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可她是我妈啊……◎


    蒋佩佩的那份绝笔信, 像一块巨石一样,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雷彻行将证物袋封好,交给了一旁的痕检人员,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个母亲……也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他并非是在为蒋佩佩的犯罪行为开脱, 只是多年的刑警生涯, 让他见过太多因为绝望而铤而走险的悲剧了。


    蒋佩佩这份以自我毁灭为终点的抉择, 有些太过于惨烈。


    她在听到那些话以后, 完全可以去报案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现在银行抢劫案的四名劫匪,冯衬金被当场灭口,冯衬兵和左人焰死于中毒,只剩下了左人秋一个人在逃。


    雷彻行迅速的收敛了情绪:“现场的三个人都是吃了毒蘑菇而身亡的, 左人秋可能吃的比较少, 所以还有行动能力。”


    “她自小在这里长大, 自然也知道中毒以后的反应,”阎政屿接着雷彻行的话说道:“只要她不想死……”


    “卫生院!”阎政屿的话还没说完,潭敬昭神情振奋的吐露出了三个字来:“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前往最近的医疗点。”


    “我知道最近的一个卫生院在哪, ”肖瑞章觉得自己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带着几分喜意地说道:“我带你们去。”


    “好, ”雷彻行点了点头,随即对赶来支援的县公安局的同志们说:“这边后续的调查取证工作, 可能就要辛苦你们了。”


    肖瑞章开上了来时的那辆面包车,风驰电掣地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而去了。


    这个卫生院是附近三四个村子共用的,离白湖村也不远,只有五六里的路。


    没一会儿, 众人的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 一个红十字的标识挂在小楼的门口, 小楼的旁边还有不少的平房,有居民住在里面。


    雷彻行喊了一声肖瑞章:“把车停远点,别直接堵在门口。”


    “好。”肖瑞章点了点头,将车子停在了卫生院侧面几十米外的屋子背后。


    几个人下了车以后迅速地观察着环境,卫生院的正门只有一个出入口,周围有很多的居民房,远处还有一大片的菜地和农田。


    这个地方,不是特别好藏人。


    “我先进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听我号令。”雷彻行整理了一下衣服,检查了一下配枪,独自朝着卫生院的正门走了过去。


    卫生院很小,门口也没有护士站,右手边的第一间屋子就是诊室,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


    雷彻行走了进去,反手轻轻的带上了诊室的门。


    医生抬起了头,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陌生面孔:“你是……”


    雷彻行直接掏出证件在医生的面前亮了一下,同时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压低声音说道:“公安执行任务,不要出声,也别惊动其他人。”


    那名医生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雷彻行从怀里面掏出了一张左人秋的画像,递到了医生的面前:“见过这个人吗?”


    医生看了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有,昨天后半夜来的,说是吃菌子中毒了,上吐下泻的,病人当时的情况还挺吓人的,我们给她洗了胃,今天早上症状缓解了一些,但人还是很虚弱,现在正在楼上的病房里打吊瓶呢。”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雷彻行的情绪都有些激动了:“她住在哪个病房?”


    “201,”医生很快的报出了一个数字:“这会儿病房里面应该就她一个人。”


    “你听我说,”雷彻行说话的声音更低了,表情也愈发的严肃了起来:“你现在悄悄的去通知楼里所有的医护人员和病人,疏散到楼外的安全区域,不要跑,也不要喊,千万不要惊动201的病人。”


    医生的脸色白了白:“好,我这就去。”


    卫生院里的医护人员和病人一共也没几个,很快就疏散完了。


    雷彻行来到了卫生院的门口,对着众人打了个手势,原本还在原地待命的公安们,瞬间全部都涌向了卫生院。


    二楼的走廊里面光线有些暗,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201在走廊的最里面。


    一伙人排着队,贴着墙前行,连呼吸都放轻了。


    来到201的门口,雷彻行对肖瑞章使了个眼色。


    肖瑞章立刻会意,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用当地的方言说道:“查房,量下体温。”


    他在说这话的同时,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可是却根本拧不动。


    肖瑞章有了一瞬间的纳闷,他抿着唇,再次敲了一下门:“麻烦开下门,要量体温了。”


    可门内却依旧是一片寂静。


    “不对劲,”雷彻行眯起了眼睛:“大个子,撞门。”


    潭敬昭低喝了一声,侧身用肩膀朝着门板狠狠的撞了过去。


    “砰——”


    老旧的木门并不算十分的结实,一声轰响之后,门锁应声而开,房门猛地向内撞了过去,撞在了墙上又弹了回来。


    就在门开的一刹那,众人都瞧得真真切切,房间里的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凌乱。


    而病床对面的窗户却正大敞着,一个黑影正单手撑着窗台,纵身往外跳了出去。


    “左人秋,”潭敬昭大喝了一声:“站住!”


    左人秋头也不回的直接跳了下去,窗户下面并没有什么缓冲物,二层的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落地的时候左人秋踉跄了一下,脚腕有些扭到,疼的她呲牙咧嘴的。


    但左人秋立刻就咬牙稳住了,她一把扯掉了包裹着枪管的床单,没有任何犹豫的朝着二楼201的窗户,抬手就是一枪。


    走在最前面的潭敬昭下意识的扑向了旁边的墙壁,弹头打在了窗户上,玻璃渣四散溅来。


    “都小心一点,”潭敬昭转头心有余悸的对自己的同志们说道:“对方的猎枪是独弹头,杀伤力很大。”


    雷彻行来到窗户旁边看了一眼左人秋逃跑的方向:“包抄。”


    左人秋开完一枪以后,脚下没有丝毫的停歇,转头就朝着远处的农田和树林跑了过去。


    她个子不高,但速度很快,等到公安们翻身下来的时候,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了。


    阎政屿抿着唇,加快了速度:“不能让她进林子。”


    现在还有机会抓住左人秋,可一旦她进了树林,再想要抓捕就千难万难了。


    潭敬昭一边鸣枪示警,一边大喊着:“左人秋,你跑不掉了放下武器。”


    左人秋对此恍若未闻,反而跑的更快了,并且她再次回身,朝着潭敬昭的大致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呼啸着落在了潭敬昭身侧的墙角,在灰砖上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潭敬昭心头一凛:“注意掩护,找掩体推进。”


    几个人借着荒地里的障碍物,快速的向着左人秋逼近。


    左人秋虽然无比的凶悍,但毕竟她刚刚中了毒,现在正体虚着,所以她逃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而且用猎枪射击也比较麻烦。


    眼看公安们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前方还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菜地,越过了菜地才能到树林。


    左人秋知道自己很难在被合围之前冲进树林了。


    她眼中闪过了一丝疯狂,突然改变了方向,朝着菜地旁边一间土坯窝棚冲了过去。


    窝棚的门口,有一个听到了枪声,正准备锁门躲起来的老乡。


    他猝不及防的被左人秋一把揪住衣领给拖了出来,挡在了身前。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打死他!”左人秋尖厉的嘶吼着,病态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眼神凶狠如困兽一般,手却微微发抖着。


    那老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胆子倒还是挺大的,即使是被人拿枪指着,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的行为。


    阎政屿一行人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手里的枪口指向了左人秋,但却有些投鼠忌器。


    雷彻行拔高了声音:“左人秋放下枪,你逃不掉的,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我有什么错?!”左人秋的情绪似乎濒临崩溃了:“我只是想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不想再被人欺负,我有错吗?!”


    “冯衬金那个废物,干个活磨磨蹭蹭的,就该死,我妈她疯了,她也要杀我,”左人秋将所有的怨恨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你们都逼我!都是你们逼的!”


    趁着左人秋和雷彻行说话的这个间隙,阎政屿猫着腰,悄悄地挪动到了窝棚的后面去。


    被挟持的老乡感觉顶在自己头上的枪口晃动的厉害,左人秋的情绪极其不稳定,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面催生出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常年劳作,力气不小,而且这女人现在只顾着对着公安吼,枪口虽然顶在他的头上,手指却没完全扣在扳机上。


    而且……她的胳膊因为虚弱,很明显的在抖。


    那老乡趁着左人秋的注意力在公安身上的瞬间,抡起了自己的手肘,朝着左人秋手臂的肘关节内侧,狠狠的撞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左人秋整条胳膊瞬间都麻了,她下意识的按在了扳机上,但是枪口却斜了,一枪没中,打在了菜地里。


    “你找死!”左人秋带着无边的愤怒,再次举枪冲向了这名老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摸到了窝棚后面的阎政屿立刻冲了出来,一脚踹在了左人秋的腿上。


    左人秋本就体虚,下盘不稳,被这猛力的一踹,整个人下意识的向后仰倒了过去。


    趁此机会,阎政屿一把抓过了猎枪的枪管。


    可左人秋却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她躺在地上一脚踹了过来,不管不顾的,直接开枪射击。


    阎政屿抓着枪管朝向了没人的地方,子弹一个又一个的打出来,落在菜地里,落在窝棚的土墙上,轰开了一个个小洞,泥土簌簌的落了下来。


    此时,其他人也赶到了。


    潭敬昭死死的锁住了左人秋的腿,阎政屿和雷彻行合力,终于将猎枪从她手中强行掰脱。


    左人秋仍在疯狂的挣扎,嘶咬,踢打,整个人状若疯虎,口中不断的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她彻底的制服,反剪了她的双手,给她戴上了手铐。


    这一瞬间,左人秋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软了下去。


    她仰面躺在菜地的泥泞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泪水混合着泥土,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但她的眼神深处,那抹冰冷与狠戾,仍未完全消散。


    被挟持的老乡瘫坐在一旁,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过了好半晌,他才喘过气来,对着公安连连作揖:“真是吓死我了。”


    阎政屿捡起了那杆还散发着硝烟味的猎枪,小心的退出了枪膛里剩余的子弹。


    此时,阎政屿才有时间仔细的瞧上一眼左人秋头顶的那些血字,这一行行的血字里面,桩桩件件都是她犯下的罪行,比阎政屿之前所见到的所有的犯人都要多得多。


    【左人秋】


    【女】


    【31岁】


    【18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教唆枪杀冯衬金】


    【459天前,于晋池县抢劫五金店】


    【606天前,于海宁市抢劫行人】


    ……


    【2194天前,于高原县教唆杀害范其嫦】


    ……


    【7047天前,于千叶县杀害冯老五】


    【7922天前,于白湖村杀害左大强】


    当看到冯老五和左大强的死都和左人秋有关的时候,阎政屿都有些头皮发麻了。


    按照时间来推算,左大强死的那一年,左人秋只有十岁。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杀死了她的亲生父亲。


    阎政屿缓缓的转过了身,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左人秋,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身上沾满了污泥,手腕被铐了起来,头发散乱。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又可怜。


    “左人秋,”雷彻行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你涉嫌参与特大银行抢劫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左人秋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似的。


    远处,卫生院的医生和疏散的人群们正忐忑的张望着。


    警笛声由远及近,县局更多的增援力量也正在赶来。


    左人秋被带到了县局的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来,让她新染的红色指甲显得格外的刺眼,像刚刚凝固的血。


    她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偶尔与桌面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时,左人秋整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了,逃跑时的疯狂消失不见,晚上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玩味的疏离感。


    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负责审问,潭敬昭负责记录,


    “左人秋,”雷彻行绷着一张脸,满是严肃的说:“都已经到这里了,我希望你能把你所犯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部都说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你是知道的。”


    “政策?”左人秋抬起了眼皮,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这怎么判应该都是个死刑了吧?我还需要在乎什么政策吗?”


    她转动着手腕,欣赏着自己指甲上那抹艳红,慢悠悠的开口:“我犯下的事那可多了去了,你让我从哪一件事情交代?”


    阎政屿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那就从头说起。”


    左人秋眯着眼睛想了想:“那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不着急,”阎政屿目光平静:“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左人秋与阎政屿对视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红指甲,片刻之后,嗤笑了两声:“你这个公安……还真是意思,行啊,那就从头说起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左人秋自从有记忆开始,她的父母就一直在吵架,从早吵到晚,根本吵不停。


    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嚎,破碎而又恶毒的话语,反反复复的研磨着左人秋尚且稚嫩的神经。


    左人秋的父亲左大强拿着母亲蒋佩佩的钱做了点小生意,还又赚了一些,于是就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了起来。


    每当蒋佩佩因为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闹的时候,左大强就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丧门星,克死你爹妈不够,你还想克死我吗?我拿你点钱做生意是看得起你。”


    蒋佩佩拖着左大强的腿,苦苦的哀求:“大强……你别去……那狐狸精不是好人……”


    “我呸!”可左大强却直接一脚踢开了她:“老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再啰嗦,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他甚至还放话威胁:“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这克夫的晦气相,除了我左大强,还有哪个男人敢要你,老子愿意娶你,已经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要不然,你出去了,光那些唾沫星子都能直接把你给淹死!”


    蒋佩佩害怕啊。


    从她八岁那年,父母死掉的时候,她就背上了克亲的骂名,这一骂就是几十年年。


    即使后来她被政府安排到了孤儿院里,也没有人愿意跟她玩,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这个时候还没有冷暴力,无声的霸凌这种说法,但蒋佩佩已经快在这种孤独的环境里面被逼疯了。


    所以哪怕左大强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算计于她,她还是把左大强当成了唯一的救赎。


    可这样是不对的……


    左人秋看着蒋佩佩整日以泪洗面,看着左大强在家里面吆五喝六的样子,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如果左大强消失了,就好了。


    没了左大强,母亲或许会伤心一阵子,但不会再挨骂,也不会再恐惧了,家里也会安静下来。


    她和弟弟,也不用再面对父亲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村里人因母亲而异的眼光。


    至于没了父亲家里会怎样……


    年幼的左人秋没有想过那么远。


    那年的夏天异常闷热,白湖的水位似乎都比往年低了一些。


    左大强又想拿钱去办事,蒋佩佩多问了一句,左大强就直接摔了碗。


    他指着蒋佩佩的鼻子骂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撂下了一句话:“晦气,老子一会去白湖里摸两条鱼,祭祭祖宗,去去你这身晦气。”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头也没有什么人,左人秋偷偷摸摸的,紧跟着左大强溜了出去。


    夏天的湖水边水汽蒸腾,泛着白茫茫的微光,靠近岸边的水很清澈,还能够看见偶尔游过的小鱼。


    越往湖心走,水就越深,颜色也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墨绿色。


    据说是湖中心有暗流,很危险。


    但左大强自恃水性好,没在近岸的方向多停留,径直朝着他常去的一处湖湾游过去了。


    左人秋安静的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后,目光紧紧的追随着左大强的背影。


    等到左大强摸完了鱼,转身朝岸边游过来的时候,左人秋却突然将一张渔网兜在了左大强的头上,然后拿起了一根棍子,死命的敲打着左大强试图游回来的手臂。


    左大强整个人都跌进了湖水里,湖水瞬间就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惊慌失措的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左人秋手里的棍子却直接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左大强呛了水,剧烈的咳嗽着,他的双手胡乱的拍打水面,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了缠了一手的渔网。


    左人秋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大强在水中挣扎,扑腾。


    湖水变的浑浊,翻腾起了阵阵泥浆,左大强的挣扎渐渐变的无力了,拍打水面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他的头几次沉了下去,又顽强的冒了出来,他的脸色开始发青,眼神里的惊恐变成了绝望的哀求。


    左人秋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左大强之间的距离。


    终于,左大强彻底的沉了下去,湖面上只剩下了一串渐渐平息的气泡,和那张漂浮起来的破旧渔网。


    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来,慢慢的归于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审讯室里,左人秋的叙述停了下来。


    她抬起了眼帘,笑意盈盈的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对于这个开头,你还满意吗?”


    潭敬昭满脸的复杂:“他是你亲生父亲。”


    “那又如何?”左人秋依旧在笑着:“他配当一个父亲吗?”


    “只可惜啊……”左人秋微微顿了一顿,笑意变的有些苦涩:“我后来才知道,当时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没有了左大强,还有一个冯老五。”


    阎政屿垂下了眼帘,眸底蕴含着深沉的光:“所以冯老五也是你杀的?”


    “当然,”左人秋十分干脆的承认了:“他比左大强更该死!”


    这个比蒋佩佩大了近十岁的木匠,整个人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一种木屑的味道。


    他一开始的时候还装的人模人样的,可没过多久,他的真面目便暴露出来了。


    冯老五在家里面不事生产,还成天到处喝酒打牌,喝醉了以后,不仅打蒋佩佩,还打左人秋和左人焰。


    甚至,明明家里面的钱都是蒋佩佩的,冯老五却不允许他们姐弟俩去读书,左人秋都要恨死他了。


    她忍了两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一次机会,邻村有一户人家盖新房,请冯老五去帮忙修葺房顶的木梁。


    冯老五有了活,整个人更加的嚣张了,在那里骂着左人秋和蒋佩佩:“不知道给老子把东西装一下的吗?老子可是要去赚大钱的!”


    左人秋主动帮着冯老五擦拭了所有的工具,尤其是那个用来攀爬的木梯。


    她拿了一块浸了煤油的布,仔细的擦拭了木梯最上面的几级横档,尤其是脚踏面的中心位置。


    煤油的量不多,但她涂抹得很均匀,让木头表面吸附了一层滑腻的油膜。


    做完这一切,左人秋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傍晚时分,噩耗传了过来,冯老五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了院子里的砖头上,当场就没气了。


    审讯室里,雷彻行审视着面前这个语气轻松的女人:“先后死了左大强和冯老五两个人,当时就没有引起公安机关的重视吗?”


    左人秋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安同志,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左大强死的时候我才十岁呢,还是一个小孩。”


    “而且白湖年年都能淹死人,多左大强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谁会去报案?冯老五摔下来的时候,我都不在那块儿,”左人秋扯了扯嘴角:“谁会怀疑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身上?”


    “更何况……”左人秋依旧在笑着,可眼里却是无尽的冷:“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的死是我妈克的。”


    “冯衬兵和冯衬金呢?”阎政屿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左人秋:“他们抢了你和你弟弟念书的机会,还仗着冯老五和蒋佩佩的偏袒在家里趾高气扬,你对他们的恨意,恐怕不比对冯老五少吧,你就没想过……要报复他们?”


    “当然报复了呀,”左人秋那双眼睛里的冰冷似乎更浓了一些:“公安同志,我十岁就敢杀人了,你觉得,我会轻易饶了那两个小兔崽子吗?”


    “你们应该也调查过了,”左人秋换了一个非常轻松的姿势:“在冯老五死了之后没多久,我妈就彻底疯了,不管事了,那两个小兔崽子,连带着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村里到处偷鸡摸狗,对吧?”


    “他们挨了那么多打,我还带着他们挨家挨户磕头道歉,可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改呢?”左人秋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一次又一次的,像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一样。”


    雷彻行的脸色沉了下来:“是你做的。”


    “当然,”左人秋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我当着村民的面打他们,用的是细树枝,虽然抽得响,看着也吓人,但都是一些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眼神陡然变得极其的阴狠,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样直刺过来,连隔着桌子的阎政屿和雷彻行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只有在背地里……关起了门来,在我说了算的时候,”左人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你们……尝试过把烧红的针,顺着指甲的缝隙,一点一点的插进去的感觉吗?”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了自己被铐住手,纤细的指尖对着灯光,仿佛是在欣赏着什么艺术品似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伤能比的,它不仅钻心,还刺骨,能让人疼得浑身抽搐,甚至还尿裤子,却又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也不影响他们第二天继续活蹦乱跳的去偷去抢,”左人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是漫不经心的:“然后,回来继续接受我的管教。”


    “公安同志,恭喜你猜对了哦,”左人秋的目光落在了阎政屿的身上,那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那两个小兔崽子,连带着我那个一开始不听话的弟弟,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我训诫出来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的吐出一那句话:“他们,就是我养的三条狗,这辈子,都要注定替我卖命。”


    左人秋从来没有把他们三个人当人看,所以才在冯衬金没来得及上车,有暴露风险的时候,被她毫不留情的舍弃了。


    她平淡的叙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留下了阵阵粘腻而又恐怖的余韵。


    阎政屿的指尖轻叩了一下桌面。


    这个左人秋的犯罪心理形成之早,手段之冷酷,操控欲之强悍,都远超一般的案例。


    从她弑父开始,再到后来杀了继父,再到用极端暴力驯服两个继弟和亲生弟,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精准,极其有效。


    她善于利用一切的环境和伪装。


    她的内心,早已经是一片扭曲了。


    雷彻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那种生理性的不适中挣脱出来:“六年前,你的三个弟弟在高原县,奸杀了一名舞蹈演员,你还记得吗?”


    左人秋皱着眉头想了想:“哦,想起来了,那姑娘长得真的很漂亮。”


    “那就说说吧,”阎政屿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意:“说说关于范其嫦,你所知道的一切。”


    “六年前啊……”左人秋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慢条斯理的说道:“那个时候,我那三个弟弟也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正是血气方刚,躁动不安的年纪……”


    长期的颠沛流离和边缘的生活,让他们的身上充斥着暴戾的原始欲望。


    他们开始谈论起了女人,用最粗鄙下流的语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饥渴和占有欲。


    左人秋听得懂他们的潜台词,他们想要安顿下来,想要和一个女人成家,想要正常男人该有的东西。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底子是脏的,是靠着偷抢活下来的,一旦他们在一个地方停留的久了,露出了马脚,被公安盯上,那就是灭顶之灾了。


    而且那段时间,风声比以往还要紧一些,城里时不时的能看到公安在巡逻,一些治安不好的区域也被反复清理了。


    为了稳住这三个越来越难控制的弟弟,也为了找点相对安全的营生掩人耳目,左人秋把他们塞进了三个不同的工地里,当临时工。


    虽然这个活很累,赚的钱也少,但至少有个临时的落脚点,和看似合法的身份。


    但是因为偷盗抢劫了这么些年,早就已经成为习惯了,冯衬金在干活的时候手不老实,偷了工地上一个做饭的人钱,结果还被人给抓住了,挨了一顿打以后直接被扔出了工地。


    冯衬金捂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脸,一瘸一拐的回到了他们临时租住地方。


    委屈,愤怒,疼痛,还有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像火山一样的在他的胸腔里面爆发了。


    冯衬金对着左人秋:“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老子真是受够了,要钱没钱,要女人没女人的,还得挨打。”


    冯衬兵和左人焰也被勾起了欲望:“要不咱们去找那种卖的?反正也就是花点钱。”


    “花钱?”左人秋头也没抬的说道:“你们知道那些卖的女人一晚上要多少钱吗?就你们现在赚的这三瓜两枣,够找几次的?”


    “那怎么办嘛?”冯衬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狠厉:“那就干脆找个不花钱的。”


    冯衬金在工地上面干活的时候,听工友们说过,就在距离他们工地不远处的剧院里面,有一个跳舞的妞,长得特别的漂亮,身段也好。


    “要是能睡了这女人,”冯衬金舔着嘴唇,眼睛里面的欲/火不断的燃烧着:“这辈子就算是死了,都值了。”


    左人焰便催促起了左人秋:“姐,你给想个办法呗,把那个女孩给弄来,让哥几个好好尝尝鲜。”


    “办法倒是有一个,”左人秋慢条斯理的说着:“就看你们听不听话了。”


    三人立刻围拢了上来:“听话听话,我们一定听话。”


    于是,左人秋设计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但很可惜的是,那天晚上范其嫦姐姐骑着自行车接范其嫦回家,计划并没有如愿实行。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范其嫦对冯衬金产生了一定的好感。


    左人焰立刻调整了策略,她让冯衬金时不时的买一张最便宜的边角座位进去看演出,演出结束以后就去找范其嫦搭讪,夸她跳舞好,夸她漂亮之类的。


    冯衬金按照左人秋的指导,表现的非常拘谨诚恳,绝口不提任何冒犯的话,只说自己是从外地来打工的,喜欢看跳舞。


    范其嫦毕竟年轻,还涉世未深,再加上前面那失败了一半的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很快就放下了对冯衬金的戒心。


    冯衬金在取得了范其嫦一定的信任之后,假装不经意的说道:“你姐姐好像不太喜欢我和你说话,交朋友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你姐姐好吗?我怕她误会我是坏人。”


    范其嫦单纯的以为这只是冯衬金的自卑,懵懵懂懂的就答应了。


    两个人相处的越来越熟悉,在那天晚上,范其嫦演出结束以后,冯衬金满脸兴奋的跟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不好?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冯衬金还拿了一块布,把范其嫦的眼睛给蒙了起来,美其名曰要让她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看到这个惊喜。


    “好啊。”那天的演出很成功,范其嫦的心情也很好,她穿着雪白的演出裙,静静地等在了剧院的后台。


    视线被剥夺以后,范其嫦的其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了起来,她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那声音很轻,但可以肯定确实是有好几个。


    范其嫦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衬金?这里还有别人吗?是什么惊喜?”


    可没有人回答她。


    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还有一只手,在扯着她的裙子。


    范其嫦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开始拼命的挣扎,用双脚乱蹬:“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衬金,救命啊……”


    范其嫦的尖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就被冯衬金用手给死死的捂住了,只剩下了破碎的呜咽。


    可她的力气如何敌得过三个早有预谋,且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呢?


    范其嫦的挣扎很快就被压制住了,她身上的布料被粗暴的扯破,褪了下来。


    如同是被无情践踏的百合花瓣。


    蒙在范其嫦眼睛上的布也在挣扎中被扯落了,她看见了面前喘着粗气,眼睛兴奋的发红的冯衬金,也看到了左右两边抓着她,同样满脸迎斜笑容的左人焰和冯衬兵。


    旁边不远处,灯光的阴影里面还站着一个个子很矮的女人,她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要……求求你们……”范其嫦微弱的哀求声,很快就被男人粗重的喘息声给淹没了。


    左人秋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背对着这场暴行。


    她的耳朵里面充斥着布料的撕裂声,肉/体的碰撞声,男人满足的闷哼声以及女孩那逐渐弱下去的绝望的抽泣。


    左人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既无兴奋,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


    她得在这里放哨,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他们的行为。


    这会儿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剧院里面的人也全部都走了,整个剧院都很空旷,门也关着,范其嫦叫喊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等到全部的事情结束以后,范其嫦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


    她的眼睛红肿的几乎睁不开,脸上满是泪痕和污迹,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里,凝聚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左人秋对这种恨意太熟悉了,她就是因为这种怨恨,才杀掉了左大强和冯老五。


    她非常的清楚,拥有这种眼神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罢休,对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都给拖入地狱。


    所以,左人秋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动手扯下了范其嫦腰间的束带,扔给了三个弟弟:“把她勒死。”


    冯衬金愣住了,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却没敢接。


    左人焰声音有些发干:“姐……这就不用了吧,她都这样了……”


    这三个弟弟虽然在这些年里干了很多偷盗抢劫的事情,但还从来都没有杀过人,一时之间根本有些下不去手。


    “她看到我们的脸了,”左人秋有些厌恶的看着三个弟弟:“你们以为,你们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她还会放过你们吗?只要她还有一口气,爬也会爬到公安局里去,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左人秋眯着眼睛,开口威胁:“现在你们倒是害怕了,刚才的胆子呢?我告诉你们,要么现在就把事情做干净了,要么明天咱们就全都进去吃枪子儿,你们自己选。”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以后,眼神变得凶狠了起来。


    冯衬金最先抓过了那条丝绸系带,在手里面用力的绞紧了,紧接着,左人焰和冯衬兵也咬了咬牙,上前帮忙。


    左人秋就站在一边,无悲无喜的看着这一切。


    范其嫦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仇恨的眼睛,最后一点一点的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一切都结束了。


    冯衬金喘着粗气松开了手,丝带深深地嵌在了范其嫦脖子里面,脖子那里被勒成了一圈的黑紫色。


    三个男人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脸色变得无比的苍白,浑身都在颤抖。


    但左人秋却对此习以为常,无比冷静的检查了一下范其嫦的尸体,确认对方已经死透:“行了,别抖了,把这里收拾一下。”


    走出剧院以后,左人秋带着教训的口吻,对三个惊魂未定的弟弟说道:“这次就当是有个经验,都给我记住了。”


    “以后不管做任何的事情,要么做绝,要么就不要让人看见你们的脸,听到了没有?”


    三个人闷闷的回答:“知道了。”


    所以,大半个月前,他们在京都抢银行的时候,每个人都将自己的脸给蒙了起来。


    潭敬昭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像左人秋这样,从童年起就将杀戮,酷刑与控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实在是太罕见了。


    她这已经不是纯粹的恶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


    潭敬昭盯着左人秋的眼睛,目光如刀一般,他想要劈开她这副皮囊,看看内里的灵魂究竟腐烂成了什么模样。


    阎政屿轻咳了一声,压下这种心理的不适感:“左人秋,按照你的说法,京都的银行抢劫案你们谋划周密,得手后也成功撤离,还分到了巨额的赃款,最后为什么要回到白湖村来?”


    毕竟他们在外面流窜逃亡了十几年了,从来都没有被抓住,现在返回白湖村,反而有点像是在自投罗网了。


    一直表现的很冷静的左人秋,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扯动着,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极其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人秋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被笑了出来。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映着她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笑了好一会儿,左人秋才渐渐的止住了,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着,带着泪痕的脸上,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得厉害:“为什么回来?哈……你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可能是……早就被我那个疯妈给传染了吧,我的脑子也不清楚了,”左人秋喃喃道,语气飘忽:“明明……明明只要拿了那笔钱,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改个名换个姓,谁还能抓得到我们啊?”


    “可是……”左人秋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和软弱:“可是……她终究是我妈啊……”


    “我看着她过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扫把星,从来都没有像个人一样的活着……我心里……”


    左人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合适的词汇,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烦躁的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我就是想着,我现在有钱了,我有能耐了,我能带她过好日子了。”


    “我想让她看看,她的女儿不是废物,能让她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让村里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的人,都来巴结她,羡慕她……”


    左人秋微微闭上了眼睛:“你们应该都看见了吧,我把房子的地基都打好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面带着几分梦呓般的憧憬:“我都想好了,就盖个三层的小楼,有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就像我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小别墅一样,楼前弄个小院子,种点花,种点菜……我妈她……她以前最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了……”


    “可是啊,”左人秋猛地睁开了眼,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冯衬兵那个管不住嘴的蠢货,废物!”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左人秋的拳头都攥紧了,手铐的链条绷得笔直,手背上青筋暴起,扭曲的脸上写满了刻骨的恨意:“我跟他强调过多少遍了,要管好自己的嘴,要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可他非不听,喝酒喝多了就忘形,那些不该说的……全让我妈给听了去。”


    左人秋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的起伏了起来:“我以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懂我,但我妈能,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恨那些人,恨这个世道!”


    左人秋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说道最后,情绪都有些失控了:“我以为我们母女是连心的,是最亲的,我以为我回来是来享福的,是来扬眉吐气的!”


    “可她也想要我的命!!!”


    最后一句话,左人秋是嘶吼出来的。


    她用被铐住的双手,疯狂的捶打着面前的审讯桌。


    “哐!哐!哐!”


    金属与木质桌面撞击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左人秋面目狰狞,双眼赤红,之前的冷静,嘲讽,玩味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癫狂和痛苦。


    “她是我妈啊,她凭什么?凭什么连她也想要我死?!我在外面拼命的挣钱,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啊,她就这么对我?她想我死啊!”


    左人秋吼得声嘶力竭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手铐因为她剧烈的挣扎,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疯狂的宣泄着。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左大强,冯老五,村里那些人,现在连她……连她也……”


    说到最后,左人秋的嘶吼逐渐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哽咽和咒骂,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几乎都快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支撑着她走过了无数黑暗岁月的心弦,在提到母亲意图毒杀她这件事情的时候,彻底的崩断了。


    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从未被治愈过的伤口。


    左人秋渴望被爱,被认可,却又不断的被抛弃,被伤害。


    所以最后,她选择拉着所有人一起遁入地狱。


    左人秋心底的恶,在十岁那年就滋生了出来,一直到现在,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再也消除不掉。


    第 107 章


    ◎前世今生◎


    当地县公安局把左人焰和冯衬兵的尸体拉回去以后做了一个详细的尸检, 确认死因就是白毒鹅膏菌中毒导致的急性肝肾功能衰竭合并呼吸循环衰竭。


    也采集了他们的指纹和DNA,与范其嫦身上残留的指纹与体/液相匹配,可以确定就是他们三个人奸/杀了范其嫦。


    只不过, 人死如灯灭, 刑事责任的追究在他们断气的那一刻, 便已经终止了。


    左人秋的判决书下来的也很快, 抢劫案现场弹道的痕迹和左人秋手里猎枪的弹道痕迹是相符的, 而且她本人对于杀害了左大强,冯老五等人的罪行也是供认不讳。


    几个案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左人秋数罪并罚以后,被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


    行刑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空气里面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监舍的铁门被打开, 两名面容严肃的法警站在了门口, 左人秋似乎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她平静地站起了身,还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囚服。


    左人秋无比顺从地伸出了双手, 让法警给她戴上了沉重的手铐和脚镣。


    专门用于死刑犯的脚镣分量极重, 是用铸铁打造而成的, 环扣非常粗大,但中间连接的铁链却不长, 仅能让人迈出很小的步子。


    对于身高只有一米五,本身就非常瘦小的左人秋来说,这副镣铐的重量几乎有她体重的二分之一了。


    她拖着这副几乎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的, 缓慢而又艰难地的向外挪动着。


    铁链与水泥地面摩擦, 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的回荡。


    左人秋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吃力,脚踝处的皮肤很快就被粗糙的铁环磨红了,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的抿着嘴唇,目光平视着前方通道的尽头。


    这么些年,大风大浪经过了不少,生死边缘也走了不止一回,左人秋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所以她的内心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她十岁的时候就把死亡攥在了手里,对生命的敬畏,早就在一次次冷酷的选择中被磨蚀殆尽了。


    这么多年,左人秋小的时候吃了足够多的苦,长大了以后偷盗抢劫,也享了足够多的福,所以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只是……在心底的深处,还是有一丝细微的,无法忽略的刺痛。


    蒋佩佩的影子,总是会不合时宜的冒出来。


    那是还没有疯癫的蒋佩佩,她会笨拙的给左人秋梳头,把左人秋的脸洗的干干净净的,还会在地里干活回家的路上采过一把野花,装饰着她。


    左人秋以为她们是一样的,以为她们母女是连心的。


    她以为她们是白湖里两株紧紧缠绕,共同抵抗风浪的水草,她们有着共同的命运,分担着旁人的白眼,忍受着男人的欺凌。


    她们本该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蒋佩佩是左人秋冰冷一片的心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左人秋铤而走险,杀人越货,心里面却还总有着一丝扭曲的念头。


    她想要蒋佩佩这个受了大半辈子苦的女人,后半生能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只是……她犯下的罪太重了,重到清醒过来的蒋佩佩完全没有办法忍受。


    终于,左人秋来到了刑场。


    秋风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吹打在左人秋的眼前,如同她即将逝去的生命一般。


    天空中的黑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浓厚的快要让人窒息了。


    左人秋被带到了指定的位置,身后传来了一阵子弹上膛的机械声。


    她没有回头,挺直着瘦小的脊背。


    在枪声响起的最后一刹那,左人秋的脑海里面突然闪现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她还是当一个男人好了……


    ——


    左人秋被枪决以后,这个案子也就算了结了。


    但是这个案件所带来的影响,却久久未曾平息。


    蒋佩佩悲惨而又扭曲的一生,像一面放大镜一样,将偏远乡村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迷信思想,以及对女性的污名化压迫,赤/裸/裸的展现在了当地政府和社会的面前。


    这场悲剧的源头,固然有左人秋心狠手辣的原因,但那些如同枷锁一般的克夫克亲的迷信观念和乡村的舆论暴力,也是将罪恶一步步推向深渊的重要手段。


    县里专门为此召开了一个会议。


    “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了,”会议上,主管宣传和妇女工作的领导语气沉重:“必须下大力气,在这些观念落后的乡村,开展一次反封建迷信,倡导科学文明,提升妇女地位的思想宣传活动,就从白湖村及周边几个受此案影响的村落开始。”


    很快的,一支由县妇联和公安局联合组成的科学文明宣传工作队就此成立了。


    这天上午,村子里的大喇叭在打谷场上响了起来,村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现在请所有人都来到打谷场上开会,带上自己的板凳,全体村民注意了……”


    没过多久,打谷场上陆陆续续的来了一百来号人。


    工作队的队长县妇联的一位姓耿的副主任,她今年四十多岁了,在妇联里面也算是工作经验丰富吧。


    耿主任拿着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白湖村的乡亲们,大家好,我们是县里来的宣传队,我们今天来,不是搞什么运动,也不是来批评谁的,就是想跟大家伙儿拉拉家常,聊聊天,说说咱们生活中的一些老观念,老想法。”


    她指着宣传标语上的“破除封建迷信,倡导科学文明”几个大字:“就拿咱们有时候会听到的一些说法来讲吧,比如克夫,克亲。”


    “咱们经常说某个女人命硬,会给自己亲人带来灾祸,但是大家好好想想,这种说法真的有道理吗?”耿主任看着坐在那里的村民们:“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被另一个人的命给克坏的吗?”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就有了反应。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咂巴着旱烟:“干部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总有它的道理,你看看咱们村之前那个冯老五家的……”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女附和道:“有些人的命啊,就是带着煞气,沾上就倒霉,这不是迷信,这是老经验。”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很显然,蒋佩佩的案例在他们心中,就是克亲克夫最有力的证据。


    这个时候,肖瑞章站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制服,说起话来,看着比耿主任要有份量的多:“乡亲们,我是县公安局的肖瑞章,蒋佩佩家里的事大家都清楚,我们公安部门更清楚,但是,我们要用事实和道理来分析啊……”


    肖瑞章顿了顿,看着村民们:“左大强和冯老五的事,都涉及到了违法的因素,绝不是什么命硬克夫所导致的,把一系列的不幸简单的归结到一个女人的命不好上,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科学的。”


    说到这里,肖瑞章不由得拔高了音量:“这种想法,不仅害了蒋佩佩的一辈子,还会继续残害你们。”


    虽然还有不少村民满脸写着不服两个字,但也有一些村民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耿主任赶紧趁热打铁:“乡亲们,咱们再好好想想,如果一个男人的家里出了事,比如他的父母早亡,或者他自己做生意失败了,我们会说这个男人克家,败运吗?这样的事情很少吧?”


    “可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女人身上,就成了克夫克亲了呢?”耿主任扯着嗓子,一字一句的质问着:“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偏见?是一种对于女人的不公平?”


    这番话戳中了一些妇女的心思。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小声的对旁边的人说:“人家干部说得在理啊,咱村东头老赵家,前几年他爹妈接连死了,他自己承包的鱼塘也赔了,咋没人说他克家呢?”


    但立刻就有反对声音响了起来:“那不一样,男女能一样吗?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传下来的,就一定都是对的吗?”妇联的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忍不住插话道:“老祖宗以前还说天圆地方呢,现在大家都知道地球是圆的了,老祖宗还认为打雷是雷公发怒了呢,现在小学课本就教这是自然现象了。”


    “克夫克亲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的科学依据,完全因为古代科学不发达,无法解释一些偶然的悲剧,就把责任推给了无辜的人,尤其是女人,”这位女同志瞪着一双大眼睛,掷地有声的说:“这就是封建糟粕!”


    “你说糟粕就是糟粕了?”一个脾气有点倔的老头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你们城里人懂啥?我们乡下有乡下的规矩,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子,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眼看着争论要升级了,耿主任赶紧缓和气氛:“这位大爷,您先别急,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跟大家讲道理的。”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您家的闺女孙女,因为一些根本不由她控制的事情,就被周围的人指着鼻子骂扫把星,一辈子都抬不起来头,也找不到好婆家,甚至还被家里人嫌弃,您心里会好受吗?”耿主任言辞恳切:“老人家,咱们也要将心比心啊。”


    渐渐的,现场不少人的神情都松动了一些。


    一名公安的女同志立刻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材料,这其中有不少妇女依靠自己劳动致富,成为家庭的顶梁柱,甚至是带动乡邻的案例。


    她一边展示图片,一边讲述:“大家都来看看,这是隔壁县柳树屯的张桂兰,她丈夫早年去世,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承包了一片果园,现在成了致富的带头人,谁不说她能干?”


    “这是河湾村的王秀英,她丈夫残疾了,可她里里外外一把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村里谁不佩服她?”


    “她们是克夫吗?”这名女同志问出了一个问题,却没有等到村民们的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她们是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改变了命运,赢得了尊重。”


    女同志目光扫过整个打谷场上的村民,铿锵有力的说道:“女人,一样可以顶起半边天,甚至,可以撑起整片天。”


    这些出现在身边的鲜活的例子,比单纯的说教有说服力的多,村民当中,不少妇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开始窃窃私语的讨论起这些能干的女强人。


    “再说了,”公安局的一名男同志也加入了进来,他举着普法的手册:“从法律上讲,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一个人要为亲人的意外死亡负责,更没有什么命硬就要低人一等的说法。”


    他面容刚毅,话语严肃:“随意用克夫克亲这样的言论攻击孤立他人,造成严重后果的,还可能构成侮辱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咱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无论做什么事情要讲法律,讲道理,不能凭一些没影儿的瞎话就随便给人定罪。”


    乡下人对于公安还是很有敬畏之心的,法律条例说出来以后,原本很多还在振振有词梗着脖子狡辩的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耿主任见火候差不多了,就开始播放起了他们带来的录像带。


    里面是用当地方言演播的,根据蒋佩佩的案例改编成的电影。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类似于蒋佩佩处境的女性,一开始就在周围人的歧视和克亲的流言中艰难求生,但她最终在村干部和妇联的帮助下,学习了技术,自强自立了起来,不仅摆脱了污名,还带领同村的姐妹们共同致富,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


    参演的人员也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员,演技说不上多好,故事也有些理想化,但是整部电影情感真挚,用的都是村民们最熟悉的乡音,很多人还都是看了进去。


    这场反封建迷信的普法宣传一共持续了一个多月,乡亲们一开始还有些抵触,但后来却也慢慢的愿意倾听反思了。


    当然,这千百年来沉淀的思想观念,不可能指望这几次的宣传就彻底的扭转。


    宣传队走了以后,村民之中还是能够听到一些嘀嘀咕咕的声音。


    “说的比唱的好听……”


    “命啊,有时候不信不行……”


    “女人太强了也不好……”


    但更多的,是妇女们的眼中燃起了光亮和勇气,甚至还有一些妇女主动围住了工作队的女队员们,向她们询问一些相关的知识和法律。


    因为宣传工作取得了初步的成效,县里还决定,配套开展妇女技能培训,设立乡村法律咨询点,表彰“好媳妇”,“好婆婆”,“致富女能手”等活动,用实实在在的引导和帮扶,来巩固宣传的成果。


    男女平等的种子已经被撒了下去,生长在了这些相对于闭塞的乡土上。


    白湖依旧在沉默着,但湖边的这些村庄里里,已经有一些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的改变着。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这里将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蒋佩佩。


    ——


    案子办完以后,阎政屿一行人自然也就返回了京都。


    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京都市公安局的局长龙松然和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做了一个案件汇报。


    “辛苦了,”聂明远面带笑容的和几个人握了握手:“这个案子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完美结束,你们每个人都出了很大的力。”


    龙松然也是面带赞许的看着几个人:“案件的简报我已经看过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清楚那么复杂的家庭背景和犯罪动机,你们也是相当不容易,都辛苦了。”


    雷彻行敬了个礼:“报告龙局,聂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行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聂明远直接大手一挥:“这几天都累坏了吧?案子结了就先回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


    “小雷啊,”聂明远拍了拍雷彻行的肩膀:“你的人,你安排好。”


    雷彻行应声道:“是,聂队。”


    当他们从办公室里出来之后,直接就被钟扬,颜韵和叶书愉三个人给堵在了走廊。


    叶书愉凶巴巴的瞪着他们:“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就偷偷摸摸的给办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在组里面都快闲的长蘑菇了?”


    “天天对着旧卷宗,一点新鲜劲儿都没有。”


    旁边的颜韵抿着嘴轻笑:“是啊,这案情这么复杂,还涉及到多年的积怨和连环犯罪,痕迹和心理分析上应该有很多值得深挖的地方,没能第一时间参与学习,真是遗憾啊……”


    “听到没有?”钟扬转向了阎政屿三个人,故意板起了一张脸,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严肃:“你们三个,把组里的其他同志晾在一边,导致团队资源未能充分利用,影响了整体的战斗力,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潭敬昭愣了一下,整个人紧张的手都无意识的搓在一起了。


    听钟扬的话,好像是要上纲上线啊……


    钟扬背着手,目光从他们三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抬手,指了指办公楼侧面的训练操场:“看见没有?”


    他微微顿了顿,在叶书愉快要掩饰不住的偷笑声中,一字一句的说道:“每个人罚跑五十圈,现在,马上就去。”


    潭敬昭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阎政屿也有些愕然。


    五十圈倒也不至于跑不动,只不过这刚刚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


    “怎么,有意见吗?还不快去?”钟扬却依旧板着一张脸:“要是不服的话,那就再加十圈。”


    “那倒是没有,”雷彻行一手一个的拽过了阎政屿和潭敬昭,认命般的说道:“走吧,跑步去。”


    叶书愉在后面挥着手,声音里是憋不住的笑意:“加油哦,五十圈,我看好你们。”


    阎政屿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阵清明。


    这哪里是真的处罚,不过就是意思意思,给没有参与案件的几个人一点小小的心理平衡罢了。


    三个人上了跑道以后,保持着节奏慢慢悠悠的跑着。


    钟扬拿了个喇叭,站在操场的边上喊:“都没吃饭吗?跑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三个人只好加快了点速度。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几丝凉意吹在脸上,倒还挺舒适的,抛开了案件的压力,纯粹的体力奔跑反而让紧绷的神经进一步的松弛了下来。


    跑了大概六七圈,身上微微了见汗,气息也开始变粗的时候,钟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潭敬昭,你步子迈那么大干嘛?显你腿长?注意保持队形。”


    “雷彻行,摆臂,注意摆臂,没学过跑步吗?”


    “阎政屿,呼吸节奏乱了,注意调整。”


    钟扬像个严格的教练似的,时不时的挑一下刺,引得场边的叶书愉和颜韵都笑的有些直不起腰了。


    跑了十圈以后,钟扬的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语气愈发的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停停停,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才十圈就喘成这样,平时怎么训练的?五十圈跑完估计得叫救护车,丢不丢人啊,赶紧过来。”


    三个人慢慢停下了脚步,调整着呼吸,走向了场边。


    叶书愉蹦蹦跳跳的递过来了几瓶水:“辛苦啦辛苦啦,三位受罚的大功臣,快喝点水吧。”


    颜韵贴心的把他们的外套拿了过来。


    钟扬把喇叭扔给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刑警:“怎么样?处罚深刻不深刻?下回还敢不敢吃独食了?”


    阎政屿将水瓶的盖子拧紧,保证的说道:“再也不敢了,下次有案子一定第一时间呼叫支援,绝对不单干。”


    雷彻行用毛巾擦了擦汗,笑着说道:“多谢钟组手下留情。”


    “少来这套,”钟扬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洗洗吧,一身的汗臭味,晚上……”


    他顿了顿,看了下天色:“都别安排了,我请客,给你们洗洗尘,给某些没赶上趟的人好好解解馋。


    “好哎,”叶书愉立刻欢呼了起来:“钟组万岁。”


    ——


    在现在这个年代,道路上基本都没有什么监控,DNA鉴定也尚在摸索阶段,人口普查登记都还没有完整。


    所以在一个人犯了案子,想要诚心躲藏起来的时候,公安是很难将其找出来的。


    而阎政屿虽然是用金手指找到了冯衬金的户籍地址,但是他给雷彻行和谭静昭的解释也非常的具有说服力。


    因此,龙松然单独将阎政屿喊到了办公室里:“我们做刑警的,既要能冲锋陷阵,也要善于总结提炼,将实战的经验升华为可供学习借鉴的理论和方法,只有这样,我们的队伍才能不断的进步。”


    “公安大学的大四刑侦专业有一堂主题授课,主要讲的是流窜犯罪案件中的地理画像,”龙松然递给了阎政屿一纸公文:“你到时候给这些学生们好好讲一讲你的方式方法。”


    阎政屿将其接过:“是。”


    授课的这天,公安大学的阶梯教室内几乎是座无虚席。


    大四的学生们即将走向自己的岗位,对来自一线实战单位的经验分享充满了渴求。


    阎政屿站在讲台上,穿着整洁的制服,身姿笔挺,看起来极具说服力。


    面对着台下上百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的眼睛,他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紧张。


    “同学们,”阎政屿用简洁的语言勾勒出了这次持枪抢劫案的背景:“假设我们现在接到了这样一起案件,嫌疑人手段老练迅速撤离现场,遗留的有效线索极少……”


    “我们这个时候该怎么办?”阎政屿目光扫过台下,抛出了两个问题:“我们是坐在这个县城里干等?还是大海捞针?”


    “我的选择是……跳出这个县城,去可能的地方主动寻找,”阎政屿展示了一张简化版的区域交通地图:“这就是我当时绘制的嫌疑人潜在活动区域分析图……”


    “我们可以根据已知的犯罪地点,推断交通枢纽,结合流窜犯常见的心理特征,来筛选重点的区域,”阎政屿的讲解由浅入深:“这种地理画像,可以在信息匮乏的时候,帮助我们缩小侦查范围,明确排查方向,变被动为主动。”


    紧接着,阎政屿又引入了更多的案例,大部分都是前世他记忆中的经典案例改编。


    课堂气氛十分的活跃,学生们都被这种将地理,心理,以及社会分析结合的方式,深深吸引了。


    在互动的环节,不少学生都十分踊跃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阎老师,如果嫌疑人反侦查意识特别强,故意避开常规交通枢纽呢?”


    “阎老师,这种分析方法的准确性如何评估呢?会不会导致侦查方向错误?”


    “对于没有明显前科,初次流窜作案的嫌疑人,这套方法还适用吗?”


    阎政屿面对这些问题,全部都一一耐心的解答了,他既肯定了方法的有效性,也坦诚了方法的局限性。


    “任何分析工具都必须与实地摸排,技术侦查等其他手段相结合,”全部讲解完以后,阎政屿总结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包治百病的药方,刑侦的手法也是一样,我们最依靠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头脑和判断力。”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非常热烈的掌声。


    一群学生将阎政屿团团围在了讲台上,继续向他请教着一些问题。


    好不容易把问题给解答完,刑侦系的老教授又握着了阎政屿的手:“阎同志,你讲的内容太好了,给我们的学生开阔了眼界,也给我们的教学提供了新的思路,真的太感谢你了。”


    “您太客气了,”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多总结一些,这些学生将来也就能少走一些弯路,我们共同的盼头,不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能更安宁,更踏实吗?”


    ——


    日子在结案后的琐碎忙碌与短暂的闲暇中悄然滑过,转眼间便来到了七月。


    北方的盛夏,干燥又热烈,灼灼的阳光下,蝉鸣鼓噪,连公安局大院里的树叶都显得有几分蔫哒哒的。


    这天下午下班以后,阎政屿刚回到宿舍不久,宿管大爷就在楼下冲他喊:“小阎,江州的电话。”


    阎政屿下了楼,将听筒举到了耳边:“喂?”


    “小阎啊,在忙不?”电话那头传来了赵铁柱标志性的大嗓门,即使是隔着电话线,阎政屿都能够感到那股子兴奋劲。


    “柱子哥,”阎政屿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


    “这不是我家那臭小子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嘛,”赵铁柱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骄傲和激动:“京都的政法大学,哈哈。”


    “那太好了,”阎政屿也由衷的感到高兴:“恭喜啊,耀军也是个踏实肯干的。”


    “同喜同喜,”赵铁柱乐得合不拢嘴:“这不是放暑假了嘛,这小子在家里上蹿下跳的,就想着去京都看看,提前熟悉熟悉他未来要战斗四年的地方。”


    “你嫂子也想带他出去转转,见见世面,我这一想,你不就在京都嘛,刚好秀秀不是也放暑假了嘛,到时候让你嫂子带俩孩子去转转,”赵铁柱说到这里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你看你工作忙不忙?方便不?”


    “方便,”阎政屿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道:“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暑假时间长,我就在附近给你们租个短租房吧,比住招待所要方便一些,”阎政屿在心里快速的盘算着:“到时候带你们好好去转转。”


    “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你了。”赵铁柱有些过意不去。


    “少来这套,跟我还客气什么?”阎政屿笑骂了一句:“定了哪天来?车次告诉我,到时候我去接你们。”


    “下周三,”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道:“火车票我已经托人买好了。”


    “行,”阎政屿轻声应下:“我等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阎政屿抽空在市公安局的附近转了转,租下了一个三居室的房子,还简单的置办了一些被褥和生活用品。


    最近一段时间,重案组里也没有什么大案要案,钟扬听说他家要来亲戚,很痛快的批了几天假:“好好玩儿啊。”


    周三下午,阎政屿提前跟组里打了个招呼,来到了火车站接人。


    这一趟来京都还是挺远的,赵铁柱有些放心不下,也请了几天的假。


    赵耀军眼尖,第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站口的阎政屿,他扔下了手里的行包裹,一溜烟的蹿了过来:“小阎哥。”


    赵铁柱认命的提起了他扔下的包袱,在后面笑骂道:“这个臭小子。”


    赵耀军长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站在阎政屿的身边,手动比着个子:“小阎哥,我都快和你一样高了。”


    “哥,”阎秀秀也跑了过来,脸颊因为兴奋显得有些红扑扑的:“我好想你呀,你今年过年都没回家。”


    孙梅走在后面,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小阎啊,又要麻烦你了。”


    “嫂子,你说这话就有点见外了,”阎政屿接过了她手里的一个包裹:“路上辛苦了吧,咱们先去安顿下来歇一歇。”


    阎政屿租的这个房子比不上江州,他们自己买的大,但赵耀军和阎秀秀还是很兴奋,跑来跑去满屋子的打量着。


    阎政屿则是和赵铁柱,孙梅三个人将行李归置了一下,收拾完以后,屋子里也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晚上吃啥?”赵耀军满脸期待的看着阎政屿:“那有什么特色的吃食吗?”


    阎政屿笑着拍了拍他的脑门:“走吧。”


    因为这会儿时间也已经挺晚的了,而且大家过来舟车劳顿的,阎政屿就没有带他们去太远的地方,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老字号的地道炸酱面。


    大师傅确实很会做,每一根面条上面都裹满了酱料,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赵铁柱一个劲呼噜呼噜的嗦着面,连话都少了。


    吃完面以后,阎政屿就让大家伙早早的歇息了,毕竟第二天要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那可得起个大早。


    阎政屿借了雷彻行的车,刚好让四个人全部都坐下了。


    夏日的黎明前还有几分凉意,但广场上却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群。


    当东方既白,国旗护卫队的队员们踏着铿锵有力的正步,走向旗杆的时候时,整个广场上都鸦雀无声的。


    赵耀军的身体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抹鲜红。


    当国歌奏响,国旗冉冉升起,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飘扬,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人都在齐声奏唱国歌的时候。


    那一刻,赵耀军觉得刺激的胸腔里面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的燃烧着。


    如此的滚烫,如此的坚定。


    看完升旗以后,他们在广场上拍了照片,还参观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赵铁柱因为还有工作,所以只在这里待了两天,以后就返回江州了。


    孙梅,阎秀秀和赵耀军三个人则是在阎政屿的带领下,又逛了好几处地方。


    他们穿过了故宫的午门,行走在巍峨的宫殿和深深的庭院之间,对着对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惊叹不已。


    他们去了颐和园,在长廊上漫步,在湖面上游弋。


    他们还去爬了长城,登上苍翠的山峦,整个京都的轮廓都尽收眼底。


    当然,京都的美食也没有放过,烤鸭,涮羊肉,冰糖葫芦……全部都成为了这个夏天独特的味觉记忆。


    孙梅总是心疼花的钱有点多,但阎政屿和两个孩子一唱一和,总能得逞。


    一天傍晚,闲来没事,阎秀秀突发奇想:“哥,这段时间我们把整个京都都快要转遍了,但是我还没有去过你工作的地方呢。”


    阎政屿想了想:“那我带你去操场上转转吧。”


    两人过来的时候,操场上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压腿。


    正是之前被逼的,抱着自己的母亲一起跳下了四层高楼的陈嘉禾。


    她的母亲觉得她是个疯子,害怕真的闹出人命,就再也没有管她了。


    因为陈嘉禾的学习成绩好,学校免了她的学费和住宿费,甚至还专门为她设立了一笔奖学金,把她的生活费也给解决了。


    不过陈嘉禾还是保留了以前的习惯,只要闲来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和熟悉的公安们练一练。


    她看到阎政屿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阎大哥。”


    “嗯,”阎政屿打了声招呼,给陈嘉禾介绍着:“这是我妹妹,阎秀秀。”


    阎秀秀满脸好奇的打量着,伸手指了指她刚才压腿的地方:“你也会吗?”


    陈嘉禾点了点头:“怎么,你也会?”


    阎秀秀直接比划了几个招式,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学过几年。”


    陈嘉禾的眼睛都直了,直接发出了邀请:“来试试?”


    阎秀秀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啊好啊。”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就这么在操场上你来我往的比划了起来。


    自那以后,陈嘉禾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训练场上,反正现在放暑假了,就她一个人住在宿舍里,也怪无聊的。


    陈嘉禾话不多,但和阎秀秀之间却有着一种天然的默契,有的时候甚至只是一个眼神,阎秀秀就能懂她了。


    两个女孩一起跑步,一起压腿,相互对打,汗水浸湿了衣衫,头发粘在了额头上,却笑的格外的畅快。


    打累了,她们就并排躺在训练场里的草地上,看着天空渐渐变成绛紫色,星星一颗一颗的冒出来,天南地北的聊着天。


    她们分享对未来的憧憬,对某些事情的愤怒不解,也聊一些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


    在这个夏日的训练场上,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友谊迅速的生根,又悄然的生长。


    但欢乐的时光却总是过得飞快,赵耀军政法大学报到的日子接近了,孙梅开始张罗着给他准备入学的用品,阎秀秀的暑假也即将要结束。


    离别的气氛渐渐弥漫,阎秀秀最不舍的人,不再是她的哥哥,而是陈嘉禾。


    在要返回江州的前一天晚上,两个女孩又在操场上切磋了一场,然后照例躺在了草地上。


    只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嘉禾姐,”阎秀秀声音闷闷的说:“我明天就要回江州了。”


    陈嘉禾望着头顶的星空:“嗯,一路顺风。”


    “可是……”阎秀秀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舍不得你。”


    陈嘉禾侧过了脸,一瞬不瞬的盯着阎秀秀,星空映在她的眸底,染上了几分水渍:“我也舍不得。”


    再将孙梅和阎秀秀送去火车站的路上,阎政屿看着阎秀秀闷闷不乐的样子,笑了笑:“舍不得嘉禾?”


    阎秀秀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好朋友是可以一辈子的,”阎政屿温声道,“你们未来的路还长,如果你真的想要和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们可以共同努力考同一所大学。”


    阎秀秀瞬间就不哭了,连忙扒拉着自己的包裹:“我现在就给嘉禾写信。”


    她写完以后,无比郑重的将信纸递给了阎政屿:“哥,你可一定要把信给嘉禾啊。”


    阎政屿将信封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好,一定。”


    ——


    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自从时间踏入了1995年,阎政屿便总是会想起前世父母被杀害的那个夜晚。


    5月4号这天,阎政屿目光虚焦的看向窗外的某处,雷彻行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了神。


    “你怎么了?”阎政屿转过头,对上雷彻行那双沉静的眼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身体不舒服吗?”


    阎政屿下意识的扯了扯嘴角:“没有。”


    雷彻行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阎政屿的旁边坐了下来,抬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脸色看着不太好,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别硬扛着。”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


    “那就回去补觉,”雷彻行不假思索的说:“反正这个案子现在已经到收尾阶段了,我替你去钟组那儿请个假吧,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阎政屿觉得自己的这个状态也确实不太适合继续工作,便答应了下来:“也好,麻烦了。”


    “小事,”雷彻行站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了皮肤上,阎政屿却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回到宿舍,只是简单洗漱过后,阎政屿便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所有的声音也消散了,整个宿舍里面寂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阎政屿以为自己会直接睁眼到天亮,但连日来精神的高度紧张终究还是拖垮了身体。


    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断漂浮,最终跌入了一个清晰的,可怕的梦境。


    那是前世,1995年的5月17号。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透过槐树新长的叶子,在四合院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阎勋和毕文敏两个人都请了半天的假,在家里面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毕文敏将买来的蛋糕放在了桌子的中间,点上了蜡烛:“阿屿快来,吹蜡烛之前要许愿。”


    小小的,只有七岁的阎政屿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我想要爸爸妈妈永远都陪着我。”


    “我们阿屿今天可就七岁喽,”吃饭的时候,阎勋用他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揉了揉阎政屿的头发:“再过几个月,等九月份开学以后,就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了。”


    毕文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把阎政屿搂进了怀里:“可不是嘛,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家阿屿竟然也长这么大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时光飞逝的感慨:“妈妈还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


    电视里正放着西游记,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打着妖精,热闹的背景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蛋糕上的蜡烛被吹灭了,奶油沾到了阎政屿鼻尖上。


    阎勋用筷子蘸了点啤酒让阎政屿舔,他被那古怪的味道辣得直吐舌头,逗的毕文敏在一旁笑得都快要直不起腰来了。


    晚上八点多,阎政屿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的被毕文敏领着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背心和短裤,躺进了柔软的小床里。


    毕文敏轻轻哼着摇篮曲,拍着他的背。


    阎勋在门口探出了头,小声的说说:“快睡吧,小男子汉。”


    阎政屿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沉入了香甜的梦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一阵奇怪的响动钻进来阎政屿的耳朵里。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不安的动了动。


    凭借着,更大的动静传了出来,椅子被翻倒在了地上,还有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阎政屿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他睁开了眼,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要去开灯的时候,毕文敏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


    她伸手就捂住了阎政屿的嘴巴,无比紧张的开口:“嘘……”


    阎政屿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但是因为屋子里面没有开灯,小小年纪的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文敏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的像纸一样,她将阎政屿紧紧的箍在了怀里,力气大的惊人:“阿屿……不要出声。”


    她抱着阎政屿冲进了主卧,然后拉开了衣柜,将他给塞了进去。


    紧接着,毕文敏开始疯了似的把柜子里挂着的衣服往下扯,无论冬夏,不管新旧,一股脑的堆在了阎政屿的身上。


    各种衣物,被子,一层又一层的迅速将阎政屿给掩盖了。


    “阿屿,听着,”毕文敏的脸凑近了那堆衣物,颤抖着声音:“不要出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管听到了什么,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绝对不要出来,记住,绝对不要。”


    衣物堆里,小小的阎政屿拼命的点着头。


    然后,柜门被轻轻的合上,毕文敏又打开了卧室的窗户,随后就抬脚离开了。


    “咚——”


    外面客厅传来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更加剧烈的响动。


    有吵闹声,有挣扎声,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什么利器划过皮肤的嗤啦声。


    阎政屿在衣柜的底层,透过厚重的衣物,听到了所有。


    他用两只小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脸颊的软肉里。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捂住嘴的手掌,但他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呜咽。


    只是身体抖动的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跳动的几乎要炸开胸膛。


    许久之后,外面的动静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很慢,很沉,一步一步的,朝着主卧室的方向而来。


    “吱呀——”


    主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走了进来,他的手里面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正在滴滴答答的落着血。


    “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又低沉,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


    男人先是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床底下,发现没有以后,又一把拉开了衣柜的门。


    男人看着里面凌乱的衣物,握紧了手里的刀,一下又一下的捅了进去。


    “噗……噗嗤……”


    刀子一次次的扎进了堆叠的衣物里,就在距离阎政屿的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


    衣服被子被男人捅得千疮百孔,棉絮四处纷飞。


    “他妈的……”男人的嘴里发出了满是戾气的嘟囔声:“小兔崽子呢?”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不信邪,紧接着又开始扒拉起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的衣服被扔在了地上,盖在阎政屿头上的保护层,迅速的变得薄弱了起来。


    阎政屿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的陷进肉里,他睁大着眼睛,透过面前最后几层轻薄的夏衣,向上看了过去。


    男人扒拉衣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对衣柜底层这堆看似随意塞放的旧被子产生了怀疑。


    他弯下了腰,脸也凑近了些。


    就在这一刹那,阎政屿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双眼睛离他不过一尺之遥。


    男人的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布,遮盖住了口鼻和大部分脸颊,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


    他的眼睛大睁着,眼白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张得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幽深的像是两个不见底的黑洞一样。


    而此刻,这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阎政屿从未在任何人类眼中见过的,嗜血的凶光。


    疯狂,残忍,兴奋……混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野兽一样。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阎政屿的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只有那双可怖的眼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深深的刻进了灵魂深处。


    就在男人即将要掀开盖在阎政屿头上的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毕文敏在临走前打开的窗户起到了作用。


    一阵穿堂风灌了过来,将窗户吹的打在了墙面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


    男人听到了响动,走到了窗户跟前,他看着大开的窗户暗骂了一声:“妈的……真是晦气。”


    他探头往窗外看了几眼,夜色下,远处的道路上一片沉寂,只有路灯投下了几个昏黄的光圈。


    “小兔崽子……跑得倒挺快。”男人又骂了一句,没有再看那衣柜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人的脚步声穿过了客厅,到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的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满室的血腥。


    衣柜的最底层,阎政屿依旧蜷缩在破败的衣物之间,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僵硬的如同一个雕塑一样。


    直到第二天,有邻居发现了这场惨案,报了公安。


    嘈杂的人声嗡嗡的传来,一个女公安翻找了一下衣柜里的衣服,惊呼出声:“孩子……这里还有个孩子。”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阿姨在这里……”那名女公安紧紧的搂着阎政屿颤抖的身体,不住的安抚着:“阿姨会保护你的,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阎政屿靠在女公安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客厅。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地面上,墙壁上,甚至还有天花板上,都被溅上的血。


    那种暗沉的,粘稠的,已经部分氧化发褐的红色,无处不在。


    在那片猩红中央,倒伏着两个阎政屿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之前还在给他过生日的爸爸妈妈。


    整个世界都在阎政屿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了这片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红。


    抱着阎政屿的那名女公安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又用一只手将他的视线给遮挡了起来:“别看了,孩子,别看……”


    于是,阎政屿所有的感官里,就只剩下了那些忽远忽近,完全听不真切的声音。


    “太惨了……”


    “小孩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吓坏了吧,造孽啊……”


    “这夫妻俩平时多好的人,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可怜哦……这孩子……眼睛都直了,怕是要吓傻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要完结了[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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