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祖饲祠(七)


    “骂死我?”


    白袍的贺兰妄咬牙将这三字重复了一遍, 忽地仰头笑了。


    那笑声诡异又疏狂,惊起檐下栖鸦。


    他欺身向前,逼近十八娘, 白袍在朔风中鼓荡:“谢元窈,我已非昨日之我,而你的心……已有裂缝。”


    黑雾从四面墙缝中无声漫出,丝丝缕缕,慢慢聚成一道蠕动的暗影。


    那道暗影贴着地面, 缓慢地蚕食着天光,一点一点, 向十八娘所在之处弥散、攀援。


    最终,它缠绕上她的脚踝,向上蔓延,直至悄无声息地合拢, 将她困在其中。


    “十八娘,快跑, 雾来了!”贺兰妄双目赤红, 一面高声提醒十八娘,一面对着白袍男子破口大骂,“雾中君, 有本事便冲我来!”


    雾中君信手换了张脸皮, 从容地踱至贺兰妄跟前。


    他的身影所过之处, 天光尽蚀。


    “贺兰妄,你听见了吗?她的心,噗通、噗通……每一声都在喊‘子安’。”他俯身贴近,指尖轻佻地划过贺兰妄的脸侧。


    贺兰妄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滚!”


    雾中君贪婪地盯着他的脸, 眼中满是惋惜之色:“可惜啊,我此生所见,再无一张脸,能及你的完美。”


    他等了数百年,才等来这么一张完美无缺的脸皮。


    偏偏谢元窈来了。


    一把火,烧了那具肉身,毁了他的百年基业。


    他躲在相州深山中蛰伏多年,才等来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借司徒氏,重返人间。


    可,为什么?


    谢元窈又来了!


    她既已亲自送上门,更露出致命破绽。


    他正好借此良机,将新仇旧恨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雾中君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捧起一卷游记,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贺兰妄脸上:“你想知道她的心在想什么吗?爬过来求我,我可以告诉你。”


    贺兰妄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雾中君的蛊惑。


    他望着那道人形黑雾,喃喃道:“十八娘,别信他。”


    “别嚎了,她又听不到。”


    “滚,话多的死妖怪!”


    浓浊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光影尽失。


    十八娘只能张开双手,似盲人般在雾中彷徨摸索,徒劳地呼唤着徐寄春的名字。


    很快,她寻到了徐寄春。


    他狼狈地匍匐在地,满身污泥,身边站着四个面目模糊的男子。


    两人用脚踩着他的背,另外两人则抱臂旁观。


    她慌忙扑过去,一句嗤笑却先混着风灌进她的耳中:“一个小小侍郎,也妄想替她翻案?当真不自量力。”


    “子安!”


    听见她的呼喊,徐寄春挣扎着睁开双眼,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气息微弱,几乎只剩唇形:“十八娘,我尽力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采骤然熄灭,口鼻处涌出鲜血。


    暗红的血,红得刺目。


    先是几滴,随即成缕,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蜿蜒流到她的脚边。


    她僵在原地,嚎啕大哭:“子安,不要!”


    黑雾漫过,地上的徐寄春消失。


    下一瞬,她看见他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上高台,丢在污浊的石板上。


    大刀横颈,命悬一线。


    他却侧过头,温柔地望着她,努力绽出一抹笑意:“十八娘,我好爱你。”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待她踉跄奔向高台,目之所及,只有一具失去头颅的身躯。


    温热的血浆浸透她的衣衫,她紧紧抱着他的无头尸身,哭声撕心裂肺。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谢元窈,他因你而死。”


    “不!不是的!”十八娘连声否认,急得直摆手,“我绝无半点害他之心!”


    “若非你诱他爱上你,他怎会白白丧命?”


    “我没有!”


    “你早知他聪慧重情,便精心算计,诱他情深意动,引他一步步为你所用,替你伸冤。”


    “我没有!”


    “还在狡辩?你的心回答我了!”


    “我没有……”


    十八娘的反驳声越来越弱,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是啊……


    那人的话,句句在理。


    字字都像一柄薄刃,循着她所有强撑的缝隙钻进去,轻轻一旋,便剖开她藏在心底的脆弱与心虚。


    若徐寄春从未认识她,若他不曾为她涉险查案。


    他前途大好,本该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怎会平白丢了性命?


    “他死了,你该殉情。”


    “殉情?”


    “对,殉情,陪他一起死。”


    “可我是鬼呀,我不知道怎么死。”


    十八娘盯着徐寄春的无头尸身,悲从中来:“子安,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殉情?”


    一个鬼,生前已死了一次,死后还能怎么死?


    她想不明白,索性一直缠着耳边人问,语气执拗又认真:“子安死了,不能说话,那你告诉我。”


    天地死寂,无人应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脚边碎石:“烦死鬼了!你让我死,倒是告诉我怎么死啊!”


    雾气之外,雾中君深吸一口气,抓起手边书卷,狠狠砸向贺兰妄:“快说,鬼怎么才能死?”


    “你问一个鬼,鬼要怎么死?”贺兰妄两眼一翻,简直要被他气笑,“你怎么不去问问火怕不怕烫,阎王爷怕不怕鬼?”


    雾中君怒极反笑,硬生生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行,你不说,那我便将她的魂魄永世囚于雾中,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胸无半点墨的蠢妖。一个不死不活的鬼,还怎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雾中君面色铁青,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杯盏齐鸣。


    然而,就在他的怒意即将爆发的刹那,一道陌生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平静话音,自几步外传来:“贺兰……慎之兄?”


    贺兰妄与雾中君动作一顿,齐齐望向来人。


    “你来凑什么热闹!”待看清来人竟是徐寄春,贺兰妄率先反应过来,朝着他厉声喝道,“跑啊,那个凡人被我藏起来了,你快去找鹤仙和阿箬救我们。”


    雾中君肆无忌惮地端详着那张脸:“这张脸生得倒好,你年方几何?”


    徐寄春语气恭顺如答长辈问:“在下应是比你这种老妖怪年轻不少,俊俏很多。”


    贺兰妄没忍住,第一个笑出声。


    雾中君瞪了他一眼,身形化雾,向徐寄春迫近:“让我来瞧瞧你的心。”


    徐寄春反手掏出符纸按在自己心口:“看吧,反正你也看不到。”


    那张符纸,灵光灼灼。


    雾中君眯起眼,不动声色地退开整整十步:“有趣……我听见了,你的心在喊‘十八娘’。”


    徐寄春:“十八娘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心不喊她的名字,难道喊你的名字?”


    “你怕失去她。”


    “我为何要怕?”


    “她有无尽的阳寿,而你注定会死。”


    “我死后变成鬼,正好和她做恩爱鬼夫妻。”


    “她心头悬着一轮明月,只独照她兄长一人。”雾中君轻笑,指尖随意一划,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怜悯,“你,不过是谢元嘉的替身。”


    徐寄春不应他,反而转向贺兰妄:“慎之,我与谢元嘉像吗?”


    贺兰妄:“不像。”


    徐寄春摊手:“既然不像,何来替身之说?”


    “他一面之词,你也当真?你可知,他是贺兰氏最不堪的子弟,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一身纨绔习气。”雾中君负手而立,轻蔑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贺兰妄,语带讥诮,“为了筹措赌资,他连生母的钗环都窃去典当。”


    “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算计!”贺兰妄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声音嘶哑颤抖,“十八娘替我查出来了,是你为了夺取我的肉身,故意挑唆长辈们带坏我。”


    雾中君笑得温润和善,话语却刻薄至极:“旁人三言两语,你便奉如圭臬。贺兰妄,你蠢得令人发笑。”


    “依我看,你与慎之,实有云泥之别。”徐寄春眉眼弯弯似无半分恶意,“对了,你是泥,他是云。”


    雾中君:“他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徐寄春:“慎之尚有面目示人,而你活在别人的皮囊之下,身上无一寸是你的。”


    贺兰妄见状,趁机煽风点火:“不止呢。你是没见过他的真面目,黑如焦炭,丑似夜叉。枉费几百年苦修,连个齐整人样都幻化不出,平日里全靠别人的脸皮勉强糊弄。”


    徐寄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点评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蠢哉!懒哉!无用矣!”


    见雾中君一言不发,贺兰妄好心解释给他听:“子安的意思是,你又蠢又懒又没用,活脱脱一个废物。”


    “慎之高见。”


    “子安谬赞。”


    一人一鬼一唱一和,将雾中君骂得体无完肤。


    雾中君面目狰狞,眼中红光吞吐,所有恨意杀意随喉头滚动迸发出来:“我杀了你!”


    对于他的威胁,徐寄春煞有介事地对着墙角那团人形黑雾喊道:“十八娘,有人要杀我。”


    片刻,那团黑雾懵懂地涌动了一下,一个女声自雾中传来:“你是谁呀?”


    “徐寄春,你的心上人。”


    “我的……心上人?”


    十八娘仍在雾中,紧拥无头尸身,苦思鬼殉情的法子,却冷不丁听到有人向她告状:“我的心上人是子安,可子安死了啊。”


    头脑昏沉,混沌如浆。


    她越理越乱,头痛得发胀,索性低头盯着怀中的无头尸身出神。


    不对!


    她一个鬼,如何抱得动人?


    “死妖怪,敢算计我!”


    十八娘应声冲出茫茫黑雾。


    迷雾幻象既破,雾中君鼻翼微动,嗅到那股熟悉的咸涩气息,心知自己不宜久留。他一步步向后挪去,眼看便要化作一缕雾气遁入虚空。


    十八娘身形一闪,拦住他的去路:“死妖怪,你跑什么?”


    她的身影每近一步,雾中君周身的寒意便重一分。


    惊惶之下,他歇斯底里地朝外尖啸:“司徒厉,还不快点动手!”


    语罢,一群执刀男子从祠堂深处走出,迅速占据四方,封死所有去路。


    雾中君屈指一点,直指徐寄春:“杀了他。”


    徐寄春眼风扫过窗外,心中已有计较,平静吩咐道:“十八娘,你去外面告诉师兄,司徒将军可以进来了。”


    临走前,十八娘脚步微顿,回身再三嘱咐:“你打不过便跑。”


    贺兰妄挣扎着撑起身,挡在徐寄春身前:“我护着他,你快走吧。”


    十八娘头也不回地跑了,边跑边喊钟离观。


    待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寻到三人所在,才知三人耳中都严严实实地塞着两团棉花。


    钟离观取出棉花:“十八娘,怎么了?”


    十八娘:“里面有很多人,子安让你请司徒将军进去。”


    听完钟离观的转述,司徒声周身杀气陡盛,握剑的手缓缓收紧:“司徒厉这个老匹夫,竟敢刺杀朝廷命官,我看他是活到头了。”


    “行娘躲起来,道长随本将进去救人。”


    司徒行娘不敢跑远,只好跟着他们溜进祠堂,躲进一方隐蔽的桌案下。


    钟离观与司徒胜堪堪提剑赶到,入眼却是司徒氏的族长司徒厉,对着雾中君离开的方向虔诚跪拜,口中高呼“仙人”的荒谬一幕。


    司徒胜弯腰抄起脚边石子,臂膀一扬,石子脱手飞出,正中司徒厉沟壑纵横的脸。


    这一下挨得着实结实,司徒厉疼得眼前发黑,硬是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司徒胜!我司徒氏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


    徐寄春疾步退至司徒胜身后,撂下一句:“司徒将军,他们交给你和师兄了,我们去追雾中君。”


    “徐大人当心。”


    司徒胜护着徐寄春脱身离开,接着提剑撞入人群。


    他一生征战,杀敌无数,眼前这数十个泼皮无赖属实不堪一击。


    侧身踹膝、格挡劈砍,动作行云流水。


    一声声清脆的骨裂声中,三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惨嚎倒地。


    余下几人不足为虑,司徒胜对另一侧的钟离观喝道:“道长且去助徐大人。此间污浊,莫脏了你诛邪的剑。”


    钟离观嘴上应了声“好”,当即转身冲出祠堂,朝着徐寄春消失的方向全力狂奔。


    待他匆匆赶到,林间雾气弥漫,雾中君独自立在林间空地。


    不远处,徐寄春与十八娘藏在树后,神色紧张。


    钟离观刚要出声,徐寄春已迅疾地将他拽到身旁:“别说话,小心她骂你。”


    “她是谁?”


    “鹤仙。”


    “鹤仙是谁?”


    “世上最可怕的鬼。”


    顺着一人一鬼的视线望去,鹤仙立于虬枝之巅,手中银枪寒光流转。


    林风浩荡,宽大的袖摆与衣袂随风向后翻飞。


    雾中君死死盯着她:“你是谁?”


    “好妖怪,你先别管我是谁。单挑还是群殴,你选一个。”鹤仙漫不经心地掂了掂长枪,竭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微笑,“我劝你选单挑。我很弱的,你肯定能打过我。”


    雾中君见她身形单薄,眼中浮起一丝轻慢:“好,我选单挑。”


    鹤仙纵身跃下,风声尖啸过耳。


    她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心中快意涌动。


    为这比试的一刻,她已暗中尾随徐寄春与十八娘一日一夜。


    可惜雾中君徒有其名,却委实不经打。


    她枪出如龙,寒芒贯体而过。前后不过两招半,长枪已点在他喉间,迫得他当场跪地,连声告饶。


    “一个大废物。”


    她一手拖枪,一手拽妖,目不斜视地从贺兰妄身边走过。


    “三个小废物。”


    她的身形随话音转动,又从一鬼二人身后掠过。


    徐寄春垂眸不语,倒是十八娘暗暗啐了一口:“晦气。”


    一旁钟离观只觉一缕寒意贴背而过,骇然回首,林间树影幢幢,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左右张望,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师弟,这里还有旁的鬼吗?”


    鹤仙听见动静,慢悠悠荡到他背后,伸手轻拍他肩头:“小道士。”


    钟离观循声回头,一张空洞的骷髅脸直逼眼前。


    他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鹤仙笑着飘远,徐寄春叹了一口气,认命似地蹲下身:“师兄,醒醒。”


    钟离观牙关打颤,先悄悄睁开一只眼窥探。


    直到确定骷髅脸已不在,他才敢把双眼瞪得滚圆:“师弟,方才有骷髅鬼!”


    贺兰妄挪过来道谢,面色如覆寒霜:“谢谢。”


    徐寄春:“司徒公子在何处?”


    “城外城隍庙。”


    贺兰妄快速丢下五个字,便追着鹤仙而去。


    十八娘盯着二鬼消失的方向,暗自琢磨。


    不多时,她眼珠一转,身形随话音一同渐淡:“子安,明日见。”


    等徐寄春安抚好一惊一乍的钟离观,偌大的树林重归深寂,哪还有十八娘的身影。


    “她不是要保护我吗?”


    “师弟,骷髅鬼太吓人了!”


    “……”


    林径幽深,十八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二鬼身后。


    走在前面的贺兰妄与鹤仙对视一眼,双双扭过头,好奇道:“你跟着我们作甚?”


    十八娘步伐轻快,飘前几步:“跟着你们回家。”


    酉时末,雪影衔山,三鬼有说有笑回到浮山楼。


    楼内灯烛晃动,案上杯碟错落。众鬼如常围坐一桌,静候三鬼归席开膳。


    十八娘施施然落座,一一扫过桌旁众鬼:“你们都是鬼差吧?”——


    作者有话说:雾中君看了一眼鹤仙的心,居然密密麻麻写着两个字:废物


    第92章 画皮骨(一)


    “不是。”


    “是。”


    一字落定, 众鬼慌了神,齐齐看向应“是”的贺兰妄。


    黄衫客离得近,闻言猛推了贺兰妄一把, 挤眉弄眼道:“你一个连地府都不收的孤魂野鬼,也敢大言不惭自称鬼差。”


    “你们趁我不在,不是早合计好了,往后对她事事坦荡?”贺兰妄不动如山,目光在黄衫客身上一顿, 顺势翻了个白眼,“尤其是你黄衫客, 少在我面前摆那副官架子。”


    听出贺兰妄话里带刺,摸鱼儿忙道:“好了,慎之,且少说两句罢。”


    满楼死寂, 无鬼敢动。


    唯独十八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穿行其间。


    她早觉得他们不对劲了。


    同是浮山楼的鬼, 他们个个有法力, 独独她没有。


    上回在百孝村,城隍开口闭口尊称她是“大人”。


    她有心打听,才知相里闻何止是地府大官, 还总掌三界所有妖冥使、拘魂使、阴鬼使, 一言可定阴魂去向。


    那城隍更指天为誓, 信誓旦旦:阴司有例,能时时得见相里闻的鬼差,少说也是六品职阶。


    她心中一动,当即巧言试探:“你少诓我!我恰识得一群鬼,相里大人整日和他们住在一块, 甚至同桌而食。”


    城隍听罢,连连摆手,直言绝无可能:“大人,这群鬼才是诓你的!相里大人凡入人间,只会落脚两处 。一处是城隍庙,另一处是鬼差所在的山中楼阁,岂容寻常阴魂轻易近身?”


    心中这团模糊的疑云,日复一日地堆积。


    直到今日,她躲在暗处,无意间听见雾中君在说:“贺兰妄,就算你当上了鬼差,骨子里,仍是废物一个。”


    一句无心一语,字字清晰入耳。


    眼前的迷雾散尽,她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朋友们并非鬼魂,而是鬼差。


    前因后果道尽,众鬼冷眼如箭,默契地射向贺兰妄。


    “看我作甚?又不是我说漏嘴的。”贺兰妄神色坦荡,丝毫不觉有错,反倒带着几分不耐。


    十八娘背着手,踱到黄衫客面前,将他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难道你还是大官?”


    黄衫客:“尚可。下头当差的黑白无常,几十个总是有的。”


    “……”


    黄衫客一脸小人样,十八娘看得火起,扭头又戳了戳鹤仙,不服气道:“那她呢?她这般凶神恶煞,见人就吓,难道也能做鬼差?!”


    鹤仙无语地拂开她的手:“我可是日游神。”


    “了不起啊……”


    一连问了两个鬼,结果越问越不是滋味。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挪回原位,盯着眼前的空碗出神。


    一群鬼差,还整日吃她这个鬼的供品,讨厌死了!


    想到那些供品,十八娘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你们既是鬼差,怎也行这冒名受祭之事?”


    鹤仙眼风淡淡一扫,语气清泠却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因为你老是问我们,为何要与凡人搭话?我们嫌烦,便随口骗你去冒名索祭,横竖你收不到供品。”


    “你不会说话,便不要开口。”邻座的苏映棠一掌拍到鹤仙背上。等鹤仙闭嘴,她才起身走到十八娘身边,慢慢解释,“我们没有嫌你烦。你聪明,我们怕你瞧出端倪,才合谋编了个冒名索祭的故事骗你。”


    十八娘闷声闷气:“原来不是因为我倒霉,才收不到供品……”


    秋瑟瑟拽住她的袖子:“十八娘,你别生气,眼下全楼就你能收到供品。”


    “……”


    这秋瑟瑟,和鹤仙一样不会说话。


    全楼就她一个是鬼,当然只有她能收到供品了!


    十八娘低头生气,半晌不发一语。


    任流筝轻轻挪到她身边,语带哽咽:“十八娘,对不住。有一日,我路过南市,撞见徐寄春为你置办冬衣。我才惊觉,这些年我们口口声声护着你,实则对你的冷暖饥饱,不闻不问。”


    他们自以为寻回她的魂魄,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浮山楼中,便是尽心。


    可他们全忘了。


    抑或,他们从未懂得她。


    她生前自在无拘,一如山间风、檐上雪,从无牢笼可困。


    一身傲骨铮铮,宁折不弯,宁碎不曲。


    他们骗她去冒名索祭,无异于逼着她低头弃尽傲骨。


    那些随口而出的每一句嗤笑,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碾磨。


    可一群生前被至亲挚友抛弃、一群背负莫须有之罪在绝望中断气的人。死后一副空空躯壳,何来血肉去懂得爱人?


    所幸,不迟。


    趁众鬼道歉之际,十八娘偷偷端起碗,筷子连挑,狠狠夹了半碗烧肉,才含糊应道:“我又没怪你们。”


    今夜第一个道歉的是任流筝,真情实感。


    最后一个则是鹤仙,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逗你。”


    连道歉都这般敷衍,十八娘心头的委屈与火气一齐翻涌。忍无可忍之下,她仰起脸告状:“鹤仙今日骂我是废物!”


    鹤仙认真纠正她的说辞:“我只是骂你是小废物,没骂你废物。”


    十八娘拍案而起:“雾中君是我找到的,你凭什么骂我是小废物?”


    黄衫客常以长辈自居,连忙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十八娘,大度些,一句‘小废物’何必计较?鹤仙整日骂慎之废物,他从不生气。”


    贺兰妄:“……”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摸鱼儿小声附和:“往日读书时,鹤仙连夫子和亭秋都骂。”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十八娘气得跺脚,直指鹤仙:“你还骂过我爹和我哥哥!”


    鹤仙:“又没骂几句。”


    孟盈丘劳碌一日,只觉心力交瘁:“吃饭吧,我饿了。”


    “哼。”


    席间,十八娘瞥了一眼光吃点心不吃菜的秋瑟瑟,没好气道:“你是什么鬼差?”


    秋瑟瑟:“我和摸鱼儿在蛮奴手下当差,负责为亡魂引路。”


    “小鬼真没用。”


    “贺兰妄还是鹤仙的手下呢,你怎不说他没用!”


    贺兰妄:“……”


    他再说一次: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得知贺兰妄竟是鹤仙手下,十八娘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借碗掩口,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目光更是不住地瞟向对面的贺兰妄。


    席将散时,十八娘动作一顿,疑惑道:“不对啊……我亲眼看见张夫人和蛮奴说话,还有韩太后。难道她们也是鬼差?”


    黄衫客摇头:“不是。她们是凡人,只身份有些特殊。”


    十八娘好奇心起:“有多特殊?”


    黄衫客:“我们几个的所谓供奉者,皆是十世善人。他们功德将满,只差今生一步便可飞升。地府特遣我等前来,一为遮蔽邪祟窥伺,二为护持他们此生圆满。”


    “真好,活着有鬼差保护,死后还能当神仙。”


    一顿晚膳,喧声四起,近乎鸡飞狗跳


    可待席散,烛火渐暗,又迟迟不肯散去。


    十八娘进门之前,回头唤住上楼的众鬼,眉眼弯成月牙:“呀,我的朋友们都是大官!”


    她的旧友们,死后安稳顺遂,各司其职。


    即使她来日注定要入轮回,可亲眼看到他们死后光景远比生前圆满,她心中所有的不平与牵挂,已在此时此刻尽数消散。


    回房后,十八娘辗转反侧。


    她尚有一事,如芒在背。


    过了子时,她摸进任流筝的房中:“筝娘,为何我能还阳?”


    算珠噼啪轻响,任流筝指尖翻飞,语气波澜不惊:“鹤仙曾为地府立下大功,阎王大人许她一个飞升的机缘。她把这机缘让给你了,只盼你魂魄找全之日,能重归阳间,再活一世。”


    “讨厌鬼真讨厌。”十八娘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泄了出来,“自个不做神仙,非要我还阳。”


    听出她话音中的哽咽,任流筝指尖一顿,笑意漫上嘴角:“她那性子,真当了神仙,你说谁敢供她?”


    十八娘抹着眼泪走了。


    转身走去二楼,踹了一脚鹤仙的房门:“谢谢。”


    谁知,这一踹没把鹤仙惊醒,倒把隔壁的秋瑟瑟吓得嚎啕大哭。


    秋瑟瑟一把推开门,直奔三楼,一头扎进孟盈丘怀里:“阿箬,有人半夜故意吓我!”


    “谁!”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上来!”


    “……”


    十八娘浑身一颤,踉跄着逃回房。


    三楼飘下的争吵阵阵传来,她捂住狂跳的胸口,顺势滚到榻上:“好险,幸好我跑得快!”


    深雪没膝封门,掩尽昨日喧嚣。


    浮山深处的浮山楼前,有一丛牡丹,非时非地,开得正盛。


    朔风凛冽,十八娘与贺兰妄一同出门。


    行过牡丹丛,她信手从枝头折下一朵牡丹,斜簪云鬓。


    艳色花瓣沾着晨露,随她步履轻摇微微一颤,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贺兰妄心头泛酸,声音更是酸得发涩:“你以前,从不爱打扮。”


    他送她的那些玉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倒好,她为了那个徐寄春,不仅珠翠插满,还要添一朵最俗艳的牡丹。


    这般招摇,也不怕压弯了脖颈!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要你管。”


    贺兰妄骂完牡丹,又盯上那抹刺眼的绯红,醋海翻波:“他的心思可真深!专挑这红裙送你,好衬他那身破官服!”


    十八娘身子一扭,气得往前走。


    贺兰妄站在原地大喊:“你今日去哪儿?”


    “刑部!”


    “我送你。”


    山路迢迢,颇为无趣。


    见他不说话,十八娘索性偏过头问道:“你一个鬼差,怎会栽在雾中君手里?”


    贺兰妄眼神一黯:“怪我自己蠢呗。”


    明明已经救下司徒朔,明明深知雾中君的本事,却偏要孤身去捉妖,落得个功败垂成、受尽折辱的下场。


    鹤仙这回没骂错,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


    生前,雾中君哄他舍了肉身,他便以为能得解脱。


    死后,雾中君劝他放弃挣扎,他又甘心束手就擒。


    他这两世,周而复始,无可救药。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弃之态。


    十八娘靠近半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事怎能怪你?我昨日也差点被他算计了。”


    贺兰妄步履生风:“快走,我午后还得去给鹤仙收拾烂摊子。”


    十八娘几步赶上:“她又怎么了?”


    提起此事,贺兰妄便郁愤难平。


    鹤仙只图一时快意,下手没个轻重,当着几位判官的面,竟将雾中君打得魂魄离散。


    捉拿雾中君本是他的司职所在,此番鹤仙恣意妄为,连累他摊上无妄之灾,需在三日内找到雾中君剩下的一缕残魂。


    “你昨日也不知劝劝她。”


    “我劝得动吗?那你怎么不劝?”


    “……”


    二鬼一路吵到白马桥边。


    贺兰妄的脚步,又一次如她生前那般,停在了桥的这边。


    举目四顾,天地茫茫。


    他静立遥望,看她孤身过桥,身影没入巍峨宫墙。


    一座桥,隔开了他与她。


    那句在喉间辗转了千百回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无声呐喊:“二娘,你回头看看我……”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望着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寞地走向漫天风雪之中。


    雪雾苍茫,他们背向而行。


    一南一北,只余天地间两点愈淡愈远的孤墨。


    十八娘入了宫,进了刑部。


    可她将刑部官署里外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徐寄春。


    她心下焦急,干脆凑到几个正在闲谈的官吏身边。


    侧耳细听许久,她才从几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徐寄春今日似乎抱恙在家。


    十八娘匆匆出宫,一路脚不沾地地跑去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门户虚掩,四下静得骇人。


    忽有女子的哀泣声顺着风势飘来,时断时续,悲戚欲绝。


    十八娘的心摇摇欲坠,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之感。


    她循着那阵哭声踏入东厢房,只见徐寄春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外间彤云低垂,压得白昼如夜。


    房中孤灯如豆,飘摇欲灭,映得满室凄清。


    徐执玉的哭声悲切至极,十八娘僵在门边,声音发颤:“子安怎么了?”


    钟离观小步挪过来:“十八娘,师弟不知怎么了……”


    十八娘茫然地怔在原地,一遍遍重复他的话:“什么叫不知怎么了?”


    钟离观:“昨日你走后,我们随司徒将军去城隍庙接司徒公子。”


    十八娘:“后来呢?”


    “我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师弟突然不省人事,栽倒在地。”


    起初,钟离观与司徒胜见徐寄春面色青白,只道是林中受寒,一时晕厥。二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徐宅。


    没曾想,即便回到家,徐寄春依旧沉沉昏睡,毫无醒转迹象。


    徐执玉望向空荡荡的门边,失声痛哭:“十八娘,子安醒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最开始对友情线的规划就是:她拯救过的人,最后拯救了她[抱抱]


    终于可以续上我的小剧场《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


    某日,黄衫客照旧前往城隍庙领勾魂册子。


    今日的勾魂名单中,有一个眼熟的名字:刑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叹了一口气:“师弟啊师弟,我们又遇见了……”


    黄衫客带着黑白无常前去城中勾魂前,城隍叫住他:“宫大人,恶魂刑去作恶多端,今夜必须押回阎王殿受审。十殿阎王难得齐聚一堂,你别出岔子。”


    黄衫客挺直腰板:“呵!本官在地府多年,何曾出过岔子?!”


    城隍赔笑道:“下官好心提醒罢了。”


    时辰一到,他带着黑白无常出现在地宫中。


    刑去已在弥留之际,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骂道:“宫来,你没死!”


    黄衫客看着自己生前唯一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拘走吧。”


    前往地府的路上,阴风惨惨,唯有刑去的骂声喋喋不休。


    走在前头的黄衫客不堪其扰,回头喝道:“师弟,别闹了,你已经死了。”


    刑去:“我没死,你骗我!”


    黄衫客:“你真死了。”


    为了证明刑去死了,黄衫客特意将他带到一棵树下,指着树顶:“你飘上去。”


    刑去听话地飘了上去,黄衫客无语地喊道:“现在信了吧。”


    过了许久,刑去仍未回他。


    黄衫客慌了神,飘上树顶查看,可入目所及,哪还有刑去的鬼影。


    “完了啊……”


    阎王殿中,十殿阎王苦等一夜,直至金乌破晓,仍未等到受审的恶魂。


    转轮王盯着站在自己左侧的相里闻:“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相里闻走下台阶,正巧撞见黄衫客着急忙慌地跑进殿中:“大人……”


    十殿阎王:“恶魂在哪?”


    黄衫客缩着头,心虚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相里闻,以及上司的上司转轮王:“跑了。”


    “跑了?!”


    “嗯,被下官放跑了。”


    是日,被九殿阎王数落半日的转轮王,将手下相里闻叫进书房:“你去京城,尽快把那个恶魂抓回地府。还有,本官瞧浮山楼那几个近来越发懒散,你该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了,特别是黄衫客!”


    相里闻:“下官遵命。”


    ps:小徐属于自己撞枪口上了……以及,这事还真要怪鹤仙……


    第93章 画皮骨(二)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二日黄昏, 清虚道长闻讯而至。


    他坐在榻边,三指搭在二弟子腕间,指下脉搏平稳有力, 与活人无异。


    他不死心,换了只手再探。


    良久,他收回手,捻须低语,眼中疑云密布:“体未败, 脉未绝……这人,怎就叫不醒呢?”


    “他自小有个毛病, 容易被鬼附身。”徐执玉急得手足无措,连带语气也带着几分迟疑与忧色,“会不会是哪路孤魂野鬼趁虚而入,占了他的肉身?”


    十八娘:“道长, 你快瞧瞧子安的护身符可还在身上。”


    清虚道长依言,伸手从徐寄春的领口内勾出一枚香囊。


    打开时, 里头的黄符朱砂鲜红, 完好如初。


    护身符仍在,便不是被鬼附身。


    不过,经徐执玉一语点醒, 清虚道长倒想到一个可能:“应是他的魂魄出了岔子。”


    十八娘追问道:“魂魄能出什么岔子?”


    清虚道长:“魂魄离体, 人便是一具空壳, 如何醒得过来?”


    人的魂魄,归地府管。


    十八娘来不及解释,立马转身冲回浮山楼。


    今日楼中空荡,仅黄衫客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


    十八娘累得倚着门框才能站稳,满脸泪痕, 声音嘶哑:“黄衫客,你快去帮我瞧瞧子安!”


    黄衫客头回见她这般惶急,一把将冥财塞到枕下,随她出门:“他怎么了?”


    十八娘泣不成声:“子安的魂魄没了。”


    前一刻,黄衫客看着十八娘,不解道:“魂魄……怎么会没了呢?”


    下一刻,黄衫客盯着徐寄春,纳闷道:“魂魄……怎么就没了呢?”


    十八娘无力地抓着衣角:“子安的魂魄真没了吗?”


    黄衫客颔首复又摇首:“不对啊。这几日的勾魂册子,我逐页核对过,没他的名字。”


    一个人的魂魄,既非被鬼魅侵体夺舍挤走,亦非阳寿耗尽被鬼差勾魂收魄。


    护身符未损,勾魂册无名。


    这三魂七魄,难道在阴阳两界之间凭空消失了?


    黄衫客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斟酌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十八娘惨白的脸上,安抚道:“你别急,此事透着古怪,我去找城隍问问。”


    是夜,黄衫客再次找来,面色凝重:“我与城隍翻烂了勾魂册,问遍了京城地界的鬼差,实在找不到他的魂魄……”


    魂魄离体后,一旦逾时不归,肉身便会生机断绝。


    十八娘无助地扑到徐寄春怀中,脸紧贴着他的心口,颤抖的哭声和嘶哑的呼唤混作一团:“子安,你醒醒啊……”


    她嘶喊了一夜,从怯怯轻呼,渐至哽咽哀求,终至绝望号恸。


    长夜雪冷,黎明终至。


    可当曙色临窗,雀鸟啁啾,她的心上人,依旧没有醒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三日,越来越多的人闻信而至。


    先是陆修晏,随武飞玦一同到来。


    武飞玦进房与徐执玉叙话,他则留在门外,挨着十八娘坐下:“我今早已找钟离道长打听过了。十八娘,你别担心,子安定会平安回来。”


    从九天坠下的雪花,随风旋落。


    十八娘失神地盯着阶前积雪,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无声无息。


    那日,十八娘抱膝守在门外。


    门扉开合,人影进出。


    诸人来去间,眉目间尽是惋惜之色。


    直到暮色四合,再无人来。


    探望的人来了又去,跨出门槛时,总会抛下一句叹息:“徐大人怎会醒不过来?”


    十八娘心酸地想:“对啊,为何只有我的子安醒不过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四日,温洵突然找了过来。


    他来此,一半探望,一半请罪。


    提及请罪的缘由,温洵面带愧色:“昨日师叔祖气冲冲找来天师观,与师父争执不下,竟在观前动起手来。师兄们拉架时手忙脚乱,一个不慎,伤了师叔祖的手……师父心中过意不去,特命我前来赔个不是。”


    守一道长厌憎师叔清虚道长多年,不会过意不去。


    只他觉得师父与师兄们行事有失分寸,便借着探望的由头,顺道替他们向清虚道长道歉罢了。


    十八娘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道长回不距山了。”


    温洵欲言又止:“十八娘,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徐师叔的魂魄,可能是被你的阴气侵扰,故而离散了。”


    “不是的!”十八娘仰面辩解,急切得差点破音,“我是好鬼,没有阴气!”


    温洵低头看她,眼神如古井无波,话语却斩钉截铁:“鬼物无形,阴气自生,此乃天道常理。你,岂会是例外?”


    十八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


    她挣扎着站稳,倔强地昂着头与他对质,声音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响亮:“没有!没有! 没有!阿箬昨夜说过,我魂魄不全,不会伤人分毫!”


    四目相对,她的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


    温洵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措。


    再抬头时,他努力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许是我想错了。既然师叔祖不在,我进去探望过徐师叔便回观里。”


    等他进门,十八娘重新坐下,背脊绷得笔直,喃喃声几不可闻:“我没有害子安。”


    温洵即将踏出徐宅大门时,这句带着哭腔的执拗辩解,乘风追来。他身形一僵,脚步踉跄虚浮,一步一步,缓慢地踏入门外的昏暝之中,未曾回头。


    满城缟素,朔风卷起他的道袍。


    唯余一道背影,好似一张拉到满弦又骤然松开的弓,决绝地贯穿风雪。


    他走后不久,沉寂多日的徐执玉裹上披袄,执意要出门一趟:“十八娘,你看好子安。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步也不准离开。”


    十八娘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叮铃一声,清音入耳,便是她的回答。


    徐执玉再无牵挂,头也不回地没入茫茫雪幕。


    她此行所往,是位于明教坊深处的城隍庙。


    时值岁暮,人皆忙于家事,庙中香火一时冷清。


    残雪堆在阶前,几个庙祝蜷在炭盆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徐执玉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庙中深寂的殿宇间。


    最终,她的脚步止步于十殿阎王殿外。


    殿门虚掩,她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径直朝着殿中那尊泥胎坐像走去。她双手握刀,对着面前的泥胎坐像咬牙猛划:“祝长右,你出来!”


    刀刃深陷,泥屑纷飞。


    她划得一下比一下狠,话语也一句比一句重。


    她用尽力气划开泥像的胸膛,仿佛只要穿透这层泥塑皮囊,便能逼出藏在其中的人。


    “何人敢动本君坐像?”


    “我!严献仙!”


    短匕脱手坠地,一声清鸣在死寂的殿宇间反复回响。


    徐执玉循声奔向殿中的另一道身影,声音因焦急而发颤:“长右,子安的魂魄没了。”


    相里闻瞥了眼殿中坐像,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出去说。”


    城隍庙外不远,便是一座荒宅。


    两人前后脚跨进门内,身影很快没入荒宅的暗影之中。


    相里闻推开一间门窗尚算完好的厢房,侧身而入。


    徐执玉心头揣着焦灼,紧步跟进去。


    话未出口,相里闻先抬手替她将敞开的披袄合拢。


    纸窗透进天光,他的影子沉沉地笼下来。


    徐执玉握住他的手腕,顺势上前半步,委屈巴巴地开口:“我真的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昨日,徐执玉从钟离观处得知:十八娘双目红肿,留着血泪。她孤零零地蜷在门外哭,已有两个日夜。


    自徐寄春沉眠不醒,十八娘便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她悔当日先别,未与他同行归家;更自责人鬼殊途,是她累他遭此天谴。


    “阴气冲散魂魄。”


    那个道士的话,徐执玉今日亲耳听得真切。她心中惊疑翻涌:此人此言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欲引导十八娘远离徐寄春?


    她太怕了,怕得喘不过气。


    怕徐寄春再也醒不来,怕十八娘为诛心之言所困,就此心碎离去。


    倘若……倘若徐寄春有朝一日醒来,向她这个母亲讨要心上人,她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坦言,自己知晓一切,却袖手不管,任他二人阴阳相隔、情缘尽断?任由十八娘带着无尽愧疚,彻底消失?


    无望之下,她记起徐寄春上回离京后,祝长右凭空出现在她眼前,言明其身在地府为神,嘱她遇事可往城隍庙相寻。


    从前,她不敢找他,怕他因自己卷入是非。


    就算她被顺王府逼至绝境,也未曾动过半点找他的念头。


    可今日途穷路尽,她已走投无路,才想到去城隍庙试一试。


    相里闻:“他没事。”


    徐执玉声泪俱下:“子安已昏睡四日,你还说他没事……”


    相里闻别过脸:“他在地府。”


    徐执玉:“他阳寿未尽,为何会去地府?”


    “他……”相里闻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几位同僚前几日勾妖魂时,顺手把他的魂魄带回地府了。”


    原本他已与阎王说定,允诺徐寄春享完人间年节,再赴地府补录生死簿。


    哪知四日前,几位判官在城外行勾魂之差时,徐寄春恰好路过,当即被其中一位认出,直接勾魂带走。


    徐执玉听得心惊肉跳:“我与你的事被地府发现了吗?子安会死吗?”


    相里闻:“不会。”


    “你骗我!若只是补录生死簿,他为何一直未醒?”


    “他在跟大人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


    “他要大人答应他三件事,才肯离开地府。”


    “这孩子!”


    得到徐寄春的准信,压在徐执玉心头多日的巨石落地。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刚舒出一半,她眼前发黑,身子一晃,眼看便要软倒。


    相里闻眼疾手快,展臂将她绵软的身子揽进自己怀中:“十一娘,我找了你很多年。”


    他死后,重回地府。


    起初,他固守着他们死别的那座荒山;后来,他去了翁山县徘徊。


    直至最后,他来到京城,每月必至顺王府打听。


    他遍寻她不获,心头空落。


    然转念一想,又庆幸她的亲人与顺王府也找不到她。


    徐执玉伏在他怀中,不管不顾地哭诉:“当年一别,我怀着子安流落到了横渠镇。我把子安养到十岁,才放心出来寻你,可他们都说你死了。长右,你见过子安吗?”


    相里闻:“嗯,见过。他和你我,都不大像。”


    徐执玉闷闷地哼了一声:“外甥肖舅。他最像十二郎,小时候更像。我每回瞧着他那张脸,夜里气得睡不着。”


    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一无是处,空有一副好皮囊。


    每每念及此,她便气闷难平。


    “子安随你聪明,十二郎挺笨的。”


    “若他性子再随十二郎,迟早气死我。”


    两人挨得极近,徐执玉仰起头踮起脚,温热鼻息贴近他的下颌。


    相里闻偏头躲开,姿态分明。


    她怔在原地,脚尖缓缓落回地面,长睫垂下,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忘了……”


    忘了他已非祝长右。


    忘了自己早非昔日明媚的严献仙。


    “子安还没醒。”相里闻双臂收力,将她更深地箍入怀中,下颌抵住她的发顶,“若让子安知晓,我怕他多心。”


    “我不说你不说,子安从何知晓今日之事?”


    “行吧。”


    徐执玉步出荒宅时,发髻微乱,唇边笑意未散。


    相里闻送她至恭安坊外,再三叮嘱:“你们别急,我回地府催催他,最快今夜便能醒。”


    “告诉他:再不回来,我不认他了。”


    “好,外头风大,你快回家。”


    徐执玉一步三顾,慢腾腾挪进徐宅。


    等入了宅,她边走边喊道:“十八娘,子安最快今夜就会醒!”


    十八娘闻声而至,来回拂动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铃音细碎如诉,徐执玉察觉她在自己面前,笑吟吟道:“反正你信我,我去找人算过了,子安没事。”


    十八娘觉得徐执玉“疯”了。


    否则怎会有人出门归来,一身仓皇像是跟人打了一架,唇角却噙着压不住的笑。


    徐执玉回房沐浴,隔墙传来些许声响。


    十八娘失魂落魄地晃回东厢房,偎在徐寄春身侧嘀咕:“子安,你若再不醒,下一个疯的,大概就是我了……”


    多日忧惧,此刻她眼皮一合,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十八娘是被人喊醒的。


    一道低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声声缠绵不绝:“十八娘。”


    榻边残灯将熄未熄,昏黄光晕影影绰绰,那个人的脸模糊难辨。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渐渐清晰,所有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子安!”


    “十八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明日剧情


    上联:十八娘旦为朝云


    下联:探花郎暮为行雨


    横幅:dddd


    小剧场《小徐地府四日游》


    一行人正欲前往城隍庙接司徒朔。


    徐寄春无意行过一棵树下,却听见六个男子围在一起,大骂鹤仙:“这鹤仙,本官瞧她就是故意把那妖往死里打!”


    “眼下可怎么办?几位大人还在酆都大殿等着审妖呢。”


    “魂魄少了一缕,此妖如今和傻子无异。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吧?”


    听着六人的谈话,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六个男子回头,齐齐盯着他。


    徐寄春敛了神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很快,其中一个男子追上来:“你是徐寄春?”


    徐寄春哪敢回话,赶忙加快脚步往前走,与钟离观汇合。


    “本官记得,他就是徐寄春。”


    “几位大人不能白等,且将他的魂魄拘回地府。”


    “……”


    等徐寄春再睁眼时,他的身子已躺在地上。


    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府凭什么随便勾人魂魄”


    六人面无表情,拽着他疾步离开。


    不过一炷香,他已到了一处阴风不绝的宫殿。


    门楣之上,上书四个大字:酆都大殿。


    入殿后,徐寄春环视一圈,只见到一个“熟人”。


    他跑过去求救:“相里大人,你的几位同僚似乎勾错魂了。我尚有要事在身,你把我放了吧。”


    相里闻左右张望,支支吾吾:“嗯……你别怕,大人问话,你好好答。有我在,没事的。”


    “……”


    既来之则安之,徐寄春索性坐在地上打坐,静静等待。


    不多时,高处的八仙椅上,凭空多了一个面生的男子。


    殿中众人见到他,皆尊称“大人”。


    徐寄春随他们行礼跪拜,义正言辞道:“大人,我阳寿未尽,您的手下随意拘人魂魄。”


    阎王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相里闻。


    好半晌,他才开口:“此事早晚都要解决。徐寄春,地府今日拘你入地府,实因你不在生死簿上。”


    徐寄春百思不解:“我怎会不在生死簿上?”


    阎王好言好语解释:“你出生时,出了点岔子。今日拘你来,便是要补录生死簿。”


    徐寄春懂了,他出生时,有地府官员失职,没把他写进生死簿。


    既然错不在他,他何必怕?


    思及此,徐寄春道:“大人,既是您的手下失职,此事便与我无关。您不能逼我补录生死簿。”


    阎王:“这个错吧,和你有点关系。”


    徐寄春:“什么关系?”


    “……”


    阎王和善一笑:“这样,本官做主,答应你一件事。”


    徐寄春:“五件。”


    “三件。”


    “也行。”


    第一件事,徐寄春用在了徐执玉身上:“我要我娘亲长命百岁。”


    阎王点头答应:“好孩子,真孝顺。本官答应你了。”


    “且慢。”


    相里闻适时站出来:“大人,凡人阳寿已定,如何再加?”


    徐寄春听懂了,徐执玉的阳寿本就是百岁:“这个不算,我要换一个。”


    “换吧。”


    新的第一件事,徐寄春用在了十八娘身上:“我要我的心上人还阳后,长命百岁。”


    阎王:“痴情种,本官答应你了。”


    “且慢。”


    满殿之人盯着相里闻,后者面不改色:“大人,凡人阳寿已定,如何再加?”


    徐寄春又懂了,十八娘还阳后的阳寿也是百岁:“这个不算,我要换一个。”


    阎王忍气吞声:“相里大人,真是公、私分明啊。”


    徐寄春苦思半个时辰,结果三件事,才凑出一件。


    僵持间,相里闻突然开口:“大人,他已滞留地府多时,凡间已过四日。长此以往,肉身将败。”


    凡间已过四日?


    徐寄春心下一惊,忙道:“剩下的两件事,我可以回去后慢慢想吗?”


    “也行。”


    阎王:“相里大人,送他回去吧。”


    相里闻:“下官遵命。”


    第94章 画皮骨(三)


    “我去叫姨母。”


    十八娘赤足奔下床榻, 踉跄扑向门口。


    可方一走到门边,她想起自己是鬼,又回头尴尬笑道:“我忘了, 姨母听不到我说话。”


    僵卧多日,徐寄春此刻试图坐起,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只能费力侧过身,抬手勉强撩开床帐,声音嘶哑:“你瞧瞧你的手。”


    “我的手?”


    十八娘依言垂眸, 迟疑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稍稍用力, 清晰的木头纹路与凉意从掌心传来。


    “我跟阎王打赌,我赢了。他许你重归阳世,四日为期。”


    “姨母,子安醒了!”


    外间天光大亮, 已是巳时。


    十八娘赤足踏入没踝的深雪,径直冲向对面的西厢房。


    脚下寒意彻骨, 她却浑然未觉。


    门开风进, 徐寄春冷得一哆嗦。


    眼见她已狂奔出门,他无奈地捶了下榻沿:“你穿上鞋再去!”


    十八娘一路小跑到西厢房窗下,还未站稳便急急朝里唤道:“姨母, 子安醒了!”


    话音未落, 房门已从内应声而开。


    门外雪冷风寒, 砭人肌骨。


    徐执玉抬眼便见十八娘仅着一身单薄春衫立在门口,赤着双足。她心疼不已,几步上前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快进屋去!”


    “我去找子安。”


    十八娘一口气跑回东厢房,带着满身寒意钻进床帐:“冷死我了!”


    徐寄春一把扯过锦衾,轻轻覆在她身上, 复又俯身,将她一双冰凉的双足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徐执玉进门时,正撞见两人在榻上搂作一团。


    她见怪不怪,顺手将燃得正旺的炭盆挪近床榻,语气平常:“醒了就好。等着,我去烧水。”


    徐寄春闻声回头,却见徐执玉今日一改素日雅淡。不仅衣裙华艳,面上更是傅粉施朱,甚至连发髻间都簪了支极为晃眼的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问道:“娘亲,您今日要出门吗?”


    徐执玉心头发虚,含糊应道:“嗯。我有一位好友来京城了,她约我去城外赏景,总不好太素净。”


    徐寄春:“城外近来有什么景色吗?”


    十八娘嗔怪一声:“姨母难得出门会友,你别多嘴。”


    年关将近,正是剪径流匪出没的时节。


    城外多是荒郊野岭,徐寄春担忧道:“娘亲,此行路远,道上怕也颠簸,不如我赁辆马车送你去。”


    十八娘也在旁搭话劝道:“姨母,城外常有劫财的泼皮,让马车送你去。”


    徐执玉连连摆手:“瞧我这记性。原是我记错了,不是城外,是南市玉容茶肆。”


    南市玉容茶肆后院,确有一方盛景。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絮絮叮嘱:“今日天寒,娘亲出门前多添件衣裳,切莫着凉。”


    徐执玉转身往外走,脚下生风,似在掩饰那份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寄春倚在床边,盯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颇为好奇:“什么好友,值得娘亲这般精心打扮?”


    十八娘:“往日蛮奴约我去南市闲逛,我梳怎样的发髻、戴哪支钗都要斟酌半晌。你呀,还是太不懂女子了。”


    徐寄春:“是吗?”


    琼光映窗,晴雪耀目。


    徐寄春挪下床,扶着榻沿转了转脚踝,顺口说起这几日的遭遇:“地府的那些神仙查出我不在生死簿上,说是疏漏,非要我亲自去地府补上。”


    锦衾隆起小小的一团,十八娘闷声闷气地抱怨道:“这些地府的神仙真讨厌。”


    僵硬的身子已松泛不少,徐寄春起身在床边舒展筋骨。


    雪光晴明透窗而入,晃着微晕。


    他站在光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十八娘露出小半张脸,盯着他的后背瞧,自是越瞧越喜。


    一个羞人的念头莫名冒出来,她只觉颊上飞红,羞得无处可藏,慌忙钻入被中。


    锦衾深处,闷闷的窃喜声藏也藏不住。


    徐寄春回过头,看着那团鼓鼓囊囊、随笑声起伏的锦衾,不解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日影上阶,徐执玉烧好两锅热水。


    徐寄春裹紧大氅,推门而出。来回四趟,不多时便将房中浴斛注满。


    “十八娘,你来我房里。”


    窗外传来徐执玉的催促,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咬了咬唇,才依依不舍地抱起一叠新衣,转去西厢房沐浴。


    隔着一道帘子,徐执玉临窗而坐,对镜添妆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十八娘趴在浴斛边沿,温热的水汽濡湿了鬓发。


    透过帘隙,她小声问道:“姨母,您为何重新梳妆?”


    镜中人眉眼依旧,神采却不复当年。


    徐执玉望向镜中的自己,勾描眉黛的手顿了顿,轻声叹道:“阔别多年,容颜已改。这般模样见他,心下不免有些怯懦。”


    十八娘心下笃定她说的是那位久别的闺中密友,便宽慰道:“故人重逢,她见您只会满心欢喜,怎会留意容颜?”


    “嗯,许是我想多了吧。”徐执玉搁下手中螺黛,又将鬓边珠钗卸去几支。对镜端详片刻,她忽然扑哧一笑,“若叫他瞧见我如此折腾自己的脸,定会嫌我傻里傻气。”


    十八娘歪着头,乐呵呵随她笑:“姨母真好看。”


    徐执玉将珠钗收进妆匣,转身笑道:“你呀,就这四日的还阳光景。今日好生歇着,明日姨母带你去南市,挑身最漂亮的婚服。”


    十八娘眨眨眼:“姨母,你怎么知道我还阳四日?”


    徐执玉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飘向窗外:“子安说的。”


    “子安不是一直与我待在一块吗?”


    “他去伙房时说的。”


    十八娘并未起疑,见徐执玉频频看向窗外,忙道:“姨母,您快出门赏景吧,我和子安在家里等您回来。”


    闻言,徐执玉从衣柜中翻出一件藕荷色披袄。


    她随手往身上一裹,眼波流转间,难掩眼底的雀跃:“你们今日的饭菜都备在灶上了,晚膳……不必等我。”


    十八娘眼睫轻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门扉轻合,她立刻从水中起身,草草拭去水珠,换上新衣。又将西厢房收拾妥当,这才满心欢喜地去找徐寄春。


    房中纸窗半开,徐寄春临窗而坐,手捧书卷。


    他衣袂轻垂,姿态端方,目光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


    十八娘屏息走至徐寄春身后,伸出双手,自后掩住他的双眼,语带戏谑:“哪家小郎君,怎生得这般俊俏?”


    徐寄春也不挣脱,反倒就着这姿势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身前,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那便请娘子移步,于光亮处,仔细端详。”


    四目相对,十八娘先红了脸,忙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颈侧:“子安,我想听你念书。”


    徐寄春左手臂弯轻收,将她牢牢护在身侧;右手则不慌不忙地探向书卷,目光投向纸页,一字一句念出声:“会昌既临朝之日……”


    起初,她静静倚在他怀中,呼吸轻匀,听得认真,他亦念得沉稳而清晰。


    后来,她的手不安分地探入他衣襟,甚至胆子渐大,沿着胸前一路游移至腰侧。他心跳如雷,捧书的手微微一颤,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野花坡的记忆如潮水漫上,他攥着书卷的手越收越紧。


    纸上字句在眼中狂乱地跳动、扭曲,直到完全没了字形。他艰难地吞咽,神思飘忽地吐出几个字:“进一日伤……”


    十八娘执拗地凑近他耳边,低声纠正:“是进一日亡。”


    徐寄春喉结微动,侧头避开她的气息,嗓音发哑:“别摸了……你再摸下去,今日我怕是真要亡了。”


    “子安,我想要你。”


    “你说真的,还是逗我玩的?”


    “真的!”


    双手循着心底翻涌的悸动率先失控。


    等徐寄春从那阵迷乱中回过神来,十八娘已被他困在书案与他身躯之间。而他的手悬在她腰侧,指尖勾着一段纠缠的衣带,正一点点、耐心地试图解开。


    十八娘双手撑在案上,直起腰身,在他下颌处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最后一根系带,顽固地缠成了死结。


    徐寄春的吻重重落回,同时手下发力,那截碍事的衣带被他大力扯开。


    那个吻,始于唇,结束于十八娘的脚踝处。


    徐寄春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向下探索,他的唇虔诚地,一寸寸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处,直至跪倒在她身下。


    他仰起脸看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渴求与茫然。


    她逆光而立,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俨然俯瞰众生的明月,高不可攀。


    他在尘泥间喘息,以吻反复叩拜,祈求明月独照垂怜,赐他一点甘霖,润他心头枯槁。


    很快,高悬的明月回应了他。


    他看见她俯下身,一只手向他伸来,将他从无底的深渊拽起,引向她身后被天光所笼罩的光明处。


    彼此坦诚,呼吸交缠。


    徐寄春试探着挤入,小心地往前挪动。如同重新踏上去往浮山楼的那条路,方向莫辨,步履维艰,却因路的尽头是她,每一步、每一下都让他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石榴裙早被丢到一旁,仅余一件柳绿短襦要坠不坠地挂在十八娘臂弯。


    随着他每一次沉缓起伏的动作,那片柳色便无助地轻荡起来。


    慢慢地,那片柳色也被他的手指擒住,扯落在地。


    十八娘失了倚靠,后背抵上冰冷的窗棂。


    轻呼尚未出口,她被徐寄春带向另一扇半开的纸窗边。他的手臂横过她身前,稳稳抵着窗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窗外不过十步便是后巷,小贩的吆喝与邻人的闲谈清晰可闻。


    身后之人蓄势待发,气息迫人。


    十八娘又羞又急,慌忙转过身,用手抵着他胸膛,随口扯谎:“姨母……姨母快回来了,去榻上。”


    徐寄春将她打横抱起,与她一起跌入床榻深处。


    床帐垂下,天光敛去,一切没入昏暗。


    十八娘刚陷入枕衾间,身后的人已迫不及待地缠了上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掌心抵在墙上,将她圈入怀中。


    彼此紧贴的前胸后背,都生了一层薄汗。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发颤地勾住他的手指,极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子安。”


    仅仅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用尽气力吐出。


    话音消散,徒留一片空茫的恍惚,与交织的喘息。


    “嗯。”


    “我想看着你。”


    身后之人停下所有动作,十八娘得以翻过身,小腿一抬,横搭在他的腰侧。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的脸浮起难以自抑的薄红,看他羞窘地别开视线。唯有那双曾握笔写尽诗文,此刻却死死箍在她腰间的手,与主人的羞怯截然相反。


    大门忽地锁簧轻响,徐寄春方寸大乱,绯红漫过耳际,连带动作也失了章法,愈发急促。


    见他竖起耳朵,一门心思偷听门外的响动。


    十八娘抬手替他拢了拢鬓边碎发,低笑出声:“我骗你的,姨母说她今日会晚归。”


    床边炭盆正红,偶有噼啪轻响。


    徐寄春如释重负般翻身压下,肩背线条绷得紧实,带起床帐一阵细碎晃动。


    漫长的对视缠磨许久,才徐徐平息。


    连日的疲惫与此刻的安心交织,十八娘浑身失力,任由自己昏昏沉沉地坠入昏睡。


    谁知,她睡得正香,一只手竟硬生生将她从梦中拽了出来。


    “十八娘,你为何会喜欢温师侄?”


    徐寄春的语气无波无澜,可十八娘却觉得字字都泛着酸涌。她满心委屈,猛地将他推开:“徐寄春,你非要挑今日提他吗?”


    回想往日种种,她心头一片冰凉。


    天下男子,果真都如话本里写的那般薄情寡义、贪得无厌,总之没一个好的。


    徐寄春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连忙将她揽回怀里哄道:“我的意思是,你从前为何会喜欢他?”


    十八娘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你管我为什么喜欢他。”


    “不是!我怀疑你剩下的魂魄在他手上!”


    “?”


    十八娘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徐寄春:“地府召我补录生死簿,要我白白让出无尽的阳寿。我又不傻,故而我从阎王嘴里,讨价还价般打听到一件事。”


    此事便是十八娘消失的魂魄去处。


    阎王言天机不可泄露,仅讳莫如深地留下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


    徐寄春:“那位相里大人送我出地府时,曾有意提点说,‘大人素来不是故作高深之人’。”


    相里闻的话点到即止,徐寄春反复揣摩,终有所悟。


    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句若依字面最浅显之意,答案呼之欲出:十八娘消失的一魂一魄,藏在一座山中,而且一定是京城附近的四座山中。


    不距山、不庭山、浮山与邙山。


    一想到邙山,徐寄春自然想到了自称“亭秋”的温洵。


    至于理由,徐寄春自觉证据确凿:“我容貌胜他,年纪轻他,样样强他。没道理你对他一见钟情,而非对我。”


    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证据,结果是个小心眼妒夫拈酸吃醋的臆想。


    十八娘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我初见他时,他也才十七、八岁,瞧着……”


    她的话止于此。


    不对。


    十八娘拼命回想,当初对温洵那点混沌的心绪,到底是什么?


    说是爱意,未免牵强。


    毕竟相识后,她前往邙山天师观的次数,与前往城中别处并无差别。


    温洵整日或练剑或打坐,她至多驻足看上一阵,便随观中下山的百姓离开。


    可她爱上徐寄春后,恨不得日夜同他耳鬓厮磨、寸步不离。


    窗外天光尚存一抹余晖,徐寄春心思一动,又缠上她。


    十八娘堪堪捋清一丝头绪,还未及开口,他已俯身欺近,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


    无人起身掌灯,帐内随天光湮灭而沉入漆黑。


    什么三纲五常的礼教,什么授受不亲的分寸,在这片黑暗中,暂且被抛诸于九霄云外。


    情至深处,十八娘两手胡乱地抓着床帐,扯开一线透气的出口。当冷风涌入的刹那,她急喘着换气,脱口而口:“啊,是熟悉!”


    她对温洵的感觉,不是心动,更像阔别多年的老友意外重逢——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从甜甜的一章开始,祝各位宝宝元旦快乐~


    第95章 画皮骨(四)


    “子安!”


    酉时中, 清虚道长叩响徐宅的门。


    未等太久,门开一隙。


    十八娘探出头来,拖着戏谑的调子念道:“道长, 此门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过路钱。”


    清虚道长面露惊诧:“你这鬼,不做鬼了吗?”


    十八娘开门将他拉进来,得意道:“子安替我向阎王大人讨了四日阳寿!”


    “城外的梅花开了, 让子安陪你去瞧瞧。”清虚道长跟着她进门,含笑指点;说罢又摇头数落起自己的二弟子来, “你瞧瞧他,重色轻师,也不知帮为师多讨几日阳寿。”


    徐寄春循声迎上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为师日日都来, 你猜今日为何?”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已将沉甸甸的药包塞到他手上, 广袖随之一拂, “拿去,重死了。”


    徐寄春抱紧药包,笑道:“师父, 我刚热好饭菜, 您坐下一起吃。”


    清虚道长瞥了眼天外, 拂尘轻摆:“罢了,反正你师兄今夜不会回去。”


    “对了,钟离道长去哪儿了?”经他提醒,十八娘才惊觉已两日未见钟离观,“上回他来去匆匆, 我光顾着伤心,便没多问。”


    清虚道长背着手,看着徐寄春,叹了一口气:“子安,你别怪你师兄。他近来白日要帮小狐妖查案,夜里要帮你查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连为师也见不到他。”


    “嫂子怎么了?”


    “独孤娘子怎么了?”


    “她啊,杀人了!”


    “杀人?”


    清虚道长落座,仰头豪饮一杯,这才抹了抹嘴角,沉声道:“十日前,漕渠里接连冲出两具尸身,心口全被掏了个窟窿。”


    徐寄春替他斟上酒:“此案我知晓,京兆府在查。日前朝会,听府尹说全无头绪。”


    清虚道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前几日昏迷不醒,自是不知此案已有眉目。而眉目便是,有人指认小狐妖是凶手。”


    十八娘:“独孤娘子整日闭门不出,怎会是凶手?”


    “这事怪就怪在,不止一个人瞧见她杀人挖心。”


    “啊?”


    漕渠挖心案不归刑部管辖,徐寄春所知甚少。


    清虚道长呷了口酒,箸尖一点,将探得的消息娓娓道来:“这案子古怪啊……”


    十日前,城北上东门旁的漕渠内,同时浮起两具男尸。


    尸身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完全辨不出人形,心口处的两个血窟窿,狰狞可怖。


    京兆府查了多日,只查到两人的身份。


    一个是二十五岁的书生汪砚州,另一个则是五十四岁的游僧悟明。


    汪砚州从未离京,悟明却是初次入京。


    二人素昧平生,连半点交集都无,身份境遇更是南辕北辙,最后竟诡异地横尸于同一条河中。


    这桩奇案的转机,出现在四日前。


    京兆府的官差询至道政坊,数位坊民言之凿凿称:一日前的午后,他们曾目睹一女子剜开男子心口,手捧人心离去。


    而在问询当夜,漕渠内又浮出一具男尸。


    经辨认,此人便是坊民口中被挖心的男子:孔良。


    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忽然出言打断:“不对啊!他们既亲眼瞧见有人挖心,为何不即刻上报官府,反倒拖到官差来问才说?”


    清虚道长哀叹一声:“他们自称亲眼看见女子行凶,可待他们赶过去,地上既无血迹也无尸身,几人只当眼花了。”


    直到官差提起十日前那桩骇人的挖心案,几人才吞吐着道出昨日所见。更有两人指认,那名行凶的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六出馆的管事独孤抱月。


    待孔良的尸身浮起,京兆府直扑六出馆拿人。


    然韦遮遍布城中的耳目更快一步,未等官差上门,他已先将妹妹隐匿无踪。


    清虚道长:“唉,若非贫道特地去道政坊问过,不然贫道真要怀疑,此案乃是小狐妖兄长设下的局,只为顺理成章地将小狐妖带走,拆穿她与小观。”


    那日过后,独孤抱月音讯断绝。


    钟离观几番踏入六出馆探问,韦遮始终面色深沉,绝口不提妹妹的去处。


    无奈之下,钟离观只能孤身查案。


    他盼着洗清独孤抱月的冤屈后,韦遮便会放了她。


    案子讲完,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目光恳切:“你们若得空,帮帮小观。他就是个榆木脑袋,查起案子来,耳不聪、目不明,日夜忧思难安,食不下咽。长此以往,怕是要熬坏身子……”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们明日便去帮他。”


    清虚道长用袖口抹着泪,叹道:“昨日贫道本欲求十八娘相助查案,可见她哭得那般伤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日瞧子安醒了,贫道才敢硬起心肠提及此事。”


    徐寄春:“师父,你莫担心,弟子与十八娘定会尽快找出真凶。”


    帘外风雪盛,清虚道长半眯着眼:“此案与妖怪脱不了干系,你们小心些。”


    十八娘点头附和:“若非妖怪所为,百姓怎会只目击凶行,却不见血迹与尸身?”


    徐寄春:“明日十八娘先陪我去刑部告假,再去找师兄。”


    闲谈至戌时初,徐寄春将清虚道长送至坊口。


    归家后,他倚着冰凉的宅门,望向空荡荡的尽头。


    四野寂静,唯闻更漏。


    他心头的不安越积越多,如阴云覆顶:“娘亲……”


    十八娘见他孤零零地立在门边,慌忙跑过来:“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指向坊门,担忧道:“宵禁将至,娘亲到底去何处会友了,怎还未回家?”


    十八娘回身提起灯笼:“南市不远,我们去找找。”


    徐寄春接过灯笼,握紧她的手便往坊口赶。


    谁知刚转过一个窄巷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六目相对,面面相觑。


    徐执玉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唇上只余一抹斑驳的胭脂。


    徐寄春心头惊跳,急声追问:“娘亲,您头发怎么乱了?有人劫财吗?”


    “没有没有,你们别多想。”徐执玉着急忙慌地解释,“是我那位友人瞧我这发髻样式别致,央我教她。我一时兴起便拆了,哪料临了怎么也梳不回原样,只好匆匆回来了。”


    十八娘:“姨母,您的胭脂怎么也没了?”


    徐执玉揉着肚子:“今日忙于叙旧,茶点吃多了些。”


    见两人杵在原地不言不语,徐执玉催促道:“走啊,外头冷死了。”


    她拢紧披袄,三步并作两步往家冲。


    徐寄春和十八娘提着灯笼,在后头紧追不舍。


    那团昏黄的光,追着她的背影,照亮三个脚步上下颠簸的夜归人。


    等回了家,徐执玉借口困乏,脚步虚浮地进房掩上门。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口好似堵着一团郁气,闷得发慌:“十八娘,你说。娘亲是不是今日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愿让我们知晓?”


    他横看竖看,徐执玉的样子都不像与友人叙旧。


    十八娘:“你自个说说,姨母方才笑容满面,哪像是受了委屈?你别胡思乱想,我和蛮奴每回逛完南市,回家时也是这般。”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是吗?”


    “你难道比我还懂女子?”


    其她女子,徐寄春不懂。


    不过对于她,经过白日的一番试探,他自觉已了如指掌。


    “回房。”


    起初,两人对坐窗前,各执一卷。


    可书未翻几页,气息先乱了,身影交叠着倒向床榻。


    她一声叠一声地叫着“子安”。


    他在她的身后一下接一下地应着。


    雪声不知何时密了,簌簌地响成一片。


    彼此的呼唤低哑缠绕,掌心相贴处,烧得人头晕目眩。


    徐寄春将她拥在怀中,轻吻落在她的肩头:“师父说天师观内应该没有暗室,但他多年未去,不敢确定,已答应帮我问问前任主持。”


    十八娘:“不如我改日亲自去天师观走一趟?”


    徐寄春低下头,衔住她的耳垂,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不满地嘟囔道:“不行,我不放心。”


    “你酸死我算了。”


    “我爱死你了。”


    酸意与爱意交织,十八娘眼下只觉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抬脚,轻轻蹬了一下徐寄春的小腿,声音里含着几分不耐的娇嗔:“去烧水。”


    徐寄春穿好里衣,裹上大氅。


    记挂着十八娘的不适,他推窗一跃而出,径直朝伙房赶去。


    伙房灯火通明,徐执玉蜷坐在矮凳上,望着灶火出神。


    徐寄春掀帘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问道:“娘亲,您不是睡了吗?”


    徐执玉眼神飘忽,伸手佯装拨弄柴火:“我……烧些水泡脚。”


    “不如您先回房,我帮您烧水?”


    “行,我先走了。”


    徐执玉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从徐寄春面前行过。


    灯笼在廊下晃动,光影在裙褶间游移。


    徐寄春仔细端详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发问:“等等。娘亲,您裙上花纹的次序,怎么是宝相花在后,莲花反而在前?”


    徐执玉咬牙道:“我适才摸黑出门没注意,穿反了。”


    “哦,那您下次记得点蜡烛。”


    “你快烧水吧!”


    灶上水沸,徐寄春先提两桶送至西厢,再提两桶去往东厢。


    如此往复,待徐宅里外动静皆歇,已是亥时末。


    十八娘伏在徐寄春怀中,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她心绪渐定:“我反复想过了,‘亭秋’这表字极为生僻。温道长若非识得从前的我,便是从何处听过这个表字。”


    太巧了。


    害她的帮凶,有两人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温洵,正好是其中一人的弟子。


    守一道长的弟子,皆按“永”字辈排道号。


    唯独温洵,道号与表字同为“亭秋”。


    亭秋、亭秋。


    温洵为何偏偏择这二字作表字?


    徐寄春:“蒙师父点拨,我们或可借一人之手,找出另外两名道士的行踪。”


    十八娘眸光微动,已然会意:“韦馆主?”


    “韦家找人,总快过师兄。”


    钟离观的人脉纵使活络,终究不过遍及京城一隅。


    韦遮所掌控的,却是贯通南北、深入州郡的庞大势力。


    韦家若要寻一个人,凭此根基,想来绝非难事。


    漫长的雪夜在五更时分终于力竭。


    次日云开雪霁,满室盈亮。


    十八娘戴着帷帽,挽着徐执玉,随徐寄春一同出门。


    三人有说有笑,行至白马桥头。


    临别时,十八娘嘱咐道:“午时初,我在六出馆等你。你若是散得早,便来南市找我们。”


    徐寄春进宫前,有意俯身掬起一捧寒雪,往自己脸上胡乱抹。


    冰雪在他脸上化开,凉沁刺骨的寒意渗进皮肉。原本尚带血色的脸庞霎时褪尽红晕,变得惨白如纸,眉宇间凝着一层青灰病气。


    凑近一观,倒真似沉疴未愈的模样。


    徐寄春扶着宫墙,一步步挨进刑部官署,径直寻到武飞玦。


    他以袖掩口,压住一阵低咳:“大人,下官……咳咳咳,寒疾缠绵,仍需休养几日,还望大人体恤。”


    武飞玦见他一脸病容憔悴得厉害,急步上前搀住他:“子安,你病势竟已至此!这般大雪天何苦赶来?快回去将息。”


    徐寄春垂眸拱手,面上波澜不惊,心下早已喜不自胜:“多谢大人体恤。”


    “快回去吧。”


    徐寄春转身离去,脚步看似沉稳,实则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走出大堂前,身后武飞玦与旁人的闲谈声随风飘来:“子安这孩子,也太拼命了……”


    宫墙之外,雪覆千门。


    徐寄春四下张望,眼见再无相识之人,便身形一展,彻底卸下羸弱之态。他踏着没踝的积雪,朝南市疾奔而去。


    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雪粒子直往领口里钻。


    岁杪寒极,腊雪盈尺,却丝毫挡不住他心头的急切与欢喜。


    南市的成衣铺中,十八娘正对镜试衣。


    忽有所感,她蓦然回首,只见他扶着门框,气息未匀,目光灼灼。


    十八娘提着裙摆,旋身转了一圈:“好看吗?”


    徐寄春平复喘息,一步步走向她:“好看。”


    一旁的徐执玉取过另一身喜服,笑着往徐寄春怀里一塞:“我和十八娘都觉得这身好看,你赶紧去结账。”


    日影斜斜,账清人散。


    徐寄春与十八娘相携离去,徐执玉揽过两身大红喜服,抱在怀中。


    三人于店门前作别,一赴前路,一归旧宅。


    穿过南市,晃过莽浮桥,再过玉鸡、归义二坊,便是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


    城内城外贴满缉拿独孤抱月的海捕文书,连带平日车马不绝的六出馆,今日亦不复往日喧嚣,只得一片冷清。


    借着清虚道长的由头,徐寄春与十八娘得以名正言顺地进馆,随管事走上韦遮所在的四楼。


    一门之隔,韦遮听罢管事禀报,气得一把推开门,语气不善:“怎么又是你?”


    上回借他的令牌出京,还回时却附送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未及数日,此女便搅得满城风雨。


    徐寄春硬着头皮开口:“韦馆主,在下听闻令妹含冤,心中难安。今日冒昧登门,愿为此事略尽绵力。”


    “含冤?”韦遮斜倚门框,逆光而立的身影吞没大片光亮。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一字一顿地诘问,“人就是她杀的。徐大人,你如何还她清白?”


    韦遮认定妹妹独孤抱月是凶手。


    这份确信,源于一场他宁愿从未目睹的噩梦。


    多年前的一个冬夜,襄阳韦家老宅后院的假山深处,他亲眼看见至亲的妹妹,捧着一颗仍在微颤的心。


    他恶心极了,跌跌撞撞地逃回房中。


    那颗人心的归宿,他不敢想,更不敢问。


    只是,自那日后,妹妹口中的话真真假假再难分辨。而她的裙裾上,总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


    于他而言,妹妹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明知炙手灼心,却弃之不得。他只得强忍剧痛,多方周旋,暗自承压。


    仅十日,漕渠浮起三具被挖心的尸身。


    他不用细查,便知凶手定是妹妹。


    念及血脉相连的亲情,他甚至又一次选择了包庇、遮掩。在官府尚未查到她之前,他便趁夜将她送往隐秘之所,保全她的命。


    韦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徐寄春,再一次问道:“徐大人,你打算怎么还她清白?”


    第96章 画皮骨(五)


    韦遮神情倨傲, 字字句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八娘正要开口为独孤抱月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若连你都不信抱月,谁还会信她?”


    韦遮偏头看清来人, 直接拂袖回房:“又来一个讨厌鬼。”


    十八娘与徐寄春齐齐回头,才知来人是钟离观。


    他双眼红肿,眼下两团黑影,干裂的唇上凝着暗红血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死气。


    短短几日未见, 钟离观神气衰颓,竟似换了个人。


    徐寄春心下一沉, 疾步上前搀住他微晃的身形,急声道:“师兄,没事吧?”


    “没事,夜里没睡好罢了。”钟离观摇摇头, 反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往前走,“进去说。”


    韦遮歪在美人榻上, 手边冷酒半壶。


    三人甫一进房, 他便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接着手腕一翻,将杯子狠狠掼在地上, 任一地碎瓷飞溅。


    伴着闷重的碎裂声, 他低吼道:“别查了!再查下去, 她手上那些人命,我一件也兜不住!”


    他的妹妹所害,何止区区三人性命?


    多年间,光他知晓的亡魂,便不下十人。


    一个狐妖, 为了这身来之不易的人形,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记得在襄阳的日子。


    每当人形将散,她便杀人取心,以此固形。


    事后她总会哀哀地求他,求他帮她遮掩,留他独自收拾残局,掩盖一切人命与麻烦。她从不知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只丢下满是血腥的烂摊子,便转身陷入沉睡。


    入京这六年,她敛了凶性,不复杀生,仅余些无伤大雅的祸事。


    偏偏钟离观来了。


    为了披上那身鲜红嫁衣,她再一次将手伸向无辜男子。


    韦遮劈手指向钟离观,目眦欲裂:“全怪你!在我的管束下,她已整整六年未沾人心!是你,是你说要娶她,为了嫁给你,她才会铤而走险,重食人心!”


    钟离观迎着韦遮逼视的目光,高声反驳:“那些人不是抱月杀的。”


    韦遮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不是?要我把人证叫进来吗?八年前,她胆大到敢在韦家祠堂大开杀戒,韦家人人皆可作证!”


    钟离观:“我相信抱月。”


    韦遮:“她自小最会装柔弱扮善良,你被骗了。”


    十八娘自徐寄春身后走出:“我也相信独孤娘子。”


    韦遮目光冷冷一扫,顺势落在她身上,见她步入室内仍不除帷帽,顿觉无语:“藏头露尾,你是何人?”


    “你的姨母!”


    任流筝是韦持衡的未婚妻,她姑且算是任流筝的妹妹,韦遮是韦持衡的义子。


    照此推论,她不就是韦遮的姨母?


    韦遮怒极反笑:“你们觉得我很好欺负?”


    徐寄春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韦馆主,你可知海市蜃楼?”


    韦遮重新倒向美人榻:“我读过书,有话快说。”


    徐寄春:“海市蜃楼,又称蜃景。天地之气,偶成奇观,远望如琼楼玉宇,近察则空无一物。”


    十八娘补充道:“我识得一位大人物,他说曾亲见阴兵借道,人马幢幢,阴风惨惨。可等他骑马上山,才知那骇人景象,乃玛瑙反光所致。所谓的阴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浮光掠影。”


    韦遮倾身向前,指节在案上不耐地叩了两下:“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字字清晰:“我们怀疑,有人用妖法杀人挖心,再栽赃嫁祸给独孤娘子。”


    闻言,韦遮眉峰紧蹙,眼底满是不屑,显然对二人的说辞嗤之以鼻:“任你二人巧舌如簧,但我们却是亲眼所见。”


    十八娘:“韦馆主,你觉得独孤娘子是傻子吗?”


    韦遮:“算不上傻子吧。”


    十八娘双手一摊:“既非傻子,她为何杀人从不遮掩?”


    独孤抱月杀人,毫无顾忌,从不遮掩。


    杀人在光天化日,抛尸于通衢大道,仿佛这世间无人能奈她何,更不将 “被人撞见” 放在眼里。


    韦遮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她为何不遮掩?无非是料定了我终究狠不下心,一定会帮她。”


    此番,仅因他迟了一步,未能及时为她遮掩,她便连杀三人。


    徐寄春:“不对。韦馆主,若依你所言,独孤娘子为与师兄成婚、维持人形方才杀人取心,可见她用情至深。既知心上人近在咫尺,她隐匿行迹犹恐不及,行事必如履薄冰,又岂敢如此招摇,留下诸多破绽引来官府?”


    韦遮冷笑:“她觉得他傻呗。”


    十八娘:“不!是因为钟离道长道心坚定,从不惑于皮相,故而妖法于他无用。”


    钟离观胸口起伏,忍了又忍,此刻再也忍不住:“我听抱月说过,她每回明明没做错事,可你们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去年九月初的某日,他在城外偶遇独孤抱月。


    彼时山中涧水淙淙,野芳幽发。


    他见她闷闷不乐,便陪她去了一处可俯瞰城池的崖边,并肩坐了半晌。


    谁知,等他们悠然下山回到六出馆,却见馆中人声嘈杂,议论不休。那些躲闪的目光与刻意压低的嘀咕声,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引。


    她立在门口,成了众目所向。


    流言蜚语入耳,字里行间的指责与揣测,皆暗指她耍小性子,擅自将令牌拿走,致使馆中诸事受扰。


    可馆中人言之凿凿的那个时辰,她始终在他身旁,如何回城拿令牌?


    他正要据理力争,她却握住他的手,无声地阻止了他。


    后来他才知晓,她自幼长于韦家,饱尝冷眼;族人视她如妖邪,远远瞥见便绕道而行。


    于是,一桩桩来历不明的错处,一一安在了她身上。


    她张过嘴,但话未出口,便被长辈们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们都看见是你做的,还能有假?”


    在众口一词的“看见”里,她的那句“没有”一文不值。


    满室死寂,唯熏炉中一点炭火,偶尔一声轻爆。


    炉边积起薄薄一层炭灰,韦遮慢慢背过身去,只留给三人一道僵硬的背影:“你要什么?”


    徐寄春:“我想知道两个人的下落。”


    韦遮:“名字。”


    “向沧海与戚信。两人皆是道士,或曾经是道士。”


    “三日内,我必有消息,你需拿真相来换。”


    徐寄春:“韦馆主放心。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她人形不稳,化回了狐形。”


    “你告诉她:我相信她,亦会查出真相,还她清白。”


    “嗯。”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韦遮仍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对面的莳花馆人影憧憧。他耳闻喧嚣,望着那片繁华,低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好算计,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适才,他突然惊觉,这一年来,独孤抱月闯祸渐少。


    而这反常的平静,似乎正是始于去年,始于钟离观执意为她作证之后。


    因钟离观挺身作证,独孤抱月着了魔一般爱上他。


    只要他在城中,她总是忍不住要去寻他、见他。


    直至一个月前,他严厉拘束两人见面。她不能出门后,那些沉寂已久的祸事与人命,才诡异地开始复苏。


    起初,他只当那些接二连三的祸事,是她对自己的报复。


    可今日他亲耳听着三人言语,往日种种蛛丝马迹叠在心头,一股寒意竟沿着脊背爬升:或许,自襄阳韦府到洛京六出馆,一直有人假冒“独孤抱月”行事。


    远处的四方皇城,尽没于浩浩风雪之中。


    近处的长巷积素,唯余三道人影,于茫茫素白中沉默前行。


    钟离观将自己连日奔波查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汪砚州比悟明早亡两日,他们与孔良一样,皆死于道政坊。”


    道政坊离此不远。


    三人脚步默契地一转,径直朝汪砚州殒命的那条暗巷走去。


    汪砚州住在承福坊,去道政坊本为访友。


    当日申时一刻,他辞别友人,自道政坊东南隅转入眼前暗巷,之后惨遭毒手。


    暗巷本就僻静,人迹罕至。


    因此,直到孔良的尸身浮出水面,京兆府才急忙调集衙役,彻查道政坊诸巷。


    最终,衙役在坊中找到三条留有斑斑血迹的暗巷。


    十八娘:“孔良死在何处?”


    钟离观深吸一口气:“他死在……当初百姓目击他被杀,又被挖心之处。”


    十八娘:“可道长说,当日那些百姓跑过去时,地上干干净净,别说尸身,连一滴血痕也没有。”


    钟离观眸光一沉:“此案疑点千头万绪,唯这一处最为关键。”


    百姓们亲眼看见独孤抱月行凶,当场奔去查看,地上并无异样。结果等衙役依例前去勘验,那处地面,竟凭空多出一滩被厚雪盖住的血迹。


    血迹岂会凭空消失又重现?


    他断定,并非血迹在变,而是看的人出了问题。


    徐寄春屈膝半跪于地,拢起衣袖,用手轻轻拂开积雪,露出底下那片凝结发暗的血迹。


    地上血泊沉凝于尸下,与自下而上掏挖之势吻合。


    血泊旁有凌乱的抛洒与滴落之血,凶手手中,定然握有一件利刃。


    徐寄春以手撑墙,缓缓直起身,不解道:“既是修炼有成的妖,杀人挖心这等小事,何苦还多此一举地用刀?”


    钟离观抬手指向不远处苍茫的邙山轮廓:“它不敢频繁施展妖法。妖怪若长久动用妖力,一旦妖气外泄,便会惊动山上的天师观。”


    十八娘摆摆手:“它若真畏惧天师观,何必跑来离邙山最近的道政坊?”


    徐寄春:“若非怕道士,一个妖,还能怕谁?”


    十八娘心思一转,想到一个人:“它没准怕鹤仙!”


    “鹤仙?”


    十八娘牵住徐寄春的手,将他引至无人角落。


    待他俯身凑近,她便以手掩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鹤仙是地府的神仙!”


    徐寄春嘴角一抽:“地府可真是海纳百川啊……”


    十八娘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她眼尾斜挑,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张扬的笑:“徐子安,你听好了。我的朋友们,全是地府大官。你呀你,着实有福气,百年之后到了地府,自有我罩着你。”


    “行行行,你罩着我。”


    “走,我们去问问鹤仙。”


    得知两人要去找鹤仙,钟离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面上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们去吧,我再去京兆府问问。”


    说罢,不等二人挽留,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暗巷。


    钟离观落荒而逃,徐寄春自觉深有同感:“又是一个被鹤仙吓破胆的可怜人啊。”


    “快走快走,姨母答应今日做烧肉给我吃。”


    两人穿街过巷,几经周折,才从秋瑟瑟口中得知鹤仙下落。


    龙兴寺大雄宝殿,飞檐斗拱映雪。


    鹤仙一身素衣,独自站在屋脊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静赏苍茫暮雪。


    十八娘在下朝她招手:“鹤仙,你下来,我有事问你。”


    鹤仙垂眸俯瞰下方依偎的男女,计上心来。


    她身形一晃,自殿宇另一侧御风飘下,悄无声息地绕到徐寄春背后,指尖轻点他的后背,娇滴滴道:“小郎君~”


    徐寄春静立如松,不为所动。


    鹤仙不死心,又轻飘飘地荡到他跟前,却见他双目紧闭,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竟是早有防备。


    她撇了撇嘴,大失所望地叹道:“好无趣的男子。”


    十八娘将徐寄春护在身前:“你别欺负我的子安。”


    鹤仙抬眸淡淡打量她一番:“的确,你若活到今日,比他亲娘的岁数还大。”


    “……”


    十八娘气得扑上前咬她:“你烦死了。”


    鹤仙轻巧闪开:“你找我有什么事?”


    十八娘:“近来京城中有妖怪吗?”


    鹤仙:“有啊。”


    徐寄春长话短说:“我们认识的一个狐妖,被另一个妖怪栽赃杀人。你知道另一个妖怪是谁吗?”


    “知道,也是个狐妖。”


    鹤仙抱臂前行,语气漫不经心:“好几年前吧,我夜里陪傻鬼在城里乱逛,忽闻一股妖气。我疾奔过去,见到一个扮成女子的蒙面狐妖正欲对一个男子下手。”


    狐妖一见她,便望风而逃。


    往后数次相逢,她都恰好撞破它行凶。


    她擒妖伏鬼从未失手,独独对这只狡猾的狐妖无可奈何。


    多年追索,它杳无踪迹,却又频频现身作恶,屡次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


    鹤仙:“四年前,我跟着它跑进思恭坊,此后它再未现身。直到上月,黄衫客在道政坊拘魂,我路过瞧了一眼尸身上的伤口,便知是它干的。这个死妖怪,竟敢趁我不备杀人,等我抓到它……”


    “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


    “我这几日跟着你们,帮你们捉妖,如何?”


    “……”


    “不用!”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利落。


    鹤仙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们既诚心相求,我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你们一回。”


    “……”


    鹤仙开心地走了,走前留下一句“明日见”。


    第97章 画皮骨(六)


    暮雪纷飞, 十八娘独自生了会闷气。


    直至胸口的郁气稍稍散去,她才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徐寄春的手, 牵着他往前走:“走,我们回家,不管讨厌鬼。”


    龙兴寺离恭安坊不远。


    十八娘一路琢磨着这桩奇案,越想越觉得蹊跷:“若鹤仙没撒谎,假冒独孤娘子的狐妖往日行凶无定数。可为何这回死的三人, 全在道政坊?”


    徐寄春:“今日韦馆主与师兄争执时,无意透露出一桩旧事:独孤娘子自儿时起, 便频遭不白之冤。若果真如此,真凶岂非如影子一样,跟了她十几年?”


    十八娘:“我们明日去六出馆再问问。”


    数步之外,徐宅门前灯笼高悬, 一团团昏黄光晕随风轻晃。


    十八娘闻到隐约肉香,先一步跑回家。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 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望着前方那抹雀跃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宠溺。


    今夜的徐宅,来了一位客人。


    十八娘循着香气跑进伙房, 门帘一掀, 只见陆修晏坐在灶前矮凳上, 正往里添着柴火:“明也!”


    陆修晏闻声扭头:“舅父说子安醒了,我来瞧瞧他。”


    十八娘:“他在后头。我等不及,先跑回来了。”


    起初,陆修晏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十八娘双手端起一盘烧肉从他面前走过。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得连退数步, 慌忙以袖掩目:“你你你……你怎么变成人了?”


    十八娘愁眉苦脸:“唉,也就四日光景。”


    陆修晏一边抱起碗筷随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四日?明日京中有消寒会,你想去吗?”


    十八娘:“什么是消寒会?”


    陆修晏:“围炉饮酒,赏雪联诗,谓之‘消寒’。今年的雅集,已定在荣国公府。”


    “明也,我和子安愿意去。”一听是荣国公府,十八娘眸子一亮,来了兴致,“听闻荣国公府的梅花酿名动京城,特别好喝。”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她忙敛了笑意,婉拒道:“算了,我和子安近来在帮人查案,去不了。”


    害她之人,正是京中权倾一方的贵胄。


    她若顶着这张与谢元嘉相似的脸贸然现身,一旦被真凶察觉,只怕会为徐寄春招来杀身之祸。


    陆修晏性子豁达,浑不在意:“行。你若爱喝梅花酿,我改日便给你送一壶来。横竖四叔不爱喝,我正好借来当个顺水人情送你。”


    “谢谢你,明也!”


    四人甫一坐定,陆修晏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囊,递向身旁的徐寄春:“子安,舅父特意托我捎来一根老山参,说是补身正好,你且收下。”


    眼前的这根老山参形态玲珑,芦头长而芦碗密,一看便知是逾百年的深山奇珍。


    他的病,本就是装的,何需补身?


    徐寄春心下惴惴,面露难色:“其实,我的病快好了。”


    陆修晏只当他在客气推辞,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老山参硬塞进他掌心:“拿着!舅父说你今早路都走不稳了,还硬撑着去刑部当差。”


    “……”


    十八娘懂了,怪不得徐寄春白日脱身得那般快,原是装病溜出来的。


    最终,那根老山参被徐寄春转手送给了清虚道长。


    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借花献佛。


    酉时末,膳毕。


    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送陆修晏出坊。


    三人一路闲话,将至坊门时,陆修晏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有件烦心事,伯父欲将四娘许给靖国公府的苏六郎。四娘暗自垂泪,我不知该如何帮她。”


    他认识苏六郎,一个性情中庸但愚孝的世家公子。


    以陆修时那般娴静寡言的性子,嫁入内宅纷杂,规矩森严的靖国公府。往后的日子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人立在坊口,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帮陆修时破局的好法子。


    末了,只剩下三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无边寒夜中。


    送走陆修晏,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朝家走去。


    十八娘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道:“那个苏六郎,除却家世门第耀眼些,一无是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多少男女的终身,生来便被困于这八字樊笼之中。


    当年的翁山严献仙,天地广阔,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而今的洛京陆修时,举目朱墙,步步皆是无形牢笼。


    “唉。”


    这一日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唯有陆修晏在席间透露的一事堪称慰藉:辜夫人已将金娥收入门下,并定于来年三月春深,亲自带她前往凤州书院进学。


    因揭发乐乡孝行造假一案有功,燕平帝嘉赏甚丰。


    兼之辜夫人于京中贵眷间多方周旋,说动不少夫人慷慨解囊,合力为金娥在京中置办下一座足以安身的宅院。


    “等金娘子把新家布置好了,我们再去看她。”


    “嗯。”


    归家已是戌时中,徐执玉明日要出门接生,早已歇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怕惊扰她,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回到房中。


    待梳洗罢,二人同执一卷话本,并坐床头相偎静读。


    雪夜寒窗,孤烛明灭。


    纸上的字句渐渐模糊不清,再也读不进心里。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那书卷便轻飘飘地落在榻边。


    未等声响落地,两人已就势滚到一处。


    他的吻很慢,一点点漫过她微颤的唇齿。


    一声呜咽从她的唇间溢出,又被他更深的吻堵回喉间。


    借由彼此的唇舌,两个偷尝春意的魂魄,先于整个尘世见识春光。


    夜近子时,案头烛影奄奄一息。


    十八娘浑身起了一层薄汗,偏生徐寄春仍神采奕奕,不见倦意。


    她没好气地啐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一个不知餍足的登徒子、好色鬼。”


    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徐寄春未应一字。


    他抬手覆上她的双眼,低头吞没她未尽的言语。


    雪还在下,积雪压断石榴树的枯枝,溅起细碎的雪沫。


    徐寄春掀开床帐,照旧熟练地裹上大氅再翻窗而出,身影没入通往伙房的夜色中。


    十八娘望着那扇尚未合拢的纸窗,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好啊好啊,难怪好色鬼当初执意要住东厢,原是为了离伙房更近!”


    每夜翻窗来去,倒是能省不少脚力。


    待细细拭净彼此身上的薄汗,徐寄春惦记十八娘喜欢偎在他心口安眠,便有意解了里衣。


    “别……你穿上!”十八娘急忙按住他的手,耳根微红,“鹤仙一向不管不顾,小心她明日不请自入。”


    “不会吧?”


    “反正我不吃亏,你别后悔。”


    心中那点执拗涌了上来。


    徐寄春偏不信邪,干脆将里衣随手一揉,塞到枕下,与十八娘相贴而眠。


    夜雪与黑暗一同褪去,窗纸透入一线天光。


    徐寄春在困倦中被人喊醒。


    帐内昏昏如暮,他恍惚以为是十八娘,眼也未睁便低头落下一吻。


    下一刻,一声怒喝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敢亲她!一日之计在于晨,还不快起来查案捉妖!”


    “……”


    徐寄春一言不发,彻底闭上眼,将自己深埋进锦衾。


    十八娘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瞪了上方的鹤仙一眼:“你急什么?”


    鹤仙面无波澜,只丢下一句:“一炷香后,门外见。”


    “知道了!”


    鹤仙前脚一走,徐寄春与十八娘后脚如蒙赦令,立马更衣洗漱,丝毫不敢耽搁。


    一炷香燃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外。


    “很好,走吧。”


    思恭坊六出馆。


    昔日宾客盈门、笙歌鼎沸的“京城第一馆”,今日却乌泱泱围满了怒不可遏的百姓。


    有人挥舞手臂高声咒骂,要韦遮交出杀人凶手;有人抓起脚边碎石,地上枯枝或雪团,狠狠砸向那扇无人出、亦无人应的大门。


    十八娘常随摸鱼儿进馆,早摸清了门道。


    眼见前路不通,她拉着徐寄春熟门熟路地绕向后院,从一处矮墙翻进馆内。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栽进蓬松的雪堆。


    细碎的雪沫顺着领口往里灌,她躺在雪地,望着漫天飞雪叹气:“还是做鬼好,摔了都不疼。”


    徐寄春伸手将她扶起,眼底笑意漫开,却故作正色:“做人难道不好?能看雪、能吃肉,还能……”


    “哼,好色鬼。”


    十八娘借力站稳,无语地瞥他一眼。


    也不知是答他,还是嗔他此刻“不怀好意”的模样。


    六出馆多日不曾开门,馆内诸人却气定神闲。


    韦家有累世巨富,区区几日闭馆,于韦遮而言不过指尖漏沙。


    唯独门外持续不断的聒噪,阵阵传来,着实恼人。


    十八娘与徐寄春沿着后院摸进馆中。


    整座楼阁不见灯火,不闻人语,间间房门紧闭。


    四楼,韦遮听闻二人来意,直言相告:“我昨日已查过韦家旧仆,无一人可疑。若你们不信,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


    随韦遮入京的韦家旧仆,拢共五人。


    其中三人是账房,专为他打点京中生意;另两人,则专司六出馆的采买。


    徐寄春拿出符纸,依次拍在五人肩头。


    符纸贴上不过一瞬,便软软垂下,并无任何异样。


    五人神色如常,纹丝不动,确是凡人无疑。


    一旁的鹤仙同样摇摇头。


    十八娘面露疑色,转向窗边的韦遮:“韦馆主,道政坊于你而言,有何讲究?”


    闻言,韦遮从窗外收回目光,把玩袖炉的动作渐缓,“道政坊?若说特别之处,只坊中有几座空了许久的宅院。”


    韦家在京中的宅邸多不胜数,属道政坊位置最偏,景致也寻常。


    他懒得过问,便交由管事按例派人洒扫,任其空置。


    道政坊既与韦遮无关,莫非与独孤抱月有关?


    十八娘追问道:“韦馆主,你从何时起,开始拘束独孤娘子与钟离道长见面?”


    韦遮:“上月初八。”


    徐寄春:“第一个死者汪砚州,死于五日后的十一月十三。”


    十八娘:“你确定她没有出门?”


    韦遮:“我的人一直守在门外。傻道士三天两头往里钻,我没有拦过一次。还有上回你们送过来的那个女子,我也没有阻拦。”


    独孤抱月修为尚浅,一至冬月便难固人形。


    他心疼她白日冒雪上山陪钟离观练剑,夜里又为了维持人形枯坐修炼,不肯合眼。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狠下心肠,将她关在房中。


    韦遮抬首,语气肯定:“她出去过三回,不敢让我知晓,只敢对门外的守卫支吾一句,说是去找傻道士。”


    四个守卫先后进房,恭敬禀道:“家主有命,对娘子不予拘束,我等自不敢拦。”


    独孤抱月三次私出之日,皆是凶案发生之期。


    可钟离观在前日的对质中,称独孤抱月溜出去那三回,一次也未曾找过他。


    六出馆内的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可十八娘心中疑云未散,反而愈浓:“我还是觉得道政坊有古怪。”


    两人一合计,决定前往道政坊一探究竟。


    鹤仙见状,亦步亦趋地抱剑跟上。


    道政坊西倚储粮重地玉嶂城,北临漕运要道。


    漕渠上游的绕城渠,自坊中蜿蜒穿过。


    十八娘与徐寄春兵分两路,可接连问了多人,一无所获。


    过了午时,钟离观寻到道政坊。


    十八娘直截了当地问道:“钟离道长,你老实说,独孤娘子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她当真一次也未出去过吗?”


    钟离观迟疑地摇头:“我有时在城中做法事或与人比武,她会设法出门寻我,为我鼓掌叫好。”


    徐寄春眉头深锁:“韦馆主笃定他的人昼夜不离门外,独孤娘子明面上只出去过三回。你所说的那些日子,她如何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我从前救过一只受伤的妖怪,它为报恩,好心教我隐身术。”钟离观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也低了些,“我是凡人,学不会妖怪的法术,便……”


    徐寄春:“你教会了独孤娘子?”


    钟离观:“嗯,她学得挺快的……”


    十八娘:“不对啊,独孤娘子既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告诉守卫?”


    鹤仙:“四个傻子被妖怪骗了呗。”


    徐寄春豁然开朗:“那三回,她和它都出门了!”


    独孤抱月借隐身术悄悄出门,真凶借障眼法大摇大摆出门。


    案发后,有四名守卫指认,独孤抱月的嫌疑便就此坐实。


    可多年来,真凶为行栽赃嫁祸之事,时常如影子般跟着独孤抱月。没道理此番明知独孤抱月在旁处,却偏要跑来偏远的道政坊杀人。


    除非……


    独孤抱月也来了道政坊!


    徐寄春看向钟离观:“师兄,独孤娘子与你提过道政坊吗?”


    钟离观:“从未提过。”


    十八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寄春,神色从困惑渐转清明:“我明白了,她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独孤抱月瞒过所有人,甚至包括钟离观。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冒险前来道政坊,所求所行之事,十有八九与心上人钟离观有关。


    既是男女之事,十八娘索性专寻坊中年轻女子询问。


    很快,她从一位女子口中得到一条线索:道政坊内住着一位全福娘子。


    十八娘好奇道:“什么全福娘子?”


    女子:“她是专门为待嫁女子祈福、讲授婚仪的吉利人。不少定了婚期的女子,都会求她指点一番,一来求个安心,二来盼着姻缘美满。”


    一行人在女子的带领下,找到这位所谓的全福娘子:檀娘子。


    对于独孤抱月这个名字,檀娘子毫无印象。


    倒是钟离观的桃木剑,让她记起一位将要嫁给道士的女子:“那位娘子每回都跟做贼似的,蒙面戴帷帽,从未露过真容。”


    十八娘:“她何时找过您?”


    檀娘子说的三个日子,恰好是三个死者死在道政坊的日子:“她啊,愁得呀。别的娘子问一次便罢,她却为此事,反反复复来了三回。”


    钟离观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话音都在打颤:“她……她愁什么?”


    “她说心上人是个孤儿,最盼家中热闹,儿女绕膝。可她自知身子羸弱,福缘浅薄,怕是给不了他一个寻常人家的圆满。”


    “最后一回,她自称灾星,说她生来不祥,祸事如影随形,亲近之人无一幸免。她害怕极了,怕那场喜宴之后,她的厄运,会落到他头上。”


    她爱他至深,又恐她的爱,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于是,她一次次叩响檀娘子的门扉,妄图寻一个两全的答案


    第98章 画皮骨(七)


    “我劝她:婚期将近, 不如关起门来,与心上人好好谈一谈。许多事说开了便云开雾散,她所介怀的, 或许他从未挂心。”


    “对了,她出手格外阔绰,不像寻常人家的娘子。”檀娘子从柜底摸出一锭银子,搁到桌上,“喏, 这么大一锭,丢下就跑了, 之后再没露过面。”


    钟离观拿起银锭端详,笃定道:“是她的银子。”


    奔波半日,总算弄清独孤抱月因何事来道政坊。


    可众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同一个困惑:独孤抱月出门多次, 行踪难测,真凶如何能如影随形, 料准她每一次的去向?


    谜题自六出馆起, 答案必在六出馆内。


    朔风卷地,一行人逆着风,在没踝的残雪中艰难疾行。


    独孤抱月的房门外。


    听完几人的猜测, 韦遮面沉如水, 再次将四名守卫唤到眼前:“你们确定, 当时出门的人,真是娘子?”


    四人面面相觑,又缓缓点头:“回家主,确是娘子。”


    一个眉眼轮廓、身形步态,都与独孤抱月分毫不差的人, 怎会不是独孤抱月?


    “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


    四人交换着眼色,吞吐半晌才道:“娘子对道长的称呼,有些奇怪……”


    独孤抱月对钟离观的称呼,着实让他们捉摸不定。


    他们最常听见的,是她自言自语般念叨无数遍的“小观”;可也有那么几回,她神色冷寂,要么淡淡地唤一声 “道士”,要么便只以一个疏离的 “他” 字代称。


    若以称呼来区分两个独孤抱月。


    四人很快理清二人的区别:“房中的娘子爱称‘小观’,出门的娘子一直称‘道士’。”


    他们只当那是寻常男女间的小打小闹,未曾深究。


    今日韦遮再三逼问,他们这才将这点不算起眼的异状道出。


    此言一出,韦遮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过往每一个“独孤抱月”,开始变得模糊可疑。


    他头痛欲裂,又强迫自己拼命回想:那些曾经站在他面前的独孤抱月,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小观。”


    这个称呼,自去年九月起,时常挂在她嘴边,频繁回荡在他耳畔。


    至于“道士”与 “他”,则出现在独孤抱月每一次惹事的前刻。


    第一次,是去年十月。


    当日韦家一间药肆的三百两库银,不翼而飞。


    掌柜指天发誓,曾亲眼看见她背着包袱,从后门仓皇离开的身影。


    第二次,是今年年初。


    当日归义酒楼的几本账本,付之一炬。


    两位账房指证,是她偷了账本,转身就扔进了火盆。


    此后的每一次,都如出一辙。


    每当独孤抱月惹事前,她总会告知所有人:“我去找他了。抑或,我去找道士了。”


    数九寒天,韦遮额上却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逼近钟离观,声音急躁又嘶哑:“去年十月十六,今年正月初四,你在哪儿?你见过她吗?”


    钟离观:“你说的两个日子,我随师父在城外做法事。十月十六前后大雨如注,我明知山路泥泞难行,岂能让她涉险同行?再者,年初京城连降暴雪,我早早便叮嘱过她,千万别出门,等我入城找她。”


    韦遮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去找你了!”


    说罢,他似疯了般,踉跄着拽来近处几人。


    几人瑟缩着站成一排,战战兢兢答道:“道长,娘子亲口说去找你了。”


    钟离观急得面红耳赤,厉声驳斥:“她明明在家!她亲口与我说,那几日,她自始至终都待在房中,不曾踏出半步!反倒是你们,一口咬定她出去了!”


    韦遮:“她若是在家,为何我们都看到她出门了?!”


    钟离观:“你们的眼睛被妖法骗了,自然看不到她。”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十八娘与徐寄春见势不妙,赶紧劝道 :“此时争吵无益,先查明真相。”


    面对韦遮的困惑,徐寄春温言点破:“韦馆主,独孤娘子并非因你的管束不再惹祸,而是师兄不受妖法所惑,成为了她的人证,真凶无法继续栽赃嫁祸。”


    来的路上,徐寄春仔细问过钟离观。


    据钟离观所言,自从他与独孤抱月相识后,往来颇为频繁。


    二人踪迹所至,多有重叠。


    最多分开逾一两日,二人便会见面,或她出门寻他,或他入馆找她。


    行踪不定的钟离观,成了横在真凶面前的一堵厚墙。


    试想,真凶若某日晚归一步,而钟离观却提前到来。


    如此一来,发生在别处的祸事,又如何嫁祸给与钟离观形影不离的独孤抱月?


    因而,在钟离观出现后,真凶只能被迫收手,伺机再动。


    可此事最奇怪,亦是最诡异之处,便是真凶竟似拥有未卜先知之能。独孤抱月的每一步行踪、每一处去向,哪怕是她有意隐藏的隐秘行程,真凶都了如指掌。


    一间闺阁,冷硬地隔开两方天地。


    院内,是十八娘与徐寄春。


    二人十指相扣,沿着后院且行且止。


    阶前,是颓然瘫坐的韦遮。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陷入一片无尽的茫然。


    十八娘:“有一件事很蹊跷。韦馆主方才提到的两个日子,独孤娘子都待在房中。真凶假扮她在外兴风作浪,如何确保她不会突然出门?”


    廊庑下暗影浮动,两个小厮蜷在角落,东倒西歪昏昏欲睡。


    徐寄春扫过他们歪斜的身子,迟疑道:“让她‘睡’到一切结束?”


    令人昏睡不醒的手段?


    无非下药、施术,用烟三种。


    妖术?


    真凶若真在独孤抱月身上施加妖法,以钟离观之能,怎会对此毫无知觉?


    迷烟?


    纸窗完好,平整无破。


    蒙汗药!


    最简单最方便的蒙汗药!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两人默契地扭头,将目光投向后院深处的东厨。


    十八娘快步走到韦遮跟前:“独孤娘子平日的膳食,由谁经手?”


    六出馆的管事独孤忘机应声而出:“馆中专有两人负责。其一是哑仆瞿麦,擅制点心,颇得娘子喜爱;其二是厨娘张佩兰,娘子的日常膳饮,皆由她亲自操持。”


    韦遮:“那二人何在?”


    东厨管事被唤至门前。


    他神色惶恐,头也不敢抬:“回家主,两人一早便动身去南市了。”


    徐寄春:“瞿麦与张佩兰来自何地?”


    管事垂手答道:“张佩兰是江南名厨鱼娘子的高徒,九年前入馆。瞿麦原在老宅东厨掌点心之事,因馆中人手不足,主母便作主将他从襄阳调了过来。”


    徐寄春:“瞿麦是韦家旧仆?”


    韦遮:“昨日我让你们清点韦家旧仆,为何没有瞿麦的名字?”


    管事的身子伏得更低:“家主容禀。此人只在老太爷院内行走,未入主宅名册。依例……确实不算。”


    “依例?好一个依例!”韦遮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腥甜直冲喉头,“我是整个韦家的家主,老太爷的仆役,怎么不算我的旧仆?!”


    十八娘急得不行,忙开口问道:“这个瞿麦,平日奇怪吗?”


    管事:“一个哑巴,说不了话。娘子有时在馆中闷了,总爱找他说话。”


    闻瞿麦之名,钟离观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他!抱月曾说,唯有哑奴瞿麦,愿意听她说话。”


    独孤抱月是个狐妖,时常闯祸,甚至杀人。


    纵使韦遮将她杀人一事遮掩得密不透风,不准片语入她之耳。


    可每年从襄阳涌来的韦家人,往来于六出馆中。那些尘封的旧事、隐秘的传闻,便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间,悄悄透出了风声。


    红尘俗世,世人皆惧妖,更何况还是个杀人食心的妖。


    疏离与忌惮,本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可独孤抱月偏偏生着颗人心,会笑会恼,并非不能言语的枯木顽石。


    旁人见到她,或刻意绕道而行,或垂眸缄口无言。


    她将身边人的反常归于“畏妖”天性,懵懂单纯,不疑有他。


    只是这无人敢近、无话可听的境地,实在令她窒闷难捱。


    六出馆中,真心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少得可怜。


    在钟离观没有出现前,只有哑奴瞿麦不畏惧她、肯耐心听她说话。


    那些女儿家的心事、朝暮间的悲欢、乃至行踪点滴,她都毫无保留地倾吐给自小信任的哑奴。


    横竖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韦遮面上血色尽失,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艰涩地开口:“他何时入府的?”


    独孤忘机:“娘子出事那年。”


    话音未落,韦遮只觉天旋地转。


    一阵黑沉的眩晕裹着尖锐刺耳的耳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双腿一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


    一旁的徐寄春仰头望着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忽地掠过一丝不安:“已近午时,他们为何还未回来?”


    管事一个劲摇头。


    连日来的担忧与愤怒如同两条毒蛇,在心中噬咬、交缠。


    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钟离观双手揪住韦遮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绝望地嘶吼道:“抱月到底在哪儿?!”


    韦遮抬手指向城东方向:“永通坊窦宅。”


    钟离观第一个夺门而出,韦遮紧随其后,几步便跟了上去。


    “鹤仙,你快……”十八娘回头欲催,可身侧空空如也,哪还有鹤仙的影子,“她也太快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至永通坊窦宅。


    推门而入,守卫与侍女尽数昏迷不醒,独孤抱月果然已不见踪影。


    钟离观找来温茶,泼在一名守卫脸上:“谁来过宅子?”


    守卫面色青白,断续干呕了几下:“哑……哑巴,送早膳的哑巴来过。”


    十八娘:“韦馆主,我们查到,真凶与独孤娘子是同类。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韦遮:“你问吧。”


    “独孤娘子为何会变成狐妖?”


    同样的问题,钟离观也曾抛向独孤抱月。


    彼时她低头抿唇,不愿多言半句,只淡淡道:“我不后悔。”


    短短四字,语气决绝,目光坚定。


    “嗯……”韦遮勉强扶着门框站稳,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当年伯父选孩子,设了两关。第二关在险峰之上,她为救我,失足坠下悬崖。她的肉身毁了,魂魄却阴差阳错栖进一只刚化形的狐妖体内,借那具妖怪躯壳……活了下来。”


    他的伯父韦持衡执掌全族权柄,在韦家是天一般的存在。


    能拜他为义父,成了族中子弟百计钻营、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


    第二关很难。


    伯父命他们十个孩子列成一排,立在崖边凝神算账。


    若谁错了,或退一步坠崖,或向前一步归家。


    进退之间,非生即弃。


    那时,妹妹就站在他身侧。


    崖边还剩四个孩子时,他演算出错,闭上眼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他太想抓住那个机会了。


    父亲膝下十余子女,他和妹妹不过是其中最黯淡无光的两粒尘埃,受尽冷眼排挤。成为伯父的义子,是他所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他退得太急,脚下崖石一松,整个人失足后仰。


    坠落的刹那,妹妹伸手拉住了他。


    伯父的随从冲过来救他,待他狼狈地摔在实地,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吞噬。


    那一日的崖边,山风呼啸而过。


    他哭着赢下了比试,顺利成为韦家的下一任家主。


    数日后,伯父派出的高手在崖底寻到妹妹面目全非的尸身,与一只半死不活的狐妖。


    族人们容不下一个已经变成妖怪的韦家人。


    于是,他的妹妹韦翘,变成了伯父好友的义女独孤抱月。


    妹妹重获新生之日,他在她的床前立誓:往后余生,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襄阳老宅容不下妹妹,他便带她入京。


    哪怕他清醒地知晓她染了人命、沾了鲜血,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为她遮掩。


    万般罪孽,由他一人揽尽。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妹妹杀人,竭力替她遮掩。


    多年相处,咫尺之距,他连近在眼前的妹妹究竟是谁,都未能辨明。


    他费尽心机的筹谋,到头来非但未能保住妹妹,反倒成了真凶的帮凶,亲手将妹妹推入孤立无援的深渊。


    韦遮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我听抱月提过,那只狐妖是被至亲,活活逼死的。”


    十八娘:“此言何意?”


    韦遮:“那只狐妖的至亲逼她杀人取心、修炼邪功。她没有屈从,也无力反抗,便选择奔向山崖自尽。”


    当日的崖下,一个人想活,一个妖求死。


    想死的妖望着人眼中未灭的生机,心甘情愿让出肉身,用自己的 “死”,换另一个人的 “生”。


    十八娘:“难道……瞿麦是真狐妖的至亲?”


    韦遮肩膊微颤,一步一步走到空旷处:“对不起,我不知道。”


    钟离观急得团团转,索性拉着徐寄春在宅中翻动查看,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韦遮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十八娘转身进房,轻轻掩上房门。


    敞开的妆奁置于窗前案上。


    梳篦、眉黛与几支珠钗随意散落在旁。


    独孤抱月被送入此宅后,直至昨夜方恢复人形。因不知外间变故,十八娘猜测她心境颇佳,今早还饶有兴致地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榻上衣裙未整,妆奁未合。


    想来独孤抱月梳妆已毕,方欲敛物收奁,瞿麦便寻踪而至,将她带走。


    十八娘环顾室内,目光流连又飘远,终是落回那方妆奁上。


    “妆粉、眉黛、花钿、梳篦、笄簪……”她的指尖依次点过奁中物件,喃喃自语,“少了什么呢?”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唇上胭脂,嫣红夺目。


    她豁然开朗,一把推开房门,扬声喊道:“少了一盒胭脂,快瞧瞧墙!”


    “墙?”


    韦遮就在内墙近处,闻声瞬间,迅速扫过眼前整片墙垣。


    不见异状,他直接翻墙而出。未待身形完全稳住,双手已按在外墙墙面,指腹抚过砖石,俯身细查。


    很快,他找到一抹明显的胭脂痕:“这里!”


    几人相继围拢过来,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猜测:“永通坊紧邻永通门,坊中往来皆是行商客旅、守城兵卒。瞿麦若扛着独孤娘子经过,定会引人怀疑。房中不见打斗或挣扎的痕迹,故而我猜,独孤娘子是‘被迫自愿’跟他走的。”


    闻言,韦遮连声疾呼:“忘机!忘机!”


    独孤忘机带着数十人匆匆赶来。


    韦遮指向墙面那抹胭脂残痕,语气急促:“快!带人分头去找!两个时辰内,务必将全城所有胭脂痕迹寻出。”


    “喏。”


    余下的两个时辰,独孤忘机率六出馆所有人手,散入京城各坊。


    时辰到,他准时返馆复命:“回家主,痕迹在通济坊外中断。”


    恰是酉时中,街市上人影匆忙。


    一行人步入城西通济坊中,一座座宅子找起来。


    行至一座荒宅后门,钟离观脚步一顿,耳尖微动。


    风中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他闪身潜入,循着那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小心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停在一间厢房外。


    透过虚掩的房门,他看见独孤抱月被缚在椅上,眼眶通红。一个男子持碗逼近,她嫌恶地别过脸:“拿开拿开!恶心死了!”


    “妹妹听话。”


    “滚,我不是你妹妹!”


    眼看男子的手已捏住她的下巴,似欲强灌她喝药。


    钟离观握紧长剑,一脚踹开房门:“放开她!”


    “小观救我!”


    第99章 风水劫(一)


    白日将尽。


    方才尚有天光, 俄顷便觉昏暗。


    钟离观持剑闯入房中,门外的一行人闻声赶来。


    不过片刻,这间原本破败漏风的厢房, 被挤得满满当当。


    种种神色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冷风穿隙而过,穿透衣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韦遮一个箭步上前,直指男子:“瞿麦, 你放了我妹妹!”


    独孤抱月挣扎着扭动身躯,泪水模糊了眉眼:“小观, 大哥。他逼我杀人食心!”


    “妹妹?大哥?”瞿麦喃喃重复二人的话,目光在韦遮与独孤抱月之间来回巡梭。最后,他看向独孤抱月,语气落寞哀伤, “妹妹,我才是你大哥。”


    独孤抱月:“你不是。”


    瞿麦抬起手, 对准几步外的韦遮:“他难道是吗?他从不信你, 只会将你拘在房中,任你被所有人刁难欺负。”


    独孤抱月一言不发,只垂眸盯着地面。


    瞿麦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眸光温柔缱绻。


    可下一瞬, 那温热的掌心却骤然收紧, 指扣青丝。


    一松一紧间,攥得她头皮发麻。


    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妹妹,这么多年,只有我陪着你。你幼时人形难稳,我便用自身修为帮你稳固神魂, 滋养形体。”


    独孤抱月侧首欲躲,反被瞿麦的手强硬拽回。


    见状,钟离观提剑便朝她冲去。


    可脚步与剑锋好似撞上一堵无形厚墙,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仅仅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铮——


    砰——


    长剑应声脱手,钟离观摔落在地。


    独孤抱月心疼得直落泪,抬脚猛踹瞿麦小腿。


    她仰头瞪着他,一字一句地怒吼道:“坏妖,你妹妹早死了!她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疯子,才把身子让给我!”


    她的话,化作离弦之箭,戳向瞿麦自欺欺人的执念。


    瞿麦回身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闭嘴,你以为他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贪你容貌罢了。为了这点虚情,你乱心性、损修为,活得妖不像妖。记住,你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独孤抱月仰着头未动,字字清晰地复述:“你妹妹说了,你是疯子,逼她杀人的疯子。”


    趁两人争执的间隙,徐寄春小步挪到钟离观身侧,一把将他扶起。


    钟离观捂着胸口:“房中被他布了结界,过不去。”


    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塞到钟离观手里:“师兄,我惜命,你去试试。”


    “……”


    钟离观弯腰拾起长剑,指间拈着符纸,一步步向前走。


    直至胸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再无路可进。他手腕一翻,将符纸狠狠按在半空的结界上。


    那道结界从符纸嵌入处开始,无声崩塌。


    钟离观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毫无阻滞地穿过眼前这片虚无。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一迈:“抱月!”


    结界已破。


    韦遮眼中厉色一闪,提剑率先冲出,身后乌泱泱的守卫紧随其后。


    十余人从四面缓缓合拢,将瞿麦牢牢困在窗前,寸步难移。


    脚步声与兵刃出鞘声响作一团,满室肃杀之气。


    混乱中,徐寄春将十八娘揽到身后,护着她退至墙角,温言道:“我俩查案就好。”


    “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一句刻薄的嘲讽响起。


    徐寄春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十八娘:“妖怪都被我们抓到了,你才出现。”


    鹤仙抱剑而立,斜瞥她一眼:“我早知它在此处。”


    “那你不早说?”


    “分身乏术,不如紧盯。”


    “抱月——”


    一切发生得太快。


    钟离观刚为独孤抱月解开绳索,瞿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拽起她便消失无踪,快得只剩残影。


    满室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独独十八娘与徐寄春眼中的鹤仙双眼放光,雀跃地飘出窗外。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其间跃动着一阵欢快的笑声,穿透夜雾传来:“好妖怪,等等我!”


    徐寄春叫上房中众人,循着那阵笑声追去。


    甫出荒宅,瞿麦便察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他死死拽着独孤抱月的手腕,拖着她在雪地疾奔。


    直至通济渠边,身后的影子仍未散去。


    他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回身喝道:“谁?!”


    阴风卷过,一张阴魂不散的骷髅脸映入眼帘。


    他银牙咬碎,胸中郁气翻腾:“怎么又是你?”


    骷髅空悬,头骨轻歪。


    上下两排枯骨牙齿慢条斯理地张合,竟似在笑:“好妖怪,别这么大火气。”


    趁瞿麦不备,独孤抱月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狐狸尖牙刺透皮肉,直抵硬骨。她头一偏,借力撕扯,硬生生咬断腕间主筋。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绽开数点刺目的红梅。


    瞿麦疼得面目扭曲,一脚踹开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贱骨头!那道士不过图你几分狐媚姿色,等他腻了,迟早剥了你的皮炼丹!你天生就是妖,就算修得人形又如何?人妖殊途,你不配为人妻为人母!”


    骷髅脸僵硬地凑近瞿麦,下颌骨一张一合:“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啊?”


    独孤抱月蜷缩在地,吐出口中的血:“我虽不是人,但我是好妖。小观不介意,道长也说不打紧。”


    “妹妹,当年你抛下我自尽,我不怪你。为了护你周全,我自弃修炼,困守东厨,受尽凡人磋磨。可你呢?”瞿麦握着流血的手腕,话音陡然转厉,眼神狰狞如恶鬼,“我为你沦落至此,你却忘恩负义,执意和道士成亲!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家!否则我杀了那个死道士,让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选择!”


    骷髅脸幽幽浮到瞿麦眼前,两点磷火在空洞的眼窝里中明灭:“好妖怪,你要去哪儿?带上我。”


    “滚。”


    瞿麦挥开那张纠缠不休的骷髅脸,弯腰去拽地上的独孤抱月。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骷髅脸的眼窝旁悄然探出,五根指骨屈起,慢慢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兴奋又缠人:“她不愿意跟你回家,我愿意。”


    “鹤仙!”


    “抱月!”


    呼喊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瞿麦拖着独孤抱月后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活抬不起来。他低头看去,一双骷髅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箍住他的脚腕向内收紧。


    当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渠边,瞿麦仍僵立在原地,唯那张嘴在凛冽风中急促翕动:“你到底是谁?”


    渠水结冰的冷光,映出他脚边的空荡。


    突兀的空茫与他纹丝不动的僵直身形相衬,诡异至极。


    瞥见来人,独孤抱月甩开瞿麦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奔去。


    韦遮与钟离观同时向她敞开怀抱。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扑进钟离观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脸唤道:“小观!”


    一旁的韦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唯有僵在嘴角的一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失落。


    他不会怪妹妹。


    很多年前,当他固执地偏信自己眼中所见的表象,对妹妹含泪的辩解置若罔闻时,他便永远失去了妹妹……


    只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这个既定的结局。


    韦遮径直走向一动不动的瞿麦:“为什么冒充她杀人?”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钻心的痛顺着腿骨往上窜。


    瞿麦强忍疼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妹妹舍不得你,不肯跟我走。我只好设法让你厌弃她,亲手推开她。呵……没想到你们兄妹情深,你宁愿帮她遮掩,也不愿放开她。”


    百年前,他和妹妹原是一对双生灵狐。


    同日出生、同日化形、形影不离。


    妖族古法讲究循序渐进,百年也难精进一阶。


    他性子急,偏要剑走偏锋,觅得一条以食人心催进修为的“捷径”。


    可妹妹视他为离经叛道的疯子,不肯与他同路。


    某日争吵过后,她凄然长鸣,化作一道白影,决绝地奔向悬崖。


    他的妹妹在崖底死了,又在韦家活了过来。


    为陪伴妹妹,他装成哑巴潜入韦家,只等时机成熟,便带她回到属于他们的山林。


    可惜啊,妹妹多了一个哥哥。


    他一次次在深夜现身,低声唤她的本名,她却沉默以对。


    绝望之下,他狠下心肠,布下一个个局,接二连三地闯祸,想方设法逼她离开韦家,逼她回到他身边。


    岂料,韦遮明知她杀人,竟还不肯放手,甚至带着她远赴京城,妄图给她一世安稳。


    京城好么?


    于她而言,不过红尘迷障。


    她遇上了钟离观,一颗心彻底遗落在一个凡人道士身上。


    这一年,他看她笑闹,听她言语,句句不离“钟离观”三字。


    韦遮没本事留住她。


    他只能暗下杀手,嫁祸于她。盼着钟离观看清她 “妖性难驯” 的真面目后,厌恶她、惧怕她,远离她。


    如此,她走投无路,便能随他回家,续他们未尽的双生羁绊。


    韦遮耐心听完,嗤笑一声:“我当是何等大妖,原是个藏头露尾、连杀人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妖物。你顶着她的样貌惹祸便罢,何必杀人?你掏心啖肉,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那点丑陋的自私本性?”


    瞿麦:“韦遮,没有区别,反正我们都失去了妹妹。”


    韦遮:“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失去她?还有,我讨厌傻道士,仅仅因为他烦人。”


    一年了,钟离观张口闭口仍是那句“韦善人”。


    有时更深人静,他躺在枕上翻覆难眠:“我的妹妹怎会喜欢这般木头似的人?”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眼巴巴地凑到韦遮面前:“韦馆主,约定之事已成。不知你答应我们的事,如何了?”


    韦遮:“明日午时,来六出馆,到时自会告知。”


    “今日不行吗?”


    “他们还在城外。”


    十八娘朝鹤仙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家。


    鹤仙松手之际,瞿麦踝骨立断,直直向后倒去。


    鲜血四溅,徐寄春眼疾手快,护着十八娘闪至一旁,堪堪避过血雨。


    韦遮躲闪不及,被这场毫无征兆的血雨溅了满脸满身。


    鹤仙指着地上那团瘫软的身影:“很好,他如今是废物妖了。”


    徐寄春非常知趣地掏出袖中手帕,向前一步递给韦遮:“韦馆主,他快死了,你速速将他送去京兆府认罪。”


    韦遮接过手帕:“多谢。”


    徐寄春:“韦馆主,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能否请你尽快找到一个人,并设法将他秘密接回京中?”


    “……谁?”


    “住在宣风坊的袁公,他从前是御史中丞。”


    “可以。”


    “呀,韦馆主真是心善。”


    十八娘摇头晃脑,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韦馆主一向是善人义士。”


    看着这对殷勤且谄媚的男女,鹤仙嘴角一撇,只丢下一句冷哼:“我走了。”


    一行人拖着瞿麦离开,经过相拥的独孤抱月与钟离观身旁。


    瞿麦偏过头,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妹妹,人心好吃吗?”


    独孤抱月从钟离观怀中探出半张脸:“什么人心?”


    瞿麦:“我为你做的那些糕点,里面全部掺着人心。看你每回吃得干干净净,哥哥不知有多欢喜。”


    “怪不得那些糕点一股腥味。”想到往日的一盘盘糕点,独孤抱月几欲作呕。语罢,她认真地望着钟离观,“小观,你信我,我没有吃过人心。”


    钟离观:“我信你。”


    独孤抱月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瞿麦:“我尝过一口你做的糕点,特别难吃。我看你可怜,怕大哥将你赶走,才勉强装出爱吃的模样。你端给我的糕点,我全丢了。”


    她当他是唯一的朋友,掏心掏肺地信任。明知他的糕点难吃,还好心替他隐瞒,留他在六出馆专为她做糕点。


    她十天半月才吃一回糕点,他的日子不知多清闲。


    谁知好人没好报,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妖,不仅做坏事陷害她,还想杀了她的心上人。


    “送他去京兆府。”


    韦遮白袍染血,一身血腥味,不耐烦地催促道。


    独孤抱月拽着他的袖口:“大哥,我今夜要陪小观去新宅子看道长。”


    韦遮眼帘未抬,只从鼻息间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四道身影,牵手走远。


    瞿麦用力伸出手,嘶声喊道:“妹妹……”


    尾音散在风中,无人回头。


    四人在恭安坊口作别。


    临别前,独孤抱月忽然握住十八娘的手,眸中笃定:“女鬼,是你,对不对?”


    十八娘摘下帷帽:“嗯,我近来还阳。”


    “谢谢你们信我、帮我,这是谢礼。一点心意,不许推辞,我多得是。”独孤抱月褪下腕间金镯,不由分说放入她掌心,“明日我和小观在新宅设宴,你们一定要来。”


    接过那只沉坠坠的金镯,十八娘抿唇一笑:“嗯,你真大方。”


    目送二人身影被浓黑夜色吞没,徐寄春伸手一牵,将十八娘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引着她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她始终无言。


    他觉出她心绪的沉落,便以指腹轻磨她的掌心:“明日,一切都会明朗。”


    一股不安浮上心头,十八娘语带怯意:“万一……万一他们全死了,怎么办?”


    “世事岂有如此凑巧?”徐寄春脚步微顿,转头迎上她茫然的目光,“再者,他们若真死于非命,正是天道好还,咎由自取。”


    “嗯。”


    世事无常,偏又无巧不成书。


    十八娘一语成谶,向沧海与戚信已死四年。


    “死了?”徐寄春眸中满是错愕,显然难以接受二人的死讯。他往前半步,急迫地追问道,“他们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韦遮抬指一点左侧手下:“你来讲。”


    男子躬身拱手,垂首禀报:“回家主,小人多方查访得知:四年前,向沧海与戚信曾结伴入京,仅停留两日便悄然离去,半月后毙命于汴州一座荒山中。二人早年原为道士,因叛师背道,卷走秘籍,招致师门追杀,结仇甚广。观其死状,确是二人仇家所为。”


    十八娘:“你从何确定是二人仇家所为?”


    男子:“发现尸身者,乃二人另一仇家。据他亲口所言,二人当时悬于山中古木之上,后背皮肉刻着‘该死’二字。”


    “该死?吴肃?”


    徐寄春惊愕地看向身侧女子:“十八娘,难道有人暗中为你报仇?”


    第100章 风水劫(二)


    “谁会替我报仇?”


    “对啊, 谁会替你报仇?”


    韦遮不知这对男女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世上肯为一个人豁出性命的,无非三者:至亲、至爱, 至交。”


    至亲已逝,至交皆困于身旁,无法替她报仇。


    至于至爱?


    十八娘眼睫微垂,偷偷瞄了一眼徐寄春,暗忖道:“难道有人一直喜欢我?”


    她若有所思, 他亦心潮翻涌。


    至亲至交不可能,答案独剩一个至爱。


    思绪及此, 一个名字渐渐清晰。


    走出六出馆后,徐寄春状似随意地缓下脚步,侧首问道:“十八娘,你说此人会不会是温师侄?”


    十八娘一时语塞, 只道:“我死时,他才四岁啊!”


    徐寄春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语重心长道:“万一他自小便与众不同, 心思歪在了长辈身上呢?”


    “……”


    十八娘听得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扶额。


    偏偏徐寄春越说越起劲,疑点列了一条又一条。


    自然, 桩桩件件, 全出自一个妒夫在醋海中翻腾出的胡思乱想。


    譬如——


    “你们初见那回, 我亲眼瞧见,他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明显心里有鬼!”


    看似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实则旧事重提,酸气冲天。


    还有这句——


    “娘亲昨夜跟我说了, 前几日我昏迷不醒,他话里话外挑拨你离开我,心思可谓歹毒!”


    连歹毒一词都用上了。


    难怪他昨夜紧拥着她不放,夜里做梦,嘴里还碎碎念着骂人的话。


    最后,他以一句笃定的结论,得意收尾:“向、戚二人与守一道长狼狈为奸,温师侄想知晓二人行踪,简直轻而易举。”


    “真相只有一个,温洵就是杀害三人的凶手!”


    徐寄春眼尾微挑,笑容恣意张扬。


    十八娘歪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子安,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怎么有些酸呢。”


    徐寄春连连摆手,一本正经道:“非也非也。我之所论,有凭有据,与私情无涉。”


    “我生前没去过邙山天师观,也不认识他。”


    昨日她特意问过鹤仙,关于温洵。


    鹤仙言之凿凿地向她保证:“你整日忙于查案,连贺兰妄与瑟瑟都无暇理会,怎会跑去邙山天师观。温洵之名,我们更是一次也未听你提过。”


    “你不认识他,没准他认识你。”


    “……”


    十八娘瞧着徐寄春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恨不得朝他耳中吹一口凉飕飕的阴风,好吹散他满脑子的异想天开。


    徐寄春负手前行,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怒气:“好得很,他果然从小便惦记你。”


    十八娘随他走了几步,忽地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与疑惑:“从小?生前不认识……难不成是死后遇见?”


    “什么生前死后?”


    “我怀疑,温道长认识我的魂魄,而非生前的我。”


    封魂阵的来历,已查明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据她所知,温洵恰是从四岁起,便被送入观中,由守一道长亲自抚养授业。


    三年,足够温洵认识她的魂魄了。


    徐寄春:“倘若为你复仇的是温师侄……那个放走你魂魄的好心人,莫非也是他?”


    十八娘:“他私放我的魂魄,守一道长难道一无所知?既知晓,又怎会留他至今?”


    眼看线索如一团扯不开的乱麻,越理越乱。


    十八娘抬手指向南市方向:“走吧,去南市买盆迎春花,再回家赴宴。”


    今早徐寄春出门买烧饼,在坊口摊前遇上钟离观。他一问才知,钟离观置办的新宅,与他的宅子仅隔了两户人家。


    他问起缘由,钟离观乐呵呵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我们师兄弟相邻而居,正好互相照应。”


    今日的南市人潮涌动,喧嚣震耳。


    徐寄春一手抱迎春花,一手将十八娘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往来的人潮。


    沿街的吆喝声与满目的红,搅成一团。


    糖瓜的甜、腊味的咸、酒肆泼出的糟香,被蒸笼里喷薄而出的年糕热气一裹,漫过半条街巷。


    腊尾岁除,春风已在途。


    十八娘口中含着颗圆滚滚的糖球,说话时腮帮子微微鼓起,字句裹着糖味含混不清:“每年过年,只要我待在房中不出门,阿箬便会给我发冥财。”


    往年香火冷清时,她整年的指望,全押在过年这十五日上。


    孟盈丘的冥财,年初一开散,元宵方止。


    她每日只需老实待在房中,半个月便能收得数百两。


    若是走运,撞见相里闻巡视人间,那便是撞上了财神。他出手极为阔绰,一句吉祥话,就能换来两百两冥财。


    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徐寄春轻轻掀起她的帷帽,低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甜的。”


    十八娘咽下最后一点糖球,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向他:“子安,我的糖球吃完了,我想尝尝你甜不甜。”


    闻言,徐寄春将十八娘拉进窄巷,圈困在砖墙与自己之间。


    帷帽与那盆嫩黄吐蕊的迎春花,一同被搁在脚下。


    十八娘迷迷蒙蒙地仰头看他,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眼睫上,颤巍巍的,不肯落也不肯化。


    呼吸先于唇瓣相触,耳边唯有落雪的簌簌声。


    他在雪中俯身,顺势落下第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带着他掌心未散的温热与小心翼翼的探寻,顺着她沾雪的眼睫,一点点向下挪。


    唇瓣相触的一刹,微凉与温热试探着交融,激得两人同时轻颤。


    他呼吸一沉,更深地探进去,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呼吸都缠成了一团暖雾。


    午时前开始的雪,至今未歇。


    一粒雪乘着风,闯入两人唇齿之间,转瞬便被彼此的呼吸融化。


    许久,他退后些许,但仍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态,温声央求道:“过年时,你若得空……便陪着我,好不好?”


    十八娘:“我每日找阿箬要完冥财,便来找你。”


    徐寄春轻笑一声,一口白雾随着笑意呵出:“小贪财鬼。”


    “那你喜不喜欢小贪财鬼?”


    “喜欢,很喜欢。”


    巷子深处,雪越积越厚。


    两行缠绵相依的脚印,向着恭安坊延伸而去。


    两人进门时,堂屋那四条长凳都已有人落座。


    徐寄春略一迟疑,终究挨着韦遮坐下;十八娘见状,便自然地去陪徐执玉了。


    今日韦遮在场,清虚道长言谈收敛得判若两人,不复往日的随性散漫,反倒字字句句引经据典,连坐姿都多了几分拘谨的郑重。


    他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对着韦遮含笑颔首:“韦善人,今得与君共此良辰,贫道幸甚,不亦乐乎。”


    话音未落,十八娘与独孤抱月齐齐笑出了声。


    韦遮:“……”


    钟离观:“吃饭吧。”


    眼见席上冷场,清虚道长暗自蹙眉,眼角余光瞥向二弟子,飞快眨了眨眼。


    徐寄春会意,笑着开口:“韦馆主,不知独孤娘子的案子如何了?”


    韦遮:“他爽快认了。”


    原本瞿麦咬死不认,满心执念要让独孤抱月日后永坠黑暗、不见天日。


    韦遮耐不住他这般冥顽不灵,索性将他拖到渠边。


    一顿痛骂,酣畅淋漓。


    临了,韦遮真情实意地劝道:“你我二人,自居兄长,未予她半分幸福,反添无尽灾祸。放手吧,权当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兄长,能为妹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韦遮无从判断,瞿麦到底是生出了一丝迟来的良心,还是将他那番话真听进了心里。反正昨夜进了京兆府后,瞿麦便痛快地认了罪,将往日犯下的杀孽和盘托出。


    案子的结局讲完,韦遮看向对面的妹妹,语气平淡:“后日随我回襄阳。”


    独孤抱月端着碗喝汤:“我不回去,我近来很忙。”


    韦遮四下环顾,见宅中窗明几净,不禁揶揄道:“你能忙什么?你连扫帚都不会拿。”


    独孤抱月理直气壮:“小观送了我一只狸奴并一条大黄狗。过年时,他忙着做法事,哪顾得上它们?再者,爹娘见我便绕道走,回去也是吹冷风。”


    回一趟襄阳,足足要在水上颠簸半个多月。


    前年她随韦遮回去,船行至襄阳渡口,迎面而来的妖风,差点把她吹散了架。


    每一趟归乡,都是相似的冷遇。


    族人避而不见,韦遮穿梭于宴席之间。


    偌大的老宅,只剩梅花树下的秋千与她为伴。


    独孤抱月:“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这趟回家,会将爹娘接来京城。”韦遮听罢,眼帘低垂,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日子尽快定了。他们在京,最多十日。”


    独孤抱月小声嘟囔:“他们也可以不来……”


    韦遮:“那你拜堂成亲时,高堂座上,准备让它空空如也吗?”


    独孤抱月双眼瞪得滚圆,反问道:“我的狸奴与大黄狗,难道不能坐上去吗?”


    韦遮:“……”


    果然再好的妹妹,一旦爱上傻子,便会不知不觉,染上他那股傻气,变成另一个木头似的傻子。


    见韦遮面露不悦,十八娘忙道:“道长,您快择一个好日子。”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沉吟片刻,他斩钉截铁道:“二月十九,天长地久。”


    一顿饭直吃到茶水凉透,众人方尽兴而散。


    徐寄春本欲向清虚道长探问向、戚二人的旧事,谁知清虚道长因喝了太多酒,此刻已歪倒在椅中,神志昏沉,鼾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先回家。”


    外间道滑难行,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徐执玉出门回家。


    徐宅门外,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


    徐执玉望见她,那声呼之欲出的“娘亲”尚在唇齿之间,老妪却已蹒跚上前两步,抢先开了口:“徐娘子,老身明日离京,特来向你赔个不是。”


    “子安,去开门。”


    门扉开合,四人转瞬便围坐于徐执玉房中,却一时无话。


    案上烛火跳动,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日暮风寒,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捣衣杵砧的笃笃闷响。


    老妪似是从怔忡中回神,扯动嘴角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坐,倒把要紧的正事忘了。”


    “老身听孙长史言,那日多亏徐大人心善,老身才免了牢狱之灾。”她先看向徐寄春,眉目慈爱,恍若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孙辈。见他不语,她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徐执玉,“徐娘子,你且放宽心。老身已与王爷说了,你绝非我女儿。”


    她穿得单薄,双手冻得通红皲裂。


    徐执玉望着那双手,泪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路途遥遥,您一把年纪,如何回家?”


    老妪喉间哽咽,眉眼却含笑意:“老王爷听说老身要回乡祭母,特命孙长史备车马送老身归家。”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即是永别。


    徐执玉再难自持,踉跄着扑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娘亲,十一娘不孝,累您受苦。”


    “我说了,你不是十一娘,也不是我女儿。”老妪硬起心肠,伸手去推徐执玉的肩,“地上凉,你起来。”


    徐执玉纹丝不动,反而拉着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跪下:“子安,十八娘,给外祖母磕个头。”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随即整衣敛容,端端正正跪下,异口同声道:“外祖母好。”


    “你别担心我。你大哥……”老妪别过脸,用袖子慌乱地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顿了顿,改了口,“我说我大儿子,还算有志气有孝心。来年我随他去镇上住,日子总能过下去。”


    徐执玉瘫跪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老妪沉默地听着那阵哭声,闭目深吸一口气,继续交代:“牢里那三个,不管他们是死是活,你都不能管。”


    徐执玉含泪答应:“嗯,我不管。”


    外间暮色苍茫,老妪起身扶起徐执玉,深深看了一眼:“我得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门开了,她独自走入翻涌的风雪中。


    身影将没时,她侧过半张脸,丢下一句话。


    “十一娘,别回头。”


    最像她的女儿,没有重复她被亲人贱卖的命运。


    那一日,她看着女儿远走的背影,与她从前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她一动不动地躲在角落里望着,恍惚间似在目送另一个自己,走向她不曾拥有的人生。


    她身困樊笼,终生未得解脱。


    幸得护女出逃,余生了无遗憾。


    徐执玉倚着门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当天光敛尽,哭声才渐歇。房门一声轻阖,隔绝了所有。


    东厢内,徐寄春与十八娘头挨着头,蹲在门缝后屏息偷看。


    见她终于掩上门,两人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还阳时限已所剩无几。


    他们平静地相拥,徐寄春的吻一次次落下,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起誓:“我一定会快些找到你的魂魄,找出害死你的凶手。”


    十八娘以更炽热的吻回应他:“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阿箬过年大方发红包的原因:过年的时候,其他几个鬼忙着勾魂引魂,怕十八娘进城闲逛,撞见他们打工的事[比心]


    ps:


    十八娘对相里闻说的的吉祥话是:相里大人,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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