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与裴玠在廊下分开后,谢韫就去了客舍,今天一整日,他都在四处奔波。
傍晚时听了青云在白云间消息时,他只简单和下属交代了几句话,就匆匆赶来了这白云间寺院。
谢韫以为,这一晚,他很快便能安睡,毕竟白日里忙了那许久,但事实上他并未能很快入眠。
雨夜里,白云间廊下,他意外遇上裴玠此事,他心里终究还是十分介怀。
他是为了他的夫人而来。
那裴玠呢,他来见青云大师,且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韫知道,世间之事万万千千,那人也不一定就是因为顾晚吟而来,但躺在榻上,闭上双眸的谢韫,他总会忍不住这样去想。
即便是过去了许久,他依旧还记得书铺前那一幕,裴玠对顾晚吟并非没有心思。
若非当年那人过于古板,过于遵从父母之命,他许也不会遇上顾晚吟,她也不会嫁入侯府,成为他的夫人。
也是为此,这一晚的谢韫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也不知究竟是过了多久,才渐渐有了些许睡意,可就在他将闭眸入睡时,客舍木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
听到这动静,谢韫睁开双眸,顿时间清醒了过来。
他大手拿过一侧的衣衫,片刻间就已穿戴齐整,他一边整理衣袖,一边上前去开了门栓。
外面的天,还一片漆黑。
案上的油灯,只余小小的火苗。
“大人!宫里出事了。”看着身前之人,暗卫忙出声禀告。
就在这同一时刻,皇宫之中。
“陛下如何了?”看着从殿内鱼贯而出的太医们,几个大臣们忙上前压声问道。
“这……陛下眼下需要好生歇息,政务过于繁忙,陛下便是因为持续忙于朝政,这才身子有些受不住。”听了这话,领头的太医他稍组织了下言语,缓声说道。
这话说的有些言过其实了,新帝的身子不太康健,大臣们一直心中清楚,平日里能自个决策的事,他们也不递至新帝跟前寻他烦恼。
比起先帝,新帝每日里要处置的政务要少了许多,就这般,新帝还是身子累的受不住。
“那陛下,还要歇上多久,才能再上朝堂”大臣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昨日里的一些政务还未解决,今日上紧接着又来了许多事。
陛下不早些批阅处理,这些事儿迟早将越堆越多,此时这些臣子们急于政务上的一些事,便没有注意到从殿中走出的太医们,个个面露苦色。
陛下的生命已如日薄西山,如何也挽救不回,接下来陛下若能搁下手中政务,不再为此事烦心,想必还能多活上些时日。
可若陛下还是放不下权势,他的身子即会一日日病弱下去。
面对着眼前的这些大臣们,陛下身子撑不住多久的这种话,太医不敢实说。
大臣们不清楚,可在陛下身边贴身服侍的几个大抵上都知道出了何事。
谢韫收到的这个消息,就是由新帝身边服侍之人透出的。
“此事我知道了,你先返回,我随后就到。”
谢韫得了信后,没再返回客舍歇息,他抬眸看了眼远处,靛青色的天幕下群山连绵。
天,将要亮了。
昨日的那场雨,下到后半夜才歇下,地面上还是湿的。
出发前,谢韫看了眼客舍的另一间屋子,他只短短瞥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目光。
谢韫踏着湿漉漉的台阶,转身离开了此处。
就在他走后不久,他方才所看的那个屋子,隔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不只是谢韫,这一晚上,裴玠也和衣躺在榻上,整夜都未入睡。
隔壁门被叩响时,他隐隐听到了,只是不大确定,反正也睡不着,裴玠就起了身。
冬末初春的早间,天还是冷幽幽的。
过了没多久,裴玠又听到隔壁门被推开传来的声响,这一回,他知道自己方才没有听错。
是出了什么事,会在这个时辰来寻谢韫呢?
裴玠站在木门边,看着消失在远处的身影,他轻摇了摇头。
他总是这般,轻易受某人影响,对此,裴玠也有些无可奈何。
分明昨夜里,他才劝说自己,尝试着放下某人某事,但真遇上了,他才明白,放下其实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
定北侯府。
“怎会这样,就没其他办法了吗?整个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就没一个人能将陛下的身子治好。”
“实在宫中的太医不行,那民间呢?总能有个能治好陛下的大夫吧……”
话音落下,谢昭颇为无力的落座在圈椅之上。
看着长案上堆叠的各种书册,他随手拿起案上沏好的茶盏,“彭”的一声,四分五裂的砸碎在地面。
滚烫的茶水,泡开的茶叶,溅落在一地。
单膝跪在案前的下属,静默值守在一侧的随从,皆垂着眉眼,噤声不敢在这时开口。
“我儿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侯夫人的声音从外传了进来。
听了这声,谢昭敛起面上难看的神情,径自站起身道,“儿心情有些不好罢了,母亲不用担心。”
“我母亲来了,这外面的人也不晓通传一声,这下面做事的真是愈发懈怠起来了。”
“这怪他们做什么,是我令他们不要通传的,否则我也不知你今日情绪这般不好。”闻言,侯夫人温声解释。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进来书房后,侯夫人又接着问道。
看着母亲落座,谢昭侧身看了眼书房内的几人,“你们先下去。”
“是。”
书房内只剩谢昭母子二人,他抿了抿唇,犹豫几番,终还是开口道,“这些事,本不该拿到跟前惹得母亲烦扰,只是儿眼下确实遇着了个难题……”
谢昭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母亲面上的神色,这么大的事,他真怕她一时间有些接受不得。
听着谢昭的话,侯夫人的神色却是变了几番,不过到底是在宫内长大的,这些还不至于能将她打倒。
“陛下的身子,当真是不行了”问出这话,侯夫人自然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新帝登基这才过去还没三月。
怎么就会遇上这种事……
“母亲,是的,已经叫太医搭过脉了,陛下如今的身子极弱,便是此次痊愈,后面也不能再叫他累着,否则就要丢了条命去。”闻言,谢昭淡声回道。
“他什么情况,你如今既是已经知了,那你x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侯夫人坐在圈椅上,她看着他的眼问他。
“再如何说,他也是我的表哥,我自是不想他就这般没了命。只是,他若不坐那个位置,能坐得这个位置的人,就只有逍遥王楚昱了,可要看着他坐上那个位置,儿如何也不甘心。”
余光瞥过谢昭袖侧紧攥的手掌,侯夫人缓缓出声,“便就只有他才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陛下的嫡长子年岁太小,身子骨也不大好,便是咱侯府地位再如何蒸蒸日上,朝臣们定也不会轻易同意。”听了这话,谢昭以为母亲生出了这种心思。
在这之前,谢昭也曾有过这种想法,不过还是被他否了,朝臣们不是那般好应付的。
“我的儿,除了楚昱,陛下的嫡长子外,就再没了旁人吗?先帝的皇子,也不止陛下和逍遥王这两个呀。”闻言,侯夫人轻叹了声说道。
“九王爷楚祥,母亲说的是他,他一无母族靠山,二又能力平庸,母亲怎会……”知道母亲看中的人是楚祥后,谢昭忍不住说道,只是说着说着,他忽而闭上口。
他垂眸看了一眼母亲,转瞬之间,谢昭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果然还得是母亲,儿懂了母亲的意思。”
听得这话,侯夫人眉眼含笑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关键我儿能明白就好。”
“书房此处,我不好多待,后面的事,我相信吾儿定能办得妥当。”
侯夫人说着,便起身离开了此处。
透过窗棂,谢昭目送母亲的身影在长廊下走远,突然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来人!”谢昭目光微敛,肃声传唤。
声音一落,守在门外的随从颔首走入书房之中。
“世子有何吩咐?”
“前些日子,有人偶然看到老三和九王爷在一道,去查一下,他们在一起都做了什么。”
“是。”
陛下这条路既是已经走不通,那他就只能换一条路来走了。
方才,听得母亲的话后,犹如醍醐灌顶。
九皇子楚祥,可要比三皇子好掌控许多,只是他也是听得母亲的话,才生了这心思,那谢韫呢,他如何会和楚祥走近
难道,谢韫早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这绝不可能。
谢韫他怎么可能会有这预卜先知的能力……
侯府的另一院落。
“回来的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回的晚一些呢。”
不知是昨夜里下了雨,还是因为枕边无人相陪,顾晚吟这一晚半梦半醒,睡得不是很好,今早上起来的便也迟了一些。
她才用过早膳不久,谢韫就回来了。
“突然听得个消息,就提早些回了。”见身前之人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谢韫笑问道,“昨夜里没我陪着,你没睡好。”
“就会浑说,分明是夜里下了雨,雨声吵着了我……”
“是吗?”
青年目光落在身前人的脸上,语气间似有些不信。
“不说这些了,你昨日急着去白云间,见着你要见的人了吗?”顾晚吟话锋一转,好奇问道。
“嗯,见着了。”
不仅是见到了青云,还遇到了裴玠。
他怎么就会和他遇上,而且两人还都见了青云,谢韫想不明白,为何这种事都能撞到一起。
“瞧你去的那样急,那位大师真有如此厉害么?寻常见你不是那么相信神啊佛啊那些。”
闻言,谢韫轻声说道,“我是不大相信这些,只是近些年来发生的一些事,和他说的很像,青云他行踪不定,刚好听闻他在白云间,我怕他又走了,就想着早些去一趟。”
“原本心中有些捉摸不定的,和他谈上了片刻后,一下清晰不少,也说不上信与不信,就是和青云说谈间,不知间心中就开阔了许多。”
“这样厉害,听你这么说,我都也想去一趟了。”听得谢韫这般说,顾晚吟不禁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可以啊,我昨日里和他谈话时,也提到了你……不过,你不必像我这般着急,青云说他会在白云间待上两三月,待天晴朗些,稍暖和些,你再去也不迟。”
“好,听你的。”
……
京城的某处雅间中。
“德不配位必有遭殃,听说了没,那位在朝堂上身子不适昏了过去,就说那个位置,只有三皇子,如今的逍遥王才有资格。”
“说的是,当初圣上明显更为看重三皇子,江南盐务一事都交到他手上,若不是三皇子在江南遭逢意外,圣上早就要废了东宫,另立三皇子为新的太子,先帝骤然猝死,病弱太子登基,谁知先帝的猝死会不会存有什么阴私,否则好好的,怎会突然就死了呢?”
而如今,新帝身子病入沉珂,还不知能支撑多久,若新帝也没了,那接下来也只有三皇子才有资格,有能力坐上那个位置。
虽说按着继承顺序,该是新帝的子嗣来承继,只是臣子们也都眼明心亮,陛下的嫡长子不仅年幼,身子骨也不大好。
若再选一位病弱的继承人,对大楚朝来说,无异于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为了朝政不再动荡,也为了大楚江山的安稳,接下来必要选上一位身子康健的继承人。
除了三皇子楚昱外,谁还有这个资格?
第232章
身为新帝一派的拥护者,他们皆以为新帝朝堂上这次昏厥,只是又如上回一般身子骨有些支撑不住,即便其间动了个别心思的朝臣们,他们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却急转直下。
新帝薨了。
还来不及给众臣子们做出任何准备,新帝于昨夜里骤然暴毙。
闻听此一消息之后,宫内一片混乱。
急急审问了当晚值夜的宫婢和内侍,才知是有宫婢悄悄私议陛下的身子,还有朝臣们对陛下昏倒之后的反应……无意中被将将醒来的陛下听闻得知。
圣上的身子原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过就是凭借着一口气在撑着。
原本不过就是几个卑贱奴仆胆敢暗议主子的是非,圣上只要一个眼神,就可将那几个宫婢随随便便打死了事。
可不知怎的,醒来的陛下在听得了这些话后,就一下接受不得,身体情况陡然生边,听得贴身服侍的人说,陛下倚靠在床榻旁,猛咳不止,他们随即便唤了值夜的太医来看,太医来时,伺候在一旁的宫婢手中所执的锦帕上,都是圣上吐出的鲜血。
伺候的婢女见之,面上吓得已经没了颜色。
“事情大概就是如此。”书房中,青雀据收来的消息,恭敬向身前之人如实禀告。
谢韫从案前起身,行至窗前,他抬手推开隔窗,庭院中的雨声淅淅沥沥。
“接下来,我和我那位好大哥,事可要多起来了。”
“大人,咱们的人马如今已在城外二十里处驻扎,同来的,还有曾经所拥护三皇子一派的……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听了这话,青雀接着恭声禀告。
谢韫闻言,他轻摇了摇头,“不急,先就让他们待在那处。”
“大人为何不多叫上一些人马回来呢,如此也能更有保障一些,若是那位之后出尔反尔,大人不就有危险了吗?”似想起什么,青雀十分不解的问道。
“如今正是冬春交替时节,狄人定缺衣少粮,便是朝政安稳时,边境也少不了一些烧杀抢掠,而眼下正处政权交替之机,且又发生了眼下这事,若不给边民们留下兵将们防护抵御,那边定又要生出大事。”
“大人关心边民们是好,可大人也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听了这话,谢韫笑了笑道,“放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家大人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听大人这么说,小的就放心了。”
“嗯,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多想,只要和往常一般,妥妥当当办好自己手里的差事便好。”
“明白了,大人。”听了这话,青雀恭声应道。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具体上发生了什么,外界地方百姓们不得而知,但对朝中臣子们而言,无异于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待时过境迁,他们后来再回想,那会儿的他们只觉得犹如走在一根窄窄的独木桥上,脚下是不可测的深渊,稍有不慎,怕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年前的那回新帝登基,是因名正言顺,先帝丧葬之事妥帖办好之后,钦天监就寻了个好日子,喜迎新帝登基。
但这一回,新帝在位不过三月,就突然溘然长逝,事情发生的难以预料,便是连储君之位都还未商定。
这也给了曾经三皇子一党一场机遇,好些x野心勃勃之人,都想趁这混乱时机,给自己,也给自己家族博一把富贵。
在这两个月里,宫内宫外都是一片混乱,曾经的中央集权开始遭遇严重挑战。
因为皇位该由谁人坐,群臣们意见不一,朝堂之上文臣们争辩的脸红脖子粗,武将们也是互为针锋相对。
最初,只是朝堂被影响,因为受其风气影响,太学中的学子们也不能安下心来,钻研学习。
不少世家子弟,原就不大爱读书,只是受了家中长辈们的耳提面命,这才稍稍收敛几分,去往太学以寄长些学识。
可这段时期,帝位未定,朝中不少臣子们皆人心惶惶,连带着这些子弟们的父母,祖父祖母之辈,都在四处跑动,日日奔波。
这当会儿,他们哪儿有功夫去管家里的那些小辈,只要他们别给家中闯出什么大祸来,这些子弟们,他们自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肆意自由的很。
这些时日中,最最最悠哉悠哉之人,想来就是这群人无疑。
大多都是在府中被宠坏了的,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又怎么可能不闯出一些祸事。
官道上打马而过,撞翻百姓们的生计,看中某个良家女子,强迫而为之,此等之事不好一一道之。
而自新帝薨逝之后,好些政务都还未来得及去处置,世家子弟们在京城中犯下的这些祸事,于眼下而言,只称的上是芝麻大的小事了。
民不敢与官斗,这些世家子弟们从前受规矩牵制,多少还会有些收敛,而如今尝到了这甜头,他们也愈发变得得寸进尺,以至后面终是闹出了人命官司。
国不可一日无主,大楚帝位悬置的消息,在一个多月之后,传至了周边小国知晓,尤其是西北边境的狄人,闻听大楚没了皇帝之后,他们又聚集了不少人马,发动了疯狂的攻势,似想要将上回落得的惨败,再将其争夺回来。
而大楚周边的一些小国,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隔山观虎斗,不过就是想坐享其成。
边境被袭击的消息,被传信小兵从边关传了回来。
出了这样的大事,朝中官员们这些日子聚起的戾气,在听得这消息之后稍也回了几分理智。
对于接下来皇位由谁来做,此事在四月初,春暖花开时终于尘埃落定。
登上帝位的人,不是逍遥王楚昱,而是曾经在宫内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楚祥。
这个结果,令不少人诧异,但这已经是各方商定好的事。
至于九皇子楚祥登上这个位置,众臣子们表面都是顺应遵从,暗地里却是众说纷纭。
有些说是他运气好,也有些说是为了制衡,也有看的更深些的官员们,清楚九皇子登上帝位,定是有人在其背后扶持。
只是扶持九皇子的人到底是谁,就有些扑朔迷离了。
九皇子登上帝位之后,动荡两月之久的朝堂一下稳定下来,堆积许久的朝政,开始有条不紊的依次处理。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最先也最需要处理的就是边关动乱之事。
那些狄人敢趁火打劫,大楚朝需得给些颜色叫他们瞧瞧,一是叫他们知道如今大楚已经有了皇帝,二也是要敲山震虎,给那些周边小国一点震慑,叫他们知道,大楚不是能让他们随意挑衅的大国。
紧接着,再处置的是大楚内部的问题,就在京城地界,天子脚下,有些勋贵人家随意放任族中子弟,肆意妄为,闹出人命官司。
他们原以为登上皇位的人,是没有任何势力可靠的九皇子,就无所畏惧,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责罚的诏书下来的很快,闹出人命的那位子弟被判了重打三十大棒,之后流放。
称得上是杀鸡儆猴了,除此之外,其余犯了大小过错不一的官员子弟们,但凡是被御史参奏过的,皆依次承受不同的惩罚。
这些受了不同惩罚的官员子弟们,原本还想闹上一出,可听说闹出人命官司的那位被判了流放之刑,他们便也没敢再说什么。
只是,他们面上好似遵从了陛下的旨意,不管是犯错的小辈,还是他们族中的长辈们,其实都还在坐观一场闹剧的即将发生。
谁不知道,如今的陛下只是宫中一个无势力可靠的帝王,世家之间,盘根错节,一个没有任何势力可凭靠的皇帝,便是皇帝,他又能如何。
原以为没人敢拿那位闹出人命官司的子弟如何,但此事却办的异常干净利落。
看到事情如此发展,某些看不清时势的官员,如今也都看得明明白白,他们彻底明白,九皇子能登上那个位置,并非只是靠他一时的运气。
而在他背后,扶持了他的人是谁呢,众臣子们便是没有明面上说出,但看定北侯府还是颇受今上厚待,朝臣们多多少少的也都看清了局势。
怪道九皇子他能登上那个位置呢,原来竟是有定北侯府的暗中帮助。
后面,新帝又下颁召令,命工部尚书,令他召部下能手,尽快思索关于水利工程之事。
其实,每年春季时,工部都会为了即将到来的汛期做好各种预防措施,京城这边尚好,不是多雨水的地界,只要稍稍完善一番就可顺利处理好。
工部官员们,也不知圣上为何突然如此关心水利之事,却不知等着他们的,是要他们调集人手,即将要被派往扬州一带,率领当地的工部官员,集结擅于治水的民间百姓一道解决长江下游水道河道淤堵之事,这可是一个大工程,此次一去可就要待上数月之久。
时间过去是很快,不知觉间又是一月匆匆度过,四月过去,迎来五月。
这一个月过去,朝堂大抵上终是稳定了下来,每个官员都各司其职,办好各自手里头的大小事务。
还以为今上是个平庸之辈,倒没想到,他做事风格也是雷厉风行。
除此之外,朝中不少官员都颇为佩服定北侯世子谢昭,在前一位陛下薨逝之后,能随即冷静下来,转投个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
而如今,这新帝坐稳了皇位,定北侯府不仅没受影响,反而还更加水涨船高。
就在京中不少官眷,羡慕侯夫人有这样一个才干辈出的儿子时,谢昭却在这时突然出了事。
御史参奏他同盐商勾结,以此途径获取大笔银钱,而他之前存放那大笔银钱的库房,也被官吏发现。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同在一朝之上的官员,通过盐商来举家发财的,定然也不只有谢昭一人。
但一侯府世子,还是在颇受陛下看重的情形下,竟会被御史在这当下参奏。
也不知是哪位,居然会有胆量将此事透露给御史知晓。
似是为了顾及谢昭的脸面,在朝会上,陛下只先按下不表,示以后面会再派遣人手将此事再进一步查明。
朝会结束后,一群官员从殿中陆续走出,谢昭行至汉白玉台阶上,他身边围绕了不少官员,对他示以了安抚,叫他莫要为今日之事烦忧。
“放心,过去的这些年,我还什么没经历过,你们不用如此担心我,不至于……”听了话后,谢昭含笑说道。
便是他内心已极为不爽,但他面上还要维持住客气的笑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外人瞧出他倦怠不喜的模样。
待登至车厢中后,谢昭随即敛下眉眼,只见他唇边勾起是弧度,这会儿已紧绷成一线。
……
“这事是你做的。”朝会结束后,谢韫没有立即返家,他先是绕路去了一趟逍遥王府。
如今的谢韫,已经是正四品的京官,不过在外人看来,他能有如今这成就,都是沾了谢昭的光,否则,他的品阶怎会升的这般的快。
凉亭中,碧衣侍女沏好茶水后,就在主子的示意下,退出到了凉亭之外。
“是啊。”听了这话,楚昱笑着说道,“不愧是谢三公子,竟这么快就能想到是我。”
“我自诩能看透这世上之人,但现在,我却是不敢再这么说了,谢昭的这个把柄,你其实早就有了吧,为何不更早些拿出来呢?”看着眼前姿态随意,玉冠束发的锦衣青年,谢韫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或许是那时还不到时机吧。”楚昱端起青花缠枝茶盏,浅酌了两口之后,他搁下手中茶盏,缓声说道。
“时机”闻言,谢韫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你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我亦也想不通,你为何会同我说那个秘密,你就不怕我事后会反水吗?毕竟在这世上,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看着眼前之人,谢韫坦诚说出自己内心x最为真实的想法。
“那我就在此处和你打赌好了,我相信,你不会。”听了这话,楚昱笑着抿了抿唇,轻声说道。
“也不知你从何处来的自信,其实我从前还挺不想你到那个位置的……”谢韫说了一半,就没接着说下去,他知道,楚昱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这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如今这样不就是最好的么,我这人本就没那么大的抱负,不过那时身在其位,不得不做罢了,现在既然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就还是不要对那个位置太过贪恋了。”
“况且,我如今已经有了更想去做的事,而那位,有你帮忙看着,我知道后面定然会越来越好。”楚昱说着,他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似将什么交托在他的身上一般。
见他如此,谢韫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呀,也不知是太信任自己,还是太信任我。”
“对了,派工部官员去南方一事,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有了这个心思”
“……去查盐务一事时,偶然间发现河道淤堵严重,我觉得若不早些处理,迟早要出事。”
第233章
“此事定是楚昱那厮干的,除了他知道,还能有谁”谢昭冷着脸一路走进书房之中,府中的侍女见了,匆匆忙忙的避让到一侧,生怕惹了世子不喜。
但跟着他的幕僚,却没法在这时逃避。
“事情确实已经出了,不过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如今的陛下是凭靠大人的支持,才登上那高位,您瞧今日,陛下为了照顾大人的脸面,还特意将此事延后再议。”谢昭此人确实有些能力,只是毕竟是簪缨世家出身,他何时受过这等憋屈。
身为谢昭的幕僚,他不仅要有谋算的才能,还要尽量顺着自家主子的情绪。
“逍遥王抓住了大人这个把柄,属下有些疑惑的是,逍遥王他是何时知道此事的呢?”幕僚在一旁,说出了他的疑惑。
“他奉先帝的命,前去江南查探盐务一事,他能是何时知道,定然在这时就已经知道了。”
“属下和大人想的一样,他回京时,他完全可以将此事禀给先帝,毕竟他当时也极有可能登上那个高位。”
只是,他为何不知那个时候揭露呢……
“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
“我说咱昱儿为何会输呢,没想到背后竟是他在做手脚。”
大楚西南边关,贤妃兄长收到从京城的来信后,终于弄清自家侄儿为何会输给那位。
先帝在位时,楚昱颇得圣上喜爱,连带着他们家族也跟着受到重视。
侄儿本有和东宫太子一争之力,谁想会在南巡时发生意外,先帝又猝然早逝,而他们兵马主要在西南一带……即便有心也无力能推得他一把。
当初楚昱在江南遭逢意外一事,他心里本就有个结,若不是那场事故,后面的很多事情可能都不会像现在这般。
而眼下,他收得从京城那边送来的密信,才知新帝薨逝后,九皇子登基,竟是出自那个人的手笔。
不仅如此,谢昭他竟然还和盐商有所勾结,而当年楚昱就是因为查盐务一事才遭到劫难,以至失踪一年有余。
若说此事和谢昭没有一点牵连,他是如何都不会相信。
新仇加上旧恨,就算不是为了侄儿,便是为了他自己,他也不会轻松放过他。
京城。
在这短短的半年里,皇帝接连换了两任,从波云诡异到风平浪静。
这过去的几个月,老百姓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那一两个月里,一些世家子弟有些闹腾的厉害,除此之外,寻常日子里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而在朝为官的官员们,在这段日子里,却是身累心又累。
到如今,可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每年到了三月,官员女眷们都会开始准备衣衫饰品,为外出交际做各种准备,但因为这一年实在特殊,女眷们都老老实实待在后宅之中,朝廷尚未安稳下来前,都不敢随意外出。
待又过了两月,到了五六月时,陆续才有官家女眷们慢慢出了府,外出交际和游玩。
京中各种春日宴,赏花宴都接连举办了起来。
小小少女们聚在一起,她们谈论的,无非都是谁的衣衫精美,谁的玉簪,玉镯别致。
年岁再大些的姑娘们,则都在悄悄说着各自的良人,有祝福她们日后姻缘美满的吉祥话语,也有还未定下亲事,父亲母亲还在帮着相看的。
“许夫人,如今京城终于算是安稳下来了,你家儿子婚宴何时办呀,我可是等着喝你家喜酒呢。”百花争艳的游园之中,某一位官员夫人笑着说道。
“对呀,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静文,我方才瞧见那宋姑娘了,气色瞧着好了许多,是该可以为俩孩子举办婚宴了。”听到这话,另有一夫人,她笑着附和道。
听了这话的许静文,她抬眼看了方才说话的两人,她轻抿了抿唇,随后轻声道,“这事我本该早些和你们说的,只是前段时日事太多……清栀和我家鹤之,俩人往后就不成婚了。”
“这是为何”听到这话,开口问话的人音调都不由提了一提。
约莫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这才又压低了声音,疑惑问道,“可又是因为宋姑娘的身子问题。”
“怎会呢,方才清栀还见过了你们,她气色如何,你们应该都能看的出来。”
“那好好的,为何他俩人就不结为夫妇了呢”总有人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出声问道。
“也不怪我和我家老裴迷信,之前,我每每有想为两孩子举办婚宴时,清栀身子就总会莫名的出些问题,我之前还以为是这孩子身子虚,到了京城水土不服,就没多想。”
“后来偶然听了个老人说,未婚男女成婚不仅要看八字,也要看面相什么的,我当时自然没将这些听到心里,只是后来清栀生病次数多了,我心里想想还是觉着不对,就还是带着俩孩子去见了见一位大师……果然如我所料,俩孩子并不适合成婚,那大师也说了,这些时日,清栀身子虚弱,便是受这门婚姻牵制,俩孩子听说了这事后,都互相表示理解,若不是这段时日京城太不安稳,我早就该将这事同你们说了。”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好好的,就取消了这门婚事呢,没事,这咱京城不就又多了一位可议婚的郎君了,好事啊!”听说了这事后,最初开口问话的人笑着说道。
“在京城,谁不知道你家的裴探花,模样在适婚男子中属于佼佼者,也就是你之前没将这事透露出来,要不然你家门槛都要被踩塌了。
“我鹤之倒不必着急,那位大师说,他再迟个两三年成婚,会更好一些,他如今一门心思都在公务上头,急也急不来。”
许静文说着,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道,“和我儿一样大年岁的,成婚早些的,孩子都会下地走路了,我是再想不过他能早些成婚的,没成想,竟还要他再等个几年……他就不提了,我今日来参加这个宴会,其实是为了清栀,她今年十六了,她这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了,都因为我儿,有些耽误到了她,眼下我和我家那位,已经收了清栀为义女,你们看着若有什么合适的男儿,也别忘了同我说一说。”
“好好好,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第234章
“他和宋小姐的婚事取消了!”
书房内,谢韫听着青雀的话,他声调不由微微提高了两分。
“是的,前两日许夫人参加春日宴时,当着众人面说出的,想必是真的。”听了这话,青雀轻声回道。
“都这些年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取消婚事了呢?”
“听说是他俩人专门寻了个大师,说是二人不适合结为夫妇,这就取消了婚事。”据听来的消息,青雀仔细说道。
“怎么早不取消,晚不取消,偏偏要在这时取消?”听到这个消息,谢韫心中莫名有些不满。
“可还又说了其他什么”似是想起什么,谢韫再一次开口问道。
毕竟,如今的裴玠年岁也不算小了,谢韫就不信,他的父母能不急。
“许x夫人还说,裴公子这两年先把心思都放在功业上……似是那位大师说,裴公子这两年不适合成婚,他这才一点都不着急。”
“好,此事我知道了。”
谢韫垂手将青花缠枝茶盏轻轻搁下,他目光轻敛,视线轻轻扫过瓷盏中的茶叶,随后他淡声说道。
就在谢韫要开口,想让青雀出去书房外值守时,府中的氛围一下变得奇怪起来。
虽抄手游廊下,还是平时的那几个侍女,但她们举止言行间,和寻常实在有些大有不同。
“出去瞧瞧,看看外面到底出了何事”看着府外氛围的不同寻常,谢韫压低声,“看的时候小心些。”
听了这话,青雀轻轻颔首,随后轻轻地应了声“是,属下明白。”
谢韫就坐在书房这边等着,他一面想着府里正在发生的事,一面又在想裴玠成婚的事。
每每想到裴玠或是因为晚吟的缘故,所以才不愿同宋清栀成婚,谢韫心里就颇为不喜。
只是,这个中原因,谢韫也不好真到当事人跟前去细细询问,于是就只能任着自个儿胡思乱想了。
真是,怎么会有裴玠这样的人
分明都已经有了未婚妻,也到了可以成婚的年岁,而且如今朝堂都已安稳了下来,他竟在这时突然就不成婚了。
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谢韫也随他是如何想,可只要别影响了他和夫人之间的感情就好。
谢韫分明已经很清楚,顾晚吟如今已经嫁给了他为妻,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担心顾晚吟的心底深处,多少都还有一些裴玠的痕迹,毕竟是她年少时曾欢喜过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忘掉。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时,谢韫轻轻摇了摇头,他是怎的了,他和顾晚吟分明都已经成了夫妻,他竟还在这里患得患失起来。
这二十多年来,他何时会这样
就在谢韫默默收起自己这莫名情绪时,半支开的雕花隔窗外,一道倩影从不远处的木制长廊外快步走来。
目光落在她匆忙的行止,还有她微喘的呼吸间,谢韫看着,他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谢韫,出事了!”
每次遇到很严肃的问题时,顾晚吟都会这么直呼他的名字。
“别急,你先喘口气再说。”谢韫心里也好奇发生了何事,不过方才他已经吩咐了青雀过去,想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过来禀告了。
听了这话,顾晚吟她深吸了口气,她纤手轻抵在心口,待气息平稳了几分后,她随后就简洁明了道,“是世子……谢昭出事了!”
谢韫大手正轻拍着身边之人的后背,听了这话后,他手上动作微微愣了一愣,就在这时,青雀也从外赶了回来。
“大人。”
见夫人也在大人身边,青雀颇有些惊讶,他口中要汇报的话,在唇边稍停了一停。
“可是谢昭出了什么事”见他带着几分犹豫的模样,谢韫直接说道。
“是,大人。”听了这话,青雀明白,主子他已经从夫人这里已经得了这个消息。
说罢,青雀他接着又道,“已经失踪了一日半了,一开始,他下属原以为谢世子他有什么单独要办的事,到了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这才发觉到不对劲。”
“侯夫人也才知道这个事,属下方才躲在暗处,亲眼看到侯夫人都快要急疯了。”青雀打量了眼四周,而后压低了嗓音道。
“别怕,你也说了谢昭失踪了,这会儿她的心思肯定都在找寻她儿子身上,不会过多关注到咱们这边。”
见他小心谨慎的模样,谢韫声音平静的说道。
“嗯……那大人,咱们接下来可要做些什么吗?”青雀轻应了声后,他又接着问了一句道。
“你待会儿也派人出去找一下,顺便打听一下,谢昭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谁?消息打听到了后,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老法子,这几日,就不要来找我了。”
闻言,顾晚吟有些不解的看向他。
见她疑惑的神色,谢韫耐心解释道,“谢昭不见了,我身为他的弟弟,也不可能就在府上等着……过会儿,我也要外出一趟,到处寻找一番了。”
“好。”听后,顾晚吟轻轻颔首,示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我呢?我要不要也和你一样。”
“不用,母亲也是待在府上,哪儿都没去,你也是,只要好好待在府上就好,若早些寻到人还好,若迟迟找寻不到,我今日定要晚归,到时你就早早歇着,某要熬夜等着我了。”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谢韫一件事一件事的细心交代道。
“放心,我也不是小孩了,这些我都知道,你自己也是,在外面当心一些,还有……找寻世子的人那么多,能偷懒则偷懒,可千万别累着了自己。”想到什么,顾晚吟柔声提醒他道。
听了这话,谢韫没忍住,他微微一笑道,“没瞧出来,你还会出这种小主意呢,放心吧,你家夫君自个心里有数。”
且又说了两句话后,谢韫就离开了此处,透过窗棂,顾晚吟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
思及前世的一些往事,谢昭后来死去,谢韫承袭了定北侯府的爵位,许多人都说是谢韫暗中杀了他大哥。
那时,顾晚吟听之后,也认同了这种说法。
可事实上真是如此吗?
第235章
自那日谢昭失踪的消息传来,已经整整过去了三日,这三日里,侯府内气氛压抑的厉害,府内的下人皆都拿足了精神头好好当差,丝毫不敢在这时犯上任何错误,生怕惹了侯夫人不快。
府里的下人们,有不少白日里也跟着外出找寻,待很晚了才回来歇上一会儿,府内下人们歇息不好,侯夫人亦休息不好。
只要一听到从正堂外传来的脚步声,侯夫人都会即刻坐直身子,寄以希望有人能传来好信。
寻常里,一向注重打扮的楚秀,只不过三日,她瞧着就已憔悴许多。
侯夫人这含着金汤匙的出身,她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顺坦的日子过得习惯了,骤然遇上这事,她心理上实在难以承受。
为了谢昭,她努力保持冷静从容。
眼下泛着淡青的楚秀,便是用了脂粉涂抹,却还是遮掩不住她的疲累。
“你们说,世子此事,谁的嫌疑最大”楚秀唇上有些微微干裂,这时她对这些明显丝毫都不在意了。
“会不会是谢韫”似想到什么,楚秀紧咬着牙冷冷说道。
“回侯夫人,这应该不会。”听了这话,其中一人低声回道。
“应该”
身前数人沉默无声时,楚秀已心内有了气,如今再听这话,她忍不住轻嗤了一声。
“都这会儿了,我需要一个准话,别再和我说什么应该不应该好吗?”平日里时,偶尔见到谢昭的这几个幕僚,楚秀都会礼敬有加。
只是如今,她的儿子已经失踪整整三日了,她平时对他们的那些客气有礼,这会儿已经维持不住。
听着这带有嘲讽意味的话语,幕僚中也有人不高兴了,不过忌惮着楚秀的身份,他们也不敢随意发脾气。
“我会说是他,不是没有缘由,这府上只有我儿一个嫡子,二公子又是个不成器的,谢昭若出了事,到时承继侯府爵位的人,还不都成了他。”
“夫人要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我承认那谢三是个内心有些狡诈的,但他也不敢做的这样明目张胆。”
“夫人,你说会不会有人就是抓住了您的这种心理,让谢三做那替罪羔羊呢”
侯府的另一院落中。
“夫人,是这两日身子不适,还是因为那边的事……你都有好几顿没好好用膳了。”看着桌案上没动几筷的膳食,绿屏轻轻蹙眉道。
“奴婢要不去寻一个大夫过来,替夫人看一看”绿屏一边将装着几样膳食的瓷碟撤下,一边柔声同她说道。
听了这话,顾晚吟没有很快回话,绿屏侧眸看向身边的人,又试着轻唤了她一声,“夫人!”
“不用叫大夫了,我没事。”
微愣了下后,顾晚吟抬眸看向绿屏,她轻抿了抿唇,轻声交代道,“府上如今正事多的时候……还是不要扰了母亲。”
“好的,绿屏知道了。”这两日里,她不知自家主子怎么了,时常x走神,心不在焉,绿屏有些为她担心,可听夫人这样的交代,她只能轻声应好。
如今侯府里什么情况,绿屏多少都听说了些,府中下人虽说叫主子管的严,但时时处处,都少不了各种私议。
世子眼下什么情况,众人都还不知,但已有些人猜测谢昭出了事,甚至有人说,害了世子的人,搞不好就是三公子。
若大公子出了意外,将来继承爵位的人,不就是谢三了。
听到这些话时,绿屏一开始很欢喜,若姑爷继承了爵位,那她主子日后不就成了侯夫人。
可很快,她就担心害怕了,大公子是侯夫人的亲子,他若当真被谢韫所害,侯夫人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何自家主子近来时常都会若有所思了。
她这些心思,若要叫顾晚吟知晓,她主子定要说她想太多了。
顾晚吟近来发现自个身子有些不对,五六日前就有些察觉到了,不过那会儿症状还没那么明显。
她当时也就没想太多。
月信迟了两日没来,她也没当回事,顾晚吟月信一直不太准,早两日,晚两日的,都出现过,而且她和谢韫都做了些措施,顾晚吟就没往那个方向想。
但这回已经迟了四日,若是寻常日子里,她定然会听了绿屏的话,只是这当下府里出了这样子的事。
若这时叫大夫过来,她觉得有些不大好。
接着又过了两日,月信还是没来,以及她有些变了的胃口,顾晚吟这才有些确定,她大概真的是有了。
这一回,不只是她,稍有些迟钝的绿屏,也察觉到了。
“奴婢可真笨,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贴身照顾夫人的,除了姑爷,没人比她更为熟悉。
见她如此,顾晚吟不禁轻笑了下,“不怪你,府上突然出了这种事,没顾及到这些很正常。”
“因为那边的事,姑爷已经有两日没回了,夫人不叫绿屏这时去寻大夫,绿屏懂夫人的顾忌,只是夫人若当真有了,这不寻个大夫看看也不行的呀!”说这话时,绿屏压了压嗓音,生怕此事被那边的人知晓。
夫人成婚前后有两年光景了,这终于有了身孕,对夫人对她而言,是个天大的喜事。
可那边,大公子失踪,派出去的那么多人,却都还没能将人寻回。
若这时,夫人有了身孕消息传出,怕那侯夫人,还有那世子夫人心中不愉……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为以防万一,夫人将此事保密是对的,何况姑爷此刻也不在府上,若真出了什么事,她一个小小婢女,也护不住自家主子。
“心里清楚就好,也别想太多了,还不知那边何时才能寻回世子,接下来一段时日,就还跟从前一样,在外人跟前就不要对我太过特殊,不然定要惹人心中生疑。”
见身前人丹唇紧抿,好似如临大敌的模样,顾晚吟纤手抬手,她轻拍了拍绿屏的肩膀,柔声安抚道,“就跟平常一样就好了,不要担心。”
“好,绿屏都听夫人的,不过这事,夫人还是早些和姑爷说一声吧,有他护着夫人,绿屏也能安心一些。”想了想,绿屏还是克制不住的说道。
也怪她从前没好好跟着年岁大些的嬷嬷学学这些,要不她心里也不会这样不踏实了。
……
与此同时,一封从京城来的“家书”,被寄送至河间府的一处庵堂之中。
书信是寄给顾嫣的,信中写的是顾家近况,是江嘉宁觉得日子枯燥无聊,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那位好姐妹。
这才想着,将京城这边的事说与顾嫣知道,叫她不至于在庵堂待久了,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此事也受不了江嘉宁的控制,那“家书”没传到顾嫣的手上,叫庵堂里的另一个女尼拿了走。
第236章
“瞧我看,还做什么带发修行,还不如叫主持直接剪了你的三千青丝算了,省得你还心存妄想,还以为自己哪日有机会可以出去。”
河间府,一处隐在深山之中的庵堂之中,顾嫣自被强制送至此处,已经过去了数月有余。
家中对她的这种惩治,她从一开始的愤恨不已,到了现在的后悔不及,她悔的不是对顾晚吟和江嘉宁的所行之事。
她后悔的是,她当初应当将报复之事做得更隐蔽一些,否则她也不会要历经眼前之事。
她虽被关进了这庵堂里,每日里被上头的管着要干上许多事,但她和这庵堂里的其他人可不同。
她有一个十分疼爱她的母亲,顾嫣心里很清楚,她的母亲是不会不管她的,只是她前些日子做的那些事,犯了府上人的众怒,这才不得不被送进庵堂。
只要她在这里好好待上些时日,母亲到时定会到父亲跟前帮她说说软话,想必过不了太久,她就能从这个鬼地方离开,回到京城。
“瞧她!又在白日做梦了呢。”见顾嫣又在空想之中苦中作乐,一个年长几分的女尼她唇角嘲讽的勾起。
“可别说她了,曾经被送进来的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像她这般,后面再是不情愿,不还是落了发,出了家……总归都是各有各的闹法,结局不还都是一样,从被家族抛弃的那一刻开始,她人就再没了价值。”
正在拿着斧头慢慢劈柴之人,她粗绸裙衫有一下没一下扫过地面,裙摆上都是沾了土灰,前面那人嘲讽的话语,顾嫣她一听而过,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在听了后面那人所说之语后,她身子微微僵了一僵。
顾嫣知道,那人说这些,并不是为了针对自己,可一想到这庵堂中有好些个同她差不多被族人强制送来的女子,年岁轻些的有二十三四,年老些的有四五十了,可她们,要么就是面色麻木,形如枯槁,像是没了任何期盼,没有任何的奔头的行尸走肉一般。
要么就是性子格外偏激,她们觉得自己经受了这样的不幸,但凡是又有犯了错的女眷被送入庵堂,她们就会在各处折腾于对方,顾嫣从被送进来之后,她就已经吃了不止一回的暗亏……
她想,那些人刚被送来时,大概也是很不想留在这儿的,顾嫣不知她们后来做了多少努力,或又做过了多少挣扎,却还是没能从庵堂里离开。
莫不是,真会如她所说,犯了错被家人送到这里的人,就是个弃子,再也没了回去的指望。
一想到此处,顾嫣只觉一阵惶恐骤然席卷浑身,她握着斧头的双手,猛的一下失了力气。
不会的,不会的。
母亲这般疼爱自己,而且自己还是她唯一的女儿,便是她犯了天大的错,母亲也不会不管她的。
“差点忘了,同你们说件事。”
稍顷,耳边传来一女尼的笑言,“我昨日里,从菜园里浇完水回来,在咱庵堂门口看到一封信,咱们日日里待在深山里,外界如何咱们也不大清楚如何了,看那封信之前,我还以为内容里会有什么有趣之事呢,哪里却晓得,信上写的是谁谁谁病逝的消息,可真倒霉,好事轮不上我,这种坏消息却叫我头一个知道。”
“那信从哪儿寄来的呀?”听了这话,有女尼语气意味深长问道。
“哦,这个我倒是还记得,是京城呢,也不知是谁这样坏,本来被拘在此处就够受的了,竟还传来这样的坏消息。分明就知道,咱们这里的人轻易外出不得,那人还寄来这样的信,我瞧那人啊就是故意的。”
“信呢?”
拿着斧头劈柴的顾嫣,她行至说此话人的跟前。
“什么”见走至跟前的女子,她不由轻挑了挑眉梢。
“我说那封信呢?”顾嫣握紧了手中的斧头,嗓音克制不住的拔高。
“原来是想要看那封信呀,你着什么急呢,你若是好好求我,那我就施舍给你了呗,小可怜虫,还指望你母亲来救你呢,我劝你,还是将这心好好收起来吧,这世上没人能帮你,也没人会来这里将你带出去。”
顾嫣见她说着说着,脚步上前行至她的身边,接着就听那人在她耳边的含笑诅咒,“你啊,就陪着咱们一起在这庵堂里烂着吧。”
……
京城里。
这几日,定北侯府已举合府之力,四处找寻世子谢昭,他失踪的消息到底是叫朝中官员知晓。
他一个侯府世子,天子跟前的红人,突然在京城里失踪,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推己及人,一x个朝廷命官,竟不知被什么人暗中掳走,甚或是杀害,此等恶举绝不可容。
就因这一事,好不易才平稳下来的京城,这会儿又派遣官吏们,加强城门等各地的守备。
这一日午后,乍然一阵惊雷,紧接着就“哗哗哗”的下起了暴雨来。
整个京城街道巷闾,都被笼罩在这场瓢泼般的大雨之中。
已经是第七日了,仍旧还是没有关于谢昭的任何消息传来,侯夫人的身子再是撑不住,这一天当着人前,一下子昏倒了过去。
“这还要寻上多久”看着窗外庭院中的暴雨,顾晚吟轻声问道。
榻上,是才将睡醒过来的谢韫,见他睁开双眸,立于窗前的顾晚吟,她提步行至榻前。
“应该就这几日了。”听了这话,谢韫声音低哑道。
“真的吗?那当时三皇子突然失踪,怎会寻他寻上了一年半载。”顾晚吟有些不懂,她疑惑出声问道。
“三皇子是在江南出的事,那边地形颇为复杂,且又是在外地,自然不好找。
而我那大哥是在京城中失的踪,天子脚下,层层都有关卡守卫,再如何,这几日定是也要有消息了。”
“能有消息就好,不然你这日日都在外面奔波,也实在累的厉害。”
“就这几日了,不管人有没有寻到,我都要任职去了,这些时日请假,手边定然又堆积了不少还未处理的事。”闻言,谢韫一面掀开薄被起身,一面嗓音清冽说道。
谢韫站起身,他目光向窗外的雨景看了眼,随后他收回视线,谢韫数步行至海棠花鸟屏风前,他抬手从屏风上取走领口袖边绣云纹的外衣。
简单几下的穿衣动作,有种难以形容的独特魅力,因为好看,顾晚吟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也不知在害怕羞怯着什么,俩人分明就是自再正经不过的一对夫妻,她多看一眼自己的夫君又能如何?
余光捕捉到身前人神色一掠而过的羞涩,谢韫假装没有看到,默默压下心中的笑意。
他垂眸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袖边,窗外的雨“哗哗”的下着,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后他就抬眸,轻声问道:“对了,我那会儿刚回到府中时,你的侍女绿屏要对我说什么来着呢?”
“她大概是想让你替我寻个大夫看看,可我见你太累了,当时就没许她说。”听了这话,顾吟轻声回道。
“大夫你可是身子有何不适?”闻言,谢韫贴近她身边,他大手轻轻抬起,动作颇为温柔的搁在眼前女子的额侧。
“我身子没什么不适,我也没发热。”顾晚吟说着,她纤手抬起握住谢韫指腹间带有粗茧的大手,随后她含笑解释道,“绿屏她会那么急,是因为……”
“因为什么”顾晚吟说着,她不仅压低了声,还身子相互间靠的很近。
话还没出口,一股带着她身子馨香味扑面而来,接着她灼热的气息从他脖边,颈边还有他耳垂边轻轻扑过。
见她这般,谢韫不由怔了怔,这是要同他说事呢,还是想要考验他呢?
顾晚吟话还没说呢,就见谢韫的手掌就握在了她腰上,隔着层层的衣衫,她都能感受到他手掌和身子的灼热。
“那她想替你寻大夫是做什么”谢韫喉间微动,他轻闭了闭眼,片刻之后他睁开眸子,疑声问道。
“我告诉你,只是我现在也不大确定,本来是该找大夫看一看的,不过眼下府上遇着了这事,我就没让绿屏替我去寻大夫。”
顾晚吟还未将事道出,不过话说到此处,谢韫就已猜出了个大概。
只是,还未听得顾晚吟的答案,他也不敢十分确定,男人唇瓣抿了抿,他神色没太大变化,不过握在她腰上的手又更用力了几分。
第237章
“不可能,不可能,这,这信上内容定是假的,我母亲身子一向都好,她,她怎么可能会病死。”顾嫣拿着信纸的手不停的颤抖,她一面言语结结巴巴的说,一面发了疯般将手中拿着的信纸撕碎成一片片,仿佛将信纸毁了后,就所有一切都不存在了般。
顾嫣边撕,口中边低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都是假的,一定是江嘉宁恨我对她做的那些事,所以才会写来这些内容,故意吓唬我,我怎么能相信这些”
“是啊,你母亲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些呢,你说说,她的不幸会不会和你有关呢?”
“她既是被送到这里来接受管制,想来定是惹了塌天般的大祸,不然好好的,哪里舍得将姑娘送来这里。”
“就这几个月里的事,她这前脚被送进这庵堂里,紧接着后面,她母亲就出了事,你们说说,她母亲会不会是受了她的牵连呢,要不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也太巧合了吧。”
“这些都是别人的家事,咱们就不要瞎说瞎掰扯,省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怕什么就咱们这庵堂,一年到头里,也很难见着什么外人,就是说了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又能如何?她刚进来时,她对咱们那张狂不屑的样子,看着就很讨厌,如今再看她痛哭流涕,心里真是觉得好笑。”这人一边说着,还真一边克制不住,真笑出了声来。
周边一群女尼,说什么的都有,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她所有的心神都跳到母亲的身上。
站在柴火堆前的顾嫣,她一边劝说自己不要相信信上这些,一边却又因为周边一些人的话,而陷入到重重的自我质疑当中。
即便她不想听那些人口中鄙夷讽刺的话语,可顾嫣知道,她们说的确实有道理。
母亲当真是因为受了她的牵连,所以才会丢了性命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在家时,父亲那样爱重母亲,再且说,犯了错的人是她,又不是母亲,为何母亲要会是这种下场。
顾嫣一边觉得信上写的可能是真的,一边又觉得是来自江嘉宁的报复。
江嘉宁就是恨她做过的那些事,所以才会故意写来这信,想要吓唬吓唬她。
脑子里两股力量,都在时刻不停的拉扯着她,顾嫣只觉得自己头仿若炸裂般的疼。
她的母亲到底如何了,谁能告诉她这个答案啊。
“啊啊啊……”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脑子里这股拉扯之力,顾嫣面色发白的一下蹲下身,她当着众人的跟前,抬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忍不住的“啊啊啊”的叫了起来。
……
傍晚时告诉了谢韫消息之后,顾晚吟隐约感觉到,谢韫好像有些变了,欢喜是当然的,除此之外,他好像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和胆小了。
不过他的胆小,没让顾晚吟失去安全感,她反而因为他的表现,更觉得莫名安心。
“你做的对,眼下府上出了这样的事,确实不适合这时候唤大夫来。”
“我和你想的一样,待这件事过了,到时出府寻个大夫看一看。”听了谢韫的话,顾晚吟轻轻点头道。
“嗯,这打算是这样打算的,但这几日,你身子若是有什么不对劲,或是不舒服的地方,你随时都要派人向我通传,我便是在任职,你也可以叫人传信过来给我。”抬眼看向坐在圈椅上的女子,谢韫细声交代道。
这话不仅是说给胡晚吟听,也是说给她的贴身侍女绿屏知道。
“绿屏明白。”
“如今天渐渐暖和起来,可到底不比盛夏,平日里一些寒凉冰冷的食物,你往后还是尽量少吃为怡。”
分明是个男子,也不知他从哪儿听得的这些,说的一句句还甚有道理。
“我知道的,你便是不说,我心中也清楚。”
“我晓得你大概都清楚,但就怕你突然漏了什么点,我再说一遍,心里也会更安心些。”闻言,谢韫轻声解释。
“好,我又不会嫌你絮叨。”听了这话,顾晚吟浅浅一笑道。
“你呀,看你这个时候都有这个闲心同我调笑,看来你身子应当很康健。”谢韫说着,他屈指轻弹了下身前之人的额头。
“嗯,男人还真会多变,方才态度还那样温柔,我不过多说了两句话,你这就开始欺负人了。”额头被弹之后,顾晚吟纤手抬起,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头,声线里带了几分指控。
“我欺负人……好,好,好,知道这会儿我不敢对你做什么,你就开始“玩闹”了是吧。”谢韫听到这话,忍不住的低笑出声来。
“你真会浑说,咱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什么人,x你还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会是那般的人呢?”闻言,顾晚吟语气意味深长的回道。
“如今你是老大,你说什么便就是什么。”看眼前人情绪似颇不错的样子,而这段时日,他很少陪在她身边,谢韫也愿抽出点时间同她玩闹。
窗外的滂沱大雨,“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棂之上。
庭中风卷着雨中的气息,穿过窗棂散入厢房之中。
这不同于晴日时,带着点绿叶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叫人一闻着,就知是雨天才特有的……
谢韫看了眼窗外的大雨,若有所思,他没思绪良久,就将视线收回,他垂着眸,目光从顾晚吟坐着的圈椅上轻轻扫过。
“在看什么呢?”顾晚吟注意到了他的打量,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她话音才将落下,支开的隔窗外,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听这脚步匆匆的动静,谢韫便没同身边人继续说下去。
那人很快,就来到了这厢房门口。
“大人,有件事必得要你走一趟。”
这些时日,谢韫也同他们一起,在外四处奔波,他们都知道,大人今日回府,就是想要好生歇息一场。
谢韫同样清楚,若不是十分重要的事,他的那些下属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找他。
是谢昭寻到了吗?
此时,他们侯府所面对最大的事,无非就是世子失踪一事,这些时日里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关注何时能寻回世子一事上,所以,谢韫下意识这般想,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在听着下属汇报时的声音时,谢韫隐隐觉着有什么不对。
不过在临走前,谢韫还是嘱咐了绿屏一声,“圈椅太硬了些,你在木柜里寻个厚些的软绒,你家主子下次坐之前,你将软绒铺到圈椅上。”
“好,绿屏知道了。”听了这话,绿屏恭声应道。
“我这边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己会好好照顾自己,你有急事,你就先去办事吧。”见谢韫这样事无巨细的照顾自己,她心中温暖的同时,她也心疼对方的疲累。
只是,方才她注意到,在听完门口人的禀告后,谢韫微愣了一下。
看到谢韫的反应后,顾晚吟开始为他担忧了起来。
“嗯,我会办完事,尽快早些回来,如果回来晚了,还是和从前一样,你早些睡,别熬着夜等我。”
“好。”
见差不多交代好之后,谢韫提步离开了侯府。
顾晚吟送至廊下,看他身影消失在长廊转弯之处,她微微仰头,看着漫天的瓢泼大雨,雨雾遮掩住了远方的景致轮廓。
她隐隐觉得今晚谢韫不会回来,后面果然同她所预料的一样,若再来一回,顾晚吟宁愿是她自己猜错了。
而那日那站在门口的下属,他闭口没提的实情,顾晚吟也清楚了他的用意。
尽管他们已确认了那尸体的身份,但似这等极不好的消息,他们也会尽量避着,不会主动在自家主子跟前提。
失踪的世子谢昭,他们还未寻回,但在找寻谢昭的路途中,他们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尸首。
据那尸首所穿的衣着,还有仵作勘察,确定了他是定北侯爷谢缙。
顾晚吟同公爹谢缙算不上熟悉,她只在和谢韫成婚后偶然见过几回,他和侯夫人楚秀之间几乎没什么感情。
谢缙自二十多年前,在战场上伤了身子后,就不再从前的意气风发,顾晚吟见过的几回里,他次次都是绷着一张脸,好似这世间再没什么能让他欢喜的事。
他虽是还活着,但仿佛却又像死了一样,从谢韫口中得知,公爹他不常在府上,也不常在京城。
他许多年前身子伤了之后,便再也回不了战场,可顾晚吟觉着,即便公爹他身子还能好好的,先帝大概也不会将军权重新交至他手上。
后来的这些年,谢缙虽有爵位在身,但他还是找寻了些事来做,谢韫生母还在时,谢缙许多时候还会待在府上。
可自他生母意外去世后,他就时常主动前往地方,谢缙本就不大想待在京城,因而一年里,他有许多时候都在地方上待着。
只有偶尔间,谢缙他才会回京一次。
这十来年里,谢韫他们兄弟三人,过着有父亲没父亲,都没什么两样的日子。
可到底也是他们仨的父亲,世子谢昭失踪一事发生之后,侯夫人楚秀就传了急信到地方,这一事,谢韫也知道,他们算着人该这两日就要回来了的。
只是,谢缙却一直还未回来,谢韫原猜着是不是行路上难行,今日里又突然下了暴雨,谢缙回来的日子,就更得要推后一些。
谢昭如何,谢韫并不太放在心上,死了自然是更好,当年姨娘意外死亡一事,谢韫就猜着这事和他有关,而从楚昱那儿得知真相后,谢韫就更想他能不得好下场。
不过,因着他也是父亲的儿子,且又他是侯府世子,他手边能调遣之人,也并不比他要少。
若能拼尽全力,想要除去谢昭,事实上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谢韫要顾虑的点太多,所以一直迟迟都还未下手。
谢韫知道,若是不能做到一针见血,行事干脆利落,事后若是被人查出一丝半点,他都可能会牵连到他的夫人顾晚吟。
所以,他决定在还未找到好法子之前,谢韫就打算先将此事搁在一旁。
这回,谢昭失踪一事突然发生,经过这些日子的查问,谢韫大概已经知道是谁而为。
那边估摸是以为,今上能坐上那个高位,都是因为谢昭的缘故。
新仇添上旧恨,这行如报复般,趁他不备,想要谢昭的这条小命,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如何也没想到,出了事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父亲。
谢缙为何会死呢,谢韫无论如何,他也想不明白。
他亲自去见了那山崖下捡回的尸身,他的身体被一张白绸遮着。
身侧之人来来往往,谢韫什么都看不见,他一边慢慢的向前走,一边失神般的想着,上回见到父亲是何时呢。
记性一下变得很差,谢韫也记不大清了,从姨娘意外去世,父亲却不追查事情真相之后,谢韫心里就一直记恨着他。
他叛逆,他不守规矩,他不好好读书,他流连于风月场所。
而他劝说,他斥责,他鞭笞棍打……却都不曾改变他的心性。
那时,谢缙大概以为他这个儿子已经废了,谢韫常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里,瞥到无可奈何,又失望至极的眼神。
谢韫就是故意的,看到谢缙不愉失望的模样时,他应当欢喜高兴的,可真到父亲在他跟前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心里其实并不开心了。
他和父亲之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谢韫也曾在寂静深夜里思索。
岁月流转,曾几何时,他最为欢喜的,便是和姨娘待在那个僻静小院,一日日等着父亲过来看他们母子的光阴。
姨娘还活着的时候,她虽不言语,可谢韫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满满的爱,小院很小,也很安静。
那时夏日,他躺在凉席上睡觉,窗外蝉鸣不止,坐在榻边的姨娘,轻轻给他打着蒲扇。
凉丝丝的风,一下,一下的从他的脸上轻轻拂过。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可那时,也是他后来再也求不来的岁月。
那会儿的他,只以为,每一日不过都只是寻常……
因为谢缙是意外身死,办这场丧事时,还专门请了白云间的和尚来念经超度。
这短短的一段时日里,定北侯府所出的事一桩跟着一桩,侯爷的丧事本应由世子谢昭来主理负责的,只是他人失了踪迹,侯爷的棺木又不能不盖棺入土。
所以,接下来一切皆由谢韫,一步步按着步骤妥善完成。
另一边,他们除了加大找寻谢昭的力度外,还报了府衙,要求他们尽快查清侯爷谢缙的死因。
便是侯府没有特意去报官,那些领着朝廷俸禄的官员们,也绝不敢不将此事查清。
几年前,三皇子失踪时,京官们还心存庆幸,还好出事的地方是在江南一带。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先是定北侯世子谢昭失踪,他人还未寻回,紧接着侯爷谢缙莫名死在山崖之下。
定北侯府谢家,数代以来多少将军战死沙场,他们所立下的功劳,大楚老百姓们都看在眼中,而如今谢府突然出了这种事。
他们这些当官的,寻常里,再怎么划水,上官们可都能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一回,他们却是无论如何都也逃脱不掉。
更何况,今上是如何登上这皇帝宝座,众臣子们心底多少都知道一些,x谢昭于今上而言,那地位定然非比寻常,而今定北侯府出了这种大事。
他们若办不好此等差事,还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呢。
谢缙身死一事,不仅给谢韫带来颇大的影响,也让顾晚吟心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闷堵感。
举办丧仪之事的这几日,谢韫的表情虽一直都很平静,但顾晚吟知道,谢韫的心里极不好受。
她原本以为,他们父子之间其实没多少感情的,就像她和她的父亲顾瞻,有没有这个父亲,对她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从这几日的表现来看,谢韫心里定是十分在意他的父亲,她不知他们父子间究竟是因为什么,后来变得那般疏离。
而谢缙如今没了,谢韫曾经坚持又努力的一切,仿佛如烟又如风般散去。
看着谢韫神色平静的模样,顾晚吟心中骤然涌出许多内疚,其实她早就知公爹谢缙可能会死去。
只是,顾晚吟不知,谢缙会在何时,又是因为何事而没了命。
还有就是,这一世有许多事,和前世都不一样了,顾晚吟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若她早些给谢韫一点提醒,此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现下,结果已定,再也更改不得。
举办丧仪的那三日里,看着谢韫不眠不休,将人情往来,各等事宜操办的事无巨细,侯夫人楚秀因为谢昭的事病倒,这场丧仪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顾晚吟就瞧着他独自站在人群之中,迎来送往,下跪守孝。
顾晚吟不愿看他这样辛苦,想陪着他一起,但因她有了身孕一事,她只陪了他几个时辰之后,谢韫就交代身边人,将她带离开了此处。
顾晚吟原还想陪着他继续待着,只是对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顾晚吟也就没再坚持,谢韫已经这么累了,她不愿让他为难。
待到整场丧仪结束之后,谢韫才回到房里,好好的睡了一场。
顾晚吟夜里不敢睡的太沉,每隔一个时辰左右,她就会醒来一次,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额头,见没有发热,呼吸也很平稳的样子,她才又安心躺下,闭上眼静静入睡。
当她第四回,又抬手触摸他额头上……后又入睡时,顾晚吟已经困倦的不行,她闭上眼,没消一瞬,她人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若她还能睁开双眸,她就能发觉,躺在她身边的男人,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
父亲谢缙的死去,确实给了他很大的一个打击,有那么一瞬,谢韫甚至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曾经和父亲姨娘在一起的幸福的日子,再不可追,他在这世上这么努力,这么坚持,又是为了什么呢?
梦里,他又梦到了过往的那些岁月,那么简单,又那么美好,美好的让他不愿醒来。
可在半梦半醒间,他数次看到身边女子纤手搁在他额上的动作,还有她靠近他时,她身上传来一股他熟悉又清雅的淡香。
渐渐,他想起,他如今已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妻子。
几日前,她还同他说,他们已经有了孩子。
孩子,是的,同谢缙一样,他很快也要成了一位父亲。
而他的妻子,此刻正在担忧,关心着他。
他不该如此颓丧。
想到这里,谢韫渐渐又重振了精神,待身边人再一次睡着之后,他慢慢睁开了双眸。
隔着青花缠枝素色薄帐,案桌上烛火静燃,将室内照的一片昏黄。
他轻轻侧过身,看她露在薄被外的纤肩,他抬起手,替她稍掖了掖被角,然后看她覆在颊侧的鬓发,男人又替她细细理了理。
谢韫收回手,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和她的初遇。
还有后来的一起相处……
谢韫并不傻,他们的最初,不过就是相互利用,她有她想得到的,他也有他想要的。
回想过往的一幕幕,谢韫心中不禁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么一个人,也庆幸她与他一道共度余生。
第238章
时光匆匆,又是两个月的光阴悄悄走过。
七月中旬的京城,已是酷暑难耐,廊前茂密树上,蝉鸣不绝于耳。
近来,京城最叫官眷和百姓们热议的消息,就是定北侯府的三公子谢韫,承继定北侯爵位一事。
当初,那十多岁起,就顽劣不堪,不思进取的谢三公子,众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会有朝一日继承这定北侯的爵位。
往年,谢三这纨绔,一直都是京城百姓们,官眷么们口中津津乐道之事,但凡是没什么话题可说了,他们便就总会提起他的趣事。
而如今的谢韫,他却越过世子这一流程,直接被赐为侯爵,他便是在百姓们口中流传许久,眼下的他,年岁也才不过二十三四。
还正是年华最好的时候。
老侯爷谢缙离世,原本该继承这侯爵的人是世子谢昭,但他人却突然失了踪迹。
袭爵一事,本该就是父终,嫡子及,只是世子谢昭失了踪,爵位又不能一直空置在那处。
朝臣们原都以为,以陛下同谢昭之间的关系,如何都会再耐心等上一段时日,可没想到的是,老侯爷谢缙丧仪之事办好后,只隔了一个多月,陛下就亲笔御书,令谢韫越过世子,直接袭爵。
而又他曾于战场上博得的那些功绩,也被圣上在朝臣们跟前重新提出,他言语之间,大为赞赏。
过了不多久,就封了谢韫为将军,品阶为正三品,他直掌定北军,给了他可以统管军队内部的权利。
在朝内,谢韫的品阶听着虽不大高,但却真真有实权在身。
何况,谢韫眼下还这么年轻,至于将来,他才真正是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妻子顾晚吟,同时也被封为了正三品诰命夫人。
京中年岁和她差不多的女眷们,就没有一个不羡慕她好命的。
往前,她们觉得顾晚吟嫁给谢韫,要么就是远离京城,不知谢韫真正为人如何,只因贪花好色,就叫她一时冲动嫁了人。
要么就是觉得,一个地方小官之女,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嫁入簪缨世家,勋贵家族,用以跨越阶层。
可不论是因为什么,她们都觉得顾晚吟嫁给谢韫,都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谢韫是一个怎样的人,再没有比她们这些久居京城的人熟悉了解了。
庶出身份,生母早逝便也罢了,竟还是个不成器的,她们是姑娘家,一年到头很少外出,可家里的哥哥弟弟们,却都是经常出门交友访友的。
京城里,出了什么新鲜稀奇事儿,回来头一个就会告诉家里人。
谁谁谁家公子才华绝艳,值得结交为好友。
又是谁谁谁家少爷时常去那些不正经的场所,叫不要同这样的人走近半步。
都是好有各种的好,赞扬的言语如同天花乱坠,提起不好的,便总有定北侯府的三公子谢韫在这其中。
原本听得此人这些事时,印象便极不好,可在某次宴席间,她们偶然间见过他一回,看他容貌生得剑眉星目,叫人见过一眼,目光便不由得受他吸引。
谁能想到,他们口中的那不思进取,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谢韫,他相貌竟会生得那样出挑。
凡是见过谢韫之人的,没有女子不为他的那副容貌遗憾惋惜,可她们再是为他的那副相貌惊艳不已。
她们也不会寻他这样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夫婿。
但是她们如何能想到,后来的谢韫会有这样的造化。
而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成婚时的夫妇,感情总是格外亲密,可随着光阴的流逝,那些浓情蜜意也会慢慢消逝不见。
谢韫他那样一个久经风月场所之人,身边又怎会只有顾晚吟一人。
世间男儿大多如是,不管是年长的,还是年少的,她们都猜,谢韫成婚时虽安定了下来,但要不了多久,定然还会故态复萌。
那些曾见过,又对谢韫生出过些许心思的女子,她们便就是如此是安慰着自己。
仿佛只有这样,她们嫉妒的情绪才会得到安抚,叫她们在后宅里的日子不那么难过。
而更多的则是在感叹,时移世易,对谢韫,她们觉得,一个人的变化为何能这么大,而对他的夫人,她们都觉得,一个人的命怎么又能那么好。
谢韫和他的夫人已经成婚两年多了,前些时候,有人传出顾晚吟有了身孕的消息,真假暂且不知,但以他从前那般爱玩闹的性子,成婚都已经有了这么些日子,他竟然还只守着她一人。
也不知,他的夫人到底是有什么本事,能将曾经那么不服管之人,给管的x服服帖帖。
女眷们只要一提起这些,她们心里是既羡慕,又酸涩,她们谁不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夫君呢?
而正被羡慕的正主顾晚吟,她此刻正坐在湖畔边的石亭下。
“夫人今日胃口如何,吃了多少?”谢韫一回到府上,他先去沐间用了水,新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衣。
“回侯爷,夫人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喜欢吃些喝些酸点的东西。”听了这话,随从恭声说道。
“灶房新做的几样膳食,还是不合她的口味”谢韫出声问道。
“夫人吃了之后,没过多久就又都吐了。”
“大夫说,孕期可吃酸的,但也不宜吃的过多,总是这样可不行。你给下面灶房说一声,谁若能最早做出合夫人口味的膳食,我这里会重重有赏!”
“好,小的过会儿就去传话。”随从登时应声。
看着侯爷为夫人胃口有些担忧的模样,随从张了张口,有些犹豫要不要将话说出口。
“怎么了?”余光瞥见身边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谢韫淡声问道,“有什么话,直接说。”
“侯爷,老夫人那边今日又闹起来,说了侯爷您不少难听话。”
“她也就能说说那些难听话了,随她去吧,让人守好她,别让她接近夫人,也别让她做出任何可能会伤到夫人的事来。”对楚秀骂他的那些难听话,谢韫毫不在乎,可若伤及到顾晚吟,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239章
当初的事,是谢韫猜错了,他原以为派出那么多人手,很快就能寻到谢昭,哪里想到,这过去快有三个月了,竟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新帝继位,谢昭又有扶持陛下的“从龙之功”……就在这时,他人突然失了踪,不必多想,人们也都知道谢昭他定是出了事。
谢韫很清楚,他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当着人前时,很多人都会夸他赞他,各种逢迎的言辞,不绝于耳。
但在他背后,他们又都会变了另一副面孔,或说他心狠手辣,为了侯府的爵位,暗中除了自己嫡出的兄长。
对于这些,谢韫懒得,也不屑去解释。
曾经,因为谢昭的心生歹念,令他生母意外死亡,从他知道这个真相之后,谢韫心底便一直嫌恶和憎恨着对方。
在那些日子里,他不是没想过除了谢昭,只是他到底是父亲的儿子,虽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那样,可谢韫心里终究还是在意他,他不愿让谢缙看到,他和谢昭兄弟俩人终究走到相互残杀的这一结局。
一时间,谢韫还真不能对谢昭做出什么。
谢缙的骤然死去,谢韫心中确实悲痛,只是他没想到,此事就在发生在谢昭失踪之后,但凡想起此事,谢韫就会心生惋惜和遗憾。
他虽未做出除去谢昭的此等举动,但若一切都发生在谢缙去世之后,谢韫说不得自己当真会做出那些口中所谈之事。
这没什么好避讳的,谢昭早在多年前种下了因,便也就会有今日的苦果。
只是,谢昭失踪一事,却是发生在谢缙出事之前。
早在谢昭刚出事时,谢韫其实就已猜到此事由谁而为,谢韫当时完全可以派人仔细查探,或是将此一事告知给母亲楚秀,不过他选择了隐瞒。
看着楚秀慌不可耐,难以承受的模样,谢韫只轻淡淡的收回目光……
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命令,还有她站不稳双脚的样子,谢韫似是穿过漫漫时光,看到多少年前的初夏夜间,那小小孤寂的身影,他绕着侯府的前前后后,寻了一圈又一圈,找了一遍又一遍,却都没有寻到姨娘的踪迹。
那时候,楚秀躺在榻间入眠,然后再埋怨一声她主办的宴席间,竟出了这么一件不祥之事。
而谢昭呢,他或许换了一身净衣,静站在直摘窗边,笑看着他神情焦急不已的模样,也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将姨娘的命放在心上,就和他母亲一样,那一晚其实早早就已入了睡。
回首往昔岁月,谢韫并不觉得,自己生出这等心思有多狠毒,不过就是人之常情罢了。
“在想什么呢?”顾晚吟从门外走进来,她忽的出声打断了他沉重的思绪。
“只是感慨时光过得太快,分明觉得自己昨日还是个孩子模样呢,而我如今,竟是快要成为父亲了。”听了这话,谢韫轻抿了抿唇,他将思绪收回,接着牵起顾晚吟的纤细手,感叹说道。
傍晚时,余晖落在窗台,照红了窗纱。
顾晚吟一手被谢韫牵着,一手轻轻描摹着隔窗上的花纹,“是啊!时间过去的可真快。”顾晚吟轻声说着,她指腹描摹间,不由想起曾经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前世的,还是这一世的。
岁月幽幽而过,随着时日过去的越久,顾晚吟越发心生疑惑,她渐渐开始怀疑起前世发生的那一切,会不会就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许是不曾被父兄强迫送去庄子,不曾流离失所,不曾和裴玠发生过关系,她更不曾独自生育养育了一个孩子后,最终却还是失去了那个孩子。
或许,那真的,只是她做过的一场太类似于真实的梦,梦里的一切,给了她提点,也给了她教训,提点她对不可得的情莫要强求,教导她要学会体会寻常日子里的小小幸福。
同时,也教她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
想到此处,顾晚吟描摹着花纹的纤手收起,迎着傍晚的余晖,隔着薄薄的淡蓝色衣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未明显隆起的腹部。
“嗯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顾晚吟只是想到曾经,不禁轻轻触摸了下自己的腹部,她没想太多,但这小小举动却惊着了她身边之人。
“只是想摸摸,你别想太多,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听了身边人这带着担忧的语气,顾晚吟很快出声解释。
“没事就好。”
她话音落下,谢韫似还不是十分放心,见她真没事之后,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身边人这般,顾晚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从前的谢韫,他都是自信满满的,顾晚吟很少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
可从她有了身孕之后,但凡她一有什么不对之处,谢韫就会表现的很紧张,顾晚吟知道,身边人他大概已是极尽的克制,但还是控制不住将内心想法泄露了出来。
所以,在谢韫又说出担心的话语时,顾晚吟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看到他这样紧张她的模样,顾晚吟心中既是觉得欢喜,但又有些为谢韫担心,外面虽都说谢昭已经遇了难,但此事毕竟还未有任何证实,而如今谢韫却已袭了爵,又被圣上封为了将军,他的品阶确实都在一步步上升,可他手边要管的事,身上的职责也是越来越重。
在他人眼中,谢韫的能力不俗,可顾晚吟却觉得,权位越高,职责越重,他人也会越累。
从前,她以为官位越高,日子就会过得越舒适,那么多低阶官员簇拥着,趋之若鹜,多么有脸面的事。
可只有亲眼见过了,经历又体会了,顾晚吟才清楚,事实并非如此,袭爵之后的谢韫,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才干,确实将不少事都办的妥妥当当。
偶尔,她得了些请柬,前去参加一些宴席时,耳边都能听到不少女眷对谢韫的夸赞,还有对她的好奇。
她们言辞间藏不住的情绪,或羡慕,或眼红……
听到这些,顾晚吟偶尔也会思量,曾经的她,会不会也有流露过这种情绪的时候。
待回过神来,她只无奈的笑了笑。
“侯爷,府上的人将我照顾的很好,你别太担心了,平日里,你也别太累着了自己,世上的事,是永远都办不完的,你也要注意些歇息,别当自己年轻,就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第240章
城外二十公里左右的官道上,由二十多人组成,压着货物的商队,他们一路上车马劳顿,快到京城脚下,他们原地停了会儿。
“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人还没醒吗?”商队才稍稍驻足停留歇息片刻,前头过来一个人,和平时一样寻声问话。
“已经醒了,只是她人瞧着还没什么精神,还是要叫她多歇会儿。”听了这话,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妇人轻声说道。
“好,这个事我过会儿就说给当家的知道,。”
说罢,那人又走近旁边的几个人,语带叮嘱道,“这一回过来,路上还算是顺利,咱们人马现在离京x城越来越近,咱们从各处收来的货物,在入城内之前,都要仔细检查再检查,莫要因为不小心,而砸了自家的招牌。”
“放心。”听到叮嘱声,旁边几个人也接着道,“咱们都来京城多少回了,都是有经验点老人了,不会再犯出那样的错,叫当家的无需担心。
隔着薄薄的车帘,简陋车厢内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模样生得不错,言谈间看得出她出自还不错的家境,只是衣衫朴素,还有她的那双手,手背,还有手心上都是交错复杂的伤痕,原本该是纤纤细手,如今却因做多了活计,不算薄的茧子遍布在她的手间。
这中年妇人姓徐,名为霞,徐霞随商队去过大楚各处,她见识过不少的景,也见识过不少的人,车厢内女子什么情况,她稍微猜上一猜,就差不多清楚了她的情况。
不少官员家中子女,但凡是犯了什么大错时,就会被强扭送至偏僻庄子上,庵堂之中,更甚者,或能直接定下犯下错误子女的生死。
中年妇人目光只打量了小片刻,她就清楚了她的身份,原是府上娇娇女,能将长辈气的扭送至京城之外,而且还受到这样严厉的惩罚,看来她犯的错误还真不小。
顾嫣眸光淡淡瞥了眼窗外,见不过就是一群粗人,于是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
商队停歇时,有数匹骑着高头黑马的年轻男子从京城方向奔来。
高坐在马上的数名年轻男子,无一不穿着锦衣华服,他们肆意张扬的模样,官道上其余赶路之人见着,便立马让开了路。
顾嫣所在的这一商队,他们见着,也跟着向一侧挪了挪位置。
“真羡慕这些勋贵公子们呀,日子枯燥无聊了,就约着好友们一道出城跑马,哪里像咱们,累的要死要活,勉勉强强才能让家里人温饱。”看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商队里有人不由感叹。
闻言,又有个汉子跟着道,“谁叫咱们不比人家会投胎呢!”
“好了不说这些了,真是越说越丧,咱们商队有一年没来京城了,这一年里,京城内发生了很多事,这回过去,城内什么情况咱们都还不清楚。”
他这话被一附近的行人听到,他嗓音洪亮的安抚着他们道,“哎,兄弟别担心,城内的生意都还在正常经营,你们别担心货物售不掉。”
似是担心他们一群人不信,那人接着又道,“方才,过去的那几个贵公子们,你们也都瞧着了,他们会出城跑马,就是因为上面规定了,禁止了在城内跑马……好几个月前,有好些个公子们在城内跑马,撞翻了百姓们的摊子不说,有一个甚至还伤了人性命。”
“啊!这样严重,那后来如何了呢”长时间没来京城,他们都不知城内都发生了何事。
问是这样问,但心中却又稳稳清楚,犯了这事的人是贵族公子,想必最后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向来都是民不敢与官斗。
可看对方谈起此事,就目光炯炯的模样,看来是说到他的兴致上。
“这半年多里,接连登基的两个皇帝,他们事儿都办的好,那个伤了人命的贵族公子,也受了相当严厉的惩治……”
“老哥,我们商队已有段时日没来京城,近一年来,京城里可出了什么趣事,你若是不急着赶路,可否说来与我们这些外乡人听听。”
“你说这个啊!近一年里京城确实发生了不少时,圣上接连换了两个,这你们大概都知道,至于朝廷上的大臣们,咱也不过就是普通老百姓,不大清楚,但提起那位,你肯定也认识。”
“老哥说的是”
“原先那定北侯府上的三公子谢韫。”汉子也不钓人胃口,直接开口说道。
“他如今可再不是那不思进取的纨绔公子了,他一个月前,承袭了定北侯的爵位,成了新一任的定北侯。”
听了这话,商队里的一人颇为惊诧,问出口的声音都不禁拔高,“你说的可是那谢三他成定北侯了,他前面不是还有个嫡出兄长吗?”
听到那汉子的话时,惊诧的不仅是商队里的人,还有乘坐在车厢内的顾嫣。
听到谢韫成了定北侯时,她心中陡然一沉,怎么可能,顾晚吟的丈夫怎么可能成了侯爷呢?
谢韫不是庶出吗?而且,他曾经在京城里的名声那么差,怎么就袭爵了呢?
“是啊,就是那位,你们从外地而来,可能还不知道,在两个多月前,侯府的那位世子,还有老侯爷接连出了事,老侯爷人没了,世子他人失了踪,可爵位总是要有人承袭的呀,索性就定了谢三。”
“然后,他现在就成了侯爷”听了这些后,商队里的一些人,仍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一直知道京城里贵公子多,但叫他们印象最深,也最为熟悉的,就是谢韫了。
他们这商队闯南走北,来京城这边也有十来回了,他们来京城的头几回,将货物售卖一空后,就会找些地方消遣放松一下。
那时,谢韫还是个小小少年,就已经十分擅长走狗斗鸡,京城里不少人提起他来,毁誉参半,模样生得不错,却是个顽劣的性子,仿佛就没人能管得住他。
待清楚了他的身份之后,他们只觉得,这少年是要被养废了。
也就是他出自簪缨世家,他的父亲是谢缙,他如何再废物,他家里人也不会将他饿死,但顶多也就那样了。
可哪里能想到,那个顽劣少年在多年之后,他竟会袭爵,成为定北侯。
“是啊!”见这一行商队里人神色惊诧的模样,穿着粗布褐衣的汉子忍不住笑道,“当时听说这个消息时,好多人都同你们差不多的反应。”
“可谁叫他这般好命呢!”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那谢三从成婚之后,他人同过去就完全不同了,前两年,他不还在战场上立得不少功劳,若不是有这些本事,便是空出来了这爵位,承袭的人也不定就是他,他前面不还有个二哥么?怎的爵位没有落在那位身上,却落在了谢韫的身上,想必定是有些本事的。”
“老哥说的对,这世上各人的命呀!有时还真就说不准。”
“谁说不是呢,谢韫袭了爵,官位也被提了几阶,听说当今圣上还叫他掌了军权,这种事,你若十年前说给我听,说将来谢三会有这种造化,我是如何也不能信的,而这如今,事情就这样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了,可真是叫人不得不信呀!”
“是呢,谢三他如今这样得圣上重视,跟着他的身边人不也就跟着他水涨船高,远的不说,就说他的夫人,一个月前也被圣上封为了三品诰命夫人,这般荣誉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
夏日炎热,一群人蹲坐在附近的大榕树下,他们一边借着密叶乘凉,一边听从城里出来的老哥说谈。
这大榕树也没起啥用,一群汉子都汗湿了衣裳,但都毫不在意,一心只听着老哥说着的那些事。
不管是在树下乘凉的,还是坚守在商队原位的汉子们,一个二个的,全都听得津津有味,只觉趣味的很。
唯有那隔着薄帘,独自坐在车厢内的女子,在听了关于顾晚吟的近况后,她原没多少血色的嘴唇,被紧咬的有些浮红,瞧着倒似有些人气了。
一群人没待许久,那汉子将城内事简单说完之后,就背着身上的包裹离开了此处,临走前,商队的谢他讲了这些事,给他添了些茶水路上喝。
车帘被中年女人掀开,商队紧跟着也要出发,徐霞坐回进车厢中,那半路上捡回来的女子还躺睡着。
靠坐在长凳上的徐霞,她垂眸,目光从地上那浮红的薄唇上轻轻掠过,徐霞淡淡的打量了眼。
她微微移开目光时,却见本就不大顺滑的车帘,似又被什么人手掌紧攥过一般,褶皱的厉害。
见这一幕,徐霞视线且又回到地上女子身上,她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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