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家


    陈静姝其实来了许久,她一直在不远处的茶馆等着,看着那个在灶台与客人间从容穿梭的青色身影。她一路打听过来,知道这就是同裴师兄定亲的女子。与她所见过的许多大家闺秀不同,她身上带着一种直接的、蓬勃的生命力,像山野间未经修剪的杂植,自有其坚韧的姿态。


    她这回前来,自知冒昧,甚至有些失礼,是除女扮男装进书院外,做过最为惊骇之事,可她必须走这一遭。


    自从父亲将自己送入州学旁听,她每日辗转反侧,以为这里是清净向学之地,为我朝培养经世致用之才。可她所见所闻,多是学子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间,言必称利禄,行必计得失。谁家又攀上了高枝,哪位大人喜好何种文章,如何揣摩上意,如何钻营取巧……


    她坐在角落,听着那些或功利或谄媚之语,只觉得格格不入,心底难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和深深的失望。


    就在她彷徨苦闷之际,偶然听到了父亲与符大儒的闲谈。那位名满天下、连太后都敬重几分的大儒,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对父亲说:“季山,你提及的那位裴姓学子,老夫确有耳闻,李山长信中也对其赞誉有加,称其有‘经纬之才’。老夫此番在州学盘桓不会太久,本也是存了几分考校之心,若真是良才美玉,点拨一二也未尝不可。只可惜……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是这兵凶战危,可惜了那身读书的根骨……”


    符大儒那句“人各有志,强求不得”说得淡然,陈静姝却听得心惊肉跳。连符大儒都觉惋惜,都道边关凶险,那裴师兄的选择,该是何等的不智!


    她扪心自问不能看裴师兄这般误入歧途,于是她背着父亲,悄悄打听到了师兄的籍贯,这才辗转找到了这个名为兴成村的偏僻村落。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然而,村里人却告诉她,裴籍早已远行。希望落空,她正失望踌躇间,却听人再次提起了裴师兄的这位未婚妻。裴师兄一向不爱提及私事,她也不知晓裴师兄竟然有未婚妻,而是与他不甚相配的农家女。


    陈静姝想,一个地道的农家女,见识终究有限,恐怕难以理解就学之事,甚至可能因为儿女情短,反而拖累了师兄。


    想到这里,陈静姝定了定神。她看着虞满的背影,心中暗道:无论如何,为了裴师兄的前程,我且需放下身段,好生同这位虞娘子分说利害。


    正是抱着这番规劝的心思,当虞满提出入内说话时,陈静姝才收敛了所有情绪,跟随着那道青色身影,走进了后院那间充满食材气息的小屋。


    虞满引着陈静姝穿过忙碌的堂食区,来到后院那间暂时充当仓库和休息用的小屋。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食材气息,但比起外面的喧嚣,已算得上清净。


    “陈娘子请坐。”虞满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不知娘子此番前来,寻我何事?”


    即使已然知晓陈静姝身份,先不说什么女主不女主,她也很好奇陈静姝突然上门的缘故。


    对面之人接过陶碗,指尖微微用力,并未饮用。她抬起那双含着书卷气却难掩焦虑的眼眸,直视虞满,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直白:“虞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是希望……你能劝劝裴籍师兄,让他重回书院,继续科举正途。边关……边关之路,实在太难了。”


    虞满正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什么意思?


    裴籍没有回书院??


    他骗自己?!


    系统适时补充:【失去信任的第一步就是欺骗!】


    虞满没管煽风点火的宠物,她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复又抬起,顺着陈静姝的话:


    “陈娘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承担。裴籍既做了决定,想必有他的考量。即便是我,也无权轻易干涉他的前程。”


    陈静姝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更急,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迫切地解释:“虞娘子,你或许不知,此番我父亲本已打算将裴师兄推荐至州学,拜在符大儒门下!你可能不知符大儒是何等人物——”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让虞满明白其中的利害,“符老先生乃是当今太后挚友,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影响力非同小可!以裴师兄之才,若能得他老人家指点,将来必定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说什么志向太过虚妄,能让俗人动容的话无非是什么世俗权位。


    她看着虞满,试图从这张姝色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继续剖析时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自己察觉的敏锐:“如今朝堂局势,想必虞娘子也有所耳闻。陛下年幼,太后垂帘,朝中多为外戚亲贵把持,任人唯亲之风盛行。裴师兄虽有才华,但出身寒微,若无贵人提携,想在如此处境中凭军功出头,难如登天!”


    她的话语让虞满想到,裴籍突然放弃了看似坦途的文官捷径,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也更容易被埋没的武途。他为何要如此?连系统也没对她解释过。


    虞满静静地听着陈静姝带着急切与忧心的劝说,在最后轻轻颔首,吐出三个字:“我知道了。”


    这过于掩饰的字词,让陈静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不是应该更担忧、更焦急,甚至立刻答应去劝说吗?为何如此……置身事外?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陈静姝忍不住追问,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虞娘子,我只问一句,你……会去劝他吗?”


    虞满抬眼,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眼神,沉默一瞬,才道:“我会考虑。”


    “考虑?”陈静姝终于按捺不住,那属于书香门第、山长千金的修养让她即使气愤也保持着仪态,但话语中的指责意味已然清晰可辨,“虞娘子,我听闻你与裴师兄自幼相识,又有婚约在身。若你真心为他着想,为他前程计,便不该任由他行此冒险之事,弃明投暗!你当尽力劝他迷途知返,重归正道才是!”


    “正道?”虞满重复着这两个字,难得生了些倦怠,她声音很轻,看着陈静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眸子里,此刻却透出一种清明的锐利,“陈娘子以为,何为‘正道’?”


    陈静姝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带着读书人固有的笃信答道:“世间为人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明理,科举入仕,辅佐君王,安抚黎民,此乃千百年来士子之正途,亦是经世济民之正道!裴师兄才华横溢,合该于此路上尽其才,而非埋没于边塞沙尘,徒逞匹夫之勇!”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自己所学的自傲。


    虞满却缓缓摇了摇头,她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口水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陈姑娘饱读诗书,可知这‘正道’二字,困住了多少人,又曾为多少人铺路?”


    她转过身:“依陈姑娘所言,世间为人之道,男子方能就学入仕,女子则当深居闺阁,相夫教子。那么,陈姑娘你,身为女子,却敢于孤身进入山青书院求学,与男子一般议论政事,探讨学问,这……可合乎你所说的‘正道’?”


    陈静姝浑身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是啊,她所为,在世俗眼中,何尝不是离经叛道?父亲开明,允她旁听,已是顶着巨大压力。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曾因自己这份逾矩而有过片刻的惶惑?她非要与那些男子争个高下,证明女子亦可不输须眉,这……真的就是世人公认的“正道”吗?这句反问让她脸色微微发白,竟一时语塞。


    虞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没有乘胜追击,语气反而缓和了些许:“陈娘子,你看,这‘正道’不过是世人为自己所行之路寻的一个心安理得的托词,或是用来约束、评判他人的标尺罢了。它并非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踱步回到桌前,手指轻轻划过粗糙的桌面:“史册浩瀚,陈娘子定然比我熟知。前朝女将秦玉,代夫领兵,抗击外侮,受朝廷敕封,她走的,是女子该行的‘正道’吗?可她保家卫国,功在社稷。本朝开国之初,那位以养蚕闻名、惠及万千织户的何娘子,她未曾科举,未曾吟诗,只在蚕蛹之间钻研,她所为,算不得士大夫口中的‘正道’吧?可她让无数百姓得以裹衣。”


    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陈静姝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指尖上,语气真诚:“陈娘子今日所为,敢于突破闺阁束缚,追求学问,即便如我这般乡野农女,亦当真心佩服。因为你是在走自己认准的路,哪怕这条路,并非世人眼中坦荡的‘正道’。”


    话锋一转,虞满带了些锐利:“只是,陈娘子,并非所有人都有如你这般选择的底气。裴籍的选择,或许在你看来是歧路,但焉知不是他在自身处境下,所能看到的、唯一能抓住的机遇?边关固然凶险,朝堂难道就是净土吗?”


    “我们都希望他好,但‘好’的标准,未必只有一种。请多给他一些尊重,也请……尊重他为自己人生做出的选择。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那终究是他自己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承担。”


    一番话,如同重柱撞钟,令人振聋发聩。


    陈静姝怔怔地听着,心中的气愤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深思。她自幼接受的教诲,她所坚信不疑的为人之道,在此刻,被一个她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农家女,撬开了一道裂缝。


    她看着虞满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发现,这个看似寻常的女子,内里却有着不输于任何读书人的通透与坚韧,甚至她觉得,虞满看出了她内心的自傲和优越。


    读书需自省,她却因自己不同于其他女子,便从内心对她们升起轻视,这般想着,陈静姝更是羞愧:“抱歉,我……”


    虞满没有让她说下去,只是轻轻将那句温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陈娘子,喝口水吧。”


    陈静姝郑重喝完便站起身,对着虞满郑重地福了一礼,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急切和指责,反而带着一丝真诚的敬意:“虞娘子一席话,令静姝汗颜。今日……是静姝唐突了,多谢虞娘子指点。”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虞满看出她的顾虑,一边随手整理着刚才谈话时弄乱的杂物,一边语气寻常地说道:“陈娘子放心,今日你来过之事,我不会对裴籍提及。”


    陈静姝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再次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才转身,步履略显匆忙。


    送走陈静姝,虞满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她走到后院,从鸡笼里利落地抓出一只肥母鸡,开始准备今晚打算尝试的新菜。她沉默地烧水、烫鸡、拔毛,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比平时更甚的狠劲儿,仿佛跟那只鸡有仇似的。


    【嘀——!宿主!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激动,【看看那个陈静姝,一开始还一副‘我为你好’的圣女模样,结果被宿主你三言两语,辩得哑口无言,怀疑人生!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穿越者的降维打击!】


    虞满面无表情地揪下一把鸡毛,在心里回道:【多亏上的历史课政治课。】


    【那也是宿主你运用得好嘛!】系统继续拍马屁,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宿主,你……生气了吗?】


    【我不生气啊。】虞满语气平淡无波,手起刀落,利索地给鸡开了膛,【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它看着虞满手起刀落,精准地卸下鸡腿,那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的“笃笃”声,又快又急,仿佛砧板就是某人的脑袋。电子音有点卡壳:【我……我还没说是谁呢……】而且,宿主你这宰鸡的架势,真的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啊!这杀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它赶紧切入正题,试图唤醒宿主的“危机意识”:【宿主!我们不能在坐以待毙了!你看看,原著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头了!男主他现在明显是在走原著主线剧情,投笔从戎,奔赴边关!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将来身边红颜知己环绕,权倾朝野,而你……很可能就要重复原著的悲惨结局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虞满仿佛没听到它的危言耸听,自顾自地将处理干净的鸡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用料酒、姜片和少许她特制的酱料抓匀腌制。她取过旁边泡发好的干蘑菇,仔细清洗,撕成小条。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铁锅烧热,倒入油,滋啦一声,将腌制好的鸡块倒入锅中,快速煸炒至表皮金黄,油脂被逼出,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呢?】她一边动作流畅地翻炒着鸡肉,一边在脑海里漫不经心地反问系统,【我该怎么办?】


    系统像是终于等到了表现机会,电子音都高昂了几分:【根据本系统数据库里无数穿书前辈的成功经验总结!面对这种情况,宿主你有两个主要战略方向!第一,抢占先机,另选男主!找一个潜力股,在他微末时投资他,培养他,让他成为你的专属男主角,彻底取代原男主的位置!第二,釜底抽薪,夺得原男主的心!在他尚未发迹、情感空窗期的时候,用你的魅力,比如现在这手好厨艺就不错!然后彻底征服他,让他死心塌地只爱你一个,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无论是方案A还是方案B,最终目标都是将剧情扭转为HappyEnding!】


    虞满将炒香的鸡块推到锅边,就着底油放入葱段、姜片、八角煸炒出香味,然后倒入蘑菇条一起翻炒,让菌菇充分吸收油脂和锅气。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系统:【……然后?然后就成功了啊!你就摆脱炮灰女配的命运,和男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虞满将炒好的鸡肉和蘑菇一起倒入旁边准备好的砂锅里,加入适量的开水,刚好没过食材,盖上盖子,转为小火慢炖。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终于给了系统一个正面的回应,语气带着点好奇:【哦。那你的作用是什么?】


    系统立刻挺直了“电子胸脯”:【本系统的作用至关重要!陪伴宿主度过艰难岁月,提供必要的情感支持!关键时刻透露原著剧情信息,帮助宿主规避风险,把握机遇!(注:仅限于部分已解锁的关键剧情节点!)】


    虞满点了点头,总结道:【嗯。明白了。这不就是个会剧透的电子宠物吗?】


    系统:【!!!】滋滋的电流乱码声瞬间响起,【宿主!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本系统是高科技产物!是命运扭转辅助系统!不是宠物!不是!!】


    虞满没理会它的抗议,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语气悠闲:【那你说,按照我这个‘电子宠物’主人的想法,我现在最该做什么?】


    系统憋着一股“电子怨气”,闷闷地问:【……那宿主你打算做什么?】


    虞满看着砂锅盖边缘冒出的、带着浓郁香气的白色蒸汽,勾起嘴角,非常务实:【赚钱。努力赚钱,攒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找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好地方,买几亩田,盖间大院子,带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系统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卡壳了半天,才弱弱地问:【那……男主呢?】


    虞满转过头,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那个聒噪的系统,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甚至带着点甜意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系统的代码都差点冻结:


    【他啊?】她笑得眉眼弯弯,【骗人的男人,都、去、死。】


    系统:【……】宿主好恐怖。


    砂锅里的蘑菇炖鸡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四溢。虞满不再理会脑海里那个可能正在怀疑统生的系统,专心调整着火候。她是在意裴籍,知道他骗了自己,也会担心他边关艰险,这或许就是喜欢吧。但这种喜欢,远未到能让她放弃自我、生死相随的地步。在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她自己,以及她想要的,安稳而自由的人生。至于那个选择了“险路”还瞒着她的家伙……虞满磨了磨后槽牙,手上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等他回来,再算账!


    ……


    虽有有些插曲,但食铺的生意愈发红火,那独特的口味和干净利落的经营模式,在城南一带打响了名头。虞满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多数时候便直接歇在了铺子后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里,回村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心里盘算着,可以让爹过来帮忙,既能照应铺子,也能让爹轻松会儿,总归是自家生意更上心。


    这日,她正在灶间忙着准备午市的食材,就听外面街上人声格外鼎沸,夹杂着鞭炮的脆响和隐隐的乐声。她擦了把手走到门口,只见不远处醉仙楼对面,那座修缮已久的丰裕楼终于张灯结彩地开了张!气派的大门洞开,宾客如云,伙计穿着崭新的统一衣裳,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可谓风光无限。路过的食客们也在议论纷纷:


    “瞧见没?陈家这手笔真不小!”


    “听说开业前三天,雅间都订满了!”


    “到底是粮行底子厚啊,瞧这架势,是要把醉仙楼比下去喽!”


    虞满看够了热闹,她转身回到灶间,继续忙活自己的生计。


    没想到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来了食铺——正是新婚不久的柳依依。她穿着比做姑娘时更显富贵的衣裙,但神色间倒是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带着丫鬟来买几样爽口的小食。


    见到虞满,柳依依便有些别扭地拉她说话:“我昨日随我公公婆婆,还有相公,去那新开的丰裕楼尝鲜了。”柳依依的夫家是县里经营绸缎生意的,虽不算顶级富户,但也颇有些家底,去新酒楼捧场也是常情。


    她微微蹙着眉,带着点疑惑对虞满说:“那酒楼菜色是精致,环境也气派。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几道菜的滋味,吃着有些熟悉……尤其是那碟蘸烧鹅的酱料,还有一道菌菇煨鸡的底味,跟你这食铺的酱香,颇有几分神似。”她当时好奇,便唤了小二来问,那小二陪着笑脸,颇为自豪地答道:“这位夫人好灵的舌头!不瞒您说,我们丰裕楼这几样招牌菜,用的正是我们东家特意寻来的秘制酱料,跟城南那家满心食铺的虞娘子,系出同源呢!您不知道吗?我们东家夫人,就是虞娘子的亲堂姐!”


    柳依依说完,看向虞满:“我当时还纳闷呢,之前也没听你提过,你还有这门显赫的亲戚?要真是这样,倒是好事,有陈家帮衬……”


    虞满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忙问道:“那小二……是对所有客人都这么说的吗?”


    柳依依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点头道:“是啊,我瞧着旁边几桌有好奇问起的,小二也都是这套说辞。怎么了?这……难道不是真的?”她看着虞满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虞满瞬间转过弯,她懂了!陈家这是要釜底抽薪,先发制人!利用血缘关系和信息不同,强行将她的酱料与丰裕楼捆绑在一起,先把“系出同源”、“秘制酱料”的名声打出去!


    等到人尽皆知时,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到时候,无论她承不承认,在外人眼里,她的酱料要么是“沾了陈家的光”,要么就是“从陈家流出来的方子”,她辛苦创立的口碑和独特性,将被陈家轻而易举地窃取、覆盖!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对柳依依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事……有些复杂,我回头再与你细说。”


    送走满心疑惑的柳依依,虞满再也无心经营,她草草应付完午市的客人,便提前收了摊,挂上“东家有事,歇业半日”的牌子,锁好门,匆匆赶回了村里。


    一到家,她便将柳依依所说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虞父和邓三娘。


    邓三娘一听,当场就炸了!她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胸脯气得剧烈起伏,骂道:“缺德玩意儿!我说这些天怎么消停了,还以为他们知道要脸了!原来是憋着这么一肚子蔫儿坏屁!抢东西不算,还要砸招牌!这是要把阿满往死里逼啊!真当咱们大房是泥捏的不成?!”


    虞承福也是脸色铁青,握着旱烟杆的手都在发抖,他闷声道:“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村长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也不再提方子的事了。原来是他们已经得了名分,觉得没必要再跟咱们多费唇舌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愧疚和愤怒,“阿满,是爹没用,没护住你……”


    “爹,香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虞满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她给气呼呼的邓三娘倒了碗水,声音沉静,“他们既然出了招,咱们就得接着。当务之急,是想明白两件事:第一,如何尽快撇清我们与丰裕楼的关系,不能让这盆脏水泼实了。第二,以后如何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


    邓三娘灌了一大口水,恨恨道:“撇清?怎么撇清?他们嘴皮子一碰,咱们还能堵住全县人的耳朵不成?除非咱们也敲锣打鼓地去说,可谁信啊?人家势大!”


    虞满沉吟片刻,目光逐渐坚定:“光靠嘴说肯定不行。我们要做的,是让食客们自己明白,我们的东西,跟丰裕楼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且比他们的更好,更独特!”


    虞承福脸色铁青,沉默许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旱烟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粗旧的竹制烟杆似乎下一刻就要被他捏碎。


    他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磕着烟锅里的灰,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和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一并磕出来。屋子里只剩下那沉闷的“梆梆”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抬起头,那双常年带着疲惫和些许懦弱的眼睛里带着决绝,他没有看妻女,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上一个虚无的点,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有个法子。”


    两人齐齐看向他。


    “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邓三娘和虞满都愣住了。


    虞承福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彻底分。立字据,清资产,从此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闺女:“阿满,是爹没用……爹以前总想着,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娘年纪也大了,能忍则忍,能让则让,总归还是一家人……是爹糊涂!是爹对不起你娘,现在更对不起你!”


    提到早逝的发妻,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娘……你娘那时候,就是被这么一点点磋磨没的啊……”


    他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声音颤抖着,“你阿奶嫌她没生儿子,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地刁难。冬天让她用冰水洗衣,夏天让她顶着日头下地……有点好吃的,紧着老三家的。你娘病了,抓药的钱……你阿奶都抠抠搜搜……我……我跟你阿爷说过,可你阿爷……他管不住你阿奶,也总觉得是小事……我护不住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大颗的眼泪从这个老实汉子的眼眶里滚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憋屈和悔恨都吐出来:“你娘走后,你阿爷心里也明白,这才硬压着,让老三一家带着你阿奶去了隔壁村李氏娘家那边住,他自个儿留下来跟着咱们过,就是怕……怕我们再受委屈。可这分家……终究是没落定,总觉得……还是一家子。”


    他看向虞满,眼神因为痛苦而清明:“可现在,他们连你都不放过!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爹要是再忍下去,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娘!”


    邓三娘听着自家这口子这番从未有过的剖白,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自己满腔的怒火也化为了心酸。她嫁过来时,只知道前头那位是病死的,却不知里面还有这么多腌臜事。她用力握住虞满的手,红着眼圈道:“当家的,你说得对!那就分!这家人,从根子上就烂了!咱们不能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爹,”虞满的声音有些发哽,她反手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您没有对不起我和娘。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错了。”


    她还记得娘的药是怎么来的,是虞承福日日夜夜搬着重物换来的,娘临死前也从未怨过虞承福,每回的难都是他挡在母女面前。


    虞满收敛心绪,冷静分析:“分家的事,爹,您得尽快去找村长和族里几位说得上话、心里还公正的长辈。不必隐瞒,就把三房如何算计我食铺名声的事情说清楚,也……也可以提一提当年我娘的事。务必请他们主持公道,将家产、田地按照早年祖父在时就定下的老底子,划分清楚,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绝了他们日后纠缠的念想!”


    “至于铺子这边,”她目光锐利,思路清晰,“他们要抢‘名’,我们就立‘牌’!第一,我立刻着手,在现有的酱料基础上,再制一两种只有我们满心食铺才有的独特酱料,作为镇店之宝,让食客一吃就知道差别。第二,我们要做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如意云纹托举饱满麦穗的图案:“就刻这个烙印!以后咱们食铺出品的、可以外带的煎饼、豆干,甚至将来可能装的酱料罐子上,都用食用色素盖上这个印!堂食的碗碟边上,也想办法弄上这个标记!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咱们满心食铺出来的正经东西!”


    “好!这个好!”邓三娘细细琢磨,连连点头。


    虞满继续道:“同时,我们也要主动对外说清楚。不必大张旗鼓去吵,显得我们心虚。但若有熟客问起与丰裕楼的关系,咱们就坦然告知:已分家,各自经营,酱料配方乃我独自研制,与丰裕楼并无瓜葛,且风味独具,欢迎品鉴比较。真金不怕火炼,吃惯了咱们家味道的客人,自然分辨得出好坏。”


    一家三口又细细商议了分家可能遇到的阻力和细节,尤其是虞老太太和三房定然不会轻易答应,恐怕还有的闹。


    果然虞承福要彻底分家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甚平静的池塘,瞬间在虞家宗族里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传到的当天下午,虞承禄和李氏就急匆匆地从隔壁村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悦、被儿媳李氏半搀半扶着的虞老太太。一进大房的家门,虞承禄脸上就堆起了惯常的、看似敦厚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虞承禄一进门就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亲热和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分家?还闹到村长和族老那里去了?咱们兄弟俩,还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说?娘听了这事儿,心里难受得紧,这不,赶紧让我们陪着过来了!”


    李氏在一旁扶着老太太,也是满脸的忧色,附和道:“是啊大哥,一家人磕磕碰碰总是有的,哪能动不动就说分家呢?这传出去,叫外人怎么看咱们老虞家?还以为我们兄弟不和,多让人笑话!”她说着,还悄悄掐了老太太一下。


    虞老太太接收到信号,立刻捶打着胸口,带着哭腔开始她的表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虞承福:“承福啊!我的儿!你是要气死娘啊!是不是邓氏和你那丫头撺掇的你?啊?我就知道她们不是安分的!这日子刚有点起色,就要闹分家,这是要把我这个老婆子往外撵啊!我苦命的儿,你怎么就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回来……”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这般哭闹指责,虞承福早就愧疚地低下头,讷讷不敢言了。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堂屋中央,身板挺得笔直,脸色紧绷,听着母亲那套熟悉的、永远将过错推给别人的说辞,心却像是浸在冰水里,一片寒凉。


    等老太太的哭声稍歇,虞承福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弟弟和弟媳,最后落在母亲脸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娘,不用攀扯别人。分家,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不再给三房迂回的机会,直接看向虞承禄,开门见山:“老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伙同陈家粮行,在外面散布谣言,说阿满的酱料方子跟你们丰裕楼系出同源,想借着阿满辛苦攒下的名声给你们脸上贴金,这事儿,你们认不认?”


    虞承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道:“大哥,你这话从何说起?那……那不过是酒楼伙计为了招揽客人,随口说的几句场面话,当不得真!再说了,阿满是我亲侄女,她的方子,跟我们虞家的,那不也算是一家的吗?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放屁!”不等虞承福反驳,一旁的邓三娘再也忍不住,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虞承禄!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伙计说的?没有你们东家授意,哪个伙计敢满大街胡咧咧?还一家的?我呸!阿满琢磨方子的时候,你们出过一分力?投过一个铜板?现在看能赚钱了,就想来摘桃子,还要把树都砍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氏被邓三娘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尖声道:“大嫂!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了虞家好!阿满一个姑娘家,守着个方子能有多大出息?交给陈家,既能得钱,还能帮衬村里,这是多好的事!你们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为了虞家好?”虞承福猛地打断她,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向前一步,死死盯着李氏,又看向虞承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好!为了巴结陈家!为了你们那个宝贝闺女能在婆家更有脸面!你们可曾想过,这样会把阿满逼到什么地步?啊?!”


    他越说越激动,积郁多年的委屈和愤懑如同决堤的洪水,指向一直沉默装委屈的老太太,声音嘶哑:“娘!您口口声声说我娶了搅家精,说阿满不懂事!那您告诉我,当年阿满她娘,是怎么病的?是怎么没的?!冬天里让她去河边砸冰洗衣,十指冻得像胡萝卜!夏天正午让她一个人去锄草,中暑晕在地里!有点好吃的,您都偷偷塞给老三家!她病得下不来床,想抓副药,您都说家里没钱!那钱呢?是不是都贴补了老三?!”


    这桩桩件件的旧事被翻出,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虞老太太和虞承禄夫妇脸上。虞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虞承福,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你……你……逆子!你敢顶撞我!我白生养你了!”


    虞承禄眼看情势失控,连忙上前打圆场,试图将话题拉回利益分配上:“大哥!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气!既然你铁了心要分,那就分吧!只是……这家产田地,可得好好算算。爹去世得早,娘这些年都是我们照顾得多,这辛苦费……”


    “够了!”


    一声沉喝从门口传来。村长虞正德和两位须发皆白、在族中颇有威望的老者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村长脸色严肃,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虞承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禄!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虞家的家底,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就跟我们几个老家伙透过气,早就分派清楚了!大房是长子,承福又老实肯干,该占大头!你们三房这些年照顾老太太不假,但承福按月送去的钱粮,我们也都有数,足够抵了!”


    这一回算是他们算计虞承福一家在先,即使为了村里,他心中仍有愧疚,如若大房真的想分,他也会成全。


    另一位族老也叹气道:“承禄媳妇,还有老太太,你们也消停些吧。算计小辈的东西,传出去好听吗?咱们虞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今天这家,就按老规矩分!谁再胡搅蛮缠,别怪族里不留情面!”


    在村长和族老的强力弹压下,尽管虞老太太哭天抢地,骂大儿子“不孝”、“白眼狼”,尽管虞承禄和李氏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却再也掀不起风浪。族老拿出早已泛黄的旧记录,按照虞祖父生前意愿,将田产、房屋一一厘清。


    当那份代表着彻底割裂的分家文书铺在桌上,虞承福看着上面清晰列明的条款,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拿起笔——他认得几个字,是女儿阿满后来教的——在属于大房的那一栏下面,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满印泥,用力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一个鲜红而清晰的指印!


    指印落下的瞬间,虞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虞承禄和李氏面如死灰。


    虞承福直起腰,看着指印,又看了看身旁目光坚定的女儿和继妻,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对着村长和族老深深一揖:“多谢正德叔,多谢各位叔伯主持公道。”


    与此同时,虞满的食铺在歇业一天后重新开张。她连夜赶制出了第一批带着“云纹麦穗”烙印的杂粮煎饼和卤豆干,并在摊位和店内显眼处,挂上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本店所有酱料、吃食,皆为店主独家秘制,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近日外界若有传闻与本店关联者,皆属讹传,望诸君明鉴。”


    新奇的食物烙印和这份不卑不明的声明,很快就在熟客间引起了讨论。有那好事者特意去丰裕楼点了那据说系出同源的菜,回来一比较,味道虽有几分形似,但细致品来,无论是酱香的层次感,还是食材火候的把握,都与满心食铺的截然不同,高下立判。


    食铺的生意非但没有受到冲击,反而因为这一波意料之外的对比和独特的商标印记,名气更响了些。大家都知道了,城南有家小食铺,东西味道独特,店主是个有骨气、有手艺的姑娘,跟那家大酒楼可不是一回事。


    第23章 打算


    东庆县的正南街坐落的尽是些富贵人家,陈家的宅邸就在其中。


    陈景安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抄手游廊,仆婢垂眉唤道大公子,他径直进了正院堂屋。屋内,他的正妻虞芳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奶娘怀里的女儿,手里轻轻摇着一个拨浪鼓。


    见丈夫进来,且面色不豫,虞芳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立刻对奶娘使了个眼色,奶娘会意,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小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夫君回来了。”虞芳玉起身,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小心翼翼地奉到陈景安手边的楠木小几上,“这是有不顺心的事?”


    陈景安看也没看那茶盏,一撩衣袍重重坐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虞芳玉的问询恰好点燃他的怒火,他猛地抬手,将那只瓷盏狠狠一扫,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光洁的地上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也溅湿了虞芳玉的袖口,瓷片的碎声惊得堂中众人跪地,虞芳玉被给了个没脸,脸上青白交杂。


    “不顺心?你还有脸问!”陈景安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与鄙夷,“你那好堂妹,可真是出息了!如今踩着我们丰裕楼的名声,她那满心食铺倒是越发做得风生水起了!我交代你的事,让你想办法把那酱料方子弄过来,或者至少让她安分些,你倒好,一件也办不成!”


    他那鄙夷的目光上下扫过虞芳玉,真是想不通当时怎么被她鬼迷心窍,让她进府做了这陈家夫人。


    虞芳玉听着他的话,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更柔顺的笑容,声音放得更低,抬头带着试探劝道:“夫君息怒。既然那丫头不识抬举,咱们何必非要跟她计较?丰裕楼如今生意也不错,咱们做好自己的生意,不理会她便是了。何必为了一个乡下丫头,气坏了身子?”


    “不理会她?”陈景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地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妇人之见!你以为我陈家开这酒楼,只是为了跟醉仙楼争一时长短,或者赚那几个散碎银两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凝重:“二弟刚从州府传回密信,有确切消息,不久之后,将有一位身份极其贵重的贵人落脚本州,此人别无他好,唯独对吃食一道颇有心得!若能借此机会,投其所好,让我丰裕楼的名声和菜品入了贵人的眼,今年州府皇商的候选名额,我们陈家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虞芳玉心中剧震!皇商!那可是青云梯,是多少豪商巨贾梦寐以求的名号,一旦成为皇商,陈家就再也不是普通的粮商,她这才明白,为何夫君对那酱料方子,对打压虞满如此执着——这不仅仅关乎一城一地的生意,更关乎陈家未来几十年的运道。


    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此重要的消息,陈景安直到此刻被逼问才透露只言片语,平日里更是严防死守,可见他对自己的防备和疏远到了何等地步。她这个正妻,在他心中,恐怕连心腹都算不上。


    她连忙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声音愈发恭顺:“原来……还有这等隐情。是妾身愚钝,不知其中关窍如此重大。”她知道,此刻不能再劝和稀泥,必须表现出价值。她略一思索,倾身向前,附在陈景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景安听着,阴沉的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这法子,倒也算是个路子。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充满冷色,盯着虞芳玉,“虞芳玉,你给我听好了。此次若能成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再像之前一样,事情办砸了……”


    他顿了顿,将话说明白:“那这陈家夫人的位置,想来你也坐不安稳了。别忘了当年的事,这位置多的是人盼着呢。”


    说完,陈景安不再看她,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虞芳玉僵在原地,直到陈景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被丫鬟扶着起身。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苍白。报应吗?或许吧。从她当年听从父母之命,使计攀附陈景安,再借子嗣二字嫁入陈家,今日的羞辱和艰难,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片刻后,贴身嬷嬷悄步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和担忧,低声道:“夫人……大爷他,去了西跨院周姨娘那儿了。”


    虞芳玉像是没听见,只问道:“菱儿呢?”


    嬷嬷回道:“奶娘哄着,睡过去了。”


    虞芳玉颔首,“你去替我办点事。”


    ……


    分家的事落定之后,并未让虞家大房就此清净。村里不知内情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有说虞承福一家如今开了铺子,眼里就看不上村里这些穷亲戚了;有揣测是他们发达了就想甩掉宗族包袱,连老祖宗留下的田地都不要了;甚至还有传言说是邓三娘这个后娘挑唆,容不下虞家老宅和族人。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虞满一家耳中,虽不至于造成实质伤害,但终究听着膈应,像苍蝇似的嗡嗡扰人。虞满索性同爹娘商量:“爹,娘,既然村里是非多,咱们索性搬去镇上住吧。一来离铺子近,方便照应;二来也省得听这些闲话,图个清静。村里的地,咱们也带不走,租给信得过的乡亲,收些租金便是,总比荒着强。”


    虞承福如今是万事以女儿的意见为主,邓三娘更是早就觉得村里憋屈,当即拍板同意。下了决心,行动便快了起来。


    虞满再次拜托了那位相熟的掮客,这次是要在镇上赁一处合适的房屋。要求不高,但需得离满心食铺不能太远,房间够一家四口居住,最好能有个小院子晾晒衣物、堆放杂物,租金也得在承受范围内。


    连着看了好几处,最终,在距离食铺隔了两条街的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处小院。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垒砌,有些年头了,但还算结实。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方正的小院,不大,但足够绣绣跑跳,也有一小片地可以种点葱蒜。正屋三间,虽然家什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东厢房可以给虞满和绣绣住,西厢房虞承福和邓三娘住,绣绣暂时在正屋隔出个小间。灶房虽小,但五脏俱全。最让虞满满意的是,这院子带一个地窖,冬暖夏凉,放些土豆白菜冬天也不会冻坏。


    “就这里吧。”虞满拍了板。一家人便开始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不少琐碎的物什打包起来,才发现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家当。破家值万贯,虞承福和邓三娘许多旧物都舍不得扔,虞满只好由着他们,偷偷将明显用不上的或过于破旧的处理掉。


    搬家的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有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绣绣上学怎么办?村学肯定是不能再去了,距离太远。虞满早有打算,她想将绣绣直接送到县里的蒙学堂去。绣绣如今七岁多了,在村学里无非是认些简单的字,背点《三字经》、《百家姓》,所学终究有限。如今朝代,女子十岁前可就学,她希望绣绣能多读些书,开阔眼界,无论将来如何寻一门营生,读书总归总不是坏事。


    这日晚饭后,虞满将绣绣拉到一边,温声同她商量:“绣绣,咱们要搬到镇上去住了,阿姐想送你去县里的学堂读书,那里夫子教得更好,能学到更多,你说好不好?”


    没想到,绣绣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撅着嘴道:“不好!我不想读书!读书闷死了!阿姐,我想当将军!像话本里那样,骑着大马,可威风了!”


    虞满陡然想到某人,边关到底有谁在啊?这一大一小都想去。


    她耐心地引导绣绣:“可是将军也不只会骑大马舞大刀的,将军要调兵遣将,要懂得排兵布阵,要会看地图,要天文星象,甚至还要懂一些医理粮草。你会吗?”


    绣绣眨巴着大眼睛,似乎被说动了一些,但很快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那阿姐你也没见你怎么读书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虞满被她问得一噎,心里暗道:我在现代可是寒窗苦读了二十多年呢!而且,即便在恢复现代记忆之前,她的亲娘在世时也从未因她是闺女就放松教导,总是鼓励她多认字,多听故事。后来还有裴籍,时不时会给她带来一些游记杂书、风物志,她闲来翻看,这般算来,阅读量自然远超寻常人,甚至不输给一些只读死书的书生。


    这话自然不能对绣绣说。她只好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阿姐也是慢慢学,慢慢看的呀。你看阿姐打理食铺,是不是也要算账、也要记住很多菜谱和客人的喜好?这些也都是学问呢。”


    她看出绣绣眼中还有一丝犹豫,猜到她惦记着村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便又退了一步,柔声道:“这样吧,阿姐跟你约定,每旬都带你回村里一趟,去找小春他们玩,好不好?但在镇上,咱们还是要好好去学堂。”


    听到能经常回村找小伙伴,绣绣的眼睛立刻亮了,那点抗拒也减轻了不少。她想了想,终于用力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去学堂!阿姐你要说话算话!”


    搞定了这个小丫头,虞满松了口气。接下来,便是去蒙学堂问问情况。


    ……


    州府边界,一处供官家信使歇脚的驿亭,晚风卷着尘土和野草的气息,吹动裴籍略显单薄的青衫。他静静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官道。


    一名穿着半旧文士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恭敬地垂手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若是虞满在,定然能认出他是被裴籍请去为她诊伤的那位陈老先生。此刻,他脸上再无医者的温和,只有恭谨。


    “主上,探马来报,那位已然启程,依着脚程推算,想来不过数日便能抵达此处。”老者声音低沉,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裴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知晓。


    陈老先生继续禀报,将接下来的安排事无巨细地陈述清楚,从接应人手、谈话地点,到后续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消息递往京城,甚至边关那边也已打点妥当,只待此间事了,裴籍便可悄然北上去边关。


    然而,裴籍却沉默了。他没有对老者周密的安排做出任何评价,目光甚至从遥远的官道上收了回来,微微垂下,落在了自己掌心。


    陈老先生斗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主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正轻轻摩挲着一个靛蓝色、布料细软的香囊。那香囊样式极其简单,素面无纹,只在角落用同色丝线绣了……绣了一团分辨不出是云朵还是胖头鱼的物事,针脚算不得精巧,甚至有些稚拙,与主上的气质格格不入。


    陈老先生看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这究竟是个什么吉祥图案,但他久经世故,深知能让主上在此等重要时刻分神凝望的,绝非凡物。他连忙收敛心神,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低声道:“这香囊……针线甚是细密,一针一线皆可见用心之至,想必……是极重要之人所赠?”


    他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周遭冷凝的空气似乎缓和了一丝。裴籍没有看他,但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竟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极为浅淡的、堪称温和的流光。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熟知他性情的老者震惊万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老者以为主上不会再回应之前的禀报时,裴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让老者愣在当场:


    “边关之事,不急。”


    不急?陈老先生先是一愣,此事他们筹谋多年,耗费无数心血,眼看事已将成,主上竟说不急?


    他以为是自己安排有欠妥当,慌忙低下头,语气带着惶恐与不解:“主上,是卑下何处安排欠妥?还请主上明示,卑下立刻去调整!此事关乎……”


    裴籍轻轻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并非你安排不妥。”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望向兴成村的方向。


    “只是,”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事尚有人,未曾应允。”


    陈老先生怔住了。尚有人未应允?谁能左右主上的决定?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农家小院里见过的、眼神清亮沉静的姑娘,那个主上亲自请他前去救治的虞满。他大着胆子,试探着问:“主上指的是……虞娘子?若……若是虞娘子不允呢?”


    他问出这话,已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然而,裴籍并没有动怒。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轻飘飘地看了陈老先生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但陈老先生却从中读懂了明晃晃、毫不掩饰的意思——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决绝。


    若她不允,那这筹划多年的路,他便弃了。


    陈老先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还请主上三思!”他径直跪下来,希冀裴籍能改转心思,简直是糊涂啊!怎能将自身前途都系于一人之身。


    裴籍任由他跪着,重新将目光落回掌心的香囊上,小心翼翼地将其收拢,贴放在胸口最靠近心跳的位置。


    “莫要忘了,是你们先来寻我的,我又是缘何要应允你们。”


    第24章 生意


    满心食铺的新菜——那道加入了秘制酱料、小火慢煨而成,菌菇鲜美、鸡肉嫩滑的“砂锅菌菇鸡”,以及用了豆皮、黄瓜丝、胡萝卜丝,淋上她特调的酸辣汁凉拌而成的三丝菜,一经推出便广受欢迎。食客们口口相传,甚至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也派了下人来打包带回府去尝鲜。


    来的食客多,原本请的一个跑堂伙计和小帮工明显不够用了。虞满又去找人牙子,聘了两个看起来老实本分、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和一个帮着洗刷打扫的妇人,这下总算人手齐全。


    一日午后,虞满算着帐,孙娘子笑吟吟地来了。虞满见是她,连忙亲自迎进后院小屋,又下厨炒了几个拿手小菜,烫了一壶清淡的米酒,算是感谢孙娘子一直以来的诸多照应。


    孙娘子也不客气,吃得赞不绝口,举着酒杯笑道:“阿满,你这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说实话,当初帮你,也是觉得你这丫头实诚,有灵性。如今看来,我倒也是沾了光,你那酱料往我那儿一送,连带着我那小酒楼的生意都好了不少,好些客人就冲着那一口来的!”


    两人说笑一阵,孙娘子放下酒杯,神色稍稍正式了些,说道:“其实我今日来,除了蹭你这顿好酒好菜,还有件事。”


    “孙娘子您说。”虞满给她斟满酒。


    “是有人,想见见你。”孙娘子压低了点声音,“我呢,就是个中间搭桥的。你放心,是好事。”


    虞满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不知是哪位贵人要见我?”


    孙娘子笑了笑:“具体是谁,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收拾一下,这就随我过去吧,那边等着呢。”


    见孙娘子说得神秘,虞满心下虽有疑虑,但相信孙娘子不会害她。她简单交代了伙计几句,便跟着孙娘子出了门。


    两人并未去什么酒楼茶馆,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颇为幽静的巷子,在一座青砖灰瓦、门庭不算张扬却透着沉稳气的私宅前停下。扣响门环,很快有仆从开门,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显然是主家精心调教过的。


    引着她们穿过干净整洁的庭院,来到正屋。屋内陈设典雅,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底蕴。一位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面容和善、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品茶,见她们进来,便笑着起身相迎。


    “这位便是虞娘子吧?久仰大名了。”男子笑容可掬,语气温和。


    孙娘子连忙上前一步,笑着介绍:“阿满,这位便是咱们县里醉仙楼的东家,何老爷。”


    虞满心中一惊,醉仙楼的东家?她虽未见过,但醉仙楼的名声如雷贯耳,是县里餐饮行的头块招牌。她连忙敛衽行礼,态度不卑不亢:“何东家安好。”


    何东家呵呵一笑,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请她们坐下。孙娘子这时便借口道:“走了这一路,倒是有些渴了,何老爷,可否容我去讨杯茶水喝?”


    何东家心领神会,吩咐仆从:“带孙娘子去厢房用茶,好生伺候。”


    孙娘子临走前,悄悄递给虞满一个安心的眼神。


    屋内只剩下虞满与何东家两人。何东家也不再绕圈子,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虞娘子是爽快人,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你与丰裕楼陈家那边的些许龃龉,老夫略有耳闻。”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陈家行事,向来有些急功近利,此次更是有失磊落。老夫经营醉仙楼多年,一向最是爱惜人才,尤其看好像虞娘子这般,有真才实学、肯踏实做事的后生。”


    他目光落在虞满身上,带着审视,也难掩欣赏:“此番请孙娘子牵线,邀虞娘子前来,便是想谈谈合作之事。”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下清浅的茶香与窗外隐约的鸟鸣。何东家那句“想谈谈合作之事”落下后,并不急切,而是慢条斯理地又斟了一杯茶,气定神闲地等待着虞满的反应。


    虞满心念电转。醉仙楼东家亲自出面,绕过陈家直接找上她这个毫无根基的小食铺店主,所图必然不小。她指尖在微温的茶杯上轻轻摩挲,抬眼迎上对面之人的目光,语气审慎:


    “何东家谬赞了。我不过是靠着一点家传的手艺和乡亲们帮衬,勉强糊口罢了,实在不知有何处能入您的眼,值得您亲自谈这合作二字?”


    何东家呵呵一笑,身体微微前倾,此时多了些属于商人的精明:“虞娘子过谦了。你那满心食铺开业不足两月,便能从陈家的丰裕楼虎口夺食,引得他们动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这岂是勉强糊口能做到的?”他点到即止,并未深究陈家具体做了什么,但话语里的信息量已足够虞满判断——他对陈家的动向一清二楚。


    “既如此,老夫便直言了。”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陈家,丰裕楼及其背后的粮行,是你我的对头。他们垄断本地粮市油市,抬价压价,全凭心意。我们这些开酒楼的,早苦其久矣。如今他们连你这刚冒头的小店都要倾轧,无非是杀鸡儆猴。在此事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虞满不动声色:“陈家势大,我人微言轻,只怕难与何东家并肩。”


    何东家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容深了些:“合作,自然要展现诚意。虞娘子可知,陈家为何突然对你如此紧逼,甚至有些……不顾吃相?”


    这正是虞满心中的疑团。按理说,她的小店虽生意红火,但远未到能威胁丰裕楼根本的地步。


    何东家压低了声音,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只因州府不日将有一位贵人莅临。此人性情独特,尤好美食,其评价,甚至能影响到……皇商名额的归属。”


    虞满一惊。皇商!这就说得通了。陈家是想扫清一切潜在对手,确保自家酒楼能以最佳姿态迎接贵人,争夺那块金字招牌。而自己这个以新奇和美味在县里快速打响名头的食铺,自然成了他们眼中钉。


    何东家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加码:“老夫的诚意在于,旁的不说,在县里还算有些老友,令妹进学一事老夫可安排一二。”


    虞满眼神一动,这位东家还真是手眼通天。


    见虞满眼神波动,何东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最终的目的:“至于如何合作……虞娘子,老夫看重的,正是你这新奇二字。贵人的口味谁也说不准,山珍海味未必能出其右,但你这般别出心裁的民间风味,或许正能投其所好。”


    他身体坐直:“老夫在州府有些人脉,可为你引荐一位信得过的酒楼掌柜。你的酱料,可以先供应到他的酒楼试水。州府广阔,绝非这小小县城可比。一旦打开局面,利润丰厚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有了州府的根基,陈家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虞满:“这便是老夫的合作提议:你我暗中联手,共享信息,应对陈家。我为你打通州府销路,提供庇护,必要时,醉仙楼也可成为你的后盾。而你需要做的,便是继续精进你的手艺,在贵人到来时,或许我们可放手一搏。”


    说完,何铭喝了口茶,多年以来,别人提起自己,至多是眼光毒辣,只有自己知道,他是赌徒。


    醉仙楼固然有其优势,但菜品单一,难以出新,若是有虞满的助力,胜算也多上几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虞满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飞速权衡。


    他给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她难免不心动,这位醉仙楼东家看中的是她的利用价值,一旦价值消失,或者有更大的利益出现,这联盟是否牢固?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何东家谋划深远,我心佩服。只是,这合作具体如何行事,这利益……又当如何分配?还请东家明示。”


    她没有应承那些虚妄的盛名,直接切入最实际的问题,展现了她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精明。


    何东家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知道,这个合作伙伴,他找对了。


    “我六你四,如何?若是真得了贵人青眼,还可再商。”


    虞满没有再讨价还价,两人便暂时商定下来,又添了些细枝末节,何东家便打算让心腹送虞满去州府先瞧上一眼。


    次日,一位姓张的心腹便备好了马车,护送虞满前往州府。虞满将铺子暂时托付给爹娘照应,只简单收拾了些随身衣物和几罐精心准备的酱料样品,便踏上了行程。


    州府距离县城有足足一日的车程。抵达时已是华灯初上,但见城门高阔,车马如龙,沿街商铺鳞次栉比,悬挂的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恍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南北小吃、脂粉香料、以及隐隐的酒香交织的繁华气息,远非县城可比。


    张管事熟门熟路地安排她住进了一家干净体面、位置却不算扎眼的客栈,安顿好后便道:“虞娘子一路辛苦,且先歇息。小的这便去寻那珍馐楼的李掌柜递话,约好明日相见。”


    虞满应下,待张管事离开,她虽有些疲惫,却按捺不住对这州府市场的好奇,稍作梳洗便出了门。她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目光敏锐地扫过两旁店铺。


    除了常见的酒楼、布庄、银楼,她注意到专售南北干货的山货行、门面雅致的香料铺、甚至还有售卖海外舶来品的店铺,可见此地商贸之繁盛,消费层次多样。一些装潢气派的酒楼前,车轿云集,伙计吆喝声此起彼伏,显见餐食竞争激烈;而沿街叫卖的担食小贩,其花样之多,也让她暗自留心。


    “此地市场确非县城所能企及……”


    过了一日,张管事果然带来了好消息,珍馐楼的李掌柜愿即刻相见。会面地点就在珍馐楼后院一处僻静雅间。李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言谈却颇为爽快。他显然已从何铭处得知了虞满的来历和目的,在仔细品尝了她带来的几种酱料后,尤其是那风味独特的菌菇酱和复合香型的肉酱,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虞娘子这酱料,味道层次丰富,确是市面上少见的。”李掌柜放下小碟,直接切入正题,“我珍馐楼可以先订一批,放在店里试售,看看客人的反响。若卖得好,我们再签长期契书,价格嘛,自然比县城的收购价要高上三成,你看如何?”


    这个开头颇为顺利,虞满心中一定,与李掌柜就首批供货的品种、数量、交付时间等细节逐一敲定,过程竟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生意谈妥,虞满便打算告辞返程。不料李掌柜却笑道:“虞娘子何必急着回去?再过两日,便是我们州府一年一度的品珍会,城中有名的酒楼、食肆都会在城隍庙前设摊,拿出看家本领争奇斗艳,甚是热闹。你既做吃食生意,不妨留下看看,或许能有所得。”——


    作者有话说:周日上夹,晚上11点更哦,下一章就是两人相遇(单方面相遇)!


    第25章 意外


    品珍会?听起来像是现代的美食节。虞满确实心动,这是个了解州府饮食、寻找灵感的绝佳机会。她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多谢李掌柜告知,那我便叨扰两日,开开眼界。”


    张管事见事情顺利,虞满又有留下的意愿,便拱手道:“既如此,虞娘子安心在此,小的先回县里向何东家复命。您归期定下后,可托信到醉仙楼,届时再安排车马接应。”


    送走张管事,虞满顿觉轻松不少。她独自留在客栈,趁着品珍会还未开始,想起香姨听说自己要去州府,此处的隐禅寺香火鼎盛,颇为灵验,便让自己求些平安符,虞满从前不信这些,但穿书这一遭彻底让她老实了。


    宜早不宜迟,她择了个清早,雇了辆干净的青布小车,一路出了城门,往那山间佛寺行去。


    一早的隐禅寺果然清静,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和洒扫的僧人。虞满一步步踏上略带潮意的石阶,山林间空气清新,带着檀香与草木混合的气息,一口气上到寺前,她只是轻轻喘息,果然这段时日干的活多了,身体都好了些,换做是以前,约莫半山腰就得倒。


    还记得十三岁那年,人们都说身子抽条就会瘦,但虞满捧着略显圆润的脸颊,发出今日的第二十三声叹息。


    “唉——”


    书卷翻过一页。坐在窗下看书的裴籍终于舍得抬眼,目光越过书页边缘。


    “怎么了?”他声音温润,像被春水浸过的玉石。


    虞满转过身来,难得有些愁眉苦脸:“香姨又说我这阵子清减了,怕是身子虚。可你看这脸,明明还胖着呢。”


    她伸出手腕,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裴籍放下书卷走来,自然地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他博览群书,又跟着村医学过几分药理,头疼脑热能把出几分。


    “脉象平稳,只是春困秋乏,寻常事。”他收回手,“不过确实有个法子,能让你身子强健些,脸也清减些。”


    “什么法子?”虞满眼睛一亮。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法子是打拳。


    天光未亮,她撑着困意靠窗看了会儿,果断放弃,多睡会儿比啥都强。


    裴籍也没说什么,只在翌日她早起去茶馆听了一日才子评书以致生了风寒后,被他塞了不少所谓滋补的药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共同之处就是苦得人脸色狰狞。


    虞满试图投怀送抱逃过,但某人一边将她紧抱怀里,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如若不然还是练五禽戏吧。”


    小心眼。


    想到从前的事,虞满忍不住锐评,抬眼看向这座佛寺,寺门并不宏伟,朱漆有些斑驳,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庄严肃穆。晨钟余韵似乎还萦绕在飞檐翘角,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道。


    有几个虔诚的老僧在殿前慢悠悠地洒扫。她先去了大雄宝殿,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敬上三炷清香,烟雾袅袅,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万事顺遂。


    人不能太贪心,求完平安她便没有求财,只是蓦地想到什么,她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


    经历过短暂的天人交战,最终,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重新闭上了眼睛,老实跪回去。


    祈愿完毕,她起身,找到殿内负责此事的知客僧。那是一位眉目慈和的中年和尚。


    “师父,我想求四道平安符。”虞满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随我来。”知客僧引她到一旁,取出几张叠成三角状的明黄色符箓,符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经文。


    虞满接过,仔细地将属于爹、香姨和绣绣的三道符箓贴身收好。轮到第四道时,她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瞬,指尖在那符箓上摩挲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单独放入了袖袋的另一侧内衬里。


    随后,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装着碎银子的荷包,恭敬地放入殿内的功德箱中,作为香油钱。银钱落入箱底,发出沉闷的轻响。她捐得不算少,满心食铺也算是有盈利,她也大方了些。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知客僧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大殿。外间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山风渐起,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显然有雨将至。一个小沙弥见状,好心上前:“女施主,瞧着要落雨了,寺中有备用的油纸伞,不如稍等,小僧去取一把来?”


    虞满抬头看了看天色,婉拒道:“多谢小师傅,不必麻烦了,我随身带了伞。”她拍了拍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头放着那把墨伞。


    小沙弥见她有所准备,便也不再坚持,只双手合十道:“既如此,女施主路上小心,山雨路滑。”


    虞满道了谢,便沿着来路下山。行至半山腰,见有一处供人歇脚的凉亭,正想进去略坐片刻,再吃些干粮,却动作一顿,她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近日杀鸡杀多了的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是血腥味!


    佛门清净地,怎么会有血腥味。


    虞满心中猛地一凛,假装想起什么似的,打算若无其事即刻拿起那把撑开的伞,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动的刹那,一道冰冷刺骨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那是一柄短刃的锋刃!


    “别动!”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低沉男声。那人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起伏不定,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传来,显然他伤势极重。


    与此同时,旁边的密林中,如同鬼魅般疾速掠出十数道黑色身影,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在凉亭外十步之处停下,呈半包围之势,目光锁定在虞满与她身后之人身上。他们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带着玄色覆面看不见他们的面目。


    虞满僵在原地,脖颈上的冰凉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心如擂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一个不慎,身后之人一动手,小命便交代在此处。


    劫持她的凶徒再次厉声呵斥,声音因伤势而显得嘶哑:“退后!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那数十道黑影并未后退,也未再逼近,如同沉入地的影子。片刻后,为首之人不含情绪的眸子扫过虞满,最终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声音冷硬:“说,谁派你来的?”


    那凶徒冷哼一声,或许人至末路,话也多起来,语气带着嘲讽与不甘:“嗬……倒是没想到,区区一个草包王爷麾下,竟有你们这等好手……”


    他眯着眼睛,似在辨认鬼魅人,忽然灵光一现:“不,你们是……”


    那为首之人没有让他再废话,直接抬手,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不知何处的角落响起!


    虞满只听到身后劫持她的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那具沉重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再无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即刻有两名鬼魅影子上前,一左一右将那刺客架起,动作干净利落。


    接着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虞满身上,不带丝毫人气。其中一人,更是毫不犹豫地“铮”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寒光,意图不言而喻——行事隐秘需要除掉活口。


    虞满心里一紧,话到嘴边,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极力保持着清晰:“各位好汉饶命!我只是路过上香,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展现出没见过世面的恐惧,余光却在看着外边小道,若是此时有人经过……


    那拔刀的黑衣人显然不为所动,刀锋微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隐禅寺悠远浑厚的钟声,穿透渐渐密集的雨丝,从山顶传来,回荡在山林之间。


    那为首的黑衣人抬手,制止了手下。他看了一眼钟声传来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虞满,下了决断:“先带去地牢关着。其余人,随我去见主上复命。”


    立刻有两名黑衣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虞满。她不敢挣扎,任由他们带着她,转身朝着与下山路相反的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走去。


    在被带走前,她下意识地顺着那群鬼魅影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有着依山而建的一间精致别院,门口,数道身影恭敬垂首,鬼魅影子融入其中,对着中间之人俯首,男子身影修长,身着墨青色斗篷,周身有着清贵之感。


    纵然隔着雨幕,纵然只是一个背影。


    虞满的瞳孔猛地一缩,紧接着陷入沉默,本来想趁机逃脱的心思也没了。


    黑衣人不知她为何突然老实,以为她是认命,虽然首领将她安排到地牢,但俗话说得好,进过地牢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也是可惜了,好好的女娘,就是命道不好了些。


    殊不知虞满对着脑海中的电子宠物,颇为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


    【呵。小统,你看看前面那位主上……背影是不是挺眼熟?】


    系统正想提醒裴籍出现,顺便再添油加醋劝一劝宿主。


    【这不是我那据说‘回了书院’,结果音讯全无、红颜上门的……前、未、婚、夫吗?】


    ……


    系统:【……谁叫小统啊!!!还有你冷静点,别动袋里的剔骨刀!记住你现在是俘虏身份!!诶——】


    它还不想死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九点更新哦,非常非常感谢每个小宝的支持和浇灌,我会努力多更的!评论我都有看,一些矛盾的地方我也会修文的!再次感谢![抱抱]


    第26章 回头


    虞满扒着牢门,不死心地又喊了一遍:“我要见你们主上!”


    回应她的只有走廊尽头滴答的水声和系统慢悠悠的吐槽:【宿主,你喊第三遍了。他们要是能理你,早理了。】


    虞满泄气地松开手,颇为不舍地看着自己剔骨刀——隔着铁闸在离她五丈远的墙上。


    相比于其他血淋淋的刀剑,还显得像清水出芙蓉一般。


    不过,她仍旧拿不到就是了。


    虞满选择一屁股坐在硌屁股的草堆上,环顾这间牢房。青石墙壁坚固厚实,铁栏粗壮,唯一的光亮是高处那个连小猫崽都钻不进来的小窗。她客观评价:“嗯,挺坚固,适合当埋骨之地。”


    ……


    她忽然安静下来,系统反而有点不习惯:【宿主,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毕竟作案工具都被没收了。


    “躺着。”虞满当真躺了下来,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语气平静,“主要是,看这条件我插翅难飞啊。”


    话音刚落,隔壁牢房又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显然是那位劫持她的凶徒正在接受爱的教育。虞满默默捂住耳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幽幽道:“说不准,裴籍他突然良心发现,或者心血来潮要来视察地牢呢?那我就能得救了。”


    系统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此种可能性低于0.0001%。简言之,亲,不太可能哦。】


    它没说的是,你怎么肯定,撞破了裴籍的真面目,他不会杀你呢??


    有些时候,系统也蛮佩服宿主的自信。


    虞满换了个思路:“那你能给他传个信吗?比如‘你的心肝宝贝正在地牢免费体验生活,速来’?”


    系统被那四个字雷住了,电子音都透着一股疲惫:【不能啊宿主,我只是个辅助系统,你看,我连个强制任务都不好意思给你布置。】


    虞满沉默了片刻,由衷感叹:“……你是怎么把废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系统试图挽尊:【话不能这么说!我的陪伴价值难道没有拉满吗?不然这阴暗潮湿恐怖片现场,就你一个人多害怕!】


    虞满把身子往草堆里缩了缩,懒得理它。害怕倒不至于,但想给裴籍记上一笔的心情,确实更强烈了。


    ……


    别院之内。


    厅堂并未刻意追求奢华,却处处透着内敛的权势。乌木家具线条简洁,多宝阁上陈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地的山河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松墨与冷铁混合的气息。


    裴籍坐在上首,一身松石色暗纹常服,宽大的斗篷兜帽并未放下,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


    陈老先生引着一人步入厅堂。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上下,面容称得上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阔,虽衣着略显凌乱,沾了些许尘土草屑,神态却不见多少惊魂未定,反倒像是来友人处做客一般,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尤其在看到那幅巨大的舆图时,眼中兴味更甚。


    “殿下,事发突然,只得暂且委屈您在此处歇脚,此处绝对安全。”陈老先生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此人正是乾晟朝唯一的异姓王——定王李珩。先帝念其父战功卓著赐予王爵,可惜王府人丁单薄,传到李珩这一代,已是孤家寡人。他平生别无他好,唯爱珍馐美馔,是个出了名的“饕餮王爷”。


    李珩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上首的裴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斗篷的遮掩让他无法看清对方容貌,只觉得那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绝非寻常护卫或下属。他侧首问陈老先生,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老先生,这位……便是你们的主上?”


    陈老先生意欲开口时,上首之人忽而抬手,轻轻挥了挥。前者噤声,同侍立在厅堂角落的几名灰衣人如同无声的影子,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扉。


    厅内只剩下两人。


    裴籍这才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兜帽边缘,动作不疾不徐。随着兜帽落下,一张年轻、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下。只是那双眼睛,全无往日少年人的干净纯粹,如同远看静湖,临水而观,竟是不测之渊。


    李珩先是被他的容貌惊了一下,纵观天都,也难得有如此少年郎,但往细了瞧。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他盯着裴籍的脸,似乎在记忆中飞速搜索,嘴唇翕动,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你……你是……”


    “裴籍。”


    淡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犹疑,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珩没再继续说下去,眼中的惊诧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与恍然的复杂情绪。“裴籍……好名字。”他上下重新打量着裴籍,语气微妙。


    裴籍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将话题引回正事,“袭击之事,殿下心中可有眉目?”


    好歹是大风大浪混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何裴籍从哪里冒出来救下自己,但事已至此,他活着便还有的玩。


    李珩恢复了几分王爷的矜持,却又故作自嘲:“本王一个闲散王爷,除了这张嘴招摇些,自问不曾碍着谁的路。此番出行本就隐秘,却仍被找上来,……若非你的人及时赶到,本王怕是已成孤魂野鬼。”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裴籍,“倒是你,裴……不对,主上,你的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怀疑。裴籍并未回避他的目光,脸色更是丝毫未变道:“我的人并非恰巧路过,而是一直在暗中关注殿下行踪,只因收到风声,有人不欲殿下安然抵达州府,更不欲殿下……插手不该碰的事。”


    他说的堪称直白,李珩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起来,这人也过于敏锐了。


    他此次奉令出京,尤其是在商榷皇商人选的关口,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谁也不想多些意外。


    “看来,这趟州府之行,比本王想象的有趣多了。”李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追问裴籍的消息来源。


    ……


    一门之外。


    陈老先生垂手侍立在紧闭的厅门外,如同老僧入定。一名灰衣手下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禀报:“陈老,地牢新关押进来的那名女子,吵闹不休,执意要见主上。还扬言……她手中有主上想要的东西。”


    陈老先生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哦?她是谁?”


    手下低声答:“禀陈老,她自称姓虞。”


    姓虞?陈老先生一直半阖的眼眸倏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他脑海中几乎是瞬间浮现出那位虞娘子的身影。


    “她还说什么?”陈老先生细问。


    手下老实答道:“她说,一月之期快到了,不要她就扔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他没听懂。


    陈老先生当然也没懂,不过不影响他肯定她必然就是虞满。


    只是她怎会在此处?还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当成刺客同党关进了地牢?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心思电转,几乎是在瞬间便做出了决断。无论她为何出现在州府,无论她是否无辜,此刻都不能让她见到主上!主上大业将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丝不确定之人,尤其是可能牵动主上心绪的之人,都必须消失。


    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杀了她。”


    手下显然有些惊诧,下意识地确认:“陈老,这……”


    陈老先生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厉色,补充道:“你亲自去,做得隐秘些,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就当她从未出现过。”


    “……是。”手下不敢再多言,领命匆匆离去。


    陈老先生重新垂下眼睑,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而过,看到里面那位他视作明主的人。他想起了裴籍曾私下对他说的那句话——“她不允,便弃。”当时裴籍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偏执,让他心惊。


    正因如此,此女更不能留!主上性情坚毅,智谋超群,唯在涉及这虞满时,总会方寸微乱。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强敌环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绝不能容许一个乡野女子成为主上的软肋,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即便将来主上会怪罪,甚至因此厌弃他,他也要替主上斩断这祸根!


    “吱呀——”


    门扉从内被推开,裴籍走出。他已重新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面容。


    陈老先生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沉稳可靠的老仆模样,撑起伞躬身跟上裴籍的步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去。


    “主上,”陈老先生低声汇报着先前未及详述的情况,“卑下率人赶到时,定王殿下周围的护卫已尽数惨死,对方下手极为狠辣老道,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线索,看不出具体路数。万幸还有一个活口,卑下已命人将其带入暗牢紧急救治并严加审讯,想来不期就会有消息。”


    裴籍静静地听着,看着一阶一阶往下延展的石阶。


    途径半山腰那处凉亭时,亭内外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腥气。陈老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开口道:“主上,先前您吩咐老夫试着调配的那驱蚊药包,这几日又改了几味药材,已然做好了一批,只是这气味……终究还是算不得太好闻,可否请主上移步药庐,看看是否合用?”


    那驱蚊包,是裴籍见虞满夏日里总被蚊虫滋扰,他便私下命陈老先生寻些温和有效的方子特制的。


    裴籍脚步微顿,想到虞满收到这小物件时可能露出的、或惊讶或嫌弃的生动表情,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正准备随陈老先生转向通往药庐的小径。


    忽闻不远处,传来僧人略带严厉的训斥声:“……戒律有云,不问自取便是偷!你怎可擅自将香客遗落之物据为己有?”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委屈地反驳:“师父,可是这把伞一直无人来寻。还是我没见过的墨色底子,留在寺中,若是再遇下雨,给需要的香客遮风挡雨,不也是积德行善吗?”


    裴籍的脚步缓缓顿住,似是心神所至,倏然回头,目光落在那小沙弥手中高举着的油纸伞——


    墨色为底,银粉勾勒出疏朗挺拔的竹枝,在灰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第27章 找到


    裴籍的目光转而落到陈老先生煞白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看到那把伞的顷刻间,他就明白了关窍,不再多问一个字,直接抬脚,步履又急又重,朝着地牢的方向疾行而去,那背影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陈老先生见他这般情状,心知大事不妙,慌乱更甚,几乎是下意识跪下去,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主上!主上不必去了!卑下……卑下已派人去了地牢,想必此刻那虞……”


    他话未说完,裴籍已如一阵冷风从他身边掠过,带来的只有凛冽的寒意。


    “谷秋。”裴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数道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应声出现,其中两人无声无息地落在陈老先生两侧,看似搀扶,实则架起,语气恭敬:“陈老,请。”


    名为谷秋的年轻男子则快步走向那小沙弥,目光落在那把墨伞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小师傅,此伞乃我主人之物,烦请归还。”


    小沙弥攥着伞柄,他一直在山上,没见过什么新奇玩意儿,有些不舍,嘟囔道:“你说是就是?有何凭证?”


    一旁的僧人看得分明,谷秋等人虽未持械,但那眼神、那姿态,皆非善类,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煞气。他双手合十道:“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善则,还不快还给施主?”


    小沙弥看来十分听这僧人的话,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僧人接过伞,递还给谷秋,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随即牵起小沙弥的手,返回寺内,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仿佛要将山外的风雨彻底隔绝。


    裴籍几乎是闯进地牢的。阴暗潮湿的通道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蜿蜒流淌。


    多具尸体胡乱倒在血泊中,看穿着正是守地牢的人,皆是一刀毙命的伤口。而在不远处,另一个灰衣人背靠着石壁,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处还在汩汩冒血,正是陈老先生派来杀虞满的那个心腹。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看到裴籍进来,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挣扎着想要开口:


    “主上……有……有人来劫……”


    裴籍一步跨到他面前,半蹲下身,毫不理会那几乎致命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寒着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她呢?”


    那手下似乎没反应过来,眼神有些涣散。


    裴籍猛地抓住他前襟,一字一顿:“被你们抓来的那个女子。她在哪里?!”


    “她……”那手下瞳孔放大,似乎想说什么,但伤势过重,一口气没能提上来,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裴籍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软倒下去。他站起身,丝毫未理会手上沾上的黏腻鲜血以及污了大片的袖口。;


    谷秋抱着那把墨伞紧随其后,快速探了探这人的的颈脉,确认道:“主上,死了。”


    裴籍看也没看那两具尸体,开始挨个搜寻地牢里的牢房。他一遍遍扫视着那些惊恐或麻木的面孔,寻找着那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一间,两间,三间……


    没有!哪里都没有!


    地牢不大,很快便搜寻完毕。除了那两具尸体和几个吓破胆的囚犯,再无他人。


    裴籍站在空荡的通道中央,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孤寂,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焦灼、惊怒似乎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找到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威仪,清晰地回荡在地牢里,“即便,掘地三尺。”


    谷秋立刻抱拳:“是!”但他略一迟疑,还是低声提醒,“主上,此处毕竟是州府地界,还有州郡的官差……”


    “找。”裴籍打断他,言简意赅,只有一个字。他不在乎是否惊动州郡,更不在乎是否掀翻此地。


    谷秋心头一凛,再无任何疑虑,沉声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身影闪动,地牢内外的灰色身影们再次行动起来,开始以这座别院和云隐山为中心,向着整个州府蔓延开去。而裴籍,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谷秋怀中的那把墨伞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掐紧,沾染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中晕开。


    ……


    半个时辰前。


    虞满在地牢阴冷的草堆上睡得迷迷糊糊,连日奔波惊吓带来的疲惫让她难得入睡这么快。然而,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猛地将她惊醒:【宿主!醒醒!有情况!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瞌睡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立刻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是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不止一人,正朝着地牢深处而来。


    【会不会是男主良心发现了?】系统带着一丝侥幸猜测。


    虞满缓缓摇头,用意识回复:【不是他。】裴籍若来,绝不会是这般动静。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这地牢安静得过分——对了,隔壁牢房那位难兄难弟,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不会……已经死了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就在这时,系统再次提醒:【宿主,看门口!】


    虞满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光线望去,只见石砌的门阶上,蜿蜒流淌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液体——是血!大量的血!


    她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向牢房最内侧的墙角挪去。那里堆着些散乱的、相对干燥的草料,而且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恰好能遮蔽住她大半个身形。她紧紧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恨不得自己能融入这阴暗的石壁之中。


    脚步声越发清楚,那几人径直闯了进来,目标明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其他牢房。他们迅速打开了隔壁的牢门。虞满听到沉重的拖拽声,以及一个略显虚浮的嗓音响起:“是主子派你们来救我的?”


    这声音……有点耳熟。虞满在记忆中飞快搜索,是那个劫持她的仁兄!他竟然没死?还被同伙找到了?


    但再大的好奇心都不比上自己的小命,她始终不动,外边也没了声响。


    虞满极其缓慢地朝右侧挪动了一点点,从草料的缝隙中向外窥探。


    这一看,正好对上一双满是血色的瞳孔。


    系统和她共用感官,瞬间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正是那个“仁兄”!他似乎早就等虞满反应很久了,见她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随即对扶着他的人快速低语:“这女人……她之前嚷嚷手中有这位主上想要的东西……带她走!”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死寂无比的地牢里,清晰地传入了虞满耳中。她求生欲发作:“没有!真没有!都是我胡诌的!我就是个路过上香的普通百姓,为了活命才信口开河!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主上!好汉饶命啊!”


    那“仁兄”冷漠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毫无波澜地吐出五个字:“那无用之人,杀了吧。”


    他话音落下,扶着他的那名黑衣人毫不犹豫,反手抽出腰间佩剑,看也不看,不过不是前方,而是直接向后一挥,精准地格挡住了从通道阴影处悄无声息刺来的剑!


    “铛!”火星四溅。


    直到这时,虞满才看到,通道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他显然发现了地牢守卫全被灭口,猜到有人劫狱,一直尾随至此,此刻才终于出手。


    两名黑衣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光闪烁,招招致命。那“仁兄”显然伤势不轻,行动不便,但他竟强提一口气,抬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短刀,狠狠砍向虞满牢门上的铁锁!那锁头竟被他几刀劈开!


    他一把拉开牢门,不由分说,抓住虞满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拽了出来,低喝道:“走!”


    虞满被他拖得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外冲。那名被缠住的陈老手下见状大急,想抽身阻拦,却被对手死死咬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离。


    虞满被那“仁兄”半拖半拽着,在阴暗曲折的地牢通道里亡命奔逃。身后兵刃相交之声、怒吼声不绝于耳,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在汇聚追赶。她心跳如擂鼓,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喘不上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这就是没来得及给家人求到平安符,反而先给自己招了霉神的报应吗?真是流年不利!


    跑了不知多久,感觉已经远离了地牢区域,似乎是通往山外的某条密道,虞满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彻底跑不动了。她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仁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色,毫不怜香惜玉,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虞满的后颈。她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那名黑衣人解决了对手,身上带着几处伤口,疾步追了上来。他看到昏迷的虞满,眉头微皱,对“仁兄”冷声道:“主子的命令是救你。”言下之意,并不会多管虞满这个累赘。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威胁,“若是被我们知晓你嘴巴没守住秘密,那你也不必活着了。”


    纵然知道行规如此,“仁兄”心头还是一冷。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虞满,心中犹疑不定。这女人若真无用,带着她确实是徒增负担,还是个活生生的证据。可万一她真与那位“主上”有关联,或许关键时刻能作为人质或谈判筹码……


    黑衣人没管他这些心思,只快速探查了一下前方,回来时眉头紧锁:“这边出口被堵死了,换路!”


    他们接连尝试了几条可能的逃生路径,却发现都被人提前封堵或已有埋伏。黑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他将滴着血的长剑猛地架在“仁兄”的脖颈上:“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仁兄”心中冷笑,他深知自己若真和盘托出,失去了利用价值,这黑衣人立刻就会杀了他,甚至可能用他做诱饵引开追兵。他咬紧牙关:“我保证,只要我能安全出去,必定知无不言!”


    黑衣人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说,眼神阴鸷地扫过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虞满,忽然道:“还有一条路。”


    他们来到山体的左后方,这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险道,似乎是早年开凿山石工匠留下的废弃路径,狭窄陡峭,布满碎石苔藓。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几人艰难地沿着险道向下挪移。好不容易到了一处相对平缓、连接着多条岔路的小山坡,黑衣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追兵可能的方向,又看了看被“仁兄”半扶半拖、依旧昏迷的虞满。


    “带着她,我们都得死。”黑衣人声音冷酷,不带丝毫感情。他并非征求意见,而是陈述事实。


    “仁兄”看着虞满,眼神复杂。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松开手。


    黑衣人不再犹豫,直接从“仁兄”手中接过虞满,像丢一件包袱般,将她随意地抛在一条看起来最荒僻、草木最茂盛的小路入口处。他甚至刻意用脚拨弄了一下周围的草丛,制造出有人仓皇闯入的假象。


    “分开走!”黑衣人低喝一声,自己率先选了另一条路,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仁兄”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虞满,最终狠下心,选择了第三条路,也迅速逃离。他们故意留下虞满和那条被动过手脚的小路,就是为了误导追来的人,争取逃路时间。


    ……


    山下官道上,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骡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上铺着厚厚的、新割的草料。两个年轻男子一人坐在车辕一边。


    左边那人眉梢都是笑意,话多得停不下来:“我说,阿川,这回老头子这么急吼吼写信把我们唤回来,到底什么事啊?边关那边刚有点乐子……”


    晋楚川冷着脸,惜字如金:“裴籍离开书院了。”


    “什么?!”淳于至震惊地差点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晋楚川面无表情:“信里写了,我放客栈桌上了。”


    淳于至挠头,一脸茫然:“有吗?我没看见啊……”


    晋楚川淡淡补充:“你嫌桌不平,拿去垫脚了。”


    淳于至:“……”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心虚,正想辩解,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官道旁山坡的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影,涧石蓝的衣衫在绿草中格外显眼。


    “诶?!阿川你看那边!”他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指着那个方向,“好像有个人晕在那儿了!”


    晋楚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淳于至已经自问自答起来:“荒郊野岭的,看着像位娘子,怪可怜的……救不救?”他没等晋楚川回答,自己一拍大腿,“救!必须救!我爹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与此同时,晋楚川川冷冷开口,吐出两个字:“不救。”


    淳于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浑不在意地摆手:“知道知道,你肯定又说‘来历不明,恐是麻烦’。”他一边利落地跳下车辕,一边嘟囔,“可万一是个天仙似的娘子,咱们见死不救,岂不是要天打雷劈?”


    他行事一贯随心,碰巧今日便是难得的好心。


    虞满醒过来时,下意识摸着后脖,这里最疼,蹙着眉,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便感觉有两道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逐渐聚焦——一张咧着嘴、笑得有些灿烂的俊脸,和另一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透着审视的冷脸。


    “小娘子,你醒啦?”那天生笑颜的男子见她睁眼,语气轻快,“是我们救的你!感觉怎么样?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虞满喉咙干涩,反应了半天,知道自己应该是被那些人扔下,又被这两人碰巧捡到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编个说辞搪塞过去,一阵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直觉。


    这脚步声…


    这回对了。


    她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行人正疾步而来,为首那人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如松。


    他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皇的焦灼与戾气,目光扫过现场,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是裴籍!


    虞满看着他疾步奔向自己,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惶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心中那堆积了数日的埋怨、愤怒、委屈,如同被针扎破的气,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可那口气终究是堵着的,不上不下。


    她想说你知道这些日子我过的什么日子吗?


    地牢又冷又湿。


    还有饭菜也不好吃……


    众目睽睽之下,她所有想质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冲到近前,迟迟没伸手。


    虞满没有动,也没有看他灼热的眼睛。她最后只是缓缓地低下头,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袖袋。那里空空如也。


    想来是中途丢在路上了。


    她抬起眼,望向终于站定在自己面前、呼吸尚且有些不稳的裴籍,唇角微微下撇,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哑:


    “裴籍……”她如同往常叫了他的名字,只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像是丢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小声嘟囔道:


    “我给你求的平安符……掉了。”——


    作者有话说:妹宝(表面委屈巴巴),实则你给我等着吧


    第28章 自惩


    裴籍看着虞满那副摸着空袖袋的模样,仰着头忍着委屈的模样,心里顿时又软又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了解她。


    她从来就是个习惯把三分委屈说成十分的人。


    这让他想起从前的填仓节。


    家家户户都做象征丰收的禾糕,互赠亲友。裴家外总会多出许多一看是年轻女儿家做的禾糕。


    每回她恰好来撞见,总会凑过来,拈起一块吃了:“这个甜,你不喜欢。”或者,“看着松软,入口却有些粘牙,你也不喜欢。”总而言之,旁人所赠,总不是他喜欢的。


    她将全部吃了干净,时不时偷瞄他反应,最后才会装作惊讶:“哎呀,不小心吃掉了你的。不如……我赔你一盒?我亲自下厨。”


    他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指不定这回许下承诺,又抛之脑后。


    好在半日过去,填仓节的热闹将近尾声,他终于在她家灶房外,看到了那盘刚刚出炉、形状算不得太规整的禾糕。她脸上还沾着灶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味道……实在算不上好。米浆磨得不够细,带着些许颗粒感,糖也放得有些不均,一口甜得发齁,下一口却又略显寡淡。她从前确实未做过这类甜糕。


    “不好吃吗?”她叉着腰立刻追问。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咽下,伸手,用指腹擦去她颊边的灰渍,语气肯定:“好吃。”


    虞满眼咕噜一转,转而忽地伸出手,将脸往前凑了凑,向他展示指尖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的红点,语气拿捏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无事,一点儿也不疼。”她顿了顿,强调道,“毕竟,我吃了你的禾糕嘛。”


    看,又来了。


    他忍不住心底软成一滩春水,面上无奈的低笑。


    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此刻对他的在意,或许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深,那么毫无保留。


    但那又如何?


    他仍旧心疼、爱重她,无论是任何心思,即使她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他都心甘情愿俯首,至少同她并肩之人始终都是自己。


    翌日,他去了县城最好的书铺,买下了近些时日最时兴的话本送她,美其名曰:“赔罪。”


    被满足小心思的人嘴角一翘,非常满意,并大方表示伤口不疼了,她原谅他。


    ……


    裴籍收回飘远的思绪,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与声音,上前一步,俯身,手掌紧贴她的腰牢牢环在怀中,片刻后,他将她横抱起,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他侧脸蹭了蹭发丝,下颌几乎抵着她,喉结滚动,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后怕与浓重的自责。


    虞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颈。听到这声道歉,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深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好像有些演过了?


    她象征性地抬手抹了抹其实并没有泪水的眼角,然后才想起什么,赶紧问道:“去哪儿啊?”


    “回家。”裴籍抱着她,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显然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


    与此同时,几声呼唤响起。


    谷秋快步上前,欲言又止:“主上……”


    而淳于至,更是夸张地嚷嚷起来:“诶?!裴籍!我们才到啊!你这见色忘友也太明显了吧?!这小娘子谁啊?你不介绍一下?”


    裴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没听见一般。


    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虞满,却在听到“回家”二字时,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声绷紧了!回家?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来了州府,跟珍馐楼的生意刚谈妥,最重要的,那个能汇聚州府美**华的品珍会还没看呢!这要是直接被打包带回县城,她这趟州府之行岂不是血亏?事业才刚刚起步,可不能半途而废!


    “先不回家。”虞满瞬间变了脸色,赶紧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装的虚弱,但语气却很坚决。


    裴籍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虞满顺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一些,用力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真的!我……我州府的事情还没办完呢!现在回去不行!”


    开玩笑,委屈算什么,大女人肯定事业最重要!


    裴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辩驳她话的真假。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他应道,抱着她转身,不再朝着下山的方向,而是走向他在州府落脚的那处别院。


    别院之内,李珩正在自己暂住的小院里,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新搜罗来的美食杂记,就听见外面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他好奇心起,唤来手下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裴主上弄出这么大阵仗?”


    手下恭敬回禀:“殿下,是裴籍带着一位娘子回来了,似乎……颇为急切。”


    李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脸上顿时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带着一位娘子?还颇为急切?这可不像他认知里、裴籍会做的事。他很有立刻前去围观八卦的冲动,但想到自己身份还需遮掩一二,又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挥挥手让手下:“再去探探,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他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有趣,真有趣。”这趟州府之行,看来不止有美食,还有意想不到的热闹可看。


    另一边,裴籍直接将虞满抱进了自己居住的主院,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早已候命的医女立刻上前行礼。


    “给她看看。”裴籍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医女小心翼翼地为虞满检查。除了些微惊吓,多是皮外伤,手腕因被拖拽有些擦伤,最严重的是后颈被劈砍处,一片明显的红肿。医女拿出消肿散瘀的药粉,小心地为她敷上。待到需要检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伤,需解开外衫时,裴籍依旧站在榻边,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满身上,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医女欲言又止。


    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人作甚?忍不住瞪他一眼:“……出去!”


    裴籍这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抿了抿唇,转身退出内室,守在门外。


    待医女出来,禀明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敷药便可。裴籍沉默地点点头,向医女要了一罐那治擦伤的药粉收进袖袋,这才重新进去。


    虞满已经整理好衣衫,斜斜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裴籍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刺眼的红肿上,喉结微动,轻声问道:“疼吗?”


    虞满闻言,立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把,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疼啊!怎么不疼!”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你是不知道,那地牢又冷又潮,草堆里还有虫子!我担惊受怕,觉也没睡好,饭也没吃饱,还被个半死不活的人拿刀架着脖子,最后还被打晕了扔在荒郊野岭……”


    她不知晓裴籍的手下想擅自杀自己,只重点说了地牢生活以及那几个黑衣人。


    越说越觉得自已真是遭了大罪,总结陈词:“总之,就是觉没睡好,也没吃饱!”


    裴籍听着她的抱怨,才觉得恍若被浸入寒水的身体有了些喘息。又反应过来她还没用饭,他立刻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食来。”


    虞满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离开,“裴籍。”


    “我在。”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你先前同我说,你是回书院潜心备考。”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核心的疑问,“那为何……你如今人已不在书院,来了这州府?总不至于是夫子特意派你外出,办差事办到了这州府地界,还带了那么多人?”


    她答应过陈静姝不透露她来过,满眼写着“你骗我,我需要一个解释”。


    裴籍沉默地与她对视,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他没有闪避,只是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可闻。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却又巧妙地绕开了她最想知道的事:


    “小满,一些事……牵扯颇多,缘由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他目光沉静,“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待此间事了,我必返回书院,安心准备乡试。”


    虞满愣怔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绪有些纷乱。他这话,听起来,可联想到他此刻的手段,这段状似承诺的话又显得如此虚无。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安抚。


    【警报!剧情线变动!】系统尖锐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目标人物裴籍放弃‘弃文从武’主线倾向高达99%!宿主,他好像……是认真的?!】


    虞满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吧?裴籍,原著里那个注定要在边关建功立业、开启名将之路的男主,说不去边关了?那剧情怎么办?她之前做的那些心理建设、那些关于“各自安好”的打算,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抿了抿唇,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困惑:“裴籍,抛开你我关系不论,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确实是……最出众的那个。”她坦荡直接承认了他的优秀,眼神里是真切的不解,“可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对你自己的前路究竟……”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与她相识多年,又莫名多了层所谓男主身份的人,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和野心。


    “于我而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仕途经济,武举建功,乃至商贾之道,其实并无二致。”裴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口吻。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离她近了些,气息几乎可闻,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虞满从未听过的狂妄:“心之所向何处,我便选哪条路。”


    虞满:“……”前面半句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后面这“心之所向”……怎么感觉有点被他装到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书生壳子,流露出内里的锋芒,有种格外吸引人的风姿。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追问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那你……心在何处?”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直白,简直像是主动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果然,裴籍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同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声音温柔缱绻:


    “眼中,近前。”


    四个字,清晰无误。


    虞满眨巴眼,必须得说,美男温言,此刻换谁,谁也要脸红啊,她感觉热意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忙故作正经地摸鼻子。


    【宿主冷静!冷静啊!】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警报,【都是男人的花言巧语!糖衣炮弹!别忘了他是原著男主!忘了他的欺骗吗?忘了地牢吗?忘了——】


    系统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因为它听见自家宿主,在短暂的羞涩和大脑空白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得寸进尺、带着点娇蛮的语气,同对面之人掷地有声道:


    “那我要当宰相夫人!”


    做不了武将,那就做文官第一。


    裴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羞涩,眼中全是期盼,他怔了怔,随即缓缓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的手,指腹有意无意蹭过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含笑: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虞满用完清淡的晚膳很快就累了,她躺在床榻上闭上眼,心里还想着还有账没算完。


    譬如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非要去边关?


    还有那些黑衣人又是谁?


    众多的疑惑终究先搁下,熟悉的气息在侧,她还是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虞满呼吸平稳后,裴籍才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又换了驱蚊虫的香料,凝视她片刻,这才转身出去,细心地将门扉合拢,不发出一点声响。


    谷秋早已静候在廊下,将一盏早已备好的纸灯笼双手奉上,低声道:“主上,那些人,都已擒获,分别关押。如何处置?”


    裴籍接过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半边清俊的侧脸,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命令:“先审,撬开他们的嘴。等我回来。”


    谷秋心中一凛,躬身应“是”。他明白,主上要亲自料理后续,他几乎能预见那些胆敢触碰逆鳞之徒的下场,他躬身目送那道提着孤灯的身影融入夜色。


    ……


    淳于至和晋楚川被安排在同一处院落的两间房。两人几乎快要入睡,院外忽而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二位公子,主上有请。”


    他们各自起身整理衣袍,出门后对视一眼,跟着仆从沿着曲折的抄手回廊走了一会儿,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前停下。门扉敞开着,仆从躬身退下。


    淳于至性子急,率先踏进屋内,一眼便看见裴籍正将一个青瓷小罐递给旁边侍立的仆从,语气平淡地吩咐:“药性仍烈,再换一种。”


    他目光移到书案,上面放着一个显然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盒,但盒中盛放的,却只是一道边角有些残破、沾染了尘泥的黄色平安符。


    几乎是瞬间,淳于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位小娘子那句带着委屈的“平安符掉了”。他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那盏搁在案边、还沾着夜露和水汽的纸灯笼,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自己去寻的啊?”这黑灯瞎火的,就为了找这么一道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符?


    旁边的晋楚川没有看那符,目光却锐利地锁在裴籍身上,忽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淳于至闻言一愣,不知道他在骂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这才瞧见,裴籍原本掩在袖中的左手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小臂以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刀痕,上面只是胡乱撒了些褐色的药粉,血渍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而一旁的小几上,正静静躺着一柄薄如柳叶、寒光凛冽的短刃。刃身沾了些血,无鞘。


    这足以说明,伤痕并非他人所伤,而是裴籍自己动的手。


    但这又是为何?!自残吗?


    晋楚川目光扫过谷秋手中那个刚被裴籍否决的药罐,嘴角勾起一丝几近嘲弄的弧度:“古有佛陀割肉喂鹰,悲悯众生。你裴籍今日自伤试药,又是为哪般?”


    “博美人怜惜还是自惩呢?”


    他这话可谓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裴籍那那隐藏的、近乎偏执的心思。


    裴籍没有应声,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仿佛有几道刀痕的并非自己,更跟感觉不到痛一般。他只对谷秋再次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去,找人按我说的改方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些淡化瘢痕的药材。”


    淳于至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上上下下将裴籍重新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记忆中的裴师兄,是何等眼高于顶、心思深沉难测的人物,何时曾有过这般……难言的行径?他忍不住咂舌道:“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眼高于顶的裴师兄吗?莫不是……真让人换了魂?”


    裴籍终于分出眼神,淡淡地扫过他们二人,直接将话题引回正轨,语调不显起伏:“说吧,他让你们来州府寻我,所为何事?”


    第29章 日常


    裴籍问完,室内静默一瞬。晋楚川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分量:“他让我们同你说,于阙内乱已现端倪,几位王子争权,此时贸然去边关,并非上策,易成众矢之的。”


    裴籍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应道:“知晓了。”


    淳于至最看不得人说话云山雾罩,跟猜哑谜似的,忍不住插嘴问道:“不是,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行不行?”


    裴籍目光扫过他,难得开口多解释了几句,语气平静如同分析棋局:“于阙内乱,看似凶险,实则是分化拉拢的良机。此时前去,若站错队,或过早暴露实力,反会引火烧身。不如静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再谋后动。况且,镇北将军年迈保守,麾下几员副将又分属不同派系,此时掺和进去,徒增掣肘。”


    他寥寥数语,便将边关错综复杂的形势与各方势力利弊剖析得清晰透彻。这已不仅仅是书生论政,而是已是上位者之观。


    晋楚川听完,确认他说的不是假话,便直接转身,对淳于至道:“走吧。”


    淳于至:“啊?”他还沉浸在裴籍的分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见晋楚川已走到门口,才连忙跟上,嘴里还嘟囔,“这就走了?话还没说清楚呢……”


    说走的人却在门槛处停下,并未回头,只从怀里取出一个素面白瓷小瓶,反手精准地扔向裴籍的方向。


    裴籍抬手稳稳接住。


    晋楚川的声音这才传来,依旧冷淡:“一日两次。”指的是他手臂上那些自残试药留下的伤口。


    裴籍低头看了一眼那瓷瓶,他道了声:“多谢。”


    淳于至跟着晋楚川出了屋子,走到回廊下,才啧啧称奇,压低声音道:“晋公子今日真是出手大方啊,连金不换都舍得拿出来?看来还是把他当师兄。”


    晋楚川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无波:“他不回边关,我们此行的目的便算了结。这药,就当是酬谢他省了我们一番口舌之功。”


    淳于至更疑惑了:“他什么时候明确说不回边关了?”他怎么没听到?


    晋楚川难得侧头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朽木不可雕也”,甚至带着一丝对师门招收标准的不解。


    淳于至看懂了他的眼神,丝毫不以为耻,反而笑嘻嘻地自揭其短:“自然是因为我爹给书院捐的那些金银,足够再盖三间藏书楼啊!”


    晋楚川彻底无话可说,懒得再理他,心中却在思忖:裴籍对边关局势的了解如此深入、迅捷,甚至比他们带来的消息更为精准,他在这州府,布下的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沿着回廊往外走。忽见几名仆从引着几位身着干净厨役衣衫、手提各式箱笼的人,正匆匆往相邻的另一处更为精致僻静的小院行去,那阵仗可不小。


    晋楚川脚步微顿,看向那小院方向,问道:“那里住着何人?”


    淳于至立刻来了精神,一副“这你就没我消息灵通了吧”的表情,凑近低声道:“定王李珩。那位好吃如命的王爷,没想到也悄无声息地到了这州府,还住在裴籍这里。”


    “定王李珩……”晋楚川眼神一凝,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位虽是个闲散王爷,但身份特殊,他的动向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信号。“他竟然也来了此地,还在此处……此事需尽快禀明夫子。”


    淳于至连连点头:“对对对,赶紧回去报信!不过……”他话锋一转,苦着脸道,“好歹先跟裴籍借辆像样的马车吧?我可不想再坐那颠死人的破骡车了!”


    晋楚川懒得理他的抱怨,但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定王现身州府,与裴籍有所牵扯,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京城里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


    李珩近日十分闹心。


    想他堂堂一个王爷,虽说是个闲散宗室,可平日里在京城也是说一不二、恣意享乐的主儿。如今倒好,被困在这州府别院里,美其名曰保护,实则跟软禁也没多大差别。院外那些看似寻常的仆从,一个个眼神锐利,脚步轻健,将他这院子守得跟铁桶一般。


    他派出去打听外面情况的下属没一个能带回消息,最后一个去打听那位娘子姓甚名谁的手下更是被直接捆成了个大肉粽子给送了回来,丢在他院门口,那叫一个狼狈。


    “岂有此理!”李珩摔了手中的茶盏,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他对着外头怒道,“本王是来做客的,你们主上便是这般待客之道?!”


    他这番指桑骂槐,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片刻后,那个叫谷秋的冷面心腹竟真的来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谷秋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哐当”一声将他院落的大门彻底敞开了,门外空无一人,连平日那些隐在暗处的守卫都撤得干干净净。


    谷秋躬身,语气平板无波:“主上有令,若是殿下觉得此处憋闷,想要离开,我等绝不阻拦。殿下请自便。”


    李珩看着那洞开的大门,以及门外空荡荡蜿蜒而下的山路,脚步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迈出去。刺杀之事历历在目,对方下手狠辣,若非裴籍的人及时出现,他此刻早已是孤魂野鬼。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裴籍此举,看似大度放行,实则是将权衡利弊的球又踢回给了他。


    他脸上怒容一收,把袖一抛坐了回去,自顾自地斟了杯新茶,语气瞬间变得和风细雨:“你看这事闹得……本王无非是有些无聊,发发牢骚罢了。仔细想想,这山间清幽,风景独好,本王还未曾细细赏玩过,倒是想再多住几日,静静心。”


    谷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顺势道:“殿下觉得无聊,是卑下等疏忽了。主上已吩咐,为您请了江陵、淮扬等地的数位名厨,不日便将抵达,届时正好可与殿下探讨南北吃食之道,以慰殿下口腹之思。”


    李珩一听,心里那点不舒服,瞬间被冲散了!他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带了真切的笑意,抚掌道:“那敢情好!还是你们主上想得周到!”


    于是,定王殿下又安安分分、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地,在这别院里静养了数日,每日对着山色,琢磨着即将到来的事。


    直到这日,谷秋再次前来,请他移步。


    途径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时,李珩隐约听到里面有女子的说话声,清脆悦耳,听音识美人,想到那热闹,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谷秋:“这里头住的……莫非是裴籍的夫人?”


    谷秋难得地噎了一下,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为难,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能回答的范畴。他只能微微侧身,再次伸手引路,避重就轻道:“殿下,这边请。”


    李珩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只是心思活络开来。看来裴籍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嘛。


    跟着谷秋来到一处僻静的厅堂,里面早已有一人焦急等候。李珩定睛一看,竟是州府长史张谦!此人是他真正信赖之人,这些时日想必为了寻他踪迹已是焦头烂额。


    谷秋在一旁道:“张长史已等候多时。主上有要事在身,无法亲自相送。稍后,我会安排可靠人手,护送殿下与张长史安全离开。”


    李珩看着安然无恙、明显是裴籍有意放进来接应的张谦,裴籍这是要放他走了,而且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看向谷秋,问道:“你们主上……就只有这些话?没有别的要交代本王的?”他可不相信对方费这么大劲救他、护他,又轻易放他走,会无所求。


    谷秋垂眸,语气依旧平稳:“主上说,此番款待,算是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主上会在之后,向殿下您讨要。”


    李珩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感兴趣的光芒。有趣!他倒要看看,这个裴籍,日后会向他这个“闲散王爷”讨要什么。


    “好!”李珩爽快应下,拂了拂衣袖,“那本王便先行一步。告诉你家主上,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他带着张谦,在谷秋的安排下,悄然离开了这座别院。


    而有正事在身的裴籍,此刻正拿着那瓶晋楚川赠予的金不换,站在虞满榻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后日,后日一定带你下山。”


    背对着他的虞满裹着薄被,一动不动,用沉默表示抗议。


    “真的。”他又保证道,声音放得更软。


    虞满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乌发有些凌乱,瞪着他,旧事重提,指控道:“你上回还骗我说在书院呢!”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翻旧账。


    裴籍也不辩驳,只伸手自然地捞过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臂,指尖轻柔地掀开一截衣袖,露出已经淡去许多、只余些许浅粉痕迹的擦伤。他蘸了药膏,细致地涂抹上去,动作轻缓专注。


    冰凉的药膏触肤即化,带着沁人的舒适感。虞满忍不住嘀咕:“这都快好了吧?”这药效果非凡,不过两三日,伤痕便消退得差不多了。


    裴籍却依旧耐心地继续涂抹,从手腕到小臂,一处不落。自从第一回上药后,这活儿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揽了过去。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涂抹时力度恰到好处,非但不觉疼痛,反而有种微痒的感觉,从伤处丝丝缕缕蔓延开,一直痒到心尖上去。


    虞满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盯着他因弯腰俯身而靠近的侧脸。烛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鼻梁高挺,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清俊专注。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裴籍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以为她是怕疼,便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问:“疼吗?”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药草苦意的熟悉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虞满只觉得心跳加速,撞得胸口发闷,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裴籍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但他偏生没有退开,就这么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垂眸凝视着她有些迷蒙的眼睛。他薄唇轻启,发出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低哑的尾音:“嗯?”


    呼吸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虞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那唇形颜色偏淡,此刻因距离太近,显得格外清晰。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心想如今两人还算是有名份在身的,亲一下不过分吧?


    系统:【这……对吗?啊?你控制一下——】后面声音直接被掐掉了。


    因为虞满已然遵循着本能,仰起脸,径直贴上了那唇角,手无意识抓住他的小臂。


    触感带着些许凉意,仍旧很舒服,像夏日里触碰到的冷玉。


    裴籍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声,没有理会隐隐的疼痛,而是有些庆幸,好在没有小臂留下痕迹,毕竟太过丑陋。若是她见了不喜……


    随后抽出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算作安抚,温柔扶住她因紧张而微微发软、向后仰倒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急于加深这个由她主动的吻,而是极富耐心地、若有似无地含吮着她的唇瓣,磨蹭纠缠,又若即若离,带着一种引导的、诱惑的意味,勾着她略微青涩的回应。就在虞满被他撩拨得意识昏沉,几乎要沉溺其中时,他却戛然而止。


    额头相抵,呼吸依旧缠绕,他暗自平息了一下呼吸,微微退开些距离,转移了话题,带着点心机的提醒:“答应我的新香囊呢?”


    虞满还沉浸在方才那片温热湿濡的触感里,心跳如擂鼓,闻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一怔,随后好没气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新绣好的、针脚细密的青色香囊,胡乱塞到他手里。


    呵,男人!


    裴籍接过,随即小心地从自己腰间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香囊里,取出那道边角残破却保存完好的平安符,动作郑重地将它放入新的香囊之中,仔细系好。随后,他又将那个空了的旧香囊抚平褶皱,妥帖地放入自己心口处的内袋里。


    虞满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目光落在新香囊上,迟疑地问道:“这个……是那个吗?”她指的是那个丢失的平安符。


    “是。”裴籍抬眸看她,眼神温柔而笃定,“我寻回来了。”


    第30章 解决


    裴籍说话倒是算数。


    后日一早,天光微亮,他便已等在虞满的屋外小院里。石桌上置了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他颇有耐性地用热水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他并未催促,只等着屋内的人睡到自然醒。


    虞满这一觉确实睡得酣畅,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醒来时,已有两名面容清秀、举止规矩的婢女悄声入内,送来温热的清水与精致的早食——熬得糯糯的碧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碟造型可爱的荷花酥。婢女伺候她洗漱梳妆,动作轻柔利落。


    虞满一边用着早膳,一边感受着这衣来伸手、美婢环伺的待遇,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珍馐铺陈,美婢在侧,这难道就是……原著里后宫文男主标配的享受吗?啧,难怪那么多人心心念念想当男主,日子确实不错。


    用完早膳,她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出。裴籍闻声抬头,手中的茶也刚好泡到火候,他自顾自饮了一口,随即自然地推了一盏到她面前。


    虞满一边下意识地道:“我不爱喝茶……”一边却顺手接了过来。杯盏触手温润,她低头抿了一口,竟是清甜的蜜水,温度适宜,恰好润喉。


    她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蓦地凑近几步,踮脚在他颈侧轻轻嗅了嗅,随即抬起脸,神色有些微妙地问道:“你今日……熏了香?”一股清冽的、带着些许雪松气息的冷香,将他身上原本那股让她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药草的气息掩盖住了。


    裴籍神色如常,抬手理了理并无形乱的袖口,淡然道:“许是衣裳先前熏过香,存放时沾染了,还未散尽。”


    与此同时,别院深处的地牢中,正在指挥手下清理残局的谷秋,默默取了方干净帕子遮住口鼻。饶是他见惯了场面,此刻也觉得这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有些呛人。他看着地上那些已然分辨不出原貌的“东西”,心想,主上这回,是真动怒了。那怕是离开地牢后,还要熏染好久香才堪堪压住这一身的血气吧。


    这边虞满闻言,又嗅了嗅,这香倒也不算难闻,矜贵清冷,只是……终究少了点她习惯的味道。


    两人并肩出了别院,沿着青石阶往下走。没走几步,虞满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那掩映在林木间的院落望了望。


    裴籍转过身,问道:“看什么?”


    虞满眨了眨眼:“先前在那荒郊野岭,顺手救下我的那两位恩人呢?怎么没见着?”她还惦记着那两人同裴籍关系匪浅,想打听点消息,顺便正式道个谢。


    裴籍目光微动,语气平淡:“他们另有要事,已然离开了。”


    “哦……”虞满收回视线,有些遗憾地应了一声。她还以为能多套点话呢。


    裴籍将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说道:“我已替你备了厚礼,郑重谢过他们二人。”言下之意是,人情已还,不必再挂心。


    虞满没领会到这层意思,继续追问:“那他们叫什么名字?总得知恩图报,记下名姓才是。”


    裴籍沉默了一瞬,才不太情愿地吐出三个字:“晋楚川、淳于至。”


    虞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赶紧戳了戳脑海里的系统:【小统,快查查,这俩在原著里有戏份吗?】


    系统秒回:【数据库检索完毕,未找到相关角色信息。】


    诶?连系统都不知道?看那两人的气度,可不像是跑龙套的。虞满正暗自琢磨,忽然感觉到走在前面的裴籍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去,只见裴籍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声音温和地问道:“还想知晓什么?”


    虞满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珠一转,便掰着手指头,笑吟吟地一口气问道:“那就都说呗?他们家住在哪儿?父母可还健在?如今是白身还是已经有了功名在身?还有最最重要的——”她刻意拉长了语调,促狭地看着他,“他们二人,是否已经婚配呀?”


    “……”


    裴籍笑容淡了,随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继续默不作声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去一段距离,虞满才慢悠悠地跟上,歪着头看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故意问道:“怎么不说话啦?”


    裴籍目视前方,山路蜿蜒,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专心下山。”


    虞满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假装没看出他吃味。


    下了山,踏入州府城郭,喧嚣的人声与各种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他们恰好赶上了品珍会最后一日。长街之上,各色摊棚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食客的赞叹声很是热闹。


    “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皮薄馅大,一口爆汁喽——”


    “西域传来的胡饼,香脆掉渣,客官尝尝?”


    “冰糖葫芦——红果山楂,甜掉牙咯!”


    虞满如同鱼儿入了水,眼睛都不够看了。她穿梭在人流中,裴籍就落在她身后几步,不多时,他手中便提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有晶莹剔透的虾饺,香气扑鼻的炙羊肉,造型别致的莲花酥,还有她特意买给绣绣的糖人和小泥偶。不少上街的娘子些笑着揪着自家相公的软肉。


    “瞧瞧人家!”


    逛了半日,虞满腿脚有些酸软,在各类饭食香气中,一缕清冽甘醇的酒香格外突出,她拉着裴籍寻到了一家不算起眼的酒肆。与别家人头攒动不同,这家店客人三三两两,显得颇为清静,但那愈发清晰的酒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糯气息,却让虞满猜到,此间必有妙处,


    经营酒肆的是位年轻的娘子,荆钗布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但招呼客人、算账收钱时却又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虞满与裴籍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二位用些什么?小店有自酿的梨花白、桑落酒,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和汤饮点心。”娘子声音柔和,递上一块简易的水牌。


    虞满点了壶据说是招牌的梨花白,又要了水牌上写的“醴团子”和“醉蜜糕”。酒先上来,色泽清亮,入口绵甜,后味带着梨花的清雅,确实不错。紧接着,醴团子和醉蜜糕也端了上来。


    那醴团子盛在青瓷碗中,汤色清透,里面浮着指甲盖大小、圆润可爱的糯米团子,团子中心隐约透出一点豆沙馅的暗色。虞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糯米团子软糯不失嚼劲,豆沙馅细腻清甜,最妙的是那汤底,并非普通的糖水,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由酒酿调和出的醇厚甘洌,而且明显是用井水湃过,入口冰凉沁人。


    醉蜜糕则是用糯米粉混合了酒酿蒸制而成,口感松软,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与醴团子相得益彰。


    虞满吃得心满意足。她想到,东庆县乃至她所见过的州府冷饮,多是绿豆汤、酸梅汤之类,像这般巧妙将酒酿与甜品结合,且口感层次如此丰富的,实属罕见。她关于汤饮的开发本就不算擅长,尤其是涉及酒类发酵,更是她的知识盲区。若是食铺能与这位手艺独特的娘子合作,引进这醴团子和醉蜜糕,定能成为镇店招牌之一,吸引更多食客。


    心思既定,她见那娘子暂时得了空闲,便起身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娘子有礼了。”


    那年轻娘子见她过来,停下擦拭桌子的动作,温声道:“客官可是还需要些什么?”


    虞满摇摇头,开门见山:“方才尝了店里的醴团子和醉蜜糕,实在是美味。实不相瞒,我在东庆县也经营一家食铺,名为满心食铺。不知娘子可有意合作?比如,将由娘子这边供货,我那边售卖?价格方面,必定让娘子满意。”


    年轻娘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她看了看虞满,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厨方向,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坚定的拒绝:“多谢这位娘子抬爱。只是……家中原是酿酒为生,这些小吃,是先父去后,家母凭记忆摸索着复原的些许旧味。如今家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所能做的也仅够这小店自用,偶尔款待熟客,实在做不出多的。这生意……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辜负娘子的美意了。”


    她言辞恳切,眼神带着真诚的歉意,让人不忍心再强求。


    虞满虽觉遗憾,却也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笑了笑,道:“无妨,是我唐突了。娘子手艺极好,祝生意兴隆。”


    回到座位上,裴籍看在眼里。待她坐下,他倾身过来,低声说道,声音清冷如玉磬,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她虽言辞恳切,然辞色间,似有隐衷,非尽实话。”


    虞满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我知晓。她拒绝时,眼神略有游移,尤其是在提到她娘亲时。只是……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支撑酒肆不易,或许真有难言之隐,不愿与外人道。既然人家不愿,我们也不强求。”


    裴籍未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酒肆门口。恰在此时,一名穿着半新不旧长衫、面容勉强算得上清秀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娘子,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娘子见了他,眉眼间的温婉更添了几分,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略显沉甸甸的绣花钱袋,递到那男子手中。男子接过,掂了掂,笑容更盛,又附在娘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娘子掩唇轻笑,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氛围。


    虞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那男子拿着钱袋,与娘子言笑晏晏的一幕,心下顿时了然。看来,这娘子或许是志不在此。


    见过品珍会,她对于之后食铺的新菜也有了些灵感,于是也不再多加停留,付了酒钱,起身离开。两人租了辆马车,准备返回东庆县。


    行至一处林木掩映的岔路口,裴籍开口:“停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


    他对虞满道:“我此回出来,尚有琐事未了,不便即刻归家。需先回书院一趟,约莫两三日便回。”


    虞满点头应下,顺口问了句:“你怎么回去?”


    裴籍示意她看路边:“自然有法子。”


    虞满好奇地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路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骡车,瞧着还有几分眼熟,似乎与那日淳于他们乘坐的那辆颇为相似。


    裴籍略带无奈地解释道:“是他们留下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交代了那两人的来历,“按师门辈分,他们算是我师弟。”


    虞满闻言,想象了一下裴籍这般人物挤在那样一辆骡车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系统忍不住又跳出来刷存在感:【啧啧,他就这么走了?都不亲自送你回村?也太不体贴了吧!】


    虞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意识里懒洋洋地回道:“你怎么知道他没送呢?”


    系统:【哪有?后面明明就只有一队慢吞吞的商队,他的骡车早没影了!】它说着,电子音突然卡壳了一下,【等等……那商队……该不会是他的人伪装的吧?】


    虞满唇角微勾:“也许是吧。”她其实也只是猜测,裴籍对她总有种难以言明的保护欲,自从少时那回后,她每次去县城送货,他若不能相陪,也总会或明或暗请人跟随,别说他爹和香姨,连小春娘都陪她走过几回,此番她经历了地牢之险,他连着几日不准她出院门,那股后怕劲儿显然还没完全过去,怎么可能真让她独自跟着个车夫回县?


    系统听着她笃定的语气,疑惑道:【宿主,你不会觉得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很不自由吗?用你们人类的话说,这跟“关小黑屋”有什么区别?】


    虞满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熟悉的田园景色:“你管那叫小黑屋?那别院里一间客院,都快有我家食铺五个大了,衣食住行有人伺候,风景秀美,吃好喝好,就当是免费度了个假,休养了一番,有什么不好?”


    系统:【……】它竟然无力反驳。而且看着宿主那带着点无奈,又隐隐有些被人在乎的愉悦侧脸,它感觉自己的数据库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有点撑得慌。


    而另一边,裴籍并未登上那辆骡车。待虞满的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谷秋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低声道:“主上,已按您的吩咐,将陈老安置在前方书院山脚下的一处农家小院。”


    裴籍脸上那抹面对虞满时才有的柔和早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冷冽。“走吧。”他淡淡道,转身走向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


    主仆二人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只见陈老先生正挽着袖子,在院中一下下地劈着柴。院内只有他一人,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动作虽还算稳当,却明显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迟滞。


    听到脚步声,陈老停下动作,放下柴刀,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裴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唉,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在军中,三五尺的莽汉也擒得住,如今不过是砍几下柴火,这手臂竟也有些发酸发颤了。”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对着裴籍,依着规矩,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敬,却似乎少了些什么:“老奴,见过主上。”


    裴籍站在院中,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双因用力而泛红、布满老茧的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先生不必如此。当年血战,您能侥幸生还,已是万幸。本可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然颐养天年。”


    陈老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淡去,转而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他搓了搓手上被木柴磨出的红痕:“主上您未曾亲临战场,不知那是何等的人间炼狱。左手边,是昨日还在与你把酒言欢的同袍兄弟的残肢断臂;右手边,或许就滚落着某个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头颅……夜里即便点着最浓的安神香,鼻尖萦绕的,也依旧是那股洗刷不掉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何能安睡?”


    裴籍沉默地听着,脸上并无动容。


    陈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旧事:“所以,当他们找到老奴,告知您的下落,老奴便应下了。纵使年老体衰,这把老骨头……也难忘旧日志向啊!”


    裴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野心:“旧日志向?”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您口口声声念着的他,如今……又在何处?是化为了贡山乱葬岗的一抔无名黄土,还是早已成了虫蚁腹中之物?”


    “你——!”陈老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被戳中痛处的惊怒,他猛地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指着裴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长辈训斥晚辈的厉色,“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诋毁先主?!你可知——”


    “我知道。”裴籍打断他,目光清冽,“我知道他为何会死。也知道,您如今辅佐我,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虽年轻,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让暴怒中的陈老一窒。


    “你所求的,并非仅仅是完成他的遗志,更非真心辅佐我。”裴籍换了称呼,“你求的,是成为从龙之功的第一功臣,是青史之上,留下你陈昶之名。”


    “区区私心而已啊。”


    陈老脸色剧变,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在裴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裴籍看着他,最后说道:“但你所求的,皆不会实现。”


    “功臣首先为臣,可惜你连这一点都没想通。”


    “你——”陈老怒嗬。


    裴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并非没有野心,相反,他的图谋远比陈老所能想象的更为宏大,如何会看不出陈昶心中那点不甘人下、欲借他之名行自己霸业之实的算盘?


    然而,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陈老这样的人,有其存在的价值。他熟悉旧部人脉,精通军务政事,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裴籍一直清醒地使用着这把刀,既借其力,亦防其利。


    他容忍陈老在某些事务上的越界,包括自作主张来了东庆县,但绝不能容许他对虞满的杀意——既然刃不听话,想噬主,也该到了折戟的时候。


    陈老死死盯着裴籍那张年轻却无比冷静的脸,忽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爆发出一阵苍凉而悲怆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错了!是老夫错了!”他笑出了眼泪,指着裴籍,声音嘶哑,“老夫一直以为,你性情内敛,手腕不够果决,不似先主那般锐气外露……却原来,是老夫眼拙!你这骨子里分明还是流着他的血,这算计人心的本事、这为达目的不惜隐忍蛰伏……分明早已有了他的影子!甚至,青出于蓝!哈哈哈……你恨他,也终将落得他的下场……”


    他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竟试图掌控一头早已成形的猛虎。


    裴籍并未反驳,亦无动容。他目的已达,无需再多言。他转身,走出院落。


    谷秋紧随其后,低声请示:“主上,院外埋伏的人……是否要……”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毕竟陈老知道太多隐秘。


    裴籍脚步未停,声音不显起伏:“不必。经此一事,他……不会想活了。”


    他的话音甫落,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得身后院落里传来陈老一声长叹,纵使谷秋亦能听出其中的绝望。


    紧接着,一名灰衣人迅速掠至近前,单膝跪地,沉声禀报:“主上,陈老他……在屋内,自戕了。”


    曾经贡山军中赫赫有名的鬼医陈昶,亦是前军师,也曾搅动过一方风云,竟就此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人间。


    不过在世人眼中,他本来就死在二十多年前。


    裴籍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谷秋,”他吩咐道,“你去小满身边守着,确保她安然回到食铺,之后便在暗处护卫,非必要不必现身。”


    “是。”谷秋领命,“那主上是……”


    裴籍则抬眼望了望山青书院的方向,“我也该回书院一趟了,毕竟,都让晋楚川和淳于至特意跑来提醒我了,总得回去……见见。”——


    作者有话说:小满和小裴都开始搞事业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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