,苦学其法,约莫需停留三两月。随信捎去浮玉春两坛、浔阳绢扇四柄、藕粉桂花糕两盒,聊解东家思乡之情。


    夔州春深,望自珍重。


    菡手书


    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酒坛,憨态可掬。


    虞满唇角不由扬起。这才是闲云野鹤、恣意洒脱的人生啊。反观自己……


    她叹了口气,将信仔细收好。自去年抵达甘渭城,她原以为刺史夫人好歹是正三品诰命,总不必动辄跪拜,谁知琐事更甚。


    官眷往来宴席不断,四时祭祀礼仪繁多,还要协理春耕、督劝桑织。更兼夔州地势特殊,渭水蜿蜒,春夏之交多雨易涝,她常需带着府中女眷并召集官夫人们,前往安置灾民的棚区施粥送药、安抚人心,忙得脚不沾地。


    “大人还未回府?”她抬眼问文杏。


    文杏摇头:“晨起便去了渭水南堤,说是要亲眼看过最后一段堤防才放心。”


    虞满看了看天色:“让厨房备饭,装在食盒里,我送去。”


    文杏欲言又止:“夫人,堤上杂乱……”


    “不妨事。”虞满已起身,“山春随我去便是。”


    她换了一身简便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绾起,浑身上下不见珠翠,倒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女儿。自到夔州,她虽未用自己或裴籍名义,却依旧凭着本事在城南开了间小食铺,专卖些京城与夔州融合的新式点心小菜,生意竟十分红火。所得盈利,大半贴补养济院,余下则买了粮米药材,支援堤防民夫。甘渭城中渐有传言,说刺史夫人不似官眷,倒像个散财仙姑。


    马车出了城,沿渭水缓行。春末夏初,河水已涨了不少,浑黄的波涛拍打着新修的堤岸。远处堤坝上,可见人影绰绰,号子声隐隐传来。


    虞满下了车,提着食盒,与山春沿着土坡走上堤坝。风有些大,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寻了好一会儿,才在人群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籍一身官袍下摆撩起掖在腰间,靴子上沾满泥浆,正与几个老河工蹲在一处,指着面前一段堤基说着什么。


    虞满走近,他才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眸中冷锐瞬间化开,漾起暖意。


    “你来了?”他起身,接过她手中食盒,很自然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替她拂开颊边乱发。


    “送饭。”虞满笑道,又对旁边几位河工、胥吏点头致意。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拱手行礼,极有眼色地散开,各自寻了阴凉处歇息用饭。


    裴籍引她到堤旁一处临时搭的草棚下。棚内简陋,只有两张条凳,一张歪腿木桌。他将食盒打开,两荤两素,并一盅清热去火的莲子汤,简朴却精致。


    “堤防如何?”虞满递过筷子。


    “南堤最后一段今日可毕。”裴籍接过,先夹了块她爱吃的笋片放进她碗里,“只要不遇特大暴雨,撑过今夏应当无虞。”他顿了顿,“只是银钱耗损颇巨,府库已见底。秋税若再收不上来……”


    他没说下去,但虞满明白。夔州豪商抗税,已是公开的秘密。


    “崔家今日又给我送礼了。”虞满扒着饭,随口道,“苏绣明珠,价值不菲。”


    裴籍挑眉:“你又拿去养济院了?”


    “自然。”虞满点头,“不然留着生灰?对了,宁家送的那座红珊瑚盆景,我瞧着过于招摇,让文杏悄悄卖了,钱已入了修堤的账。”


    裴籍看着她。她虽常在外走动,但肤色依旧白皙,眉眼明媚,却添了几分干练沉稳。衣裙朴素,发间只一根银簪,手上连个戒指也无,哪里像个三品刺史夫人?


    “看什么?”虞满察觉他目光,摸了摸脸颊,“我最近总在日头下跑,是不是黑了许多?”


    裴籍摇头,眼底柔光潋滟,语气温沉:“姿容更甚从前。”


    虞满一愣,随即笑开,毫不客气地收下夸奖:“天生丽质,没办法。”


    裴籍低笑,又给她舀了勺汤。


    饭毕,天色忽地阴沉下来,远处天际滚过闷雷。裴籍起身:“要下雨了,正好看看新堤排水。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虞满点头,山春已撑开油纸伞。裴籍不放心,又唤来谷秋:“护送夫人回府。”


    谷秋抱拳领命。


    虞满上了马车,冲他摆摆手。裴籍立在堤上,目送马车驶远,直到消失在官道拐角,才转身,神色已恢复冷肃:“继续。”


    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


    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打在车顶上,密集如鼓点。车内有些闷,虞满掀开侧帘一角,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雨幕朦胧,远山近树都化作深浅不一的灰绿。


    忽然,马车猛地震了一下,骤然停住!


    虞满猝不及防,向前倾去,被山春一把扶住。车外传来谷秋冷厉的喝声:“何方宵小,胆敢拦刺史府车驾!”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杂一片。


    山春瞬间将虞满护在身后,一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低声道:“夫人莫慌。”


    虞满定了定神,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雨中,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谷秋缠斗。谷秋身手极佳,剑光如雪,已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时胶着。


    她刚松半口气,异变陡生!


    马车忽然猛地向前一冲,竟是毫无征兆地狂奔起来!


    “不对!”山春脸色一变,迅速探身向前,一把掀开车厢与前室之间的隔帘——只见本该是车夫的位置,此刻坐着个陌生的灰衣人,正狠狠抽打着马匹!


    山春毫不犹豫,软剑出鞘,如灵蛇吐信,直刺那人后心。


    那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手中马鞭反手一甩,竟精准缠住剑尖,同时猛拽缰绳!


    狂奔的马车一个急转,车厢剧烈倾斜。虞满和山春惊呼着撞向一侧厢壁,食盒、坐垫滚落一地。


    “两拨人!”山春在颠簸中稳住身形,咬牙道,“拦路的是幌子,这人是半路潜入!”


    虞满心头发冷,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这是裴籍非要她带着的,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车外,谷秋已杀退拦路的贼人,回头见状,目眦欲裂:“夫人!”他提气疾追,可马车速度极快,眼看距离拉远。


    斜刺里竟又冲出四五人,刀光霍霍,直扑谷秋!


    “找死!”谷秋怒吼,剑势更疾。但那几人显然训练有素,结阵缠斗,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其中一人边打边高声道:“我家主子请裴夫人一叙,并无恶意。阁下不必拼命,回去告诉裴大人便是。”


    谷秋心头急怒,却知此刻纠缠无益,虚晃一剑,逼开两人,转身便朝刺史府方向疾掠。那几人果然不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马车仍在狂奔,颠簸得虞满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与山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决断——跳车!可车速太快,此时跳下,不死也残。


    正焦急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那道平静的声音:“雨大路滑,让夫人受惊了。请下车吧。”


    山春握紧剑柄,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才扶虞满下来。


    雨丝渐密,四周是陌生的山野,前方有一处简朴院落,青砖灰瓦,隐在几株老树之后。驾车这人青衣布履,身量高瘦,面容眼熟。


    虞满看着他的脸,心头莫名一动,迟疑道:“你是……别池?”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难为夫人还记得别池。不过,我叫离车。别池……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算是,死在裴大人手中。”


    虞满瞳孔微缩:“你是松华教的人?”


    离车不答,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没有寻仇的打算,至少今日没有。只是我家主子,想请夫人过去坐坐,说几句话。”


    山春挡在虞满身前,寸步不让。


    离车也不恼,只淡淡道:“这位姑娘身手不错,但若动起手,惊扰了夫人,反倒不美。主子说了,只是闲谈,茶水温着,点心备着,说完便送夫人回去。”


    虞满按住山春的手,深吸口气:“带路。”


    既来之,则安之。对方布局周密,此时反抗无益。


    院落不大,三进格局,收拾得十分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像是临时落脚之处。穿过前庭,过了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的石榴树。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厅内烛火适时亮起几盏,光线铺开,照亮了他的面容。


    虞满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与裴籍并不十分相似的脸。裴籍眉眼更精致温润,而此人轮廓更深,鼻梁高挺,唇线薄直,有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但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的弧度,乃至眸光流转时那种深潭般的沉静,几乎与裴籍如出一辙。


    裴籍同她说过,豫章王府的老仆曾感叹:“王爷与大人容貌不算极似,可但凡见过王爷的人再见郎君,没有认不出的。”


    根本无需确认。


    眼前之人,正是暴毙多年的先帝亲弟,裴籍的生父——


    豫章王,李晏。


    虽然已经知晓他或许还活着,但虞满还是免不了震惊。


    先前他的消息只不过是一个局。


    但却在这春末夏初、风平浪静的一日,以如此突兀又从容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李晏的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却着时间沉淀后的沙哑:


    “或许你该唤吾一声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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