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时此刻,澜园内。
哭闹许久的孩子,终于在奶嬷嬷的轻哄声中,渐渐安静下来,小小的孩子,一双眼睛哭的通红,看的苏兰不由生出心疼。
“清哥儿这是怎么了?”苏氏怕惊了孩子,放低了声问道。
“应是做了噩梦,魇着了。”奶嬷嬷小声回道。
“这小小的孩子,怎么就做起了噩梦来?”苏氏温柔的眸光落在榻上孩子身上,言语里带着几分不理解。
“少夫人,你别担心,这很正常,很多小孩儿到了这年纪,都会这样,只要你多陪伴陪伴在他身边,后面哥儿就不会再如此了。”
“嗯,那就好。”
奶嬷嬷照顾孩子是个有经验的,听了这话后,苏氏稍稍放下了心来。
看着孩子安安稳稳睡着后,苏氏这才起身,动作小心的出了门,婆母孟氏就是载这时候寻了来。
“娘。”苏氏见着,忙上前温和的唤她一声。
孟氏没应自己,只语气焦急的问她:“清哥儿怎么样了?”
说着,婆母孟氏又隔着窗棂,抬头朝厢房内探了一眼,尔后低声道,“我方才听闻清儿哭闹个不停,是不是身子病了?”
见婆母没有应她,苏氏没有放在心上,看着孟氏面上担忧的神色,她轻声回道,“娘,清儿没事,奶嬷嬷说就是孩子小,做了噩梦。”
“是这样啊。”听了这话,孟氏微蹙起的眉头慢慢放下,隔着窗棂,她眸光还是落在那榻上小小的男童身上。
“娘,你要进去看看吗?”孟清是孟氏眼下唯一的孙辈,婆母心中对他格外疼爱,看着孟氏的这般模样,苏氏温声询问道。
“……既然睡下了,我就不过去了,让清儿他好好睡会儿。”
听了儿媳苏氏的话,孟氏张了张口,下意识想应答下来,只是想到如今孩子还小,夜里又因为噩梦没能睡好,既然眼下能好好的入睡了,孟氏轻摇了摇头道,“眼下就算了,晚些时候再去看吧。”
“好的,娘。”
孟氏和儿媳苏氏又说了几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苏兰的妹妹,苏梨其实也差不多的时辰到了此处,只是眸光暼到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孟氏时,苏梨就行至澜园的一角,待孟氏和姐姐谈好话走出去后,苏梨才从幽静处走了出来。
苏氏微微侧身,先和言儿的奶嬷嬷交代了几句,苏梨就见着那妇人点了点头,接着便抬步走下了台阶,往澜园外的方向走去。
嘱咐好事后,苏氏这才朝着苏梨所在的方向走去,其实方才和婆母谈话时,苏氏就已发现了她,只是在婆母孟氏跟前,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不知道的模样。
“婆母她又没怎么你,小妹你为何这般怕她呢?”看从偏僻丛林里走来的少女,苏氏颇有些无奈。
“阿姐,我没怕她,我只是看着了她x,不知该说些什么,就想着待她离开了,我再出来见你。”
“那你怎么和棠儿就有说不完的话呢?”
苏氏纤手屈指轻按了按自己的额侧,声线带着几分倦意道。
“我们年岁相近,自然是有谈不完的话了。”从姐姐成亲后,她已经许久没这样合得来的好友了。
听了姐姐的话后,苏梨理所应当的回道。
“姐姐,你是不是有些累了,你要不回屋歇会儿。”苏梨说着,莫名察觉到姐姐的精神似有些不好,她颇有些担忧道。
“没什么,就是昨夜睡得迟,清哥儿方才又吵闹不休,没太休息好。”
“清儿身子重要,姐姐你身子也很重要,事情是永远都忙不完的,你别为了这些,累坏了自己身子,那就得不偿失了。”看姐姐全身心都扑在家事处理和小侄儿的身上,苏梨有些为姐姐心疼。
比起父母,苏梨和姐姐的感情更为亲近,见姐姐疲乏的模样,实在有些不忍,何况姐姐的身子也才恢复不久。
“小丫头,长大了。”苏氏听着,欣慰一笑,“都知道心疼你阿姐啦!”
“我都十四了,姐姐还以为我七八岁孩子呢!”听了这话,少女撇了撇嘴,轻声道。
“只是再怎么大,在如今阿姐眼里,你也还小,待你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能明白阿姐了。”
“姐姐,你怎么和娘一样?”苏梨说着,眼眸低垂,这半年来,这样的话,母亲和她提过不只一次。
从前,母亲每回提起这事,苏梨都不怎么在意。
前不久,父亲母亲还开玩笑,说她和姐姐感情这般好,若是也嫁进孟府,那她们姐妹就能长久在一起了。
苏梨当时听了,没心没肺的笑着回了他们一句,“这主意听着很不错。”
“这丫头,真也不知道个羞!”母亲当时还这样说她。
“你即便是想嫁,那也轮不着你,我听你姐姐说了,那二公子,老太太是要留给顾小姐的。”
留给顾小姐,就留给顾小姐呗,当时苏梨很没当个回事。
只是,几日前拜见老太太时,苏梨偶然间见着了孟昀一眼后,也不知怎的,后来几回再看见他,她就莫名的有些紧张。
自小到大,她也不是没见过年轻外男,可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
孟府长廊下,春光乍泄,淡淡日光斜斜晃动在两道年轻身影之时。
宣州府的长街这头。
“裴兄,你也真是能一人待得住,趁着先生这几日不在,你不好好在外面逛一逛,待到先生回来了,你是想出去都出去不得了。”
听了这话,青年嘴角轻抿了抿。
闵先生在家之时,是会留下一些任务,但绝不是孙朗所说的这般。
从昨日见着了谢韫,还有那个姓李的男子后,裴玠便一直很难静下心。
孙朗今日带着他外出的这种行为,也是裴玠心中所想的,既是静不下心,就先放下眼前和手边的事。
于是,这便就有了街头上的这一画面。
“长街这边,我真的是有些玩腻了,今日的天气不错,要不咱们去稍微远些的地方走走?”北边人眼中最为吸引人的青砖黛瓦,白墙徽派建筑,在本地人孙朗的眼中,却是早已千篇一律。
此刻的他,更想寻一处更为新意的地方走一走。
恰好今日的天气甚好,朗朗晴空,空气中吹拂着微微凉的风。
“嗯,可以。”听了孙朗的提议,裴玠这一回颇为爽快的应答了下来。
孙朗本只是想一想罢了,但没想到,今日裴玠会这般好说话,见状,他立马笑道,“没想到,你今日竟然这般好说话,我原本还想和你说一些别的将你引去呢!”
裴玠闻言,面上神色很平淡,不见一分的疑惑。
对于身边人情绪总是很淡很平静的青年,孙朗早就已习以为常,“你这人你真的不好奇吗?”
听了话,裴玠只抬眸,神色淡淡的瞥了孙朗一眼,尔后,便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行行行,你最厉害了!”孙朗说着,嗓音不由微微提高。
孙朗有时候,十分搞不懂,裴玠这般木楞呆板的性格到底是怎样养成的,分明比自己还要年少几岁,心智却整的比自己还要老成。
也不能说不好,就是有时候,也太难和他逗趣了。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裴玠才会这般年岁,就能在北直隶乡试中,夺得解元这一功名。
他们去往的地方是南湖,虽也在宣州府境内,但所在位置实在有些偏,一路上乘坐车马,也耗费去不少的时间。
和城内,参差不齐,高低错落的房屋不一样,南湖一地,还甚有些荒凉。
车马行至南湖外还有一段路程时,策马的车夫勒紧缰绳,将车马停在了道路两旁。
“两位公子,我们的车马便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到了吗?”听到帘外车夫传来的话,孙朗手掀开车帘,言语十分简短的问道。
“还有一小段的路程,只是再往里头走,道路会渐渐变窄,我们的车马不好再往里头行驶了。”在俩位客人还未询问缘由前,车夫便先行解释道。
“行,我们知道了。”孙朗微微仰头,朝着道路前方眺望了一眼,隔着葱葱郁郁的乔木丛林,隐约可见不远处的湖泊。
此处,确实颇有些荒凉,行走的小径上,亦是野草丛生。
抬眸朝四周看去,只间或看到三两处低矮屋落。
“我和我朋友就在南湖边上走走,你们在此处等着我们便可。”孙朗目光收回,随后对租赁车马的人嘱咐道。
“好的,公子。”
谈话间,孙朗和裴玠二人已先后从车厢中走了下来。
等到孙朗和车夫交代好话之后,他们俩人便沿着野草丛生的小径,一路朝着乔木丛林深处走去。
“鹤之,你猜我今日带你到这边来,除了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散散步外,还有何其他原因吗?”
就在孙朗和裴玠俩人,一面谈着话,一面朝着南湖方向缓缓走去时。
距离此处不算太远的一处低矮茅屋内,一对年轻男女躺在稻草堆上,昏昏欲睡。
此处的茅屋,倒不是方才孙朗看到的那一座,四周的树林枝叶十分繁盛,又低且矮的茅屋皆被掩于丛林间,从外看,是什么都瞧不着的。
这对年轻男女,便是从枣村一路过一路逃来宣州的楚昱和林燕。
透过枝叶,日光零零碎碎的照进房屋,女子先醒了过来。
直到此刻,林燕也不知道,自己怎会遇上了这样的事。
那一日,俞三说似有仇家寻到了枣村,就带着她一起逃离了枣村,她当时也有犹豫过,只是想了想,还是和俞三一道离开了村庄。
可没想到的是,在寻俞三的人会那般多,接二连三的寻至他们身边来。
尽管他们成功的躲开了一次又一次,但发生的这一切,多少还是让她察觉到不对劲。
只是,在见到俞三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林燕便一直憋着,没有朝他讨要答案。
最多再给他三日时间,林燕当时这样想的。
但是,就在当日……俞三不知怎得伤到了脑子,林燕心里还充满了许多疑惑,但他倒是什么都忘的一干二净。
林燕不是多么善良的女子,从发现对方身份有问题,且他又失了记忆之后,有那么一瞬,林燕有想过扔掉这个累赘。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到了最后,林燕还是带着他一路来到了这儿。
此处荒芜,但幸运的是寻到一处无人居住的茅屋,可以供他们俩歇脚。
林燕抬眸看着窗外的日光,还有茅屋屋檐下一张张织起的蜘蛛网,让她不由想起几日前……
他们俩冒雨赶路,身上淋了些雨,其实也不冷,林燕还好好的,俞三他身子却是娇弱,竟然一下子就病倒了下来。
这下可好了,林燕真是给自己揽上了个大麻烦。
而这一边,裴玠和孙朗二人已经行至南湖之畔。
“我也是昨日才听来的消息,说南湖上游着一座颇为华丽的画舫,这才今日有些好奇想过来瞧一瞧。”孙朗眺望了眼远处游于南湖上的画舫,尔后对身边的好友道。
裴玠视线久久的凝着湖泊上的舟影,看着眼前的画面,听着孙朗的话,他只随意的问了他一句,“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话,裴玠确实只是随意的一问,但听了这话的孙朗,却是微微顿了一下,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这个,他自是不能告知身边人了。
虽和裴玠的相处时日没有多久,但对方是怎样克己复礼的一人,从x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间,多少也能看出。
孙朗学业上虽不如裴玠,但他惯会察言观色,似这般的事,他是怎么都不会透露出去的。
裴玠问完这话不过短短片刻,孙朗心里便是将什么都想到了,他只抬头轻轻笑了下,“这些……自然是因为我的朋友多,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你觉得这儿景致如何?”孙朗不想让这话题继续,她话锋随即一转道。
“虽是荒芜了些,但胜在空旷,的确值得走这一回。”
湖上吹来一阵阵的凉风,耳畔传来一串串水浪拍打岸边的声响,在这样的场景下,莫名能让人将心中的焦躁先轻轻的放下。
仿佛,这一瞬,没有什么是比静看眼前景致更为重要的事了。
孙朗其实还有别的消息想要告知于裴玠,只是侧眸时,他暼看身边人一副身心都放在了眼前的美景之中,孙朗十分少见的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方才的那些话,都是他自己岔开话题,才没让裴玠发现问题,若他还要提起这事,裴玠便是再怎么傻,定然也会生出几分的疑心了。
他和裴玠不一样,他没有裴玠那般的自制律己,因为闵老先生这几日不在,孙朗这些时日都没太接触过书。
每日里,他都陪着朋友们玩耍,两日前的夜里,他还应邀去了一趟醉花楼,他所知道的这些消息,都是从此处所得,孙朗哪儿敢将这些说给他知晓。
这边,孙朗思绪万千,而他身边的裴玠,却只是一心欣赏着眼前的景致。
……
孟府中,日光飒飒,树影婆娑。
廊下少女那垂落在腰肢处的青丝,和她那身嫣红的衫裙,都在吹拂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为何只一人来的宣州,你的侍女绿屏呢?”余光中,孟昀轻扫了眼她袖中葱白的纤指,尔后,他缓缓出声问道。
第92章
听了话,顾晚吟微微抬头,看了身前人一眼,她轻抿了下樱唇,淡笑着解释道,“表哥误会了,晚吟不是一人来的,我原本和绿屏一起出发,只是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我们就分开了,也就这两日,她大概就能到我身边来了。”
孟昀闻言,只静静的这样看着她,没有做声。
顾晚吟也只安静的站在廊下,任他随意的打量,说着谎言,少女莫名有些心虚。
曾几何时,她最厌恶的,便是说话不真诚的人,而在不知觉间,她渐渐的也成了自己曾最厌恶的那般。
可为了好好的活下去,也为了不让外祖母担忧,她不得不如此继续。
“表哥,怎会突然问起我这些来了?”鬓边一缕碎发遮了视线,顾晚吟抬起手,轻轻拂开眼前的青丝,尔后轻轻抬眸凝看身前人,尔后,只听她语带笑意道,“我记得之前在府上时,你很少会主动来寻我谈话的。”
顾晚吟只是十分平常的陈述,语气里,不曾有一丝丝的埋怨。
孟昀听了这话,却是微微怔了下,记忆中那个行事娇纵的少女,仿若消失不见了般,从上回去河间府,孟昀就隐约察觉到些不对。
只是当时,他以为是因为裴玠定亲的事,让她受了刺激,待往后,她慢慢的接受了,便又会恢复成她曾经的模样。
可没想到,月余的时光过去,她却好像依旧如此,自她的一言一行之间,孟昀再看不出她曾经的样子。
好似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因为一些原因,孟昀是不喜欢眼前的这个表妹,倒不是厌恶,只是一起长大的一个妹妹罢了,对她并没有生出什么男女之间的感情。
某一日里,他听父母谈话时提起过,说祖母要将晚吟表妹许给自己这般的话语。
小时不懂事之时,对从父亲母亲那儿听来的话,他并不太在意。
那时孟昀还尚会和她正常往来,陪着妹妹表妹玩家家酒,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后来他大了,也懂事了……他知道妻子意味着是什么的时候,孟昀就开始同表妹保持距离,因为他实在不想什么都听从祖母的安排。
他是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物品,为何他的一生,不能自己做出选择。
难道就因为祖母的一句话,他便就要将他的一辈子,都要付诸出去吗?
只是想一想,孟昀便就觉着可怕。
这事就似是一根刺般,扎在孟昀的心上数年,在他不知该如何妥当处理好这事时,祖母一日却来突然告知他,和晚吟表妹的亲事不能成了。
那扎了他心上许久的一根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拔除,孟昀诧异惊喜而又惶惑。
后来,他才知道,是晚吟表妹暗自喜欢上了一男子。
那男子,便是同与他在闵老先生那求学的裴玠,裴鹤之。
在读书一道上,孟昀不得不承认,裴鹤之确实十分惊才绝艳,可在平日里时,他为人就太过古板无趣了些。
孟昀从知道这事后,他都有些不可置信,晚吟表妹这般性子跳跃,行事颇为肆意的一女子,喜欢上的会是裴玠那般克己复礼之人。
他那会儿便清楚,晚吟表妹的这场恋慕不会长久,裴玠是北直隶的举子,只是因为游学才在宣州府暂留,他早晚都要离开。
何况,以他对裴玠的了解,他也不大可能会喜欢上她。
听着眼前人说出这样的话,孟昀心中有些惊讶,原来这些年来,他对她的那些疏离,她都看出来了。
“若是因为外祖母,表哥其实没必要这般,我们如从前那般相处,我觉着其实也挺好。”
顾晚吟说着,微顿了下,尔后又接着道,“真的着实没必要给自己寻麻烦,祖母那边,你不用担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大概都知道的,表哥你就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可。”
不论是舅母,还是孟昀他,顾晚吟都不想对他们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听她口中的这一句句话,孟昀心下不由微微波动。
原来,她性子并不大大咧咧,一直以来,她就将许多事都看的十分通透。
只是,让他有些不明白的点是,这些年来,顾晚吟她为什么要装呢?
孟昀略迟疑了下,随后低低的应了声好。
微风悠悠,他听着轻拂过清溪畔竹叶生出沙沙细响。
孟昀说罢,只待在廊下又站了会儿,随后便转身沿着来时小径离开了此处。
而留在长廊下的顾晚吟,便又慢慢的坐回在自己的美人靠上,她轻靠在黄花梨木色栏杆旁,暼了眼那道愈渐走远的身影,尔后轻轻的阖上双眸。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谢昭从母亲处刚回到书房不久,门外便有侍卫前来禀告要务。
“禀告世子,属下收到一封从南方发来的信报,信上说三皇子未死。”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微微喘息着道。
“递上前来。”
侍卫话音落下,书房内静谧了一瞬,尔后,只听世子谢昭微冷的嗓音响起。
“是!”
侍卫一面说着,一面将双手托着的信报递到世子的案前。
……
这一日的傍晚时分,顾晚吟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羊毫小笔,细细在宣纸上描画着花草图。
只是,画着画着,她恍惚走了神,在想谢韫那人当下正在做些什么。
顾晚吟不是有意的,只是在不知觉间,忽而想到罢了,以至于描画花草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下来。
就在她凝思提笔,打算重新开始描画的时候,厢房外来了人。
“绿檀姐姐,你怎么过来啦?”见着来人,绿萝放下手中事务,上前几步迎接。
“自然是有事,才会过来呀。”绿檀盈盈几步上前,回她话道。
接着,绿檀行至她的身前,温声禀告道,“姑娘,老太太让您去一趟前面。”
似这般跑腿的小事,绿檀其实唤个别的小侍女来传话即可,但只要她时间充裕,每一回,绿檀她都会亲自前来。
因为祖母对她的疼爱,府上大大小小的侍女和下人,也都对她十分看重。
“好的,我马上就过去。”
听了话,垂眸描画花草的少女轻轻放下手中的羊毫小笔,将其搁置在玉色笔山上。
绿萝听着,也从一侧递了拧干的巾帕过来,顾晚吟接住,细细将双手擦拭了下。
“姑娘,你……”擦拭间,身前忽而传来绿檀的说话声,只是话讲了一半,她顿了一顿,又没再继续说下去。
顾晚吟瞧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隐隐猜到了些,不过,x她没有追问。
绿檀若想说,自然会在她跟前说出来,若不说,也是她自己的道理,顾晚吟并不想强迫于她。
“绿檀,你先过去吧,我很快也会过去。”想着对方会如此,定然也是有她自己的为难之处,顾晚吟的吩咐,直接终结了她的踌躇。
“知道了,姑娘,奴婢这就先行离开了。”
“嗯。”
顾晚吟看着绿檀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她的身影走出门外,顾晚吟将手中的巾帕放回了绿萝的手上。
“姑娘,方才绿檀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说。”绿萝一手接过姑娘传来的巾帕,一边语气试探性的问道。
“可能吧。”顾晚吟低声回道。
“那姑娘为何不继续问她呢?”看着姑娘从案前越过屏风,来到铜镜前,绿萝也跟着姑娘走来了梳妆台前。
“她若想说,自然就说了,即便她不说,等我们过会儿去了前厅,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姑娘说的是呢!”
绿萝纤手执起紫檀木梳,将姑娘两鬓的一俩缕碎发轻轻抚平。
见姑娘说的话有理,她回答的声,也不由微微的提高了几分。
孟府的后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景致。
穿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一畔可看到清澈见底的一汪溪潭,几条色彩斑斓的鱼儿游于其间。
“你说,刚才夫人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俩个端着红漆托盘的侍女,不急不慢的从前方走来。
“应当是真的,夫人她不是那种会胡乱说话的人。”片刻之后,另一侍女压低了声道。
“嗯,你说的对,只是……”
其中一碧衣侍女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身边人紧紧拽了下衣袖。
那侍女只觉得莫名,抬头侧身想说些什么,余光却暼到了不远处走来的顾晚吟。
见状,那侍女也一下安静了下来,待她行至俩人跟前,俩侍女皆微微屈身,规规矩矩的给她行礼,“见过表小姐。”
似是因为紧张和害怕,俩人中不知谁的声,带着几分微微的颤抖。
顾晚吟只低低应了声,随后继续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方才,她虽不知道那俩婢女说的什么话,但她知道,谈论的事定然同她相关。
若按她从前的性子,顾晚吟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这样的事,自她十岁时发生过一次且她大闹了一场之后,便再没见谁敢在她跟前说些什么。
方才的俩个侍女面生,想来才当差不久,还不清楚府上的一些忌讳。
对于俩婢女的悄声议论,顾晚吟没去管,倒是跟在她身边的侍女绿萝,目光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这俩婢女的胆子也太大,姑娘平日里最是厌恶旁人在背后说她闲话。
也就是姑娘今日不计较,若这样的事传到老太太那处,就得连累着这整个孟府里的下人都讨不着任何好。
即便是亲儿亲媳,孟老太太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为奴为婢,身份卑贱的他们。
再者说,晚吟姑娘虽娇纵了几分,但她人还是十分不错的。
她即便嫁不成府上的二公子,但她依然也还是老太太的心肝肉。
不是她们这些侍女应当议论的对象。
俩婢女为何会在背后谈论于自己,顾晚吟站在一边,虽什么都没问,可隐约间,她好似又什么都知道了。
重来一世,有许多事情,顾晚吟都愿顺其自然,懒得再去计较。
不过,也有些事,她是非计较不可。
“晚吟,快些过来!”
门口值守的侍女见着来人,忙上前来行礼,随后便引着姑娘进了厅内。
门帘被轻轻掀起,顾晚吟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孟老太太,见着是她来了后,忙招手让她上前来几步。
坐在一旁的,是舅母,还有俩个住在孟府府邸邻近的夫人,孙氏和吴氏,也都是商贾之家。
晚吟进来后,先和外祖母请安,然后分别和厅内的另外几人见好。
“这晚吟姑娘,可真是长得越来越好啊!”孙氏见着她,旋即笑盈盈的赞美她道。
“是啊,从前就觉得漂亮的不得了,现在的模样,更是上了一层楼。”吴氏紧跟着道。
俩人的话,是追捧,但也是实话实说,一年多没见的少女,如今模样出落的是越发的瑰姿艳逸。
“你们呀,可不要夸啦,要是再夸下去,我怕我这外孙女就要飘起来啦!”孟老太太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温声回道。
“老太太,我们俩可不是随便说说,这宣州谁不知你家这位表小姐,相貌身段那是一等一的好。”
“是啊!您是不知道,我有个侄儿曾见过晚吟姑娘一眼,知道她住在我家隔壁,从前多内向的一少年,憋红了脸到我跟前,就想让我帮他说道说道……不过,当时我以为老太太有您自己的打算,就直接劝他早早歇了心思。”
孙吴氏她二人会这般捧场,都是因家中有一待龄女儿,为了给自家姑娘找寻好夫家,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寻来选去,也都比不上隔壁孟府的二公子孟昀,不仅人长得丰神俊朗,家境,人品也都格外好,而且还有举人功名在身,身边也没一二通房,便是日后考不得进士,那也是好的不得了的人选。
俩人其实一直都有些心思,只是晓得老太太的打算,便一直觉得有些遗憾,可没想到,今日让她俩听到这天大消息。
孙吴氏俩人,便又都觉得自家姑娘机会来了,趁着今日在,自然是想好好表现一番。
即便最后成不了亲家,能打好打好关系也是不会有错的。
“唉,今日听了孟夫人的话后,我才晓得自己弄错了,早知道,我该为我那侄儿好好争取一番的。”孙氏捧着手中的茶盏,语气颇为惋惜道。
听了话,孟老太太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而孟氏则在低垂下眼眸时,不动声色的从老太太带着浅笑的脸庞上轻轻扫过,随即敛下了眸。
这话说罢,因为没人再接话,室内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孙吴氏二人,抬起头来悄悄的对了下视线,面面相觑。
似是过了一会儿,又似是过了许久,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孟老太太忽而出声道,“晚儿,方才听你舅母说,家中已经给你寻好了人家,是真的吗?”
第93章
顾晚吟轻轻抬起头看向孟老太太,她其实清楚孟氏会将这事道出,但没想到她会这般迫不及待,在厅内众人的注视下,晚吟轻轻点头。
“晚吟本想这俩日就和外祖母说的,只没想到,外祖母您这么快就知道了。”怕外祖母不高兴,晚吟柔声解释道。
“你们瞧瞧这丫头,真是被我宠的没了边,这么大的事情她还藏着掖着……”孟老太太说着,微微顿了顿,她似觉着有些口渴,老太太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上几口。
尔后,听她语调一转道,“要不是我儿媳说漏了嘴,我也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呢?”
安静坐在一侧的孟氏,在听了老太太的话后,微垂下的眼睫不由轻颤,她抿着唇,继续旁听。
而孟老太太说着,看向一侧的孙吴氏二人,她语音含笑道,“说实话,我都有些嫉妒我这儿媳了,晚吟这丫头明明由我这个老人家养大,消息却是让我儿媳先知道了。”
孙吴氏二人听了话,笑着回道,“老太太这话说的,不都是一家子人,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如此这般,不也说明晚吟姑娘她啊,和舅母的关系好啊!”
“是呢,可不是谁都能像孟夫人这般待人宽和,老太太您是不知,我前些日子才从我一好姐妹那儿听说,也是个没了亲娘,爹爹娶了后母的姑娘,这不后母怀了孕,就将那姑娘送到了外祖母家,一开始倒也还好,只是时日长了,寄人篱下的,舅母肯定不高兴,那姑娘小小年纪的,就要看人眼色过活。”
“这事我也知道,所以说啊,孟夫人她真的很是不错了,当然也是老太太您有福气,才得了她这样个大度随和的儿媳。”
听着俩人的话语,孟氏捏了捏紧自己的袖角,她丝毫不觉着这些是什么好话。
一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件事,孟氏只觉着这夸赞她的言语,像是个巴掌,狠狠地给了她个没脸。
她不禁开始有些后悔,今日,她不该这般没有耐心的,既然晚吟她早晚都要和老太太说,那她又为何非x要这般着急呢。
若不是她一时口快,将晚吟的事说出来,那她也不会像眼下这般,听着这些似是赞美,事实上却是让她没脸的言辞。
一个弄不好,若让老太太察觉到她的刻意,她肯定又要没个好心情。
如今,好不易才将她老人家哄好,孟氏可不想让老太太又不高兴起来。
想到自己生出的那些个心思,孟氏真是恨不得把方才的那个自己给打醒。
真是什么时候不好说,非要这个时候说出来,她也是因为太过高兴,一时间的有些昏了头。
“你们说的是,有这样个儿媳,是我们孟家的福气。”听完她们的话,孟老太太目光轻暼了孟氏一眼,随后笑声颇为愉悦的说道。
众人在前厅又说了活儿话,直到金乌西坠,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孙吴氏两位夫人这才起身和孟老太太和孟氏告别。
见状,孟氏带孙吴氏俩人离开了前厅,亲自将她二人送至影壁处,毕竟都是住在一个胡同口的,府邸相距也不大远。
孟氏送别二人时脸上带着的笑意,在她俩人转身走开之后,眉眼之间的郁色,一点点的呈现在她的面上。
过会儿,她该怎样和老太太交代才好呢?
就在孟氏因不知怎样面对婆母,心中不由生出烦闷之时,此刻的晚吟同样也是如此。
“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之前不和我通气一声,还让我从你舅母那处听来……你什么时候关系和她那样好,我怎么就是没看出来呢?”
听老太太这意味深长的语气,顾晚吟就知道,外祖母有她自己的小脾气了。
“晚吟当然和外祖母的关系才是顶顶顶的好,只是,亲事这事,我有些害羞嘛……不知道该怎样在外祖母跟前开口。”
“外祖母实在没必要这般生气,舅母她之所以会先知道,其实并不是晚吟主动先要告诉她,而是她今日上午找到我,关心我近况,晚吟说着说着说漏了嘴,无意间就
才将此事说了出去。”
“你这孩子……”听了这几句话,孟老太太大概就摸清了事的具体状况,她抬起苍老的一只手,轻轻握上身前少女的纤手。
她不知想到什么,轻叹了口气,尔后凝着晚吟的眼眸道,“你舅母问了你,你就什么都说了?”
“嗯,她也是关心我,遇着了就随便聊了几句。”顾晚吟闻言,轻轻颔首道。
“关心你?”
孟老太太原本没气的,听着晚吟的这些话,她心里的气恼就莫名涌来,方才顾及着孟氏,还有孟府的脸面,孟老太太才没在外人跟前发落出来。
如今外人都已经走开,厅里只剩晚吟,许嬷嬷和她三人,孟老太太说话也没了顾忌,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难听了几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外祖母,是你想多啦。”
见孟老太太这生气的样子,顾晚吟忙笑意盈盈的安抚道,“晚吟从小在孟府长大,舅母她怎样的人,晚吟很清楚的,虽然她待我,不如外祖母这般好,但也是很好的一个人了。”
“你这傻孩子……”
“外祖母,晚吟可不傻。”
听了话,顾晚吟小声嗫喏辩驳道,“您以前……可是说过,晚吟是您见过最聪明的女子了。”
“是吗?”
孟老太太回着话,目光却是看向站在一旁的许嬷嬷,嘴角微勾道,“我怎么记着谁谁谁学刺绣时,将那一对鸳鸯绣成了一双胖鸭子,那一手女红简直呐……难以描述。”
“是啊,老奴也还记得此事,我当时还说,这一双胖鸭子若是炖了,一般的陶瓷锅子可能还放不下。”
看着孟老太太递过来的眼神,许嬷嬷接着笑说道。
“外祖母,嬷嬷你们俩说的是谁……晚吟可真不知道。”
……
日头落尽的时候,孟府一家子一起用了晚膳。
白日里的事,因为晚吟的劝慰,孟老太太也懒得再去深究。
她如今年岁愈发大了,她知道自己护不住晚吟这孩子一辈子,有些事儿,她不能做的太过。
否则,待她去了后……
可这事,也仅此一回,若下一回晚吟再遇着了这种事,她是怎么都不会再忍。
彼此都退让一步,她也希望孟氏,能承得住自己的这份期待,就似众人眼中看到的那般,孟氏的性子确实已经很好。
毕竟人无完人,孟氏如此这般,也都是为了她自己的孩子。
孟老太太年岁大了,却是瞧的清楚,孟氏夫妇待晚吟的态度是好是坏,这一切端看孙儿孟昀。
两个孙儿都是她一道看着长大,兄弟二人为人处世都颇为沉稳。
大孙儿孟邵性子开朗,而小孙儿孟昀更为内秀几分,但凡有什么心思,他很少会在长辈跟前有所表露。
孟老太太隐约能猜的出他的想法,无非是是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别具一格,不想活在长辈们的控制之下。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是年岁大了,顾及的事多了。
所以,她便也做了当初她最为不想成为的那一种人。
可……她想将晚吟托付给孟昀,又何止只是独独为晚吟她一人考虑呢。
看着窗外黯淡下的暮色,孟老太太心中轻叹一声。
罢了,年轻人各有各的活法,如今的她呀,就是要学会看开一些,再看开一些。
或许,她稍稍放些手。
给他们一些时间,说不得事情便会峰回路转,一切皆会朝着她所期待的方向发展呢?
就在这同一时刻,裴玠正端坐案前,翻看着闵老先生一层博古架上,他特意为自己留下的书籍。
书房的隔窗微微支开,整个小宅庭院,都笼罩在这朦胧的月色之中。
裴玠挽袖执笔间,间或能听到一阵又一阵的细小虫鸣。
闵宅的位置较为偏僻,到了夜间,格外宁静。
在裴玠将一心都沉浸于书写之时,小院外的木门骤然间被重重的扣响。
听了这声,只见端坐于案前的青年,眉头下意识般微微蹙起,他最不喜欢执笔读书时,突然间遇上这种事。
裴玠止住继续执笔书写的动作,他低垂眼眸,轻轻搁下手里的笔。
没一会儿,庭院里传来一道脚步声,隔着窗棂,裴玠看了眼,是闵宅的门子张伯,他过去支开门栓,裴玠接着听到“吱呀”一声,小院木门被轻轻的推开。
他静静的坐在圈椅上,没有出去,只过了片刻,张伯就引着人匆匆赶来。
裴玠只暼了一眼,便就缓缓垂下了眼眸。
是个生面孔,他穿着粗葛布布袍,二十年岁的样子,应也是个读书人,裴玠以往从未见过此人。
站在他一旁的张伯见状,先为出声道,“这位要见公子您,说是您的友人要他带话给您。”
裴玠闻言,轻轻抬眸看了张伯一眼,尔后又看向来传话的男子。
第94章
裴玠只暼了一眼,便就缓缓垂下了眼眸。
眼前青年是个生面孔,他穿着粗葛布布袍,二十年岁的样子,应也是个读书人,裴玠以往从未见过此人。
站在他一旁的张伯见状,先为出声道,“这位要见公子您,说是您的友人要他带话给您。”
裴玠闻言,轻轻抬眸看了张伯一眼,尔后又看向来传话的男子。
“您就是裴公子了,孙朗孙公子是您的好友吧,他今日和朋友宴饮,在席间上喝多了酒水,他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来和公子知会一声,希望您能过去接一下他。”
“多谢你前来,可否告知我……他此刻具体在哪儿?”
他和孙朗上午一道去了趟南湖,但从南湖回来后,他们二人便就已经分开了。
临近乡试,裴玠以为孙朗会回府看书,让他没想到的是,白日里他才和自己一道看完南湖风景,到了晚间,他竟还应邀去参加宴席。
更甚之,孙朗他还喝多了酒。
“孙公子他,在千味楼。”听了话,身前人温声回道。
似是怕他寻人不方便,男子想了想,于是又多说一句,“他们的宴席,是在二楼的一个雅间中。”
“好的,我知道了,今日这事,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客气,我毕竟是收了他的银钱,做好这些事,都是我的本分。”
“孙公子的话……我已经带到,此刻时辰也不早了,若公子你没什么想问的,那我就先离开了。”
“行。”
裴玠听了,轻轻的应了他一声好。
透过支开的窗扇,裴玠看着x张伯将男子送走,小院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仿佛这个月夜,不曾有人扣响过木门一般,短暂消失的虫鸣声,又渐次响起。
裴玠轻扫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沙漏,他起身整了整自己微皱的衣袖,俯身吹灭长案上的暖黄烛火,尔后抬手推开木门,提步跨进了夜幕之中。
……
月上柳梢,夜如浓墨。
街道上乍起的晚风,吹得一排排屋檐下的红绉纱灯笼,随风轻轻晃动。
“公子,今日的事夏蝉感激不尽,若非你,我爹他肯定也要将小妹给卖了。”
灯笼光照不进的深巷里,传来一男一女低低的谈话声。
“不必感激,我帮你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帮你,都是有代价的。”
“这些我知道,公子有什么地方,是夏蝉可以帮你的吗?”
裴玠赶来千味楼的路上,恰经过这一处深巷。
夜色下,先是一窈窕身影的女子出现在这僻静的巷子里,紧接着,墙后又跟出了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裴玠轻暼了一眼,他没有多想。
方才俩人低语谈话声,他隐约听到了些,虽不知具体谈了什么,但他知晓,那两人相识,紧跟女子其后的那个男人,并不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而瞧她女子的衣衫着装,深夜里还在街上闲逛,想来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出了深巷,街道上的人渐变多了起来,虽不如白日里那般喧闹繁华,但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也是三五结伴而行,来来往往。
也是在走出深巷的那一刻,裴玠莫名觉得有些不对,他猛地止住脚步,浅浅思量,终于意识到了那处不对,方才那男子的声,他似在哪儿听过一般。
晚风还在继续吹拂,裴玠抬眸看向前方的阑珊夜景,感受着风从指间悄悄拂过时的凉意。
这一路上,裴玠没再想方才的事,直到到了千味楼门外,无意间暼到那站在街对面的那道背影时。
须臾间,裴玠终于明白,方才深巷里,他为何会觉着那个声有些熟悉了。
不久前,他暼到的那道男子身影,原来竟是他?
酒楼里的伙计见来了客,忙满面红光,热情满满的笑迎他进内。
“客官,你看看本酒楼特色菜品,你可想要……”
“我是过来寻人的。”伙计的话还未说完,裴玠便轻声打断了他。
伙计的听了,也没失落,脸上依旧挂着一幅笑颜。
“那客官您,可知道您的朋友在几楼?”
裴玠抬眸朝二楼看了眼,尔后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我自己过去寻他就可以。”
“好嘞,那劳烦客官您,小的就不亲自带你上去了。”
说罢,裴玠便转身,沿着楼梯朝着二楼走去。
不疾不徐的走动间,裴玠眸光不动声色的暼了眼街道斜对面,谢韫已经没在那儿了。
裴玠稍敛下颌,他微垂下的眼眸里,掠过一抹说不出的烦躁。
想起接下来还有事要办,裴玠轻抿了抿唇,继续提步向前走去。
五六月的江南,正是多雨的梅雨时节。
这一日,戌时的梆子声敲过后没多久,天又骤然间下起了滂沱大雨来。
远远的天边,又接着来了几道轰隆隆的闷雷声。
孟府的东厢房中,烛火的光映在一扇扇的窗纱上,一片昏黄。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屋顶的青瓦,和雕花隔扇的窗棂上,却还是遮掩不了从厢房之中传出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响。
“你说你,真是该说你什么好,既然从晚吟那儿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为何非等不及,要在母亲和外人跟前说出来呢?”
从随从的口中,孟致远已经知道今日傍晚时发生的事。
“这事,我也知是自己错了。”
听着老爷的话,孟氏低着头,紧捏着手中的绣帕,吞吞吐吐道,“当时……我,我也不知怎么个回事,昏头似的就将话说了出来。”
“上回那事,母亲生气了许久,还是因为晚吟,母亲这两日的心情才好了些。结果,你今日……”孟致远话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他轻叹了口气,觉着此刻谈这些也没什么意义,索性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母亲有母亲的心思,孟氏有孟氏的想法,他知道她们俩人其实都没有错。
只是,孟致远夹在俩人中间,也着实为难的厉害。
他才干平平,也不大擅长处理后宅里的这些事宜,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夫人,想要在中间维持平衡,真是太难的一件事。
他是母亲的二子,他上面原本有个长兄,和母亲一般聪慧伶俐,只是后来因为一场意外,父亲和大哥都在那场事故中去世,母亲身边就只有了他这一子。
见父亲去世,孟氏旁支都想来抢夺他们这一支的财产,但凡母亲怯懦无能一些,主支的一切早被瓜分抢夺的一干二净。
可他的母亲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独自带大他和小妹,还不顾艰难辛苦,料理经营好父亲留下的大小产业。
短短数年间,她不仅稳住了家中的生意,还将家族中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即便旁支的几位叔伯,亦是对母亲的能力佩服得心服口服。
孟氏的家主之位应是由他继承,但他才干平平。
母亲也清楚,以他的能力很难支应起门庭,很早便就将目光放在了他的长子孟邵身上,因为他的缘故,母亲且又多受累了些岁月,直到孟邵坐稳家主之位,她才慢慢放权,终于过上了这悠闲静好的生活。
为了这个家,母亲辛苦了一辈子,孟致远自是很希望她晚年能过得好,每天都能开开心心。
而最近,他们却总是让她生气和难过。
“我知道眼下说这些,有点多余了,明早,我到正堂去看看母亲,然后再和母亲认个错。”
耳畔边,孟氏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站在窗边的中年男子,沉思良久后,他才缓缓出声道,“嗯,也只能如此了,不过,你日后行事也要注意几分了……”
孟致远侧眸看向身边人,轻声说道,“也不仅仅是因为今日的这件事,昀儿他走的是科举之路,若是日后真的当了官,咱们为人父母,说话做事的,都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嗯,妾身知道了。”
隔着微微支开的雕花隔窗,几滴雨水打在窗棂木架,又溅落到她的手上,凉丝丝的。
听了老爷的话,孟氏捻起绣帕擦拭了下手背,随后轻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
这场滂沱大雨下到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下来。
翌日,庭院两株那泛着淡青黄色的枣花,经过一夜暴风雨,星星点点的落了满地。
府里几个下人,一点一点的清扫着廊庑下的落叶。
“今个儿,也不是初一十五,你怎么来了?”孟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盏搁下,随后眸光淡淡的看向身前的孟氏。
眉眼微微低垂的孟氏,她察觉到老太太目光中的审视和打量。
想起昨晚和老爷的谈话,孟氏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向孟老太太认错道,“母亲,昨日的事是儿媳不对,儿媳不该目的性太强,故意在客人跟前说出那些话。”
见老太太喝好了茶,一旁的许嬷嬷拎起水壶,给老太太茶盏中添了热水,茶香萦绕。
听了孟氏的话,孟老太太没有立即回话,她视线看着沉浮于沸水中的茶叶,稍顿片刻后,她才摇头叹息道,“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你一片慈母之心,你会这般做,其实都是为了昀儿,怕昀儿受了委屈。”
“我也是个母亲,心里能理解你的做法……许是我做了太多年的家主,便总想让小辈们能听话顺从些,不知觉间,将咱这个家变成了我的一言堂,但凡你们不顺着些我的心意,我便仗着长辈的身份对你们随意置气,这两日,我也冷静的想了想,可能大概真的是我错了。”
孟氏方才道歉时,心中原本还有些微不甘,只是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和睦,她也认了。
可当听了老太太的这番话后,孟氏没觉得庆幸感动,她心里只有惶恐。
老太太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从她新婚翌日,初次见到老太太开始,直到现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了。
老太太一直都是孟氏一族的砥柱,因为她,才有了孟氏主支如今的繁盛。
这个时代,皆以男子为尊,她自小学的也是三从四德,女则女训一类的书籍,皆是教导女子要贤良淑德。
直待见过老太太后,孟氏才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有如此本事。
曾经被老太太管束的紧了,她x自是觉着不自由,觉得自己受了束缚。
可当老太太说出她自己亦有错的话后,登时间,孟氏便觉着这所有都是她的错。
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管不住自己的那张嘴。
从未觉得自己有错的老太太,竟然被她刺激的……说出自己做错了的言辞。
“母亲,您没错,这一切都是儿媳的错。”听了孟老太太的话后,孟氏脊背一冷,她忙真心认错。
“儿媳……儿媳是觉得您太疼爱晚吟,所以,就很担心昀儿……”“其实,也不只是昀儿,还有她自己。
孟氏磕磕绊绊的说着。
只是,这后半句,她是怎么都不会说出口。
看儿媳孟氏这副模样,孟老太太适时打断了她道,“好了,人无完人,只要是人,便就都会犯错,所有人都一样,我自然也是如此。”
“因为晚吟她母亲早逝的缘故,我确实太过疼爱了她一些,因为她从未得过父爱母爱,我就想尽可能的对她更好一些。”
但也不仅仅是如此,她对晚吟的好,不只是她对这孩子缺少父爱母爱的补偿,也是她对她自己的赎罪。
二十多年前,孟氏生意遭遇一场不小的危机。
雪上加霜的是,那段期间又有她得罪不起的官吏侄儿,瞧中女儿的美色,愈纳她为妾。
可恰是那时,正赶上了顾瞻父亲出事……
孟老太太果断和顾府进行合作,让女儿孟婉嫁到京城,成为四品京官的儿媳,以此让孟府和女儿皆度过了那场危机。
也怪她那时思量的不周到,只令人私下查过对方品性,相貌,却不知那顾瞻早已心上有人。
而她的女儿孟婉……
这件事,她从没和儿媳提起过,孟氏自然也不知这其中的因缘。
孟老太太只想了会儿,很快便将思绪收回。
看着眼前的孟氏,她稍顿了顿,接着她又继续道“……不过,待她好这些,应都是我的事,我是不该将昀儿他也牵扯进来。”
“母亲,您方才说的这些……”听了这话,孟氏轻声说着。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正堂的门外走进来一碧衣侍女。
孟氏见着她同许嬷嬷附耳低语,她垂眸轻捻了捻手中的绣帕,想着待会儿定然有事,孟氏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怎的了?”
孟老太太微微抬起眼,看向站在门边上的许嬷嬷。
“老太太,外面有位自称晚吟姑娘的朋友递来一份请柬,门子见来人是个风姿绰约的公子,就让侍女过来和你禀告一声。”
第95章
许嬷嬷说着,便将手中拿的描金请柬,递到老太太跟前。
孟氏听了,心下不由一动,她微垂下的眸子,稍稍抬高了几许,她余光从那描了金边的请柬上轻轻扫过。
原来,那人跟着晚吟一道来的宣州府。
怪不得,她回来那日,身边一个侍女也没有,当时孟氏还觉得,晚吟这丫头的胆子也忒大了些……
不过,她还未定亲,就这样和一个年轻男子外出远游,这般行事会不会太没了规矩。
不过规矩二字,晚吟那丫头好似从不在意,她行事,只端看自己,老太太向来也都是疼宠着她。
才将她性子,养的那般肆无忌惮。
也是这份疼宠,隐隐让孟氏有些害怕。
短短须臾间,孟氏已思量了许多。
而坐在太师椅上的孟老太太,神色却是十分平静,只她眉头,在她抬手时微微向上挑了一挑。
“那位公子呢?”只见老太太一边接过请柬,一边缓缓出声问道。
“门子说那位公子似是有急事要办,但就在这几日,他就会来亲自拜访老太太您。”
“嗯,倒是个有礼数的年轻人。”
看着请柬上的字迹,铁画银钩,行云流水……她心中不禁又添了几分满意。
昨日傍晚,她和晚吟浅聊了会儿,知道这次她来宣州,便是由那男子陪同而来,孟老太太便就对他生了几分好感。
世上,很少有男子愿意为了女子如此行事,但他既然愿意为了她,带着她来了宣州,便也表明那年轻人心里在意着她。
不似那从北边来宣州游学的裴家少爷,什么都是晚吟绕着他转,对待晚吟的态度也是冷若冰霜,不屑一顾。
有了这么个对比,孟老太太自是觉着这位,是什么什么都好了。
只是俩家还未下定,孟老太太也不想给晚吟太大的压力,直到现在,她只知对方是京城人,家世尚可。
孟老太太对那人的家世,其实看的并不重,她如今这样的年岁,自然清楚对于女子而言,什么最为重要。
她这大半辈子,见多了金银,也积累了许多的财富。
晚吟在她膝下长大,待她成亲前,她自然会给她备好多多的嫁妆,只要经营得当,定足够他们好好的度过这一生。
“不仅有礼数,听说人长得也是仪表堂堂。”注意到孟老太太唇角抿起的弧度,许嬷嬷又笑着插了一句道。
“……这还用你说,晚吟这孩子,打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她既然能同意,那他人自然是长得不差了。”
俩老家伙说着,不知想到什么,不约而同的就笑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坐在一旁的孟氏,唇角的笑弧微收了收,随后道,“今日你的来意我清楚,方才说的那些话也是出自真心,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将昨日的事放在心上。”
“儿媳省得,母亲。”孟氏说着,她微微捻着绣帕,从圈椅上站起身来。
听了话,孟老太太轻轻朝她摆了摆手道,“嗯,若没有旁的事,你就先回吧。”
“好的母亲,那我就先离开了。”
孟老太太见着,轻轻点了点头。
……
陌生公子给孟府递交请柬的这事,没多久,府里有好些人都知道了。
因被交代不许对外乱说,她们也只在府内悄悄谈论。
孟昀今日出门经过游廊时,两回暼到有婢女下人聚在一起,似在低声说些什么。
只是,在见着了他后,他们皆连忙凛声,尔后都规规矩矩的同他施礼,“见过二公子。”
孟昀不是很好奇,他只嗓音低沉的应了声后,便继续抬起脚步朝书房方向走去。
从上回在会试场上败北后,这两年来孟昀费了不少心思在书本之上。
从前,不曾走出宣州府时,孟昀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旁人觉得很难理解的内容,他稍稍读上几遍,很快便能明白其中深奥。
直到祖母为他寻到闵老先生,再又由他结识裴鹤之,孟昀霎时间明了了……何为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顾晚吟看上鹤之,实在孟昀的意料之外,但又好似都是情理之中。
裴鹤之确实文采斐然,人又生得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也难怪表妹会喜欢上他。
未结识裴玠前,孟昀常会自视甚高,自然,他也不会将一般人看在眼中。
同窗们心目中的他谦逊温和,那不过是他的伪装。
江南自来都是文风鼎盛,才人辈出之地,比之北地不知强出多少。
但在接触过裴鹤之后,他才意识是自己见识浅陋,轻视了对方。
不论家世,还是学业,和裴玠相比,他都占不得分毫优势。
便是连……那向来眼高于顶的表妹顾晚吟,也轻而易举的便被裴鹤之吸引。
孟昀乐见其成的同时,其实,心中还隐隐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绪。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孟昀轻摇了摇头,收回思绪。
这几日里,他除了陪同兄长查看各家商铺外,他手边上的学问,也丝毫不敢有任何放松。
曾经,他觉得自己读书一道上颇有天赋,直到出了家门,出了宣州府,他才清楚世上才华出众之人,何其之多。
他唯有勤勉于学业之上,才不至于落后那些人太多。
他端坐在圈椅上看书,雕花隔窗外,细雨纷纷。
同往日一般,他的随从云生每个时辰进来书房一回,替他添茶置水,也会同他说一些近来见闻。
今日进来时,他却罕见的没有作声,孟昀视线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间轻轻扫过,不知怎的,让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婢女们聚在一起的画面,他眸光看向隔窗外,随后声线淡淡的开口道,“你听到了什么,直接说吧。”
“是和表小姐有关,小的不知公子您想不想听?”
云生也是方才刚知道不久,他虽是孟昀的近身随从,但主子心里想着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平日里,分享的那些见闻不咸不淡,云生自能把握住分寸。
只是,今日x的这一事,云生着实有几分困扰。
关于表小姐的事,他不知,自家公子对此到底有无想知晓的兴致。
“和她有关……”
听了话,目光看向窗外的男子,缓缓回过身,视线看向于他。
“嗯。”
云生听他语气中的疑惑,他随即点了点头,恭声回道,“是的,公子。”
“今早上,有位年轻公子自称表小姐的朋友,给咱们府上递了份拜帖……听说那位是顾府那边替表小姐寻的人家。”
云生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公子的神色,见他没有打断自己,他便将自己打听来的事,一一都说了出来。
……
而顾晚吟这边,她早在谢韫将拜帖送到孟府后,没多久就知道了。
是绿萝从府内的一姐妹那儿听来的,回来后,就将这事说给了她听。
“姑娘,这事是真的吗?”
看着正坐在窗边,手执书卷看的认真的少女,绿萝颇为惊讶的问道,“那一位,他是跟着你一道来的宣州吗?”
绿萝这几日近身伺候姑娘,昨日的事,她也已经知道了。
还不待她将此事平静消化,今早上,她又从姐妹那儿听来这么大的消息。
府内好些人都知道了,她算是这批人里比较晚的了。
“不过,这事就只能在府内谈一谈,可不能说出去。”
“好姐姐,这些我自然知道了……”
“……姑娘她向来不喜欢旁人在背后随意评论于她,咱们今日说的这些……应当没事的吧?”
“姑娘她性子其实好着呢,你别担心,姑娘她是讨厌那些喜欢在人背后口舌搬弄是非,颠倒黑白,造谣生事的,姐姐说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这又有什么打紧的……”
“听绿萝妹妹这么一说,那姐姐就放心了。”
绿萝好奇询问姑娘时,不知觉间,她想起了不久前的场景。
“他来过了?”
窗前少女的低语,将绿萝从短暂思绪中拉回。
“还没呢,那位只送来了拜帖,应是这几日里,就会来登门拜访。”
听了这话,顾晚吟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绿萝看着她面上神色淡淡的,颇为平静,好似她早就知道了一般。
只是,她看在眼底中的姝色女子,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但绿萝又说不出到底哪儿不对。
好一会儿后,她才意识到,姑娘她表现的是不是也太过平静了一些,即便她早就知道了消息,她也不该这般的平和呀!
若不是早就见识过姑娘她春心萌动的模样,或许,绿萝还可以说服自己,姑娘她可能天生性子便是如此。
但就是因为经历过,见识过姑娘年少慕艾的模样,再和她眼下的从容做对比,态度也太过天差地别,迥然不同了些。
“嗯。”
顾晚吟低低的应了一声,她只微微顿了一顿,似又是突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口道,“外祖母她老人家”
绿萝见她刚想开口询问,但说了几字,又将心里想问的话兀自压了回去。
“姑娘,你是想问奴婢什么话吗?”绿萝见着,压低了声,语气试探性的问道。
听了话的少女,却是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尔后柔声回了一句道,“没有。”
绿萝闻言后,便也闭上了口,没有出声再问。
而谢韫这边,他既然给孟府下了拜帖,便不可能什么礼品都不准备,何况,他和顾晚吟还是这般的关系。
但他要做的事,也不仅仅只有这一件,却苦于身边暂时无人可用,有些事,他便只能自个儿亲自去置办。
谢韫站在酒楼二楼雅间,临窗而立,他静静眺望着雨幕之下的青砖黛瓦,还有更远处的河流湖泊,一艘艘的小小船只行于水上。
他静静思量着,眼下到了宣州府的这几日,待再过三俩日,青雀应当就能到达这边了。
窗外细雨纷纷扬扬的下着,想到接下来需要办理的事,谢韫只在窗边端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出了酒楼台阶下时,不知从哪儿突然窜跑出来个四五年岁的孩童,以谢韫的反应,他实则能够很快的避开。
只是孩子的年岁太小,他若避开了去,小孩必定要狠狠的摔上个跟头。
青年思量了下,便也就没有避开,孩子撞到他身上的力道不大,但紧跟在孩子身后的爹娘见了,却是受了大大的惊吓。
“贵人,对不起,都怪我们夫妻俩方才只顾着说话,没有看好孩子。”一对平民夫妻目光怯怯的看了谢韫一眼,随后低下头来。
小小孩童却是无知无畏,见着爹娘从他身后跟来,便又从谢韫身边走到爹娘的身边,随后牵上爹爹的大手。
“贵人,你的衣裳我们夫妻俩会帮你洗干净的,还希望您能不要怪罪小儿。”
听了这话,谢韫微微垂下眸子,这才发觉到直裰下摆,不知在何时沾上了几道油渍,他目轻扫了一眼小孩子的手,登时间明白了什么。
“无事,你们走吧。”谢韫视线从孩子牵着父亲的手上轻轻瞥过,他微愣了下,尔后语气淡淡的说道,只是又想起什么,谢韫又告诫了一句道,“下一回看好孩子,别在让他撞上旁人了。”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往后,我们夫妻俩定然会小心看着孩子,绝不会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了。”听了话后,男人随即语气颇为感激的应道,尔后又答应今日后定会小心再小心。
就发生了这么个小插曲,谢韫只又说了两句话,便先行抬脚离开了此处。
在这酒楼的不远处,一辆刻着孟府印记的车马,停在附近的巷子槐花树下。
第96章
车内端坐着的男子,正是顾晚吟的大表哥孟邵,方才发生的一幕,皆落在他的眼底,他此时虽对谢韫还不相识,但就着一面,给孟邵留下了颇为不错的印象。
“家主,咱们出发吗?”
听了这话,孟邵垂下手,石青色车帘缓缓落下,紧跟着车厢内传出他低沉的声线,“赵伯,咱们走吧。”
“哎,好的,家主!”
就在孟邵乘坐车马离开后没多久,穿着一身淡青色暗纹直裰的裴玠,他缓步从附近的书肆中走出。
江南这时节的天气,便是雨下一阵,停一阵。
这会儿的雨已经停了下来,只是官道的路面上还是湿漉漉的,裴玠一手拿着折起的油纸伞,一手拿着新买的书册,往闵宅的方向走去。
白日里时,宣州府的街道上十分热闹,不似夜晚时那般冷清。
裴玠一边穿过街道,缓缓走着,一边又想起了昨晚上的事,带裴玠寻到那个二楼包间的时候,孙朗确实醉的已经十分厉害,甚至,差些没能认出他是谁。
若非二人同求学于闵老先生门下,那会儿的他,真是当场就想离开那处。
裴玠颇为厌恶酒醉之人,醉了酒,便就失去了清醒的意识,他不是没见过酒醉过后,发疯失神之人,裴玠绝不愿这般模样,被任何旁人看到。
孙朗这般,着实是有些过分,秋闱就在眼下,而他心思却不放在学业之上,那他也没必要替他遮拦,昨夜接他离开酒楼后,裴玠就租赁车马将他送回了家
他自己种下的苦果,自然是要他自己品尝一番了
裴玠缓步走在官道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平民百姓,有手臂上挎着竹编菜篮,发髻梳的整整齐齐的老妇人,有身材魁梧,穿着褐色粗布的,搬扛着重物的中年汉子,有背着货架四处兜卖的年轻货郎,还有三五聚集在一处,不知在玩什么的孩童
裴玠拿着书册缓步走动,街道上的一些生活画面,默默的落在了他眼底之中,只是很常见的一些场景,裴玠也没将这些刻意的记在心里。
只是,在他经过一间酒楼,眸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尔后,他继续抬脚向前走去。
但也是方才那多瞥的一眼,裴玠突然间觉着自己好似错过了什么。
青年行走中的脚步,蓦然间止住,他往后退几步,随后看到那长长台阶下,一绣样颇为粗糙的香囊。
瞥看到那香囊的一瞬间,他心下克制不住的微动。
怎么可能呢?
裴玠下意识般的质疑自己
垂眸看着那落在台阶上的香囊,他心下思绪几转,犹豫着是否上前拾起。
可这般又算什么呢?
裴玠握了握紧手上的书册,他站在酒楼前,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可就在这时,街道那边走来一人,正是方才离开不多久的谢韫。
他走后只过了一小会儿,就发现自己丢x了东西。
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没多大用处的香囊,丢了就丢了吧,他却只稍稍犹豫了下,还是打算回来寻找一番。
不久前,也就个小孩碰撞了他一下,谢韫只觉得香囊定是那会儿,不小心从他袖中落下,沿着官道回来的路上,别的地方,谢韫没有多看,待回了这酒楼的门前,他果然一眼就暼到那落在台阶旁的藕色香囊。
不知那香囊所落的位置不显眼,还是它的图样太过粗糙,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竟就没一人将此香囊拾走。
这……也不知算不算是他的运气呢?
不知忽而想到什么,谢韫俯身拾起香囊的时候,唇边不由浅浅的勾起,注意到香囊背侧覆了层薄薄的灰尘,他修长的手指轻拂拭了几下,也是这时,谢韫注意到那站在街道拐角处的裴玠。
两人年少时,便就相识,只是性子截然不同,因而,他们俩人也不曾有过什么交流。
看到裴玠时,他心中带有几分诧异,宣州府竟这么小,才来不过几日,便就和他遇见了。
而裴玠为何会站在此处良久,谢韫稍想了一想,很快便就知道了缘由。
方才,他只顾着拾起丢失的香囊,就没注意到站在街角边的这道身影,可刚才他抬起眸子的一瞬,那青年的视线也微微的抬起,和他目光对视。
他是在拾起台阶上的香囊,那裴玠又是在看什么呢?
那约莫……也是在看他手上的这只香囊了。
裴玠读书那般厉害,记忆力自是不差,他应也是认出了这只香囊。
谢韫一边思索,一边将手心中的香囊轻轻置于广袖之中,尔后他拱手,对裴玠稍稍行了个礼。
裴玠见之,眸光中很快掠过一抹复杂之色,接着,也对他同样的回了一礼。
抬头看着这阴沉沉的天色,谢韫没在此处久留,他和裴玠的关系泛泛,并不相熟,何况,他接下来还有事要办。
见谢韫抬脚离开后,裴玠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他握着手中的油纸伞和书本,这一瞬,他的思绪早不知跑去了哪儿。
直到微雨斜斜的飘洒在他的鼻尖,眉眼处,凉丝丝的触感,让裴玠刹那间清醒过来。
抬眼间,他看着眼前纷纷扬扬的细雨,原来,是下雨了啊!
……
这场雨,从顾晚吟抵达宣州府后,好似就没怎么停下过。
分明半个时辰前,天色已经见晴,后半个时辰,细雨又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
从那日谢韫递交给孟府拜帖后,孟府上下皆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因为她好好的定下了亲事,没再和裴家公子纠缠不休,孟老太太这几日的情绪一直不错,昨日许嬷嬷还说,老太太这几日里,每日里饭食都稍稍多用了些许。
林嬷嬷没说这些之前,顾晚吟甚至不曾意识到,在她亲事这一事上,原来她让她的外祖母竟这般忧过心。
可笑她从前,还以为只要自己装作整日欢喜的样子,便也能让外祖母时时刻刻都能开心,如今回头再想,那会儿的她,可真是单纯又幼稚。
顾晚吟端坐在外祖母的身边,祖孙俩人一道看着窗外的蒙蒙细雨,一起倾听雨水落在枝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这一年来,晚儿你在那边过得如何?”孟老太太端详着顾晚吟的数根纤纤手指,她声音淳厚而温和的问道。
“外祖母,晚吟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听了这话,顾晚吟就立马回答道。
“是么?怎么个好法呢?”孟老太太伸手给顾晚吟整了整领口,尔后语气平和的问她。
听这平淡中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她只是短短的问了两句话而已。
可听了这话说顾晚吟,却是心口一涩,少女抬眸轻轻对上老太太的眸子,她心里虽是不好受,但她面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颜,尔后柔声回了她道,“父亲公务繁忙,晚吟虽和他相处的时候不多,但不管是晚吟,还是三妹嫣儿,父亲都是一视同仁,有时晚吟犯了错,父亲也会耐心同晚吟讲道理。”
“兄长他也很忙,忙着做学问,忙着准备科考……但兄长还是待晚吟很好的,他有时候从书院回来,他也会给晚吟带礼物,手镯,玉簪之类的……”
孟老太太端起茶盏,眸光不动声色的从少女的发丝间,手腕上悄悄扫过,尔后轻笑道“哦,这点小恩小惠就将你给收买啦。”
“外祖母这话,晚吟听着,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听了这话,顾晚吟笑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似是赫然间意识到什么,少女语调微微一转道,“外祖母你……”
“我怎么了么?”看着晚吟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孟老太太张了张口问道。
“外祖母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外祖母,你放心好了,他们就算待晚吟再好,那也比不得外祖母你在晚吟心里的排名,于晚吟而言,外祖母你才是这世上待我最好最好的那一人,谁也夺不走您在晚吟心里的位置。”
“你这丫头,尽会胡说,我都这么大的岁数了,怎还会吃醋?”听了晚吟的话后,孟老太太笑着辩驳。
“是是是,您没吃醋,是晚吟误会您了。”
“瞧瞧这丫头,都这么大了,小嘴还是这么能说。”孟老太太微侧身,笑对着一旁的许嬷嬷说道。
“还不都是老太太你给宠的。”见正堂内有些闷,许嬷嬷一边抬手微微支开些雕花隔窗,一边语音含笑的回道。
话音将落下不久,正堂外传来一轻巧脚步声。
不多久,值守在门外的侍女进来通禀,“老太太,那位谢公子到了,如今他人正被带着往花厅方向去。”
“哟,可终于来了啊,待会儿我可要好好瞧一瞧我的孙女婿。”
“外祖母您……您真是,晚吟不和您说了。”
少女说着,起了身,她暼了眼一旁的侍女,轻唤了声,“绿萝,我们回厢房去。”
见顾晚吟听了话,便急匆匆叫上侍女离开正堂,孟老太太只当她是羞怯,这才不接着同她说下去。
“走吧,老伙计,咱们一道去看看。”看着窗扇外,少女走远的身影,孟老太太缓缓起身道。
“好嘞!”
孟府花厅这边,府上几个侍女手端红漆托盘进进出出。
站在廊前的人,隔着一丛芭蕉间隙,可见花厅内一身影颀长的青年,正端坐在圈椅之上。
碧衣侍女沏好茶水后,缓缓从厅中退出,跟着她一起退下的,还有另外的两名侍女。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只等候了半盏茶左右的功夫,谢韫听到从门外传来侍女请安的声响。
第97章
只等候了半盏茶左右的功夫,谢韫听到从门外传来侍女请安的声响。
他撩袍起身,抬眸看着一侧门帘被掀起,接着门外的人步伐缓慢的走了进来。
“见过老夫人。”谢韫见状,便上前几步微微拱手行礼道。
“你便是和我外孙女一道来宣州的人?”孟老太太一面笑着,一面目光在眼前青年的面上轻轻打量,果然和她之前想的一样。
孟老太太温声询问着他话,谢韫有礼有节的回答,“回老夫人,是的。”
“坐下说话吧。”
孟老太太说着,缓缓行于太师椅上落座,见老太太坐下,谢韫这才慢慢的坐了下来。
“前两日,晚吟和我说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你是不是也太惯着些她了呢,她和我说,你到宣州府是因有事要办,你怎得想着,还将她也给带上呢?”
“老夫人,这事和她没有关系,是晚辈擅作主张……将她带来的,她只是偶然有一次,透露出想要来南方,晚辈就清楚,她肯定是要回家了,刚好晚辈也要来这边办事,便求得了令堂的同意,老夫人不要怪罪了她。”
见孟老太太说出这样的话,谢韫缓声解释道。
“听说你来自京城?”听了话,孟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尔后她想起什么,接着又问了一句道。
“是的,老夫人。”青年语气颇为恭敬的说道。
“那你家是?”孟老太太眉眼含笑着问道,只是见眼前青年眸光微微怔了一怔,她抿了唇温声道,“谢公子,你别怪老身问的多,晚吟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自然,她的婚事,老身也很关心,这才多问了公子你两句。”
“小子明白,方才我只是有些惊讶,我原本以为顾姑娘她,将我这边的情况早说给您听了,小子哪儿知道,老夫人您还什么都不清楚。”
谢韫说着,又从圈椅上起身,上前几x步同孟老太太恭恭敬敬的行上一礼。
“老夫人,小子姓氏谢,名韫,出自于华京城定北侯府,是家中的庶子,行三。”面对着眼前高坐在太师椅上的孟老太太,谢韫一字一句的诚挚说道。
这话说后,高坐于太师椅上原本静听青年答案的孟老太太,这会儿眸光却都是落在了谢韫的身上。
站在厅前,一身锦衣的青年,就这般任由孟老太太的端详。
似也没有耽搁许久,紧接着,寂静的花厅内便响起老太太缓缓问话的声响,“你说你是定北侯府上的公子?”
这语气比之方才,不由重上些许。
在这大楚,几乎没有百姓不知定北侯府,孟老太太年轻时,也曾去过京城数回,恰有一回,正巧遇上定北侯府率军归京,京城城门内外,官道两侧人山人海,站满了迎接军队归京的百姓。
也是正常,自开国百余年来,为守卫大楚疆土,抵御境外势力入侵,定北侯府不知多少儿郎战死沙场。
定北侯还有他率领下的部队,在百姓心目中自然有着极高的地位。
虽如今定北侯府已不比从前,但侯府中,即便是庶出的少爷公子,也不是顾家可以攀的上。
“是的,老夫人。”
孟老太太微微扬起的语调,谢韫听的出,他微垂双眸,神色依旧如常。
“顾家没那么大的本事,谢家怎会和顾家结亲们?”不是孟老太太看不起顾府,但事实就是如此。
想到此处,孟老太太旋即又记起,眼下,侯府主母是当今陛下的同胞妹妹,并非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她的晚吟怎会和这样的世家牵扯上关系?
“老夫人将事情看的很透彻,晚辈十分佩服,老夫人若是问小子旁的,小子必然知无不言,只是这一事,晚辈也不好言说。”
“当然,如果顾姑娘愿意主动告诉老夫人,那就另说……老夫人也知道,顾姑娘心中极为在意您这位外祖母,若是可以说,她定毫不隐瞒都告知于您,可她来了宣州府已有数日,却不曾和您透露分毫,那想来,她许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孟老太太听后,轻叹了叹气,道,“是啊,或许你说的对,她已经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再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若是能护她一生,孟老太太宁愿晚吟她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但可惜不能。
花厅这边,孟老太太和谢韫二人一来一往谈话时,一道撑着油纸伞的娉婷身影,正在湖畔边,静静看着如丝般的密雨,滴滴落入碧澈的湖水之中。
而不远处的凉亭中,孟昀正坐在圆凳上,和一着靛蓝阑衫的青年对弈。
“你说那裴鹤之是不是忒心黑了,他竟然直接将我带回了家去……”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孟昀手执黑玉棋子,目光专注的看在石桌的棋盘上,听了对面人的话后,他语气颇为随意的回道。
“呵!”听了这话,孙朗不由轻哼了声,道,“我看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被罚的人不是你,你自然是说话轻巧!”
“你这还能和我一道对弈下棋,这被罚的也没多厉害,你说你的怨气怎么这般重?”孟昀边说着话,边将手里的黑玉棋子轻轻落下。
“谁说受罚就必得挨打,我心心灵受了严重的摧残,你倒是视而不见。”一想起昨日的事,他就气的心口疼,他待裴玠也不差呀,难不成,在何时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有得罪过他。
不该呀!
要不是乡试临近,又是孟昀将他约出,他这会儿还禁足在自个儿家里,一边看书,一边听他祖父的絮叨呢。
“我俩就泛泛之交,可别在我跟前说这样的话,让我家里人误会了可多尴尬。”
孙朗正思绪着,却听到眼前人毫不留情的回应,真真是一把利刃,再一次直直的插进他心口位置。
他这都什么同窗,真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懒得再看他的脸,孙朗微微侧眸,随意暼向一侧,就见隔着太湖石假山的那边,一嫣红裙衫的少女,正独自撑着雨伞站在湖边。
“你妹妹孟棠何时这般有雅致了?”
“什么?”身心都放在棋盘上的孟昀,冷不丁听到这话,有些莫名。
他说着,也微微抬起头,视线跟着孙朗正在瞧的方向看凝去。
初夏,雨幕下,娉婷少女独自赏荷。
“身形好似纤细了几分,莫不是我认错了人……”孙朗目光看着那方,自言自语道。
他这话刚落下,孟昀的随从云生走了过来,见着主子在和孙公子对弈,他微抿了下唇,脚下步子踌躇不前。
“有什么事吗?”
还是孟昀先回过身,他抬眼睨到神色间带着几分纠结的云生,他淡声问道。
“公子,谢公子到了府上,眼下正和老夫人在花厅谈话。”云生垂眸回道。
“谢公子,什么谢公子?”这会儿,孙朗也侧过了身来,他认识云生,就直接开口问道。
听了话,云生微微抬起头,他看了眼自家公子,见他轻轻点头,得了公子示意后,云生这次回话道,“回孙公子,谢公子他是表小姐的朋友,今日来了府上拜访。”
说到此处,云生收住声,没再接着说下去。
有些事,自家公子可以知道,但孙公子不能知道。
“顾姑娘的朋友……”孙朗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顾晚吟?”想到什么,孙朗不由嗓音微提道。
“你这般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孟昀抬眸,目光颇为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孙朗正要摆摆手,但也在这时,他忽而意识到什么,“那……那边的那个女子,好似更像顾姑娘几分。”
说罢,孙朗目光又朝假山一侧凝去,那少女也转过身,油纸伞的伞面微微抬起,孙朗这回终于看清了她的五官。
他方才的感觉果然没错,只是……他见过的顾姑娘,也不是这般会独自欣赏雨景的模样。
“我这不是知道你家表妹离开了宣州府,于是,就想着怎会有什么……自称是她友人的谢公子登门拜访?”孙朗看向眼前人,轻声解释。
“不过,她又怎会回来了呢?”
孟昀眼下没有理会孙朗的嘟囔,青年余光从远处湖畔的身影一瞥而过,想起方才云生的话,他对弈的心思倏忽飘远。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她怎么就不能回来呢?”孟昀轻抿了下唇,嗓音低沉的说道。
“你说的也是,而且,老太太还那样疼爱她。”孙朗轻轻点了点头,觉得孟昀说的是有些道理。
“只是……你说顾姑娘她,有没有可能是为了裴鹤之呢?”孙朗话锋一转,压低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你想多了,她这几日一直在府上待着,从未出过府门,定不会发生你说的此种情况。”
“何况,你方才没听到云生的话么,府上来了位她的友人谢公子,鹤之那事,在她那儿早便就过去了。”
“好像也是。”
孙朗稍稍想了一下,尔后,他轻声回道。
这一边,站在湖畔的顾晚吟也没想到,孟昀会和孙朗正在凉亭下对弈,若是早知他们俩人会在此处,她定然就不会来了。
只是这眼下,倒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了,蒙蒙细雨铺满水面,已是初夏,湖面上几朵泛着浅粉的荷花打起了花骨朵。
知晓外祖母要和谢韫谈话,顾晚吟这才先离开外祖母身侧,她忽而想一人静静待上会儿,这才来了这湖畔边。
就在她进退两难时,侍女绿萝撑着雨伞寻到了这来,“姑娘,老太太让您过去她那儿。”
“外祖母?”顾晚吟其实也才刚出来不久,她不知谢韫那个人是和外祖母说了什么,才会让外祖母这般早就来唤她。
想到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顾晚吟不由心中微沉。
“嗯,我们这便就过去吧。”
看着雨幕下匆匆赶来的绿萝,顾晚吟轻声应道。
不过只有片刻的功夫,她又提步往花厅的方向走去。
经过曲折长廊时,遇到了表嫂苏氏,跟在她身后的十五六的少女,是她的妹妹苏梨,前几日,顾晚吟便已经见过了。
两厢相见,几人各施施然的行了一礼。
“表妹,你这是要去哪儿?”苏氏声音温和的问道。
第98章
“表妹,你这是要去哪儿?”苏氏声音温和的问道。
“嫂嫂,是外祖母唤我有事,她让x我去花厅一趟。”听了话,顾晚吟轻声回道。
“原来是这样,那你就快些去吧。”
姜氏一听是老太太的吩咐,忙出声说道,“待何时有空了,晚吟你也可以来澜园里走一走。”
“好的,嫂嫂,那……晚吟就先离开了。”
顾晚吟落落大方的应下,尔后越过姜氏二人,继续向曲廊前方走去。
看着渐渐消失在廊庑下的身影,苏梨这才低低出声道,“阿姐,她长得可真好看啊!”
“是呢,我早同你说过这位表小姐长得漂亮,之前你还不相信。”
“那还不是你,见着个长得还算端庄的,你就说她长得好看,这还能让我怎么相信你?”听了话,苏梨小声辩驳。
“不过……”
想起不久前听来的事,苏梨张了张口,她正想说什么,只又觉着此刻不适宜,便又住了嘴。
同妹妹一道长大,她什么心思,苏氏端看一下她的神情,就明白的清清楚楚,见她话说了一半,又止了声,苏氏便也没再继续询问。
而这一边,顾晚吟已行至花厅门外,侍女绿檀在门外候着。
“姑娘,你到啦!老太太在屋里等着你呢!”见着人来,绿檀忙上前几步迎接。
顾晚吟不知是不是自己有些敏感,她总觉得绿檀动作间,带着些许说不出的热络之意。
绿檀是许嬷嬷的女儿,待她自然也是极为礼仪周到的,只是这此刻,绿檀好似更为热情了几分。
顾晚吟眸光从她唇角轻轻扫过,身侧少女嘴角的笑弧似压都压不住。
“他还在里头和外祖母谈话呢?”顾晚吟稍稍收回目光,问话时,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是呢,谢公子还在花厅里和老太太谈话,奴婢在这儿恭喜姑娘了。”
顾晚吟没说那个他是谁,但绿檀知道,姑娘口中的那人就是谢公子,不,应唤他为定北侯府上的谢三公子。
从谢韫在老太太跟前自报家门后,她和另个年岁小些侍女,退了下来,只留她母亲许嬷嬷一人在里头侍候。
她平日行事已经够稳妥了,但那会儿听了那位的话后,绿檀还是差点儿出了小失误,母亲见了,眼神示意她二人退出。
见母亲举止间,处事间一丝不苟的样子,绿檀发觉到,果真还是她太年轻,一点儿都经不住事,要想达到她母亲的高度,她还得需要历练历练。
“恭喜?”听了话,顾晚吟语调微微扬起,似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是啊,姑娘!那谢公子可是世家公子,姑娘若日后嫁了他,成了世家公子的夫人,那身份也得尊贵的不得了。”在顾晚吟跟前,绿檀是有些藏不住话的,何况,这当口,她也想在姑娘跟前卖个好。
“他……他和外祖母说啦!”顾晚吟知道,谢韫的出身,外祖母早晚终会知晓,可她没想到,只是初次见面,谢韫便将实情同外祖母托盘而出。
“是的,奴婢听了一耳朵,后面奴婢就出来了,他和老太太再说了什么,奴婢就不清楚了。”
“好的,这事我知道了,谢谢你绿檀。”听了话后,顾晚吟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姑娘你就快些进吧,老太太还在花厅里等着您呢。”
绿檀一边说着,一边将她送至门口。
她纤手掀起绸布帘子,顾晚吟稍稍提起裙角,从门槛,轻轻抬步跨了进去。
进来前,花厅里断断续续的还会传出些声,顾晚吟从门外进来后,里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坐在太师椅上和圈椅上的两位,目光皆不约而同的落于她身上。
“你在外头和绿檀谈些什么呢?”孟老太太垂手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却是定定的看向她道。
“外祖母,晚吟只是有些好奇,所以,就随意的问了她两句,哪儿晓得她也不知。”顾晚吟轻轻叹气道。
听着这话,孟老太太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有什么事,直接进来问外祖母就好了,却偏要在外头磨蹭。”
“外祖母,晚吟知道了,您说道我俩句就可以了。”少女声音清凌凌的道,隐约带着一两分的撒娇。
这样的语气,谢韫从未听过,心下不由生出了几些异样。
“是是是,外祖母不说了,快些找个地坐下吧……瞧我这外孙女,还真是年岁到了,也知晓羞人了,今日,若不是你主动自报家门,我老人家到了眼下也都是两眼一抹黑,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呀!”
老太太前面,是回答顾晚吟的话。
但后半部分,却是微微侧过身来,看向坐在一旁的青年道。
“这些都是谢某的不是,小子早该过来拜访下老夫人您。”听了话,谢韫温声回道。
这下,落座于一旁的顾晚吟,心中也生出了些微微的异样,她没想到,谢韫他竟还有这般有礼有节,进退有度的时候。
她从前,可也是从未见识过,他能有这般的举止。
“无碍,晚吟也和说了,你来南方是有事要办,迟两日也是正常的。”孟老太太看着对面青年的一言一行,唇角不由轻轻的勾起。
顾晚吟眸光不着痕迹的从外祖母脸上暼过,知道外祖母对谢韫是较为满意的了。
但是,外祖母也不会因为这一面,便就会即刻做下决定,事后,她肯定也会着人去调查一番。
她在西延山的那些事,她不知外祖母能否能够探查的出,如若真的探查出来,外祖母又会如何做呢?
几个孙辈的孩子里,因为她早早失去生母的缘故,待她总是格外怜爱些许。
前世,她被人强迫送进庄子,最初的几个月,她心中还是有些希冀,她知晓,外祖母若是联系不上她人,知晓她出事,她定不能忍受自己受到那般的待遇。
可在一日日的等待,一年年的等待中,顾晚吟都没能外面的人来寻她,后来在庄子中的那些日子里,她其实很少再想起裴玠那人,而更多的,却是想起了那从小将她带大的外祖母。
或许在孟氏眼中,她是个有些严肃的婆母,在族人眼中,她是孟氏一族的中流砥柱。
可在顾晚吟的眼中,外祖母就是个慈祥的老太太,会在她哭着要娘亲时,柔声唤她“心肝儿”,给她温暖怀抱,在她做了错事时,耐心教她改正……
那些年里,是外祖母给她撑起了这一片天,而在那些等不来外祖母的日子里,她心中也是越发焦灼。
后来,她意外逃离庄子后,那会儿她最想到的地方,便是宣州。
那会儿,她隐隐已经知晓,外祖母绝大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可她还是不死心,想去南方一趟,可谁知半途中,她乘坐的马车……便就突然出了事呢!
想起这些,再听着一侧外祖母侃侃谈话的声音,顾晚吟心中不由微微一涩。
那些事儿,她该不该和外祖母说呢?
顾晚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外祖母烦恼的模样,她只愿她的外祖母能安安心心度过她的晚年。
“晚吟,你说呢?”蓦然听到外祖母的声,顾晚吟一瞬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少女抬眸看向孟老太太,眸里尽显茫然。
“看这丫头,我们俩也没说多久的话,她竟还走神了。”
顾晚吟余光注意到,对面人目带疑惑的轻扫了她一眼。
随后,又听着他语气温和的同外祖母道,“没事,老夫人,可能一直就是咱俩再谈论着话题,没能带着她一起说的缘故。
“你能这么想,那我老婆子就放心了。”
接下来,他们几人在花厅内又待了片刻,短短的时间里,孟老太太不知被谢韫的话哄笑了多少回。
也是经这一日,顾晚吟真又开始重新认识谢韫这人。
和谢韫相处的时日愈久,他的经历便愈是令她好奇和疑惑。
顾晚吟不止一回的想过,他既有这般的本事,为何独独独就选择了她呢?
……
翌日的午后,顾晚吟安静坐在长廊下的美人靠上,闭眸休憩。
庭院的微风,透过卷帘,一丝丝的吹过她的轻细发梢。
摊开放在座椅上的书册,“哗啦”的一声轻响,被风又翻过了一页。
休憩的这片刻,不由得,又让坐在美人靠上的少女想起了昨日的事儿。
就在谢韫离开后不多久,外祖母面上的笑容霎时收了起。
这回,连许嬷嬷都离开了室内,花厅里,只剩下她和外祖母俩人。
“晚吟,他方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那会儿,淡金色的日光,大片大片的洒落在湖面,听到外祖母的话后,她目光缓缓就从窗x外收了回。
顾晚吟知道,外祖母询问的是谢韫的身份,以及定亲这事儿。
少女只稍稍沉默了下,没多久,顾晚吟轻轻回了声,“外祖母,都是真的,他没有骗你。”
“不是外祖母瞧不上你父亲,可以他的本事,怎么可能攀上京城的定北侯府。”
“外祖母眼下虽是不掌事了,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定北侯府,门第确实尊贵,又握有些权势,但那里头的门门道道,却是复杂的紧,你的性子太过单纯……好好的,你怎会和定北侯府上的三公子牵扯上关联呢?”
闭眸陷入沉思中的少女,听着长廊不远处传来的一串脚步声,她很快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见过表小姐。”两个碧衣侍女端着红漆托盘经过廊庑下,看着坐在美人靠上的顾晚吟,俩人皆笑意盈盈对她行上一礼。
顾晚吟听了,只轻轻应了声,尔后,俩人皆抬脚离开了此处。
而与此同时,宣州府的码头边。
一搂抱着胖猫的青年,和一穿着浅青色衣衫的少女正顺着人群,从船上缓缓的走了下来。
猫猫似是有些怕水,仔细一看,它身上的毛毛都要炸了起来,整只猫都蜷缩在青年的怀中,尽量不让自己看到船下面的一丁点的水。
第99章
猫猫似是有些怕水,仔细一看,它身上的毛毛都要炸了起来,整只猫都蜷缩在青年的怀中,尽量不让自己看到船下面的一丁点的水。
这胖猫,便就是顾晚吟的雪团儿,
青雀话少,手臂抱得酸了,也只是将手臂抽出,轻轻的甩上一甩,绿屏见了,她觉得很好笑,只是怕被对方发现,她只轻轻抿了下嘴角,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
俩人各要去寻各自的主儿,到了宣州没多久,便就各自分道扬镳。
而码头的这一边,裴玠等三人在附近不远的茶楼中等候,闵老先生今日乘船归来,经由他手教导的三个学生,皆在此处等着他归来。
因为前几日的事情,孙朗就是现在想一想,心里对裴玠还是藏着些气儿。
可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想起昨日在孟府见到顾晚吟这一事,他欲将此事说与裴玠知晓,但因为孟昀也坐在身旁,孙朗忍了忍,打算还是迟些再说。
“二公子!”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道年轻少女的声,语气中透出了些许欣喜和惊讶。
“绿屏,你怎会在……”
孟昀忽而想起前几日和顾晚吟的谈话,他知道了绿屏出现在此处的原因,便也没再出声询问。
绿屏却不知公子的意思,她一边搂抱着雪团儿,一边缓缓开口说道,“奴婢和姑娘回来的时候,中途遇到了些事,姑娘就先来了宣州,奴婢改了道,因而迟了几日才到。”
绿屏不知,孟昀的对面还有裴玠的存在,因而,说起这些话时,她没有一分一毫的
犹豫。
而端坐在长凳上的容貌隽雅的青年,他只沉默的低垂着眸子,安静看着瓷盏中沉浮于沸水中的茶叶,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孙朗侧眸看过去时,瞧着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嗯,这些你家姑娘已经和我们说过了。”这边,孟昀听了话,尔后他淡声回道。
“二公子,那若没什么事,奴婢就先离开了。”
当着孟昀的面,绿屏恭声说道。
见二公子轻轻点了点头,绿屏微微施了一礼,随后便抱着雪团儿转身离去。
孟昀收回视线,他侧身看向坐在对面的裴玠,见对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他心内不由轻舒了口气
在宣州停留的日子,似乎度过的格外的快,不知觉间,又是过去了五六日。
谢韫这边,因为得了夏蝉的帮助,他渐渐从中获得了些许有用的消息,青雀的归来,也让他更为的得心应手。
除却这些外,谢韫也还会抽取些许时辰,用在顾晚吟的身上。
虽说他们俩人都清楚,他们俩人为何会走在一起,可孟老太太暂却还不知晓,毕竟执掌过孟氏一族的家主之位,孟老太太绝不会因为上回的一面之缘,就安心将自己的外孙女交托在他的手上。
他除却在礼节上,要在老人家跟前做到一丝不苟,另外,他也要费些心思在顾晚吟的身上,否则,他怎能取得孟老夫人的信任呢?
“谢公子,我说过,你实在不必这般。”
宣州宽阔的街道上,绿柳绕堤岸。
一对男女脚步缓缓的行经拱桥处,拱桥下,一艘乌篷船晃悠悠的划过,带着蓑帽的老丈,口中哼唱着江南小调,夏日天渐渐热了起来,街道上依旧还是十分热闹。
走在拱桥上的顾晚吟缓缓止住了脚步,她侧身,看向她身边的谢韫,想起这些日子来俩人的频频见面,她轻咬了咬唇,尔后轻轻出声。
“嗯?”这一瞬,谢韫似是不明对方的意思,但很快,他的眸光渐渐清明,青年的唇角亦浅浅的勾起,“那顾姑娘,能告诉谢某为何实在不必这般吗?”
说起这后半句话时,谢韫一字一顿,顾晚吟听他这故意放慢了的语调,她心下不由微微慌了慌。
谢韫是怎样的一个人,顾晚吟再清楚不过,问完了话后,她心中其实便就生出了些悔意。
只是,近来几日里,他实在来寻她的次数太过频繁,顾晚吟不想这般,便想着今日在他跟前争取一番。
可在见着谢韫目光定定的落在自己身上时,顾晚吟猛然间便清醒了过来,听着四周阵阵响起的蝉鸣声,少女的心,不由更是慌乱几分。
“我没有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日日都来寻我,我害怕你太累了。”听了这话,顾晚吟连忙出声解释。
“原来,顾姑娘是在担心在下。”
谢韫听了话,轻轻抿唇一笑道,“顾小姐,你实在不必担心,谢某的身子如何,谢某再是清楚不过。”
这番话,乍然一听,好似没什么问题。
可不知为何,这话从谢韫的口中道出,顾晚吟心里莫名就觉着十分怪异。
“当心!”顾晚吟沉下心,正思量谢韫方才话中的意思时,没注意到发生什么,她听了声,旋即抬眸,只见谢韫抬高广袖,遮在她青丝之上。
绣着云纹的广袖,散着淡淡的檀木味的清香,顾晚吟没有细细去轻嗅,她看着谢韫的举止,颇为疑惑的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听了话,谢韫缓缓的放下衣袖,他口中淡淡的回了一声没事。
可就在见着身边人正放下心时,谢韫这又小声的补了一句道,“就是一只小小的毛毛虫罢了。”
谢韫一边声线淡定的回答着身边人的话,一边垂眸稍稍拾掇了下自己的袖角,好似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用太过在意的模样。
一旁的顾晚吟,在听了谢韫的话后,可是吓得厉害,她最是害怕接触这种软趴趴的东西了。
而方才,她暼谢韫那说话时云淡风轻的样子,顾晚吟也不分不清他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
青年余光中,看到少女微微仰首,尔后稍稍挪动了下脚步的画面,看到这一幕的谢韫,唇角克制不住的轻轻弯起。
“谢公子,咱们今日已经逛的挺久了,而且,你接下来应也有事要办,待会儿咱们就分开吧?”看着愈发升高的日头,还有方才虫子的事,顾晚吟再没了心思继续,又走了片刻之后,她带着试探性的语气轻声说道。
“挺久吗?”谢韫拾掇好衣衫后,他缓缓抬起了头,看着淡金色的日光铺满了街道,顾晚吟听他声线微哑道,“我怎么就没有感觉到呢?”
“顾姑娘,你你是不是很讨厌同我待一起?”稍顿须臾后,谢韫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回他的语气,隐隐染上了几许说不出的委屈。
听了这话,顾晚吟连忙否认。
她顾晚吟是谁啊?
她哪里敢将委屈给谢韫受?
她就算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给一丁点儿的委屈,给谢韫受。
这一世,顾晚吟格外珍惜自己的小命,便是天塌了下来,也绝不会有她的小命重要。
“没,没,没有。”听了话后,顾晚吟连连失声否认。
继而,她又语气安抚着他的情绪道,“谢公子,你如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你模样生得好,家世又这般尊贵,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官之女,你怎就会觉得,我会讨厌你呢?”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话?”紧跟着,顾晚吟又听着谢韫这般问她。
分明不久前,俩人的谈话交流,x还十分正常,可就从方才开始,顾晚吟不知谢韫是怎得了,怎得就一刹那,开始变得有些不正常了起来。
只是,顾晚吟见谢韫这般模样,她便也只能好好的配合于他。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拱桥不远处,对面二楼的一处雅间中,穿着一袭淡青色暗纹青衫的裴玠,正端坐在临窗的圈椅上。
顾晚吟今日的心思,都放在了应付身边人上,自然没有注意到雅间中的那位。
可谢韫,却是在踏上了拱桥后,他就发觉到了。
这般好的机会,谢韫自是不会放过。
许是气场不合,从在京城初次见过一面之后,谢韫就不大喜欢裴玠,他们俩人虽没说上过几句话,但裴玠给他的感觉,就十分的虚伪。
而若谢韫这时的想法,早早被顾晚吟知晓,顾晚吟还不知要怎样笑话他。
虚伪?
这世上,再没人比她还要清楚谢韫的了,他十余年来,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他这般的一个人,也还好意思说他人虚伪?
再没人比他还要会伪装了好么
“自然是真的。”顾晚吟顺着谢韫的话,柔声回道。
第100章
听了话后,青年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尔后便道,“那今日咱们就不继续了。”
“……你说的是真的?”蓦然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一时间,顾晚吟竟有些不敢置信。
见她眸中透出怀疑,谢韫再次点了点头,“是,我说的是真的。”
“不过……”谢韫说着,话锋随即一转。
顾晚吟正认真听着,却见谢韫话说了一半,没再继续。
谢韫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从广袖中掏出了一盒脂粉,“拿着!”
顾晚吟等了片刻,没来由的,乍然听到谢韫这般说。
“什么?”
顾晚吟下意识般的问道。
“这难道看不出来吗?”只见青年修长的指间,捏着小小的脂粉盒子,在少女的眼前轻轻转了两圈。
顾晚吟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好好的,却不明白谢韫为何突然要这般。
但对方指名要给她,顾晚吟亦不想拖延时间,既然说了是要给她,顾晚吟轻轻的说了声多谢,便就抬手,很爽快的就接过了它。
“送你礼物,你不开心吗?”看着顾晚吟面上颇为平淡的神情,谢韫心里又生出了几分淡淡的不满来。
这一回,顾晚吟似聪慧伶俐了许多,都不用谢韫再多提醒,她面上很快便笑逐颜开。
“开心。”
顾晚吟笑着微微颔首,少女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浅浅好似弯成了月牙般。
谢韫似也没想到,眼前的人会变脸这般快,他原本还有想稍稍捉弄一下她呢,谁曾想她一下子变机灵了许多。
但不得不说,眼前少女笑起来时的模样是挺养眼,刚一瞬,连他都差点儿有些愣神。
微风徐来,杨柳依依,轻轻浮动湖面,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拱桥对面,端坐在雅间内的裴玠,亦也看到了这般的画面。
一身嫣红衫裙的少女,迎着初夏的微风,青丝轻扬,裙角翩翩,她眉眼间含着的笑颜,比之初晨的朝阳还更璀璨。
他其实不止一回看过她这般的笑颜了,他承认,这画面确实好看,但也确实碍眼。
女子当温婉,当娴雅,而非顾晚吟这般女子,总是什么都随着自己的性子,任性,放肆。
也是因此,裴玠才会极其不待见这位顾家小姐。
雅间内的青年只短短打量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待谢韫再次将目光投去之时,那二楼雅间的隔窗已被人轻轻合了上。
见此,他不露声色的将眼眸轻轻垂下,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
……
于此同时,宣州府的另一条长街,某家医馆之内。
“姑娘,他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一旁年岁轻些的,看似是学徒的年轻男子轻声问她。
“十多日了。”
来医馆看病的这对年轻男女,便是林燕和楚昱。
前些时候,林燕以为他过几日就能恢复,可十余日过去了,他还是什么事儿都不记得,甚至连他自个儿的名都忘了。
老大夫布满老茧的手指,轻搭在青年的脉搏上,细细查看。
“十来日了,那他之前可是受过伤?又伤在何处?”老大夫听着旁侧两人的谈话,他将轻搭在青年脉搏上的手指收回,随后缓缓开口问道。
“……”听了这话,林燕有些犹豫,因着近来接连发生的一些事,她也不知,这些话该不该老老实实和大夫说。
这大夫也是有点儿脾气在身上的,看眼前这姑娘一脸纠结的神情,他声音微冷道,“你若当真想看好他的病,劝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说,如若不是,就不要再让我浪费心力。”
“大夫,你误会了,我方才只是在想你提的问题。”见大夫气恼了,林燕连忙回答道。
“将近一个月前,他后脑勺伤过一回,只是那一次醒来后,他还是很正常的……还有一回,就是十日前,我们乘船时,他不小心从舟上跌落水中,就手臂有些划伤,也不是很严重,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的脑子就出了问题。”
因为这事,林燕也很烦恼,离了家乡,身上又没银钱,还拖带着俞三这么个累赘。
不丢也不是,丢了也不是。
这几日里,她带着俞三去了附近的敬亭山上,尝试着采摘了些药材,换了些银钱,经过了好几日的积攒,直到今日,林燕这才带着他来了医馆。
林燕俩人待在医馆之中,和大夫述说俞三受伤的情况时,顾晚吟乘坐着孟府的车马,缓缓经过这间医馆门前。
“姑娘,这脂粉盒子从哪儿来的?”绿屏看着顾晚吟手心里小而精致的盒子,她不由有些好奇的问道。
自绿屏几日前到了孟府后,顾晚吟的近身之事,全都交托在了侍女绿屏的身上。
原来的侍女绿萝,又回去做她自个儿的事了,顾晚吟也确实能感觉到,还是绿屏贴身伺候更为方便些。
绿萝待在身边伺候她时日久了,顾晚吟隐约察觉的到,她似是对自己和谢韫间的关系,生出了一丝丝的疑心。
或许,绿萝她真的只是有些许的好奇,没有旁的意思,但顾晚吟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而绿屏,几日的功夫,很快拾掇清楚了姑娘的闺房。
自然,她也知道姑娘的梳妆台中,有各种色彩鲜妍,质地颇为细腻的脂粉,所以,这才有些疑惑姑娘从哪儿又得来的新脂粉。
“……旁人送的。”
听了这话,顾晚吟只这么几个字简单回道,语气之间,不见丝毫的在意。
“待回去后,替我收好吧。”
“谢公子送的!”绿屏听了,倒是颇为的惊讶,说话的嗓音不由稍稍拔高几分,她一边柔声应好,一边从自家姑娘手中接过紫檀木盒。
见她这般惊诧的模样,顾晚吟缓缓抬眸,目光淡淡的从木盒上轻扫而过。
蓦然间,她想起谢韫那人的性子,顾晚吟稍稍想了一下,接着又添了一句道,“记得放好,别弄丢了。”
梳妆台前的脂粉盒子太多,顾晚吟还真有些担心,哪一日弄丢了谢韫送的礼物,他若是当真和她计较起来,那她还真是没了法子。
“姑娘放心,绿屏定然会好好安置。”
少女低低的回了一声嗯,便就没再去多想。
端坐在车厢内的少女,素手轻轻撩起薄帘,车外,是形形色色的百姓,人来人往,就和她从前每次外出时看到的一样。
今日,她原本想问一声谢韫,他们还会在宣州府待上多少时日,只是到了后面,她又觉着问这话没多少意义,便也就罢了。
……
河间府,顾府这边。
自那日顾瞻收到京城那边的来信后,这十余日中,苏寻月已将街上的几家铺子,和就近的几处田庄处置妥当。
换得的银钱一部分留在身边,绝大多数的银钱,都存放进了当地的钱铺当中。
苏寻月侧身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女,出声询问道,“嫣儿,行李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听了话,顾嫣轻声回道。
想起什么,顾嫣低声问,“娘,我们再过多久离开?”
“大概就这几日了,你父亲那边正在做差事上的交接,不是一两日就能结束,你别急。”
“知道了,娘。”
“……那二姐她呢?她不跟我们一道去京城吗?”顾嫣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问道。
听了这话,苏寻月淡淡道,“昨日我就去了x信,到时她看到了,就知道了。”
“嗯。”
说罢,少女轻轻垂下了眼眸,她纤手攥了攥袖角,一想起顾晚吟不日后将嫁入定北侯府,她便觉着十分的不痛快。
顾嫣什么心思,苏寻月都懂,她亦是从这个年纪过来,怎么会不知道呢?
察觉到女儿心中的不快,苏寻月暂却搁下手边的事,语气平和同她说道,“又因为她的亲事,不高兴了?”
听了身边人的话,顾嫣原不想承认,只是她抬起眸,对视着母亲的双眼时,少女神色淡淡的轻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我和你说了那样多的话,看来都是白说了一场,有些事说再多,非得你自个儿亲历一回,否则说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娘,这些日子,你和我说的那些话,嫣儿真的都听进去了,只是……只是,只要一想到她那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嫁入侯府,嫣儿心中就觉得很难受。”
分明,她的母亲也是正室夫人,她亦嫡出的小姐,这些年来,方方面面她都学的颇是用心。
凭甚,顾晚吟她这样一个女子,可以嫁入簪缨世家的侯府之中呢。
即便她要嫁的那个人只是个庶出的公子,顾嫣心里也嫉妒的厉害。
为何,嫁入侯府的人不能是她呢?
就似嘉宁姐姐说的那般,为何顾晚吟的运气怎就那般的好呢?
知道西延山的那件事前,顾嫣还不曾觉得,自知道了二姐曾被清风寨的绑匪绑走过,却又莫名和谢公子共待一宿后,顾嫣便越发觉着嘉宁姐姐说的很对。
老天爷有时真的,真的很不公平。
顾晚吟她都遭遇了那样的事,却都能让她转危为安,不仅如此,竟还令她寻得了个好归宿。
虽母亲时常跟她说,定北侯府不是什么好地,但顾嫣并不觉得。
只是,为了不让母亲为她忧心,顾嫣才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她的意思。
见她神色间那一副敷衍的模样,苏寻月就清楚,女儿根本没将她的话听到心里去。
看着顾嫣这般,她不由心中轻叹了口气,苏寻月张了张口,本还想对顾嫣说些什么,只是她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将嘴边欲吐的话咽进了心里。
苏寻月知道,嫣儿还是因为年岁小,经历的事太少才会这般,这回的这件事,于她而言,算是一次打击,也算是她的一次成长。
往后,只要有她在嫣儿的身边,有她为自己的女儿好生谋划,她定是不会让她过得不如那顾晚吟。
在苏寻月为了顾嫣心中不快之事,耐性安抚她时,宣州府的这边,顾晚吟主仆俩人已经乘着车马,回到了孟府。
车马慢悠悠的行至影壁处便停了下来,顾晚吟听了车夫的话后,在此处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绿檀手里小心拿着紫檀木盒,跟在姑娘的身后。
就在俩人往府内走时,又一辆车马从后门处哒哒哒的行驶过来,顾晚吟脚步停下,侧眸轻轻的打量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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