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观音墓(六)
一桩盗墓案, 微末小功。
一个无权无势的刑部侍郎就算破案神速,这功劳也轮不到他头上。
与其为此案日夜惊惧,担心背后主谋的报复, 不如顺势丢给一个有权有势、又急于立功的“替死鬼”。
有人立功得赏,有人全身而退,皆大欢喜。
十八娘:“我赌卫国公府不知越王府盗墓一事。”
徐寄春:“我信你。”
“最好让顺王府截了这案子自己去审。”徐寄春一经点拨,马上开窍。一个一石二鸟的算计,浮上心头, 他招手示意门外的主事近前,沉声道, “你即刻随本官前往大理寺,拜会李大人,共商明日缉拿要犯一事。”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后,从旁指挥。
刑部与大理寺同在皇城内, 分居坤灵街东西两侧,隔街相望。
二人一鬼出刑部、过长街, 进大理寺。
徐寄春找到大理寺李少卿及其属官, 一行人站在廊柱旁。
这位置离陆修旻所在的偏厅,仅五步之遥。
十八娘:“他看过来了。”
一声令下,徐寄春喉间清了清便开口,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但声量极高:“李大人, 我部胥吏已侦得人犯藏匿所在, 恐其党羽众多,特来与贵寺相商,调派大理寺狱卒协同缉拿,务必万无一失。”
李少卿已被这桩盗墓案折磨多日,寝食难安。
此时听闻刑部已寻获人犯踪迹, 顿时精神一振,当即抚掌道好:“徐大人放心,大理寺必全力协同!”
饵既已下,徐寄春不再多言。
他拱手一礼,便引着主事朝外走。
待行至陆修旻身侧,他放慢脚步,低声向身侧的主事嘱咐道:“此案关乎泼天的大功一件,切勿走漏风声,尤其是顺王府那边……”
主事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附和道:“下官遵命。”
烫手山芋已经甩出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十八娘自有打算:“再加一把猛火,我就不信他不上钩!”
猛火,指的是在家苦闷侍疾的陆修晏。
酉时将至,浮山楼路远
十八娘心头一紧,直奔卫国公府。
“明也。”
陆修晏守在祖父陆太师榻前,忽闻一声轻唤。
他蹙眉起身,四下寻找,竟见十八娘立在窗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十八娘:“明也,你能出来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陆太师为阻分家装病一事。
陆修晏心知肚明。
眼下,自己的心上人找上门。
他回头瞥了一眼装病的烦人祖父,扭头乐呵呵出门:“走吧,去我房中说。”
陆修晏房中。
十八娘隐去越王府或为盗墓主谋一事,重新编了一个故事:“今早我陪子安去顺王府,老顺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故意让子安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陆修晏宽慰道:“我听我娘说,老顺王从前最敬其母顺王妃。那两个瞎了眼的贼,盗走顺王妃的凤冠,还开了她的棺。老顺王雷霆之怒无从发泄,只苦了子安。”
“这案子功劳小,还容易得罪人。”十八娘一边叹气,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要是有人能代替子安破案便好了……”
她暗示得如此明显,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十八娘,你想让我去帮子安查案吗?”
“你又不是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如何帮他查案?”十八娘循循善诱地引导。
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陆修晏倒认识几个。
第一个,便是他心狠手辣的堂兄。
终于,在十八娘期待的眼神中,陆修晏明白了:“伯父与老顺王交谊深厚。若是堂兄接手此案,顺王府肯定满意。”
十八娘:“子安明日便要去南市抓贼。这头功,无论如何都得是你堂兄的!”
陆修晏:“这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是夜,卫国公府晚膳。
陆太师端坐主位,看着满桌各怀心事的“孝子贤孙”,笑得勉强。
看准陆修旻抢着为陆太师夹菜之际,陆修晏不紧不慢地放下碗筷,得意道:“祖父,我又立功了。”
闻言,满桌人齐齐看向陆修晏。
或疑惑或开心或茫然或冷笑,神色各异。
陆太师:“明也,你今年尚未前去军营,如何立功?”
陆修晏:“去年在许州大营斩获的微功,近日朝廷录功,方才叙上。”
录功为真,他嫌太小,一直未说。
陆延祯与武飞琼夫妇交换眼神,因摸不准陆修晏的用意,索性埋头喝汤。
陆延禧冷眼旁观,嘴角微扬,心生讥诮。
此间波澜,原是他的一个傻侄子,正在给另一个蠢侄子挖坑。
不巧,他喜欢傻侄子,讨厌蠢侄子。
所以他要将这个坑再挖深一些,最好埋了蠢侄子一家:“啧啧,明也和怀仁,真是云泥之别。大哥,怀仁进大理寺足三年了吧?怕是连功劳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倒是那惹祸的本事,我都替你揪心。”
眼见大房一家四口面无血色,武飞琼在桌底踹了陆延祯一脚,后者赶忙站出来打圆场:“明也所立不过微功,不值一提。”
“大哥,不知怀仁何时能立这般不值一提的……”一听这话,陆延禧面上带笑,刻意拖长尾音,“微功呐!”
不顾陆太师仍在席,陆延祐拍桌而起,愤然道:“陆延禧!怀仁平日对你何等敬重?你却屡屡恶言中伤,你枉为人!”
一声闷响过后。
紫檀木圆桌离地,杯盏碗碟粉碎,残羹冷炙泼了一地。
十几年间,陆延禧已不知掀过多少张桌子。
他熟能生巧,其余人躲得亦是驾轻就熟。
譬如,武飞琼。
她先是拉起离得最近的陆修时躲到柱子后,等圆桌落地,再面色如常地吩咐道:“姚管事,扶四弟回房。”
话音方落,从角落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半劝半拽地拉走陆延禧。
“各自回房吧。”
陆太师疲惫发话,众人四散回房。
陆修晏走至半道,足尖一点,便轻巧翻上自家房顶。
在房顶上枯坐到子时中,他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借着朦胧月色掩护,偷偷从后门跑了出去。
卫国公府与顺王府不过一宅之隔,抬脚便到。
他的好堂兄对此路熟门熟路,时常自后门溜去顺王府饮酒作乐。
时至夜半,暑气稍褪。
陆修晏从房顶跃下,心满意足回房。
翌日,鸡鸣破晓,天色微明。
徐寄春与李少卿各领两位文书与十位胥吏。
两拨人马会同京兆府的一队衙役,齐聚南市甄记当铺周围。
张网以待,守株待兔。
徐寄春坐在对面酒肆二楼,目光依次扫过下方扮成小贩的京兆府衙役、站在当铺隔壁揽客的大理寺文书。
以及不远处的角落中,那个严阵以待的孙长史。
酒肆二楼外,有一截美人靠。
十八娘坐在上面晃着腿:“我去瞧过了,顺王府来了二十人,顺王和陆修旻躲在最后面。”
今早从刑部出发前,徐寄春曾有意问过陆修旻为何未至。
陆修旻家世显赫,连大理寺卿都不敢多管,李少卿更不敢多言,只委婉地称其今日休沐。
徐寄春:“忏愧,陆寺正虽休沐在家,仍躬亲缉凶。我在此先行恭贺顺王府擒获贼党,陆寺正再记一功。”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扑哧一笑。
徐寄春笃定顺王府必会前来争功。
一来,他深知陆修旻立功心切,又与顺王府过从甚密;二来,便是看准顺王与自己的上司武飞玦素来不睦。
若能使刑部难堪,又能亲手抓住盗墓贼,顺王府岂会坐失良机?
四拨人默契地等到巳时末,当铺门前多了几个面生的男子进进出出。
徐寄春一时无法确定盗墓贼是否混迹其中,只得按兵不动,暂不下令。
烈日当空,十八娘越看其中一个男子越奇怪:“欸?下面有一个鬼……”
徐寄春:“什么鬼?”
“你能看见吗?在当铺门口徘徊的男子。”十八娘伸手指给徐寄春看,“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是鬼不是人。”
徐寄春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不仅能看见那个男子,而且就在几日前,他还亲眼见过男子的尸身。
“他是刑去。”
十八娘大骇:“他他他……没被鬼差抓走吗?”
徐寄春紧盯着刑去,却见他的视线始终不离两个书生打扮、身着粗布青衫,各自负笈的瘦小男子。
刑去眸中恨意翻腾,书生的身份不言而喻。
徐寄春稳住心神,佯作从容地拾级而下,径直走向两个书生。他的每一步靠近,都让两个书生的肩背更绷紧一分。
两人面上静无波澜,脚下却正以微不可察的步幅退后。
四拨人中,顺王府反应最快,十余个侍卫持刀从角落暗处蹿出,直扑两人而去。
那群侍卫猛冲过来,徐寄春避之不及,只觉眼前一花,重重摔在地上。
为防被人看出破绽,他顺势阖目装晕。
在地上躺足了整整一刻,他才呻吟着,慢慢撑起身子。
自然,等他扶腰站起,两个书生已落到孙长史手上。
两个书生一聋一哑,背上的书笈打开,散落一地的却不是诗文,而是珍珠、宝石及金锭等物。
毫无疑问,他们便是盗取顺王墓的盗墓贼。
徐寄春与李少卿上前交涉,话未说完,反被高高在上的顺王讥讽一句:“三司无能,最后还得是本王亲自出手。”
顺王府大队人马扬长而去。
顺王踱出两步,又似笑非笑地回头丢下一句:“本王自会上疏,论功行赏。”
三司上下奔波劳碌才找出的线索,在顺王眼中,不过尔尔。
李少卿原想责怪徐寄春一句“太过莽撞”,可抬眼见他揉着眉心,衣袍上蹭满了尘土,委实落魄至极。
千言万语的抱怨递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似是苦笑,又似自嘲。
李少卿拱手一揖:“徐大人,下官先行一步。”
徐寄春继续装傻:“顺王府协理三司将恶贼擒获,想来人犯已押解至京兆府。李大人,你速速前去接管人犯,本官稍后便到。”
他入京方半年,为官才一月,不知顺王府的行事与手段,不足为奇。
这功劳既入了顺王府的门,岂有再吐出来之日?
李少卿苦笑着摇摇头,回身漠然一挥手,下令道:“所有人,撤。”
等当铺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徐寄春总算得空喘口气。
谁知刚坐下,十八娘凑到他面前:“子安,你能不能陪我去捉鬼立功?”
“鬼……捉鬼,还立功?”徐寄春震惊地说出这句话。
“他快跑了,我们边走边说。”十八娘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一副可怜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徐寄春何止心软,只觉心头野火烧得他喉头发干。手指探入袖中,方一触到那沓保命的符纸,他便道:“他往哪儿跑了?”
“我带你过去。”
浮山楼由地府所设。
为了安抚亡魂,劝勉众鬼向善。地府早有规约:若有鬼魂在人间行满百件善事,便可积百善之功,换得一次重返阳间一日之机。
其中,帮地府捉鬼。
不光加功德,还可抵两到五件善事。
徐寄春随她追去城外:“你的意思是,只要捉鬼便能助你还阳?”
十八娘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我已攒得善功九十。今日若抓到这个逃跑的刑去,再找阿箬撒撒娇,能加三件善功。”
适才,两个书生被抓走后,她见刑去转身往城外跑。
她记得孟盈丘说过:人死后,会有鬼差持链现身,勾魂引路。
若鬼魂功德圆满,便会被送入地府投胎。
若功德未满,则如她一般,被送入地府在人间所设的山中楼阁攒功德。
第一年,鬼魂不能出楼。
刑去如今四处乱跑,想必是从鬼差手中逃脱的鬼。
若能捉到他,她的功德簿又能添上一笔——
作者有话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累的[眼镜]
第42章 观音墓(七)
一人一鬼不远不近地尾随刑去。
只见他在山中漫无目的地狂奔乱闯, 不时对着四周大吼大叫:“宫来,你出来!”
徐寄春:“你往常如何捉这些逃跑的鬼?”
十八娘:“跟他们讲理。”
大多数鬼魂逃脱,只是一时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每逢此时, 十八娘便会寻踪而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们:死亡不是终点,做鬼并不可怕。
若遇到难缠的鬼,她会呼喊孟盈丘。
等行到山中一棵古树下, 前面的刑去许是跑累了,身子一歪, 瘫坐在地。
看准时机,十八娘嘱咐徐寄春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飘到刑去面前:“你好,画眉郎!”
刑去:“你是谁?”
十八娘随他坐在树下, 乐呵呵回道:“我是十八娘,也是一个鬼。”
话音未落, 刑去脸色骤变, 脖子上青筋凸起,头颅缓慢地扭转过来,死死盯着十八娘:“你认识宫来吗?”
“不……不认识。”
他眼神骇人, 十八娘紧张地摇摇头, 身子顺势朝外挪动几步。
刑去:“不认识就滚!”
阴阳有序, 鬼魂若滞留阳间逾半月,则功德簿上之数,十去其七。
思及此,十八娘好心劝道:“你已逃脱十日,再不进地府, 你就不能投胎了。”
“投胎?”刑去垂着头桀桀怪笑,“宫来没死,我死不瞑目!”
十八娘认真道:“他死了。”
刑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没死!我看见他了,他活得好好的……他还挑拨我的义子设计杀我!”
二十四年前,他亲手杀死他的师兄。
二十四年后,他的师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宫来没死在他的手上,而他却死在自己的义子手上。
他不甘心,他辛苦将这二人抚养成人。
即使在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他也从未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可这两个白眼狼,先是装病诓骗他下墓。
等他费力爬出盗洞,哑的那个搬起石头重重砸到他的头上,聋的那个抄起洛阳铲,对着他的脸便是接连不断的数十下重击。
最后,他们一脚将他踹回墓中。
无数泥石堵住逃生的洞口,他被活活饿死在下面。
将死之际,他看到宫来,所有困惑迎刃而解:是宫来!
一定是宫来!
在他的两个义子耳边布下谗言、种下猜疑,一步步挑拨离间,才让他们选择在他金盆洗手前,将他置于死地!
他疯疯癫癫,完全听不进去一句劝。
十八娘趁他不备,慢慢起身,打算飘回徐寄春处,再喊来孟盈丘。
岂料,她刚一动作,刑去突然嘟囔道:“我饿了好几日了。”
“鬼不会饿。”
“你细皮嫩肉,肯定好吃。”
十八娘拔腿就跑,刑去紧追不舍。
两鬼路过徐寄春躲藏的树后,刑去闻到活人气,脚步一顿,歪着头咯咯笑道:“你的身子倒不错。”
十八娘绝望大喊:“子安,快跑!”
徐寄春捏紧那张皱巴巴的符纸,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撞上一棵粗粝的树干,才戛然止步。
“我先占了他的身子,再吃你。”刑去舔舔干涸的嘴唇,渗人又贪婪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徐寄春,与不远处的十八娘。
“阿箬!阿箬!阿箬!”连喊三声,仍不见孟盈丘,十八娘急得满头大汗,“坏鬼,你不准伤他!”
眼看刑去已逼至两步之内,徐寄春手腕一翻,抬手将藏于手中的符纸,狠狠摁进刑去心口。
不过片刻,幽蓝火焰焚穿刑去胸膛,露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徐寄春与十八娘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跑到时,刑去捂住胸口,不甘地跪在地上。
徐寄春满意地蹲下身,细看刑去的惨状:“从前还以为师父骗我,原来这符纸真能对付鬼。”
十八娘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息,额前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想让徐寄春快走,又想叫孟盈丘快来。
可话到了嘴边,便被急促的喘气截断,连一句整话都吐不出口。
身后女子的喘息声渐歇,徐寄春回头催促道:“十八娘,快让地府鬼差来捉鬼。”
夏末山深,蝉声沸耳。
日光从头顶交错的枝叶缝隙,漏下晃动的碎金。
那些斑驳的光,在徐寄春脸上游移不定,随着树梢摇曳忽明忽暗。
他笑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扑到他怀里:“子安……”
人注定无法拥抱鬼。
可徐寄春明明从倒地的刑去眼中,望见两道相拥的人影。
她的身子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的手轻轻拢在她的背上。
这一幕,像极了他很久前见过的那只残破纸鸢,其上有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它们羽翼纠缠着没入春水,羽翅相贴,交颈和鸣。
十八娘低声呜咽,哭声不绝。
徐寄春蹲得腿脚发麻,正欲劝她起身,抬眼竟见两人凭空冒了出来。
两个男子,一个面热一个面冷。
一个穿粉袍,嬉皮笑脸;一个着黑袍,冷若冰霜。
“十八娘啊……”
十八娘闻声回头,当即放声大哭:“黄衫客……我和子安差点被吃了。”
“带回地府。”相里闻冷眼扫过地上的刑去。
十八娘以为他在命令自己,委屈巴巴地指着刑去:“相里大人,我和黄衫客是鬼,子安是人,如何将他带回地府?”
此话一出,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唯余穿林的风拂过阔叶的响声。
十八娘迷茫地眨眨眼睛,又问了一遍:“相里大人,你让我们带他回地府吗?”
黄衫客双腿打颤,不敢接话。
徐寄春小心翼翼解释道:“我猜这位大人的意思,应是让你喊阿箬来。”
相里闻:“嗯。”
官腔官调,果然唯有同道之人方能听出弦外之音。
十八娘懂了,立马从徐寄春怀中钻出,跑出几步远,向着浮山的方向大喊:“阿箬!”
林间光影一晃,孟盈丘总算赶到。
乍然见到林中景象,她眉心紧蹙,疾步上前问道:“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阿箬,十八娘捉到一个逃跑的鬼。”黄衫客抢在相里闻之前开口,“相里大人让你快些带走他。”
孟盈丘与相里闻的目光短暂交汇,见他微微颔首,她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刑去。
鬼影即将消散如烟,刑去仍在声嘶力竭,声音破碎且执拗:“宫来,你没死!”
自从黄衫客现身,刑去那双阴毒的眼睛便牢牢黏在他身上。
等孟盈丘将刑去拖走,十八娘蓦地转身,盯着黄衫客心虚的脸:“他怎么一直对着你喊宫来?你难道真是宫来?”
“我死二十多年了,怎会是劳什子宫来?!”黄衫客讪皮讪脸反驳,“这个小人,定是见不得我比他俊,故意挑拨我俩的关系。”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觉得我会信?”
黄衫客哄着她去角落,一脸正色:“你让那个凡人快跑,相里闻昨日弄丢了一个鬼,正憋着一腔怒火没处发呢。”
一听这话,十八娘也着急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徐寄春,假意提醒,实则催促:“子安,城门快关了。”
徐寄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身形稍稳,他朝相里闻与黄衫客拱了拱手,算是作别。随后转过身,顺着山路往下走。
起初,十八娘老实跟在相里闻身后,却频频回头看向徐寄春渐远的背影。后来,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奔向那道孤影:“子安,等等我!”
相里闻脚步一转,似乎要追上去?
黄衫客硬着头皮拦住他,为十八娘辩解:“她装人亲娘,肯定得关心儿子,否则就露馅了!”
相里闻冷冷道:“将那张符纸捡起来。”
原是为了符纸,黄衫客听话地拾起符纸,交到他手上。
山间薄雾裹住一黑一粉两道身影。
而在山道上,徐寄春与十八娘正一步步走向远方那座锦绣城池。
徐寄春:“我们赌赢了。”
十八娘:“何意?”
徐寄春:“刑去身上的那身袍服,用的是襄州绫。”
襄州绫为贡品,非皇室不得擅。
刑去所着之袍,针脚细密,极其合身。
不似成衣,倒像是量身而制。
刑去虽是贼,但断无必要冒险偷一匹襄州绫制衣。
答案呼之欲出:这身由襄州绫裁制的合身袍服,是他人所赠。
而这个他人,最有可能是襄州越王府。
他承认。
对于十八娘祸水东引的提议,他其实在赌。
赌赢了,此案背后牵涉的是越王府。
他全身而退,保住小命。
赌输了,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盗墓案。
他拱手让出功劳,背负无能骂名,自毁仕途。
十八娘:“我也从刑去身上猜到一件事。”
徐寄春:“何事?”
十八娘:“两个凶手一聋一哑,并非天残,而是被刑去所害。”
刑去此人,既能为了三万两白银残害同门师兄,又怎会突发善心,收留两个无亲无故的残疾孩童,甚至不离不弃地抚育两人长大?
最有可能的真相是:刑去杀死师兄宫来后,因失了盗墓的搭档,便下手弄残两个无辜孩童,替他下墓。
他们一个被毒哑,一个被刺聋。
往后余生,只得死心塌地留在收养他们的刑去身边,替他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大人今日怕是要恨死我了。”
“没准明日,他又要爱死你了。”
“我进城了,你回家吧。”
“子安,明日见!”
与十八娘错身而过后,徐寄春脚步未停,亦不曾回头。
他们来日方长,何须争此一刻。
洛京城的今日随城门合上而尽,而明日则随城门开启而始。
正如十八娘所猜,李少卿虽不至于爱死徐寄春,但感激之情实在溢于言表。
次日,徐寄春如常走进刑部。
袍袖一拂,他正待坐下,却见案上一隅多了一方砚台。
见他茫然四顾,几个主事与文书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道:“徐大人,昨夜顺王急叩宫门求见圣上。”
徐寄春入刑部后,有时听同僚闲谈旧事,对燕平帝与顺王的关系亦有所知。
这俩堂兄弟,年岁相仿,自小一同在宫中读书习字。
若论感情,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比起早年就被遣送襄州的异母弟越王,燕平帝对待这位堂兄,到底多出几分不寻常的宽容。
顺王府仗着恩宠,夜叩宫门之事时有发生。
仅徐寄春入京以来,便从舒迟等人口中听到过三回。
“顺王应召入宫觐见,并无不妥。”徐寄春一边将砚台挪到角落,一边装傻充愣地问道,“对了,顺王府还未将两个人犯送去京兆府吗”
主事环顾四下,压低声音:“下官今早听闻,那两人供出是受越王府指使盗墓!”
“越王府为何雇人盗顺王墓?”徐寄春故作惊讶。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两个王府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们一无所知。
唯一清晰的是: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侥幸逃过一劫。
若昨日是他们先抓住两个盗墓贼,那份劳碌多日得来的供词,便不再是功绩,而是悬在脖颈间的催命符。
供词呈上,得罪越王府。
供词瞒下,得罪顺王府。
今早得知幕后真凶是越王府,所有经手此案的官员,无一不觉脊背发凉。
侥幸捡回一条命,一个主事好奇道:“徐大人,你怎知那两个书生便是盗墓贼?”
目光越过几人肩头,一位身着花间裙的女子正由远及近朝此处走来。
她今日所穿,正是他前日所奉。徐寄春不由浮起笑意:“非也,本官昨日本欲下楼更衣。顺王府冲过来时,本官还道是哪个衙门在捉贼。”
酒肆附近确实有一个东囿,前去东囿的路仅一条,而两个盗墓贼正巧站在必经之路上。
十八娘走近,在几步外驻足听了几句,这才轻拂裙裾坐到空椅上:“子安,我来了。”
徐寄春笑意加深,摊开卷宗:“嗯。”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哄而散。
走远了,主事的手搭上相熟文书的肩,啧啧叹道:“徐大人挺好的,就是怪怪的……”
他不止一次撞见,徐寄春眉梢含春,眼带笑意,独自对着空椅低语,仿佛椅上坐着他的心上人。
第43章 隋侯珠(一)
做鬼多年, 十八娘头回同时得到两个好消息。
第一:刑去生前作恶多端,残害生灵无数,乃功德簿册中罕有的极恶之魂。她此番助地府擒获恶鬼, 相里闻做主为她加了十件善功。
第二:因上月晦日乃地藏王菩萨圣诞,地府大发慈悲,放宽对鬼魂的束缚。孟盈丘昨夜告知她,可于近日择一吉时,默念还阳口诀, 便可魂归阳世一日。
能抓到刑去,全靠徐寄春。
十八娘絮絮叨叨说完, 小声向他道谢:“子安,谢谢你。”
徐寄春:“你打算哪日还阳?”
十八娘:“还未想好。”
时隔十八年重返人世,纵然只有浮光一日,她也要精心规划一番。
墨汁已浓淡得宜, 徐寄春抽笔蘸墨,轻声问道:“你会叫上我吗?”
十八娘急急挪到他面前表态:“肯定要叫上你。”
昨夜她在灯下, 粗粗拟好一份还阳计划。
首先, 得挑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其次,她要去完成两桩事:痛痛快快地纵马驰骋一场、寻个热闹酒楼纵情吃喝;最后,那日她的身边, 得有徐寄春。
十八娘:“子安, 你何时休沐?”
徐寄春:“得等武大人回京, 大概一个月后吧……”
“行,我们等他回来再说。”
除了两个好消息,十八娘还有一个坏消息:五日后,她要去宋州柘城。
手上的书写动作未停,纸上的字迹却已心不在焉地潦草起来。
短短几个败笔, 便毁了半卷辛劳。
徐寄春烦闷地收起纸,将笔搁回案上,扭头盯着她:“你自个去?”
“贺兰妄和鹤仙也去。”十八娘摆手,一五一十向他道明缘由,“宋州柘城有一个鬼跑了,他们两个打算去捉鬼立功,问我去不去。我反正无事可做,便想去凑个热闹。”
徐寄春偏过头去:“你走了,那我呢?”
他每回怄气,皆是如此。先是或转身或扭头,再抿唇垂眼不言不语。
非要她在旁哄几句,才肯说话。
十八娘双手托腮,叫苦不迭:“我去几日罢了。”
侍郎衙内空寂无人。
徐寄春不必再绷着那副温良的皮囊。
竹帘半卷,透进斑驳晃动的天光。
蝉鸣一声急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徐寄春故意喊了她一声:“十八娘。”
十八娘回神,却见徐寄春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她迫近。
她紧张地往边侧挪动,直到再无退路。
他的手臂横越过来撑在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她越是偏头避开他的眼神,他便俯得更低,脸越是迫得更近。
十八娘强作镇定:“儿子,你坐好,别闪了腰。”
徐寄春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停在她的耳畔:“十八娘,你会想我吗?”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他呼出的气息灼热,与窗外涌来的暑气混在一起。
十八娘只觉脸上烧得厉害,仿佛被窗外灼日燎着了似的。
可,她是鬼啊。
一个无法感知冷暖的鬼,怎会觉得热?
“十八娘,你会想我吗?”迟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徐寄春凑近她已洇出薄红的耳垂,又问了一遍。
视线无处安放,十八娘慌忙垂首,声音细若蚊蚋:“会吧。”
“你如何想我?何时想我?”
“我想到你时……便想想你……”
“不行,太少了。”徐寄春有些不满意,身子前倾半寸,嗓音低沉喑哑,“吃饭想、走路想、睡觉想,捉鬼也要想,好不好?”
这句话的尾音,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在撒娇,又像是在撩拨。
十八娘缓缓抬起头来,再轻轻一低:“嗯。”
鼻间相抵,他几乎能数清她惊颤的睫羽。
徐寄春低笑一声,看向她羞怯的眼底:“我也会时时刻刻想你,日夜不休地想你。”
杂乱的脚步声与含糊的交谈声,交错传来。
徐寄春回身端正坐好,深吸一口气,继续提笔写字。
砚中余墨渐涸,而纸上文章渐成。
字迹游走如龙蛇,气象万千的飞动之势,与方才的潦草判若两人。
今日申时,浮山楼中有鬼故事会。
十八娘忙着回家听故事,在刑部勉强待到午时,便匆匆离去。
临走前,她想着假儿子每日又要做官又要扎纸人,实在辛苦。
于是,她十分好心且慈爱地提议道:“儿子,你虽俊美,但不必烧你的纸人给我。”
谁知徐寄春听罢,竟敛袖起身,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躬身长揖的大礼。
“愿以纸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吓得身子一哆嗦,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这假儿子,委实比恶鬼还可怕!
今日的鬼故事会,从摸鱼儿房间搬到楼下用膳的大圆桌。
原因无他,不知是谁,竟招来了相里闻。
十八娘甫一进门,便老实坐到鹤仙旁边的空位上。
浮山楼深藏于浮山深处,四周苍松环抱,古木参天,平日楼中总是晦暗沉沉。
可今日却非比寻常。门窗悉数敞开,圆桌上方四角各高悬一盏素纱灯。
桌上更是夸张,十根红烛整齐列成一排。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晃得十八娘眼花缭乱:“这么亮,还怎么听鬼故事?”
秋瑟瑟瘪了瘪嘴:“相里大人说他怕黑。”
“……”
依照旧例,今日第一个鬼故事,该由新来的相里闻讲。
烛火,不安地跳动。
在众鬼的催促下,他开口了:“我曾见过阴兵借道。”
贺兰妄鼓足勇气问道:“相里大人,你是阴差,见阴兵当是家常便饭之事吧?”
相里闻:“我在人间历劫时所见。”
四下顿时死寂,众鬼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示意他讲下去。
“有一夜,我骑马路过一座山,忽见山中火光闪烁。而在火光之中,无数人马旌旗来来往往。”讲到此处,相里闻轻咳一声,“我以为敌兵来犯,便弃马上山,直奔火光而去。”
哗——
穿堂风吹过,众鬼向后一仰,动作整齐划一。
相里闻:“岂料,等我上山后……”
摸鱼儿咽了咽口水:“上山后,怎么了?”
话音未落,相里闻摇头低笑起来:“原是山上有座玛瑙矿,所谓的阴兵借道,只是玛瑙反光产生的庞大幻象。我捡走几块成色上佳的玛瑙,卖了四千两。”
“……”
这算什么狗屁鬼故事!
众鬼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虽满腔郁闷却无一鬼敢破口大骂,只好支支吾吾地寻了些借口遁走。
十八娘一回房,两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纸人,直挺挺地堵在门口,似迎似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纸人拖去隔壁安置。
原本的空房,如今密密挨挨站满了相貌相似的各色纸人。
她一个个数过去,竟有十八个。
十八个徐寄春。
若每晚抱一个入眠,也足够她不重样地抱半月有余。
“唉。”
远行在即,千头万绪。
接连五日,十八娘早间入城,午后归家,忙得不可开交。
出发前夜,淡云掩月,疏星不明。
明日将去柘城,十八娘辗转难眠,心绪百转千回。
一来,她很少离京,洛京城之外的天地,只在南市瓦肆里听过,心中不免惴惴;二来,她冒名索祭四月有余,第一次与徐寄春分别,颇有些不舍。
金乌破晓,窗外霞光万道。
十八娘披衣而起,暗自定神:“也罢,正好试试独孤娘子的第二策!”
鬼出门远行的法子,与人无异。
要么不惜脚力,凭着一口阴气徒步;要么花一笔冥财,去城隍庙赁一架纸马素车。
马是死马,车是纸车。
马眼燃着青火,蹄下无声,车辕上坐着个死鬼车夫。
贺兰妄一贯舍得在阴程上耗费冥财,此番携十八娘同行,干脆提前一日亲赴城隍庙,花一千两冥财,赁来一架极宽敞的青帏冥车。
车厢大得能容下八个人,拉车的是一对汗血纸马。
车夫来头亦不小,自称生前乃是马丞,管过上百匹战马:“想当年,相里大人历劫,得知自个将为马奴,还曾寻到我门前,求教这养马的门道。”
此话一出,车中三鬼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追问道:“相里闻是地府二品大官,为何会投生为马奴?”
车夫:“掌管历劫的司命星君整日在人间看热闹,他手下掌簿主事错把‘天劫’误写作‘人间劫’。劫数已定,相里大人只得一缕仙魂堕入凡尘历劫。”
十八娘不解:“天劫与人间劫,截然不同,怎会写错?”
闻言,车夫枯瘦的脸上挤出几分假笑,一侧眉毛高高挑起:“相里大人那性子……”
他欲言又止,三鬼恍然大悟:相里闻这是得罪掌簿主事,遭了暗算。
“那他历劫失败又是怎么回事?”
“他本来该活到九十九,结果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这么惨?!”
“惨啊……历一次劫,便要苦等一千年轮回。不知等我攒够往生功德,能否赶上相里大人下一次历劫?”
十八娘打量车夫一眼,见他面相温和,好奇道:“你瞧着也不像恶人,怎会攒不够功德?”
车夫面如死灰:“唉,给前前世还债呗。”
“你攒了多少年?”
“三百七十年了。”
十八娘才攒十八年功德,已觉力不从心,车夫居然攒了三百七十年。她哀叹着退回车厢中,轻轻抱住鹤仙的胳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下。
昨夜无眠,她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梦中却反复出现徐寄春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十八娘,你在想我吗?”
“在想!”
“?”
鹤仙与贺兰妄对视一眼,又互相甩给对方一个白眼,随即下颌微扬,头各自扭向一边。
“晦气!”
“晦气!”
四鬼一车,风尘仆仆地颠了半日,车内车外声浪翻滚,未曾有一刻歇止。而远在洛京城中的徐寄春,直至午后才吐出第一句话:“武大人?”
几日前出发去同州的武飞玦,今日一身官服现身刑部。
他一来,便遣小吏请徐寄春入内堂叙话。
刑部内堂远在大堂之后,徐寄春此前从未去过。
乍然得知武飞玦想见自己,他顾不得思索,便跟着小吏,趋步前去。
待他步入内堂,武飞玦抬手一挥,木门无声合拢,将外间文书的交谈声与来往的脚步声尽数隔绝。
此间内堂,仅他们二人。
徐寄春上前几步,向武飞玦躬身一礼:“下官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武飞玦回神,温声道:“坐下说。”
两人分坐书案两侧。
“本官此行刚至虎牢关,便接到圣谕,星夜兼程赶回。”武飞玦风尘未洗直奔刑部,当下哈天连天,不停轻揉眉心,“本官适才听闻越王府乃盗墓案元凶。子安,你经手此案,究竟是何情况?”
上司将棘手的案子推与他,自己则抽身而去,远赴外差。留他一人顶着千斤重担,日夜忧惧,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
徐寄春到底还是年轻,横冲直撞,劈头就问:“武大人,下官想问您一件事。”
武飞玦不明所以:“何事?”
徐寄春:“您是否早知越王染疾一事?”
武飞玦眉头紧锁地抬头,正撞上徐寄春那双薄怒微愠的眸子。
略一思忖后,他先是一愣,旋即再也绷不住,不由分说地放声大笑:“越王身子差,常年抱病,每三月必病重一次,上疏静养。本官真不知越王与盗墓案有关。”
既已说开,徐寄春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您若是不知,为何带走所有知晓旧案的官吏?”
武飞玦走后,徐寄春曾入架阁库,调阅黄衫客被杀案的卷宗。
可库卒称此案干系重大,非武飞玦亲临,不得启阅。
与此同时,他发现前往同州的官吏,竟全是在京为官二十余年之人。
双手拢在袖中,武飞玦淡然道:“本官带走他们,实则是怕他们因一个名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徐寄春:“什么名字?”
武飞玦:“一个先帝恨之入骨,甚至严令抹去的名字。”
“他是谁?”
“前朝状元谢元嘉,字亭秋。”——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追十八娘去了
第44章 隋侯珠(二)
时隔二十一年,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武飞玦依旧心怀戚戚:“他与本官同岁,永和十四年同科登榜, 他为状元,本官仅是进士。可惜,他一步踏错,终至万劫不复,只落得个身败名裂, 家破人亡的结局。”
徐寄春听到“亭秋”二字,心下一紧。
他稳了稳心神, 方试探着问道:“下官斗胆。这位谢元嘉,莫非便是二十四年前,在御前为义盗宫来争辩的刑部郎中?”
武飞玦颔首:“是他。他那时不过弱冠,已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先帝爱其才, 更喜其志,知他夙爱断案, 特旨一道, 授刑部郎中。”
手边茶盏稍倾,徐寄春压下心头惊骇,继续追问:“他因何而死?”
无比漫长的死寂过后, 武飞玦才慢慢开口:“他与先帝后宫的一位美人暗结珠胎。东窗事发后, 先帝震怒, 赐下一杯鸩酒了却这桩丑事。另下严旨:将其名姓从一切籍簿中抹去,举家流放三千里。”
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谢元嘉以及谢氏一门,从此烟消云散。
徐寄春:“不对。他一个刑部郎中,如何出入后宫?”
“本官不知他如何出入后宫, 又是何时与宫妃有染。”武飞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本官只知,那位美人及其贴身宫婢皆指证他为奸。夫。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抵赖,当日便被先帝下令赐死。”
说完,武飞玦起身从书柜中取来一份卷宗,递给徐寄春。
义盗宫来被杀案。
徐寄春一目十行阅完卷宗,总算知晓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宫来(黄衫客)确实不是盗墓贼。
他是为救治灾民才冒险下墓的侠士。
永和十五年春,定州蝗灾,饥民流徙。
宫来途径定州,见饿殍遍野,遂慨然应下一桩盗墓的隐秘交易,以换取三万白银赈济灾民。
观音墓内机关精密,险象环生。
宫来为求万全,特寻来师弟刑去(画眉郎)相助。
岂料,刑去见财起意,邪念陡生,竟在宫来爬出盗洞之际发难,将他埋于绝室之中。自己则携三万两巨财遁走,再无踪迹。
一个月后,女子秦簌簌至凤州官衙报官,言之凿凿称其义兄宫来死于墓中。
衙役按秦簌簌之言掘开盗洞,果然在墓中发现一具腐尸,正是宫来。
凤州刺史以盗墓罪将案子上呈刑部。
然而,案卷甫入京师,刑部郎中谢元嘉竟找到游僧千光照与定州刺史两位人证,一举推翻原判,证实刑去为真凶,力辩宫来乃义盗。
又是秦簌簌……
徐寄春握着卷宗哑然失笑:“秦簌簌是何人?”
“秦簌簌?”武飞玦喃喃回忆这个名字,许久方道,“许是他的红颜知己吧。我有时听他自言自语,似乎喊过几回‘簌簌’。”
红颜知己。
这四个字,彻底刺痛了徐寄春的心。
因为从查到秋瑟瑟一案开始,他便怀疑,秦簌簌是十八娘……
亭秋、亭秋。
想来温洵并非真的温洵,而是被谢元嘉鬼魂附身的假温洵。
怪不得温洵不敢与十八娘相认。
原是因他生前三心二意,伤透了她的心。
徐寄春好似被抽去全身筋骨,只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再支撑不住,脊背重重地撞向椅背。
十八娘哪怕做了鬼,甚至忘却了所有生前事,也依然对谢元嘉念念不忘。
她爱他,生前刻骨,死后亦然。
书案两侧,神态各异。
徐寄春失神地陷在椅中,武飞玦则以肘支案,正襟危坐的官身渐渐歪斜。
意识涣散,视线昏沉叠着影。
武飞玦勉强眨了眨眼,待看清徐寄春正拿着卷宗往外走,忙哑声喊住他:“子安,卷宗不可带走。”
“武大人。”
“嗯?”
“谢元嘉是怎样的一个人?”
“和你一样,独来独往,自言自语。”
徐寄春脚步一滞,踉跄着扑到武飞玦跟前:“武大人,下官近日体恙,恳求大人准假十日。”
“你一直问他,本官倒忘了正事。”武飞玦五指扣紧桌沿,借力撑起身子,顺势将一纸空白病告牒推至徐寄春面前,“告牒拿去,速速缮写完毕,本官会遣主事亲赴吏部,速则今日可办。”
今日得知越王府或为真凶,武飞玦暗道不好。
徐寄春根基浅薄,一旦被扯进两府纷争,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武飞玦思虑再三,认定离京是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王府相争,非你我能左右之事。你尽快离京,越快越好。对了,你在外地,可有能投奔之人?”
徐寄春:“有一个,在宋州柘城。”
武飞玦:“行,你且去柘城暂避半月。风波未定,切勿早归。”
徐寄春取过病告牒,当即执笔疾书。
不消一刻,他便将墨迹未干的牒文奉至武飞玦案前。
一个时辰后,主事疾步至徐寄春面前,躬身回禀:“徐大人,告牒已过朱批。大人特意吩咐下官,护送您返归宅邸。”
留在京城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方才听武飞玦之言,燕平帝今早已遣人赶赴襄州,迎越王入京,与顺王府当面对质。
徐寄春不敢耽搁,一回家便打点行装,最终赶在城门关闭前,纵马直朝柘城方向驰去。
青色衣袍在风里舒展,没入赤金暮色中。
他今日所骑的这匹枣骝马,是五日前在南市购得。
当日,他本欲去买马车,却在途经马厩时,被一声嘶鸣绊住脚步。他看着马,无端想起十八娘每回坐在马背上,那无拘无束的畅快笑意。
他相信,相比拘束在沉闷的车厢中,她或许更愿意在广阔天地之下,纵意飞驰。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一偏,进了马厩。
再出来时,手中已牵了这匹马。
洛京城在他身后逐渐模糊,一个念头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谢元嘉与秦簌簌应是同他一样,能看见鬼。
秋瑟瑟、黄衫客,还有浮山楼的其他鬼……他们蒙冤而死后,曾找到两人伸冤。
此后,秦簌簌辗转多地报官。
谢元嘉则借刑部郎中之权,正大光明地调阅卷宗,彻查旧案,为鬼魂伸冤。
至于十八娘是否是秦簌簌,尚不可知。
即便真是,她爱谢元嘉,也是生前旧事。
如今她是死后魂,前尘的爱恨早该随肉身枯骨埋进黄土,一同寂灭。
他不管十八娘生前是何人,又爱过谁,他只要现在的十八娘。
八月底的柘城,大雨滂沱,一连数日不止。
徐寄春撑着伞在城中寻了大半日,临近日暮才找到十八娘。隔着雨幕望去,她独自一鬼,蹲在一棵枯树下,迷离恍惚,看不真切。
手一松,他甩开纸伞,毫不犹豫地踏入雨中,一步步走向她。
待走到她跟前,他浑身湿透,湿发覆额,面色被淋得苍白。
她沉思得太过专注,全然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徐寄春缓缓蹲下,发梢狼狈地滴着水,正好一副破碎的可怜样:“十八娘,你想我吗?”
很快,他眼中的十八娘有了反应。
她先是怔怔地抬起眼,而后颤巍巍地用手指着他:“你……是鬼,还是人啊?”
徐寄春身子轻挪,离她更近一步:“你自己摸。”
十八娘一咬牙,手指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试探,轻轻地向前伸去。
须臾,那只手毫无阻滞地穿透他的胸膛。
手落空的一瞬,她悬着的心落下,放声大哭起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成鬼了!”
“他们俩呢?”徐寄春环顾四下,不见贺兰妄与鹤仙。
“他俩一直吵架,我谁也劝不动。”十八娘唉声叹气。
自来了柘城,贺兰妄与鹤仙,没有一日不吵。
她试图居中调停,最后却左右为难。
几番折腾下来,她也烦了,索性每日寻个由头溜之大吉,图个眼不见为净。
徐寄春:“逃跑的鬼,捉到了吗?”
十八娘苦闷地摇摇头:“他们每回吵完架,便消失一整日。我不知这个鬼是谁,只能在城中闲逛。”
原是如此,徐寄春笑着伸出手:“我陪你去捉鬼。”
他衣袍尽湿,发髻散乱。
十八娘眼眶泛红,心头又是一酸:“我先陪你去医馆。”
“我们牵手一起去。”徐寄春的手固执地悬在半空,没有丝毫要收回的意思。
他铁了心,她不回应,他便绝不收回。
十八娘拗不过他,又怕耽误他去医馆的时辰,只得认命似的伸出手,任由他去握。
雨幕厚重,一只带着暖意的人手与另一只飘着淡雾的鬼手,以旁人看不见的姿势,指节轻扣着握在一起。
往来的百姓步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总不免投来一瞥,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一句:“他可真奇怪……”
下雨不撑伞,还笑得那般开心。
十八娘已在柘城闲逛三日,轻车熟路带着徐寄春找到一家医馆。
年迈的郎中搭脉一瞧,捋须笑道:“贵体尚佳,并无大碍。老夫开个温中之方,趁热饮下,发得微汗便好。”
天色渐沉,徐寄春在医馆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待缓了片刻,他才牵起身旁的十八娘,撑着伞快步走回客店。
徐寄春淋雨过久,急需热浴祛寒。
可二楼的客房内光有浴斛,竟无遮挡的屏风。
十八娘原想等他沐浴完再进房,徐寄春却抢先一步放下床帏:“你坐到床上。”
一道半旧的纱帐,隔开一人一鬼。
床帏内,十八娘抱膝而坐,目光无处安放;床帏外,烛火微摇,徐寄春利落地解下湿重的袍服,随即迈开长腿,仅着一件浸透的中衣,跨入浴斛之中。
哗啦一声水响,十八娘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子安,我能看见你……”
一件湿透的中衣,近乎透明地紧紧贴附在他身上。
从肩胛挺拔的轮廓,到脊柱那道微凹的沟壑,直至劲瘦的腰身。
她看得一清二楚,一动也不敢动。
徐寄春:“那你为何不闭眼?”
十八娘心虚辩解:“我来不及闭眼。”
徐寄春猛地回头,恰好将她慌乱躲闪的目光逮个正着。
他唇角一扬:“你怎么还在看我?”
十八娘:“我是好鬼……我担心你晕倒罢了。”
“好看吗?”
“好看。”
“我要穿衣了,你转过去。”
“嗯。”
徐寄春沐浴完,周身还蒸腾着温热的水汽,便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滚落,没入中衣领口,他浑不在意,一把撩开床帏,径直坐到床沿上。
十八娘听见动静转过身:“你怎么来了?有案子吗?”
徐寄春一边用帕子擦拭身上的湿漉,一边回她:“五日前,武大人提前回京。他得知盗墓案的前因后果后,怕我牵涉其中,便准了我十五日假。”
十五日,若除却回京的五日,尚余五日。
想到城中的一桩热闹事,十八娘笑盈盈邀约道:“子安,后日有献宝会。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献宝会?”徐寄春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身上湿着呢,好好擦。”唯恐他偷懒,十八娘挪到他身边监督,“半月前,有人途经城外柘山,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自山林深处跃出,口衔一枚璀璨生辉的明珠。那白虎将明珠置于此人脚下,转身便遁入山林,无踪无迹。”
十一月八日,乃韩太后六十大寿之期。
各州县官员为了独领风骚,不仅所献之物光怪陆离,献宝故事更是离奇夸张,层出不穷。
徐寄春骑马赶来时,沿途驿马不绝于道。
他随口一问,便是某地的奇珍异宝。
当下听十八娘说起“白虎衔珠”,他心下了然,打趣道:“这位柘城县令的故事编得不错。我猜,此人得了明珠后,定然还拾到一块有字的石头或石碑。”
十八娘:“你怎么知道?”
徐寄春低头看她一眼:“虽是太后千秋,但官员的前程功名,取决于圣上一人。”
“上面写着什么?”
“虎献珠,燕平昌。”
虎衔明珠以报之。
徐寄春明白了,这位县令的故事改自隋侯珠。
第45章 隋侯珠(三)
窗外夜黑雨急, 窗内烛花一声轻响。
十八娘在一旁说着沿路的见闻,徐寄春索性光明正大开始偷懒。
他先是扔开拭发的帕子,任由半干的墨发披散肩头。再偷偷挪到床上, 将身子往床框上一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听她说话。
十八娘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时刻盯紧了他。
见他发梢仍沁着湿意,她瞪了他一眼,忙不迭扑过去:“懒鬼, 等老了头风发作,疼得夜里睡不着满床打滚, 我看谁管你!”
徐寄春顺嘴回她:“你啊,你管我。”
十八娘收势不及,直愣愣地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的衣带并未系紧,领口松垮地敞着。
她一抬头, 入目所及是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小片微红的胸膛。
对视间, 双双红了脸。
十八娘退后几步, 坐回原先的位置,有些失落道:“我是鬼,管不了你。”
“好了, 我听话。”徐寄春重新拿起帕子擦拭, 随口问道, “你今夜打算睡在何处?”
十八娘:“我得盯着你。”
徐寄春:“他们万一找你呢?”
十八娘:“我这就去找他们说清楚。”
说罢,她下床飘去门口。
临出门前,她回头低声问道:“子安,你为何来找我?”
“我想你了,便来找你。”
“子安, 我也很想你。”
翻来覆去地想,抓心挠肝地想。
贺兰妄与鹤仙每日要么忙着吵架,要么消失不见。
车夫有自己相熟的鬼,至多陪她说几句话,便约上三五鬼友勾肩搭背地走了。
唯独她,既找不到鬼吵架,又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在城中徘徊。
今日看见徐寄春出现,她开心极了。
她已想了他千百遍,就连梦里,也尽是他的样子。
徐寄春这三个字,不知从何时起,如藤蔓暗生,悄无声息地缠绕了她的心。
“快去快回,我马上铺床。”
“嗯!”
十八娘跑出客店,一路飘回马车处。
此刻马车中,仅鹤仙在。
十八娘:“子安来了,我要和他一起捉鬼。”
鹤仙大大咧咧地坐在车辕上,闻言眼皮未抬一下,嘲讽已至:“从前不觉得,如今我瞧你还挺见色忘义的。”
十八娘咬牙切齿:“子安不远千里来此尽孝,人都瘦了一大圈。我装他亲娘,自然得照顾他。”
鹤仙白眼一翻,鄙夷道:“你一个鬼,怎么照顾人?”
十八娘气得别过头:“你管我。”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
“哼,算你有良心。”
“快滚吧,若贺兰妄回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你别在他面前乱说,我儿子只是想孝顺我。”
“快滚!”
十八娘脚不沾地,麻溜地滚了。
再回客店,徐寄春阖目躺在地上铺开的被褥间,呼吸匀长,似乎已酣然入睡。
他双颊泛红,脸上布满细密汗珠。
十八娘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一个鬼,何需睡床?”
夜风骤起,案头残烛摇摇晃晃。
十八娘无奈躺到床上,侧身怔怔地望着他。距离模糊了太多细节,她看不真切他的样子,便悄悄挪近,最终挨着他身侧躺了下来。
怕他夜里起高热,她丝毫不敢阖眼。
直至晨光漫入窗棂,瞧见他脸色好转,她才闭眼沉入浅眠。
十八娘再次睁眼,已是巳时初。
身旁,徐寄春衣冠端正地躺于她枕畔,也不知醒了多久,一双温沉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十八娘心乱如麻,默默把脸埋入叠起的被衾之间。
有人在她耳边落下一语:“十八娘,晨安。”
“嗯,儿子,你也晨安。”
十八娘近来发现一件事:每每心虚情怯,她总喜欢叫他“儿子”。她独守着这份自以为是的秘密,直到此时,她听见那个人放肆地笑了。
原来,他也发现了……
“起来吧,该去捉鬼了。”
大雨连绵五日不见停,却在献宝会前一日,云破天开,阴霾尽扫。
一人一鬼前去捉鬼的路上,与不少百姓擦肩而过。
眼中所见,皆是与有荣焉的笑容;耳中所闻,尽是掩不住的兴奋。
十八娘:“他们可真高兴。”
徐寄春:“听闻永和九年,先帝正值而立。某县献嘉禾祥瑞于御前,一株多穗,实乃丰年之兆。先帝龙颜大悦,特旨免该县一岁钱粮,以彰天德,与民同泽。”
“子安,你一直待在偏僻的横渠镇,怎会知晓这些事?”十八娘好奇的眼神,从百姓身上移到徐寄春脸上。
“横渠镇有很多书。夫子的宅子,就是一座书山卷海。”徐寄春双手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极力地向十八娘比划着那座宅子的深广。
末了,他兴致勃勃地邀她同游横渠镇:“我们白日在夫子的宅子里看书,夜里便随师父去挖坟。”
挖坟?
十八娘腿脚发软:“他挖坟,做什么?”
徐寄春:“我上回跟你提过,横渠镇有很多鬼。那些鬼,不是普通鬼,是冤魂。”
十八娘:“原来你师父是为鬼伸冤的好人。”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破天荒地成了个闷葫芦,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反倒是徐寄春变得滔滔不绝,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风,让她找不到一丝插话的缝隙。
十八娘想去,很想。
她喜欢看书,也喜欢查案。
那句“好”字差点脱口而出的一瞬,她悲伤地想起:索祭之期终了后,徐寄春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一向时运不济,怎敢痴心妄想,他会供奉她,直到老死?
暗忖良久,她才犹豫着应道:“子安,若是可以,我愿意去横渠镇。”
“十八娘,一定可以。”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生前是个乞儿,死后从城隍庙逃脱。
十八娘一边带着徐寄春东奔西跑,一边气得捶胸顿足,几欲呕血:“我为了投胎,整日攒功德!他倒好,能直接进地府,非要跑去当野鬼!”
一人一鬼在城内城外四处打听,先后找到郝老实生前的乞儿好友,以及时常收留他的寺院主持。
最后,他们从一个乞儿口中得知,郝老实最爱凑热闹:“老实就爱瞧热闹,哪儿有响动就往哪儿钻!往日但凡戏台子搭起来、衙门口放告,他保管头一个挤在前头。连河里冒出个死人,他都得游过去瞅两眼。”
得到这条线索,徐寄春赶忙跑去城中最大的酒楼打听。
他询遍众人,得到的回答竟众口一词:“热闹?明日的献宝会,便是最大的热闹!”
徐寄春:“郝老实何时死的?”
十八娘:“八月十九日。”
徐寄春:“献宝会的日子,又是何时定下的?”
酒楼掌柜:“八月十四日,明珠现世。八月十八日,冲虚道长择定献宝吉日。”
前后相差仅一日。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这个郝老实,大概是为了瞧献宝会的热闹,才冒险从城隍庙逃脱!
奔波一日,总算小有所获。
十八娘喊走徐寄春:“明日我们守在献宝会,定能抓住这个爱凑热闹的郝老实。”
回客店的途中,行至停靠马车的暗巷。
十八娘吩咐徐寄春去角落躲起来,自己则走去马车。
今日的马车外,乌泱泱围了一圈鬼。
鹤仙不知去了何处,只剩贺兰妄一身戾气地立在车辕旁。他脸色铁青,将面前的一群鬼厉声呵斥得抬不起头。
贺兰妄骂得正欢,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出现。
眉宇间的戾气霎时尽散,他不耐地挥手驱散众鬼,随即快步迎上前来,语气放缓:“城外好玩吗?”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点头应好:“好玩。”
贺兰妄:“你今夜还要去城外看流萤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十八娘摆手:“你和鹤仙捉鬼就好,不必管我。”
贺兰妄从车厢中取出一包梅花酥递给她:“城隍庙买的。你拿去,路上吃。”
十八娘收下梅花酥,左右张望,问起鹤仙:“她呢?”
贺兰妄冷哼一声:“许是又跑去吓人了呗。”
“那群鬼是谁?”
“城里的野鬼,我花钱让他们帮我找鬼。”
人若有钱,能使鬼推磨。
鬼若有钱,能让鬼找鬼。
十八娘羡慕道:“贺兰妄,你真有钱。”
贺兰妄借机挨近她,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低哑的笑意:“若你愿意,我可以把冥财全给你。十八娘,我……”
话音未落,一个男子破口大骂的怒喝响起:“鹤仙,你找死!”
十八娘循声抬头,方才还在她身边低语的贺兰妄,眼下已倒伏于地,口中骂骂咧咧。而“罪魁祸首”鹤仙抱着手臂,冷笑道:“早看你不顺眼了。”
两鬼之间剑拔弩张,必有一战。
十八娘抱紧怀中的梅花酥,偷摸后退,拔腿就跑。
等跑出暗巷,男女骂声相继传来。
十八娘疾步找到徐寄春:“快走快走,他俩快打起来了。”
紧赶慢赶,回到客店已近黄昏。
一人一鬼对坐桌前,人用膳,鬼吃糕饼。
徐寄春:“等捉到鬼,你要随他们回京吗?”
十八娘没应他这句,反而说起城外柘山:“你没来前,我在城中闷极了,便跑去山里闲逛。山中有一片草坡,开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花……”
她明明说得神采奕奕,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徐寄春放下碗筷:“武大人不许我早归。十八娘,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草坡。”
十八娘:“我们再带些吃食与纸鸢去,权当游春踏青。”
徐寄春:“好。”
今夜的床榻安排,依旧十八娘在上,徐寄春在下。
对于这个安排,十八娘不大满意:“于鬼而言,床上和地上,没有区别。”
徐寄春帮她放下床帏:“于人而言,区别很大。”
十八娘勤学好问:“比如?”
徐寄春谆谆教诲:“比如,一个男子绝不会让女子受一丁点苦。”
十八娘不明所以:“若女子是男子的仇人呢?”
徐寄春心力交瘁:“睡吧……”
烛火渐微,十八娘了无睡意,翻来覆去暗自嘀咕他的话。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眸中一亮,从床上坐起:“是了!若女子是男子的心上人,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又怎会容她睡在地上?”
她赤足点地,恨不得立刻喊醒徐寄春印证答案。
可这第一步刚迈出去,她猛地收回脚,手脚并用地缩回床榻。
不巧,这间房中,便是男子睡地上,女子睡床上。
他们既非仇人关系,那只余一个可能:她是他的心头鬼。
翌日,烈日重现,碧空如洗。
十八娘与徐寄春一早守在县衙门口,静待献宝会开场。
午时一刻,县衙朱门大开。
八名持刀衙役鱼贯而出,而后分列大门两侧,肃穆而立。
之后,县令柳矩与县丞王长顺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
柳矩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被一方红绸遮盖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他们或踮脚或伸头,更有甚者,竟爬到几步外的树上张望。
十八娘目不转睛盯着几步外的木台,等待郝老实出现。
午时三刻,献宝会开幕。
锣鼓响声中,柳矩捧着木盘走上木台:“诸位乡亲!上苍垂怜,降下祥瑞,赐我柘城明珠一枚!此乃皇恩浩荡,亦是阖县之幸,百姓之福!”
百年来,柘城头回迎此祥瑞。
柳矩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泉涌般难以抑制。
光一个白虎衔珠相报的祥瑞景况,他便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讲了足足半个时辰。
故事意犹未尽地讲完,他才慢腾腾地揭开红布。
私语声在红布掀开的一刹停了,转而变成异口同声的惊叹声。
只见一枚鸡蛋大小的浑圆明珠,静卧于黑漆木盘中央。明珠通体纯白得不含半丝杂色,日光斜斜洒下,竟有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在珠身流转。
更为绝妙的是:一旦将明珠罩住,盒内珠光骤然大盛,恍如白昼。
自从明珠出现,人群早没了起初的规整,你挨着我、我推着你往前涌动。
慌乱间,十八娘突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趁着人群推搡,从人缝中挤出,直奔明珠而去。可再看守在木台边的衙役,一个个却像失了魂一般,对男子的举动视而不见。
十八娘明白过来,大步冲到台上。
“郝老实,哪里跑!”
第46章 隋侯珠(四)
就在郝老实离明珠仅剩一步, 指尖将将碰到的一刹那,他被一个女子——
不对,该是一个女鬼, 按住了手。
四目相对,郝老实委屈得哭了:“我就看一眼……”
珠光流转,莹莹烁烁,直教人眼花缭乱,心神摇荡。
十八娘同样心痒难耐, 忍不住与他商量起来:“这样,我守着你看。等看完, 你随我去城隍庙,如何?”
郝老实从城隍庙逃脱,本就是为了今日的献宝会。
他东躲西藏多日,只等今日看完明珠, 完成生前遗愿,便老实去投胎。
眼下听十八娘答应, 他立马爽快应道:“你放心, 我不会跑了。”
话音刚落,两鬼一左一右凑至明珠前。
远看只觉这珠子浑圆,近看才知浑圆得惊人, 周身找不出半点棱角。
珠身流转的光, 时而似朝霞初染, 时而如月晕初生。
“哇……”
“啊……”
十八娘看得痴了,郝老实心觉值了。
申时初,柳矩收起明珠。
郝老实了却一桩心愿,心满意足地随十八娘离开。
谁知,他甫一随十八娘迈出左脚, 台上的柳矩突然吩咐衙役将一块石碑搬上台前。
刻着字的石碑,衔珠白虎踏过的石碑。
郝老实走不动道了,眼巴巴望着十八娘:“我还想看一眼。”
十八娘:“行吧,我陪你再看一眼。”
未及一炷香的光景,两个衙役前后抬着一块石碑上台。
石碑约半人高,宽逾丈余。
碑面青黑,隐有苔痕。
虎献珠,燕平昌。
这六字深陷如刀斫,笔势虬劲的篆书嵌在石纹间,撇捺间足可见刻工的力道。
郝老实仗着自个是鬼,肆无忌惮地伸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石碑:“这得埋了好几百年吧。”
十八娘凑近堪堪瞧了一眼,便笃定道:“碑是旧的,字是近日才刻的。”
“女鬼,你别乱说!”郝老实斜瞥她一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八月十七那天,不少人亲眼看到衙役把石碑挖出来,怎会有假?”
十八娘指着碑上的六字:“其一:字迹过于清晰,每一笔划的边缘皆锋利刺眼;其二:每个字的转折处,崩裂的细纹犹在;其三:明明碑身有苔痕,可字槽内石色雪白,不见半点绿意。子安说的对,这碑是柳县令为了讨好皇帝,故意加的。”
郝老实双眼圆睁,震惊得合不拢嘴:“你这女鬼,懂的可真多!”
十八娘得意地扬起笑脸:“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神探鬼。”
两鬼看碑的同时,一旁讲故事的柳矩因讲得唇干舌燥,嗓音发哑,便朝台下的县丞王长顺摆了摆手,示意其接续下去。
王长顺高兴上台,身形未稳,便朗声道:“五月十日,樵夫六福于山中捕兽夹下救出一只白虎。那白虎浑身雪白,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故事刚开了个头,柳矩喝完一杯温茶,又挥手让王长顺下台,自己接着讲。
十八娘耐着性子听完故事,点评道:“碑是假的,故事是真的。”
郝老实大惊失色:“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快走。”十八娘一边催他,一边喊徐寄春。两鬼一人前去城隍庙,边走边说,“多简单啊,柳县令与王县丞眼神坚定、言语连贯。若非亲耳所闻或亲身所历,岂能讲得如此真切?”
“你真厉害!”郝老实佩服至极。眼神瞄到徐寄春,他小声问道,“他也是鬼吗?”
十八娘摆手:“他是人。”
郝老实:“你是鬼,他是人。他为何一直跟着你?”
十八娘结结巴巴:“我们关系好!”
郝老实嘴巴张开还欲再问,城隍庙已近在眼前。
两个鬼差原本悠哉地斜倚在庙门两侧,一见他近前,二话不说,抡起拘魂索便直扑过来。
将去地府,郝老实面上带笑:“死了也好,不用乞讨了。”
十八娘挥手与他告别:“祝你投个好胎。”
两鬼就此分开,鬼差押着郝老实入庙,十八娘带着徐寄春回城。
十八娘方走出几步,身后忽地传来郝老实的声音:“女鬼,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十八娘不服气地回头问道。
“救白虎的人是喜娘姐姐,不是樵夫六福!”
“喜娘姐姐?”
“她叫路喜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姐!”
庙门阖上,郝老实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唯独“阿姐”二字的尾音,在一人一鬼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若郝老实没撒谎,县衙为何要抹去路喜娘的名字,转而换成樵夫六福?”
徐寄春倒有一个猜测:“许是为了保护路喜娘。明珠一旦现世,难免会有人疑心,献宝之人手中,是否还藏着更多奇珍?”
他随口一说,不曾想身边的十八娘,正是其中之一。
听完他的猜测,她便一脸跃跃欲试道:“子安,我们去找找这位路喜娘,如何?”
“走吧。”
徐寄春假借与路喜娘是儿时旧友,从城中茶肆伙计口中,探得路喜娘的住处。
一人一鬼照旧牵着手前去。
十八娘:“又牵不到,你何必非要牵着走?”
徐寄春:“你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这怎能不算牵上了?”
十八娘垂着头,目光扫过他们虚握的手,嘀咕道:“可是旁人看不见。”
“你管旁人作甚?是我牵着你,又不是旁人牵着你。”徐寄春停下脚步,连声数落起来,“好啊,十八娘,你难道又想抛夫弃子,改嫁他人,所以才扭扭捏捏,不肯牵我?”
十八娘大彻大悟。
她心虚时,爱喊他儿子。他心虚时,便拿她改嫁说事。
“你从前巴不得我改嫁呢。”
“得看是谁。”
改嫁给我,自然巴不得。
徐寄春开心地想。
路喜娘是采药女,与另一位采药女李盼水,住在城外柘山下的万年村。
徐寄春一路问到两人所住的院子,可篱笆院门紧闭,明显无人在家。见远处小道有几个村民经过,他着急追过去拦住一位村民,打听两人的去处。
村民指了指柘山:“去山里采药了。”
一人一鬼辗转山中几处采药地,总算在一处矮坡下找到李盼水。
她背着竹篓,忙得满头大汗。
待得知徐寄春的来意,她抬袖抹去汗水,困惑地摇摇头:“喜娘拿了银子便走了。”
徐寄春:“何谓拿了银子便走了?”
李盼水仍是摇头:“他们说,喜娘拿了银子走了。”
“他们是谁?”
“县衙的官差。”
据李盼水回忆,八月十四日,路喜娘说有一桩要紧事,须立即去县衙一趟,当夜便摸黑进了城。
第二日,她满面春风归家。
可在家待了不足半日,她又匆匆出门,自此音讯全无。
李盼水左等右等不见人归,当夜便赶到县衙报官,哪知衙役却冷冰冰回了她一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早走了。”
至于路喜娘走去了何处?
衙役未说,李盼水不敢问,只能当她回了老家延州。
徐寄春:“她还有其他亲眷在柘城吗?”
李盼水无奈道:“我与她相识五年之久。自她消失,我寻遍所有认识她的人,可他们皆说未曾见过她。后来,我便没找了……”
得知路喜娘领了五百两赏银后,李盼水大概猜到她因何消失,于是不再寻找她。
李盼水家中贫寒,时常要靠路喜娘周济度日。
路喜娘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对她避而不见,倒也寻常。
“我和喜娘穷怕了!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背井离乡,来这柘城深山采药。”李盼水嘴上说着不在意,眼底却已泛起泪光,“我明白,五百两,足够她回家好好过日子了。”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终是落下泪来:“可她至少该告诉我一声啊……我夜里担心得睡不着,白日采药差点掉下去,生怕她被人骗了害了……”
说罢,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她,路喜娘消失当日,因何出门?”
徐寄春原话转述,李盼水哽咽道:“不清楚。”
十八娘:“路喜娘确实救过白虎吗?”
徐寄春依旧原话转述,李盼水含泪点头:“她救白虎时,我和另外几个采药女就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她胆子特别大,徒手将捕兽夹掰开。结果白虎倒是救下了,可她自己的手也被铁齿刮得鲜血淋漓,在家歇了四五日才见好。”
“救虎的日子是哪一日?”
“五月十日,我绝对不会记错。”
徐寄春拱手告辞,转身与十八娘下山。
一人一鬼沿山道蜿蜒而下,山风飒飒。
十八娘蹙眉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郝老实说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姐。子安,你认为路喜娘会仅因五百两便与故交一刀两断,悄然远遁吗?”
徐寄春摊手:“不会。李娘子对她知根知底,她能遁去何处?”
显而易见,这五百两是路喜娘用明珠换的。
既然县衙有意替她隐瞒献宝者身份,又为何告知与她亲近的李盼水,她拿走了五百两?
县衙明里遮掩,暗里却纵容消息走漏,前后相悖,着实令人费解。
十八娘:“那颗明珠我曾细细瞧过,宝光流转,价值连城。路喜娘若存贪念,大可将其私匿,远走他乡再卖掉。得到明珠当日,她便选择上呈县衙,说明她绝非贪慕钱财之辈。”
五百两。
于采药女而言,的确算是一笔巨财。
可是区区五百两,在绝世明珠面前,不过九牛一毛之数。
路喜娘连明珠都爽快交出去了,岂会被那点蝇头小利迷了心眼?
徐寄春:“路喜娘应该出事了。”
一日将尽,暮色苍茫。
十八娘目光一黯,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子安,回客店吧。”
徐寄春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不满道:“你想丢下我去找路喜娘。”
十八娘闷声闷气:“我怕耽误你回京。”
徐寄春:“你我联手,查一桩失踪案,难道需要一年半载?再者,我已寻得蛛丝马迹。”
十八娘起了好奇心:“什么蛛丝马迹?”
徐寄春:“一来,县衙每月支用皆有定额,莫说五百两,便是五十两一时也难以支取;二来,祥瑞赏赐乃是天恩,该赏何物该赏多少,皆需御笔亲批,柳县令怎敢妄断?”
若路喜娘真得了这五百两,除非柳县令胆大包天,挪用上缴朝廷的税银;再不然,就是他自掏腰包,赌上前程私许厚赏。
柳县令处心积虑伪造假碑献宝,所图不过一条平步青云的通天捷径,他断不会妄揣圣意、私行天恩。
十八娘也有一条线索:“柳县令与王县丞对明珠的来历如数家珍,必是亲耳听过路喜娘讲述此事。”
“此案的关键,似乎在柳县令与王县丞二人身上?”
“横看竖看,路喜娘的失踪,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回客店的路上,十八娘特意绕向马车。
今日倒巧,贺兰妄与鹤仙都在。
两鬼一左一右靠在墙边,互翻白眼,暗流涌动。
十八娘:“我捉到郝老实了,你们何时回京?”
闻言,贺兰妄眼神阴鸷地看向她的身后:“他来了?”
十八娘义正言辞:“我儿子来看我,不行吗?”
方才,贺兰妄从城隍口中得知:十八娘与一个凡人男子相携离去。
他甚至无需追问,便知男子定是徐寄春。
那一瞬,杀意沸腾如烈火在烧,烧得他四肢百骸灼痛难忍。
他气得发狂,几欲将徐寄春碎尸万段。
可此刻她真站在他面前,对徐寄春的恨意之中,无端生出对她的失望。
袖中的手一点点收拢,捏得骨节泛出青白。
贺兰妄眼底已是一片焚天灭地的赤红,面上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声音低得发哑:“你骗我。十八娘,你骗我……”
十八娘:“你们只顾着吵架,都不理我!”
邀她来此的,是他们;丢下她的,亦是他们。
他们连同车夫,在柘城有相熟的鬼,独独她没有。
“两个骗子鬼,你们说过带我捉鬼的……”——
作者有话说:小提示:浮山楼的鬼私下说的话都是真的
第47章 隋侯珠(五)
十八娘不傻。
他俩故意在她面前吵架, 又一同消失。
这场戏,演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心里清楚,他们有事瞒着她, 他们不想带着她去捉鬼。
她体谅他们的难处,于是什么也没问。
甚至为免相逢时彼此为难,她索性跑去山里,在野花丛中无聊地打滚。
“我又没做错事……”
十八娘哭得泣不成声,贺兰妄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两个鬼, 一个哭一个吵。
鹤仙脸色逐渐阴沉,右手在袖中蠢蠢欲动。
砰——
一声只有鬼能听到的闷响过后。
贺兰妄倒地不起。
十八娘泪眼朦胧, 瑟瑟发抖:“鹤仙,我没骂你……”
鹤仙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扭头便一把揪住贺兰妄的后襟,毫不留情地将他塞进车厢中。而后, 她利落地跃上车辕,冷冷道:“不回去就滚。”
十八娘要找路喜娘, 自然不会回去。
她后退几步, 挥手与鹤仙告别:“我和子安一起回京。”
缰绳一抖,车轮转动。
两匹骏马四蹄翻腾,一路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十八娘走到巷口时, 正好与醉酒归来的车夫擦肩而过:“那个……鹤仙走了……”
酒醒了大半, 车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马车呢?”
十八娘:“她驾着马车走了。”
“我的马!我的车!等等我啊!”
车夫哀嚎着跑远, 十八娘赶忙去找徐寄春。
四目相对,她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刻意躲闪的狼狈,让徐寄春心头一紧:“你哭过?”
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他们又吵架了,我劝不动,只能哭。”
“因为我?”徐寄春不依不饶。
“不是。”十八娘坚决摇头。
沉默良久, 徐寄春唇角轻勾,语气却委屈:“十八娘,我饿了。”
十八娘指着客店的方向:“回去吧。”
徐寄春如常伸出手,掌心向上,静候在她身侧。
十八娘迟疑片刻,才慢慢抬起手,轻缓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们回京了。”
“等找到路喜娘,我们骑马回京。”
“我们还要去野花坡。”
“好。”
是夜,浓云掩月,几点灯火在窗外明灭不定。
已过三更,十八娘本想闭目强眠,白日种种却纷至沓来。
地上男子翻身的动静中,夹杂着几句叹息声。
她知他亦未睡,便轻声问出口:“子安,你说我生前会是好人吗?”
浮山楼中,众鬼有名有姓,皆有来处。
唯独她,仿佛被遗落、被忘却、被生生抹去了存在。
黑暗之中,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回应她的呓语:“即便身死化魂,你仍愿意为众生鸣不平,无分人鬼。十八娘,由迹及心,我相信你生前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来自他的答案,让十八娘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倦意袭来,她正欲躺下。可就在神思恍惚之际,一个激灵将她惊醒:她又说漏了嘴。
她被骇得睡意全无,声音又轻又颤地试探道:“子安,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长夜漫漫,她耐心等待徐寄春的回答,他却再无动静。
“睡得可真快!”
十八娘面朝里躺下,兀自嘟囔。
次日天色陡变,西风侵衣生寒。
徐寄春此番来得仓促,仅带了几件单薄罗袍。
一早,十八娘听他咳嗽声不断,提议道:“你先去成衣店置办身厚袍。”
徐寄春嘴里含着热粥,咽不下吐不出,只好乖乖点头。
柘城的成衣店不比洛京,仅三五套衣袍挂出,式样陈旧。
徐寄春兴致缺缺,随手买下一身淡青锦袍,余光却瞄到一旁的女子衣裙。
粉衫绿裙,簇花刺绣,点缀其间。
随掌柜去后间换衣的路上,他朝那身衣裙的方向匆匆一指,压低声音道:“我要了,替我收好。”
直至回到客店,十八娘无意间看见他的旧衣中,竟露出一角俏丽的粉,才知他帮她也添置了新装。
十八娘:“我这几日又穿不上。”
“回去再穿。”徐寄春麻利地将那身衣裙叠好,小心放进行囊。随即合上包袱,催她出门,“走走走,去找路喜娘。”
起初,一人一鬼打算拿着鱼符,直接进县衙问个究竟。
可真等站到那扇朱漆斑驳的县衙大门前,十八娘看着进出的衙役,最终选择招呼徐寄春离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虽是刑部侍郎,但在这里,他们多的是法子,让你无声无息的消失。”
不能问知情的柳县令与王县丞,便只能找出路喜娘这个人或者尸身。
找人的法子,并不新奇,无非是一个“问”字。
因路喜娘常行善事,不少人都认识她。
一人一鬼便以万年村为起点,挨家挨户地探问。
从村民、货郎、猎户的零星记忆中,拼凑出一条路喜娘消失当日进城的路径,一路追索,直到停在城西附近。
最后与路喜娘打过照面的绣娘说:“申时一过,喜娘从绣坊门口走过,拐进了那边的巷口。”
一人一鬼僵立在路喜娘消失的巷口。
眼前,高墙夹道,鳞次栉比的宅院门扉紧闭。
他们面面相觑,同时陷入了沉默。
万幸,路过一处暗巷,十八娘看到一群蜷缩在墙角的乞儿:“我们不如问问他们。”
徐寄春依言照做,买来几袋肉包子,找到乞儿。
分包子时,他自称认识郝老实,借机向乞儿们套话:“老实昨夜托梦给我,说他生前欠着喜娘阿姐天大的恩情,央我定要寻到她,替他好好报答一番。你们中,有人见过路喜娘吗?”
话音未落 ,两个乞儿已快步跑到徐寄春跟前:“我们见过喜娘阿姐。”
徐寄春递上四个包子:“何时何处?”
乞儿不大,瞧着也就十余岁。
两人双手捧着肉包,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边努力回想,许久才含糊答道:“挖碑前一日,我们在山里见过她。”
徐寄春:“挖碑?”
十八娘:“我昨日听郝老实以及百姓们嚼舌根。八月十七日,衙役在白虎停留过的地方,挖出那块刻字的石碑。”
八月十七日的前一日,便是八月十六日,亦是路喜娘无故从万年村消失的第二日。
徐寄春:“你在山里看见她时,她身旁是否有人?”
两个乞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怯生生地凑到徐寄春耳边,用手拢着嘴小声道:“她和一个戴斗笠的人一起上山,我们没有看清他的脸。”
据乞儿所言,八月十六日,他们在柘山西麓掏鸟窝时,见到路喜娘随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下了马车,沿着小路上山。
她与男子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他们一见是她,忙不迭爬下树想要奔过去,可突然又想起她从前嘱咐过:若见她有事在忙,万万不可上前打扰。
因而那日,他们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深山。
他们玩到黄昏,山里开始下雨,依旧不见她下山,便无趣地散了。
徐寄春:“那个男子高吗?是胖是瘦?”
一个乞儿左右张望,拉来一个稍大的乞儿:“比他再高一点,再胖一点。”
另一个乞儿:“他下巴有胡子,我看他一直在摸。”
十八娘:“宋州一带以蓄须为美,凡成年男子,皆会蓄须。”
徐寄春再递出两个包子:“你做一遍他抚须的动作。”
乞儿有样学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尖,来回捋个不停。
十八娘伸出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约有两寸余长,应是个中年男子。”
徐寄春:“此等长髯,打理起来最是费时费力,想来此人不是普通百姓。”
以胡须长度判断,县衙中有大半人可以排除在外。
徐寄春:“你们能带我去山里看看吗?”
两个乞儿痛快答应,蹦跳着在前方带路。
剩下的四五个闲不住,一哄而上地跟在两人后面。
徐寄春隔着十步开外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行人行至山脚,两个乞儿攀上老树,伸长胳膊指向东北面:“他们从那边进山的。”
徐寄春叮嘱乞儿们留在原地,自己则沿着东北面的一条隐僻小径往山中走。
柘山西麓,林海莽莽苍苍。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徐寄春越走越困惑:“路喜娘怎会毫无防备地随人走进深山?”
十八娘:“总之县衙有问题,路喜娘没有离开柘城。”
一个八月十六日还出现在柘山的人,县衙凭什么信誓旦旦地告诉李盼水:路喜娘在八月十五日便已揣了银子走了?
徐寄春:“两个可能。要么,当值的衙役们亲眼看见银子进了路喜娘的口袋;要么,有人提前吩咐,让他们咬死就是路喜娘拿的。”
十八娘:“路喜娘,你到底在哪儿啊?”
林中死寂,无人回应。
一人一鬼在山中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正要下山,十八娘不经意间瞄到一个眼熟的人。
当然,于鬼而言。
该是一个眼熟的鬼,一个领过贺兰妄赏钱的鬼。
十八娘热情地飘过去与他打招呼:“鬼兄你好,我是十八娘。我们上回在城里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男鬼懵懵懂懂地点头:“慎之与我们提过你。”
一听这话,十八娘笑得越发灿烂:“鬼兄,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找谁?”
“一个叫路喜娘的女子。她消失前,曾出现在这里。”
“你这不是找人,是找鬼。”男鬼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话,“再者,她早就安分地随鬼差去城隍庙了,你找不到她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她真死了?”
男鬼仍是点头:“对啊,我就住在山里。她被鬼差押着去城隍庙,一路走一路哭。”
十八娘:“她是好人,她的朋友们都在找她。你知道她的尸身在何处吗?”
男鬼欲言又止,手指点了点徐寄春:“我能告诉你,但他好像是人……阴阳有别,鬼秘不可传于生人。”
“鬼兄,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我亲儿子!”十八娘面不改色扯谎,“儿子,快叫叔叔。”
徐寄春嘴角一抽,拱手喊道:“子安见过叔叔。”
“鬼兄~规矩是死的,我们的交情是活的。”十八娘拍拍男鬼的肩膀,循循善诱,“你不说我不说,我儿子更不会多嘴。天上地下的神仙就那么几位,每日要管之事多不胜数,哪有闲工夫管你我这两个小小鬼魂?”
“走吧,在这边。”男鬼半信半疑地往左边走去。
两鬼一人行了一炷香,到了一棵老树下。
男鬼指着地上的一堆枯枝败叶:“我听其他鬼说,她被埋在这里。”
徐寄春蹲下身,徒手拂开枯枝落叶。
几下之后,枯枝散尽,底下是一片被翻动过的暗色泥土。
十八娘与男鬼蹲在他左右,看他用手刨土。
男鬼道:“你别用手,一会儿指甲缝里全是泥。”
十八娘道:“儿子,你鬼叔叔说得对,你去找截粗枝挖。”
徐寄春随手折了老树的粗枝,重新开始刨挖。
泥土松软得异常,稍加拨弄,便露出一截青布衣角。
渐渐地,更多的布料与一具半腐的女尸,出现在两鬼一人眼中。
山中雾气未散,女尸空洞的眼窝怔怔地盯着他们。
她的嘴,张得极大,塞满了泥污。
十八娘眼眶泛红,看得难受:“她已经献出了明珠,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天色已晚,徐寄春起身扔了粗枝,催她下山:“少府监或御史台遣使将至柘城验宝。我们可以借公堂勘验之机,为她伸冤。”
昨日献宝会,他曾听柳县令提及:朝廷已遣特使前来核验宝物。
今早,他见衙役们洒扫庭除、戒严清道,猜测特使最快明日便会抵达柘城。
韩太后千秋在即,各州县所献宝物不胜枚举。
少府监或御史台的官员会在州县停留一日,翌日才会将宝物押运回京。
下山途经一片密林,一人一鬼看见那群乞儿在林中荡秋千。
徐寄春追问之下得知,此间的秋千、草棚,全部出自路喜娘之手。
乞儿:“她常说等她有钱了,就在这儿盖一座大宅子,让我们都住进去。”
“她死在了她的理想地。”——
作者有话说:搭配灵感来源:彩绘骑马戴帷帽仕女泥俑
第48章 隋侯珠(六)
乞儿们不知路喜娘已死, 日日翘首盼着这位心善的阿姐归来,梦想着那座大宅子落成之日。
他们的秋千越荡越高,仿佛这样就能望见带着承诺归来的她。
可惜, 路喜娘已埋骨黄土。
这个承诺,永无兑现之日。
入城后,十八娘与徐寄春特意拐去县衙所在的街巷。
照旧徐寄春躲在隐蔽角落,十八娘则飘进县衙打探。
半个时辰后,十八娘施施然飘出:“我听见柳县令吩咐衙役, 让他们明日巳时去南城门恭迎朝廷特使入城。”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 或者说看到一条线索。
十八娘挑眉一笑:“你猜柳县令与王县丞之中,谁最爱无事捋须?”
徐寄春斩钉截铁:“柳县令。”
十八娘:“为何?”
风水轮流转,轮到徐寄春挑眉一笑:“若我的胡子蓄得不如手下好,他还整日在我面前捋来捋去, 你猜我会不会记恨他?”
当日献宝会上,王长顺的故事才起了个头, 柳矩便毫不客气地挥手打断, 徒留王长顺尴尬下台。由此足见,柳矩此人心胸狭隘,绝不会容忍手下有半分出彩的机会。
柳矩与王长顺同有长髯, 却连对方说个故事都如坐针毡。他岂会容忍王长顺一直在自己跟前捋弄炫耀, 暗自得意?
十八娘:“常言道: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上门。”
徐寄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又看到了什么?”
十八娘指了指他的下颌:“柳县令的胡子有一半是假的。”
方才,她跟着柳矩巡视县衙,不多时便察觉他有个习惯:只要话音稍顿,他的右手必定抬至颌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胡子尖缓缓一捋。
他捋须的姿态, 与乞儿模仿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
很快,她凑近细看柳矩的长髯,发觉他有一半的胡子,竟是贴上去的。
她尾随他至书房,亲眼见他取下一侧的假须。
而在他的下颌,被假须遮盖的地方,露出两道暗红色的狰狞抓痕。
八月的天气闷热如蒸笼,他被抓伤后,却终日贴假须捂住伤口。
汗水反复浸渍,加之假须边缘不停摩擦,使得这小小的伤口一日日恶化,渐有红肿溃烂之状。
柳矩如此欲盖弥彰,杀害路喜娘的真凶自然不言而喻。
徐寄春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看来明日得劳烦柳县令,好好找一找本官素未蒙面的表姐,路喜娘。”
十八娘不合时宜地评价道:“你眼下像极了狗仗人势的贪官污吏。”
“……”
一人一鬼前后追逐着回到客店。
临睡前,十八娘与他商量道:“鬼兄说,柘城也就一日晴了,他建议我们明日出发回京。”
徐寄春略一思忖,眉眼间尽是闲适:“一个时辰,揭发柳县令,绰绰有余。未时一到,我们便骑马去野花坡,先赏半日花,再连夜打道回京,如何?”
“京城也有很多野花坡,我们回京看。”十八娘心觉太赶,又觉林深路险,轻声将忧虑道出,“夜里赶路,太危险了。”
霜月凄清,夜风过,扑灭案头微弱的烛火。
徐寄春裹紧被子,一声沙哑低沉的回应融在风里:“我赶了三夜的路……”
为了见你。
另外半句,他压在心底。
黑暗中,彼此呼吸都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八娘了无睡意,目光所及,是徐寄春白日为她买的那身新衣。
辗转反侧间,一个念头随之破土而出:还阳半日。
就半日。
去晴日下的野花坡,去见徐寄春。
半夜下了一场雨,翌日推窗望去,积水空明。
巳时初,柘城县衙中门洞开。
柳矩率领一众衙役,焦急地等在门口。
他已请行家验过,柘城所献的这颗明珠,确是稀世奇珍。
倘若依照先帝朝赏赐之旧例,仅此一物,便足以令他擢升县公之爵,授银青光禄大夫之衔。其余金银帛缎,更将如浩荡皇恩,不可胜数。
他满意抚须,余光却瞥见县衙外来了不少百姓。
慢慢地,百姓越来越多。
人数之众,比之献宝会那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矩眉头一拧,朝王长顺递去一个冷厉的眼色。
王长顺立刻心领神会,转身便吆喝着一众衙役冲入人群,凶神恶煞地推搡呵斥百姓。
衙役们连推带赶,试图驱散人群,岂料百姓们反而一拥而上,把县衙大门堵得寸步难行。
南城门鼓楼传来九通鼓响。
柳矩心急如焚,又不敢明着发火。只好快步来到门前,端起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劝道:“诸位,朝廷特使转眼就到,还请行个方便,快些散了吧。”
人群中,一个汉子兴奋地喊道:“柳大人,城里都传遍了,说您还藏着一件压轴的重宝,要等贵人到了才肯现世呢!”
柳矩深觉莫名其妙:“休得胡说!”
话音未落,门前的百姓忽然哄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叫嚷道:“柳大人,到底是什么宝物,让我等也开开眼吧!”
王长顺气喘吁吁地奔上台阶,踉跄着扑到柳矩面前:“大人,不好了!今早城中全在传:您私藏了和氏璧!”
和氏璧一出,柳矩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尖声脱口而出:“什么和氏璧!谁……谁在乱嚼舌根?”
王长顺一脸苦相:“下官问了,没人知道是谁说的。”
吵闹间,一列仪仗转出街角。
前有驺卒鸣锣清道,后有持幡护卫,当中簇拥着四人抬的轿辇,声势煊赫。
不消一刻,轿辇稳稳落在县衙门口。
轿帘掀开,先见一双锦靴踏着脚凳而下,绯色官袍在光下灼灼耀目。
旗牌官高举的官衔牌上写的清楚,来者正是奉旨验宝的御史中丞:卫彦昭。
柳矩疾步相迎,领着众人长揖及地:“柘城县恭迎钦使!”
四方百姓跪倒一片,卫彦昭略一抬手:“圣躬安,特遣本官来验看祥瑞。”
柳矩稳了稳心神,刚要直起身子,一声惊呼响起:“卫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才知惊呼声出自一个男子。
他面容清矍,穿一身鸦青色旧袍。墨发高绾,唯有一根木簪固着。
然而,就是这位看似除了风仪之外别无奇处的男子,竟让卫彦昭神色敬肃,上前拱手行礼:“徐大人,你怎会在此?”
靠着上司武飞玦,在朝中姑且算得上左右逢源的好人缘。
徐寄春与御史台几个官员素有交情,适才认出下轿之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卫彦昭,他顿觉喜上眉梢。
当下,他的脸上笼着一层厚重的忧色:“卫大人,不瞒你说,本官表姐不见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卫彦昭明显愣了一下。
他眼帘微垂,谨慎探问:“莫非徐大人日前称病,便是为了……此事?”
徐寄春:“嗯,她叫路喜娘。”
闻言,一个女子冲到徐寄春与卫彦昭中间,跪地不起:“两位大人,求你们为喜娘伸冤!”
徐寄春扶起女子:“这位娘子,‘为喜娘伸冤’是何意?”
女子哽咽道:“喜娘她……她被人害死了!”
一听此言,徐寄春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几步,喃喃自语:“表姐……”
他装得有模有样,十八娘笑得前仰后合:“子安……”
卫彦昭显是未曾料到此事,沉吟片刻,才斟酌着看向一旁的柳矩:“柳大人,刑部徐大人的表亲路氏在你县城中遇害,此非寻常命案,关乎朝廷纲纪。你为一县父母,审案断狱是分内之责,即刻升堂,秉公审理。”
一个普通民女和一个刑部侍郎的表姐。
孰轻孰重,柳矩拿捏得极准。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语气恭敬:“二位大人明察,据下官所知,路氏是孤女。徐大人,恕下官惶恐,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徐寄春走向喊冤的女子:“这位阿姐,你口中的这位喜娘,老家可是在延州?”
“对!”女子双眼红肿,拉着徐寄春看了又看,“喜娘常说她有一位表弟,多年未见,只知姓徐。”
柳矩口不择言,厉声喝道:“李盼水,休得在侍郎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攀附刑部侍郎的大好机会近在眼前,柳矩非但不顺势而上,反而急于撇清二人的表亲关系。卫彦昭冷眼旁观,心下雪亮:路喜娘之死,怕是和柳矩有关。
不等柳矩升堂,卫彦昭直接吩咐道:“来人,将献宝一应人等,暂且看管于后堂。”
随行护卫按刀领命,正要押送柳矩等人前往后堂,徐寄春却伸手一拦,扬声道:“卫大人,本官回京时限迫在眉睫。既然人犯皆在,何必拖延?不如就此审个明白!”
卫彦昭云里雾里:“人犯何在?”
徐寄春的手指向柳矩:“他就是杀人凶手。”
过了午时,徐寄春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先是一把扯掉柳矩的假须,而后让李盼水尽快说清来龙去脉。
最后,路喜娘半腐的尸身被四个村民抬上公堂。
李盼水望着尸身,悲痛欲绝:“大人明鉴!昨夜喜娘托梦,说她被柳大人勒死,埋在山中一棵树下。她知您今日要来,特求我冒死前来,唯恐大人您被柳矩的谎言所蒙蔽!”
冤魂托梦求御史伸冤的故事,是十八娘与徐寄春连夜想的。
今早晨雾未散,城中乞儿按徐寄春吩咐分头行事。几人匆匆赶往万年村,借李盼水之口以尸鸣冤;余下数人则混入早市人群,暗中散播柳矩藏宝的消息。
杀人血案,百姓或许恐避之不及。
可一桩宝藏秘闻,绝对叫人两眼放光、津津乐道。
隋侯之珠,卞和之璧。
这八字歌谣,随乞儿之口,传遍全城。
和氏璧现世,百姓岂会无动于衷?
惊堂木声犹在耳边,卫彦昭刚抬起手要传仵作,堂下的徐寄春已应声而动。再一晃眼,两名仵作跟在徐寄春身后疾步上堂,三人当堂开始验尸。
卫彦昭暗暗嘀咕:“徐大人怎么比我还急……”
一炷香过后,两名仵作拱手回道:“禀大人,女尸颈间勒痕交于耳后,确系他杀,绝非自缢。其左手指甲内藏有凶手皮肉,口中污土内嵌有数根长须。此二物便是铁证,现已取出,请大人过目。”
证物悉数呈至案前。
卫彦昭拈起那根细长须发,移至柳矩身侧,目光在二者间流转。
他甚至不用细细比对,柳矩惨白如纸的脸色与惊惶躲闪的眼神,便是最好的罪证。
卫彦昭:“柳矩,你为夺宝,竟敢行杀人之事!”
柳矩以头抢地,泣声道:“大人,路氏贪得无厌,屡次三番借献宝之事勒索下官。下官被她逼得走投无路,才行差踏错,犯下这糊涂大罪啊……”
“她若贪财,明珠自己藏着便是,何苦给你?她就是太善良,信了你的鬼话。你杀她,无非是想独占献宝之功,痴心妄想一步登天!”李盼水一口唾沫啐在他脚前,犹嫌不解恨,索性扑上前,扯下他另一侧的真须。
费心打理多年的长髯,如今一根不剩。
柳矩摸着空荡荡的下颌,痛心疾首:“她给了本官,这功劳便是本官的!怎能算作她的?”
呸!一个卑贱的采药女,不过仗着运气好,捡到颗珠子,就敢痴心妄想,与他讨价还价?竟还大言不惭,要建什么慈幼院,收容那些脏臭的野孩子。
明珠是他从路喜娘手上拾来的,献宝的功劳,便该是他一个人的!
在场众人,震惊于他的无耻。
卫彦昭负手转身,不再看柳矩一眼。
其声朗朗,犹如宣判:“柳矩虐害良民以充私贡,使圣上圣名蒙尘。来人,将他锁入囚车,即日押送京师。柘城县衙其余人等,暂且押入大牢,待本官查清此案,再行处置。”
柳矩被护卫带走。
走前,他仍在狡辩:“明珠是我的!”
徐寄春与卫彦昭对视一眼,皆苦笑摇头。
天高皇帝远,这位柘城县令多年未曾进京,压根不知燕平帝是什么性子。
在朝堂上,但凡文武百官齐声附议之事,他必然拂袖否决。
在后宫中,韩太后指向东,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世人眼中的珍宝,燕平帝弃如敝履。
这颗举世无双的珠子献上去,他大抵只会懒懒地瞥上一眼,再随手掷入堆积如山的箱奁深处,徒然蒙尘。
柳矩预想中的赏赐,绝不会有。
十八娘已先一步飘走,说是回客店等他。
徐寄春惦记赏花之约,待案子查清,便舒展眉头,向卫彦昭拱手笑道:“卫大人,今日相助之情,本官铭记于心。另有要事,恕我先告辞了。”
卫彦昭:“徐大人,怎这般急迫?”
徐寄春:“有人在城外等我。”
原是与佳人有约,卫彦昭心下了然,笑意更深。
卫彦昭送徐寄春走至县衙门口。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震得人耳膜嗡鸣。
正当众人惊惶失措之际,有人哆嗦着指向县衙房顶:“白虎来了!”
一只浑身雪白的白虎,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与故事中衔珠报恩的白虎,毫无二致。
万众瞩目之下,白虎猛地扑向囚车,只一掌下去,囚车便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柳矩瘫在碎木之中,惊恐万状地嘶声呼救。
可四下护卫与百姓面对庞然巨物,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白虎低头,利齿开合,残忍地将柳矩撕成两半。
一地猩红温热蔓延至众人脚边,白虎却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寄春:“白虎报恩杀人。这故事,独得圣心啊。”
卫彦昭:“柳矩误打误撞,算是为柘城县百姓做了件好事吧。”
正巧,这位一身反骨的燕平帝,平生最爱妖怪报恩杀人的奇闻。
若循先帝一朝赏赐旧例,这颗明珠,会替柘城县百姓换得一道长达一年的免赋令。
第49章 隋侯珠(七)
徐寄春回到客店时, 正是未时。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十八娘临窗而立,神情莫辨。
他热络地与她说起白虎降世的种种, 她却好似全然未闻,静默得异乎寻常。
西斜的日头缓慢爬过窗台,将她沉默的身影无限拉长。
转身的一瞬,余光瞥见那身眼熟的粉衫绿裙。徐寄春恍然大悟,赶忙跑到窗前, 凑近细看她:“你今日还阳?”
十八娘指着楼下的街巷,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直喊你, 你只顾着傻笑不理我。”
“我在想案子。”徐寄春面不改色扯谎。
“你定没想正经事。”十八娘见他一脸心虚样,撇了撇嘴。
“走吧,别浪费还阳的时辰。”
出门前,闹出个小小的笑话。
十八娘做鬼时逍遥自在, 素日都是穿墙而过,从来不管门在何处。
于是, 当她如往常一般, 大步朝着最近的墙壁径直走去,结果自然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久违的疼痛,让她捂住额头坐到地上, 一副目瞪口呆的懵懂模样。
突如其来的闷响传来, 徐寄春明显怔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后, 他疾步上前,小心地扶她起身:“我牵着你。”
十八娘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唉,看来鬼还是得多还阳,否则都不知怎么做人了。”
“你从前没有还过阳吗?”
“没有, 善功很难攒。有时一年到头,攒不到一件。”
徐寄春包袱在肩,干粮在手,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十八娘。
两人牵着手下楼出客店,直朝马厩行去。
上马时,照旧徐寄春率先跨上马鞍,却死活不肯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太晒了,你坐我身后。”
十八娘仰起头,看了一眼不算明媚的天光:“也不晒啊。”
徐寄春坚持指向自己的身后:“马跑起来便晒了。”
十八娘压下心底的疑惑,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握住缰鞍,脚下借力一踏,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回便成,又快又稳。
她喜上眉梢,脱口得意道:“你瞧我这身手,生前定然善骑!”
“善骑的十八娘,坐稳了。”
“嗯!”
马真正跑起来时,十八娘没了得意劲,只剩害怕。
风声呼啸而过,马背上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让她心惊肉跳。
出城不久,全是乡间小道,颠簸感加剧。
身后的城池与左右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影子。
十八娘死死抱住徐寄春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
起初,她全身紧绷,紧闭着眼。
后来,她找到一件事做:听他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得极快。
她屏息凝神,用心数了数,片刻睁开眼睛,笑道:“一息六至。子安,你也很害怕吗?”
“嗯,我怕你摔了。”徐寄春将她过于往下过于雀跃的手,往上移了移。
闻言,十八娘的双臂圈得更紧,却换来他一阵更加失控的心跳。
“子安,你别害怕啊……”
“我……”
好不容易抵达野花坡,徐寄春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借着找树栓马的间隙,刻意将缰绳在树干上绕了好几圈才作罢。
那一路狂跳的心,总算随着一圈又一圈的缠绕,渐渐平复下来。
此处的野花,多是野菊、秋蓼、荻花与紫菀。
一簇簇、一丛丛的白黄紫三色野花,从坡底铺到坡顶,又漫过山坡。
山风吹过,花浪柔柔地起伏,送来一阵阵清苦微甜的香气。
徐寄春栓好马,缓步登上坡顶。
眼前碧草如茵,十八娘早已铺开茵席,惬意地仰躺其间。
一顶斗笠随意地盖在她的脸上,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缓步走近,再蹲下身,伸手轻轻移开斗笠。
天光与他的样子,同时漫入她的眼帘。他望进她澄澈的双眸,恰好与映在其中的自己四目相对,不由得莞尔一笑:“我来了。”
十八娘拍拍身侧:“你躺下。”
遮阳的斗笠仅一个,等他躺下,十八娘随手盖在他的脸上:“我想多晒晒。”
还阳前,她满心想着要吃遍玩遍,一刻不停。
还阳后,她只想寻一处清净角落,把自己摊平了晒透。
她闭目感受,想象自己是一株新生的野花,贪婪地汲取着日光,仿佛这是证明她活着的证据。
徐寄春:“你饿吗?”
十八娘:“不饿。”
徐寄春:“你热吗?”
十八娘:“不热。”
两人的对话,终止于此。
宽檐斗笠盖住徐寄春的上半张脸,将他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他的右手随意地放在腰侧,左手缓慢而坚定地找到她的手,逐节交缠,直至那只手被他拢在掌心。
喉结滚动,他用指腹悄悄摩挲她的指节。
交握的掌心开始沁出薄汗,湿湿热热地胶着在一起。
此间安静极了,四下唯有风声。
十八娘躺累了偏过头,望着斗笠下露出的一截下颌发呆。
他们挨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清他露出的下半张脸。
日光将他新冒出的胡茬染成淡金,再往下移,他的喉结正随着每一次呼吸滑动。
莫名其妙,突发奇想。
十八娘想起独孤抱月的最后一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慢慢挪到他身边。
那日一晃而过,她从独孤抱月身上学到两个动作。
第一:吻上他的喉结。
第二:手探向他的身下。
她笨拙地俯身,唇瓣贴上那处微凸的肌肤,舌尖若有若无扫过。
斗笠下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半截未能冲口而出的喘息,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随着她持续地、毫无章法地深入他的衣袍下,他的喉结滚得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他的僵硬与颤抖。
可就在他最难受的一瞬,她近乎粗鲁地扯落了那顶隔绝彼此的斗笠。
目光交汇,那双泛红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欲,誓要将她吞噬殆尽、吞吃入腹的贪欲。
她试出来了。
好消息:徐寄春对她,不是违背人伦的母子之情。
坏消息:这个傻子真的爱上了一个女鬼。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十八娘很没骨气地身子一歪,闭眼躺倒,假装无事发生。
徐寄春背过身独自平静了很久,才将翻涌的心潮压下。
待呼吸平稳,他回身躺下,小心翼翼地去寻她藏在袖边的手,稳稳握住。
这次十指交缠,他的手蛮横地占有着她的手,力道与上次截然不同。
十八娘装睡不敢动,只能任他用力任他宣泄。
装着装着,假寐成了真眠,她倒真的睡了过去。
酣眠至黄昏方醒,朦胧视线所及,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花,便是那片绚烂花海中央的徐寄春。
想起自己下午干的糊涂事,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理由。
她慌里慌张跑到他身边,开口便道:“子安,阿箬说,还阳的鬼最易招来邪祟。我方才好似被一个女鬼附身了,她没伤害你吧?”
徐寄春笑着摇头:“没有。”
“哈哈哈,那就好。”
“我们该走了。”
这回翻身上马,徐寄春又改了主意,坚持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
理由是:夜里风大,她坐前面,正好吹吹风。
十八娘不疑有他,大大咧咧坐到他身前。
很快,她察觉到了异常:她的腰臀之下,与他紧贴之处,有一处坚硬的触感正抵着她。
她左右为难,徐寄春偏生还凑到她耳边絮絮不止,温热吐息间满是灼人的关切:“你躲什么?也不怕摔下去。往后靠啊,你一个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马背颠簸摇晃后的摩擦,几近逼疯十八娘。
行到山下,她老实认输:“风太大了,我怕染上风寒,还是坐后面吧。”
十八娘第一次还阳,结束于徐寄春的笑声中。
夜阑人静,山道上仅他们这一马二人。
他在前紧握缰绳,她在后默念口诀,看着自己逐渐消失:“子安,我又变成鬼了。”
“嗯。”
“做人真好!我日后要努力攒功德做善事,争取早日投胎。”
“好。”
一人一鬼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十五日期满当日回京。
十八娘多日未回京,要去南市瓦肆看热闹。
徐寄春在城门处放下她后,骑马直奔刑部。
官房内,武飞玦将茶盏撂在案上,对着徐寄春苦笑:“越王不认,顺王不服。圣心为此,焦灼多日了……”
当日,顺王府带走两个盗墓贼,连夜审问。
没动大刑,两人便一五一十地招了。
今年五月初,襄州越王府以两万两白银为酬,雇佣他们师徒三人,盗走顺王墓中的那尊观音金像,为越王续命。
刑去本不想接这趟活。
他已多年未下墓,形同金盆洗手。
再者,他惜命。
顺王墓里机关遍布、杀人无形,是连师兄宫来都不敢擅闯的九死一生之地。
奈何他实在缺钱,太需要这最后一搏,挣够安享晚年的钱财。加之越王府的人,又适时抛出一个诱人的消息:顺王墓并非无懈可击,早已暗藏一处破绽。
五月底,他秘密入京,亲自前往顺王墓查看。
当见到顺王墓已被工匠凿开一道门,他再无犹豫,当即返回襄州,应了这趟差事。
徐寄春不解道:“他当年独吞了三万两,怎会缺钱?”
武飞玦:“他好赌。”
因杀害师兄宫来,刑去不仅被官府通缉,更是被不少江湖正道人士追杀。
庙堂悬赏,江湖追命。
他虽腰缠万贯,却成了寸步难行的亡命徒。
苦闷之下,他一头栽进赌坊。
三万两,不到两年,被他挥霍一空。
钱财散尽,刑去山穷水尽。
他想重操旧业,却苦于没有帮手,便哄骗两个乞儿随他盗墓。
唯恐两人学成后逃离,他竟狠心下药,药哑一个,毒聋一个,将这对残缺的孤儿,变成他盗墓的傀儡。
八月三日,师徒三人按照越王府提供的图纸,顺利掘出盗洞,进入顺王墓。
按照计划,刑去只需在盗洞外望风,由两个弟子入墓。
谁知,盗墓当夜。
一个弟子腹泻不止;另一个在墓室里折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眼见天色渐明,刑去急得邪火直窜,干脆自己下墓。
观音金像一到手,他贪念又起,便叫来弟子合力起开四重棺。
他们费力撬开第一重石椁,拿走凤冠。
可接下来的第二重棺材却坚不可摧,多次尝试无果后,刑去只得咬牙切齿地放弃。
之后,一名弟子拿着金像与凤冠,率先爬出盗洞。
许是笃定他们不敢背叛,又或是相处多年,生出一点信赖。
刑去放心地攀爬而上,不曾想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阵乱棒挟着风声,向他当头砸来。
去宋州的路上,徐寄春反复推敲这个案子,有一个疑惑,始终萦绕心头:“他们明知盗的是顺王墓,事发多日,为何还敢逗留京城?”
武飞玦幽幽叹气:“刑去只教他们盗墓与销赃,其他一概不教。”
多年间,他们活在刑去的控制之下,对权势、律法一无所知。
拿到越王府的酬金后,他们学着刑去的样子,流连于赌坊酒肆,夜夜笙歌。
待到金银散尽,便将凤冠大卸八块,贱价抛售。
徐寄春内心几经挣扎,才轻声道出他的猜测:“下官探得一事:当年为宫来作证的游僧千光照,是个医者。他们二人常以‘舍利子可治百病’为由,精心设局,专骗豪绅巨贾的银钱,救济百姓。据查,千光照已死,但他似乎有一个弟子……”
武飞玦无奈地看着他:“你可知五年前为老顺王治病解梦的人是谁?”
徐寄春:“不知。下官只知,五年前老顺王病愈后,不久便力排众议,决意凿开顺王墓。”
武飞玦再问:“你可知为越王治病的人是谁?”
徐寄春懂了:“是同一人?”
武飞玦阖目颔首,答案显而易见。
布局五年,计杀刑去。
如此深谋,如此耐心。其心计之深,绝非寻常之辈。
徐寄春:“大人,此人到底是何人?”
武飞玦:“越王与老顺王皆不肯说。”
一个沉疴缠身,已药石无灵;一个垂垂老矣,早枯朽待死。
全凭此人妙手回春,为他们强续残命。
他是他们苟活于世,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第50章 鸳鸯蛊(一)
盗墓案的最终决断, 武飞玦说要等一个人回京定夺。
在此之前,徐寄春需继续称病。
“顺王指你曾向孙长史探听舍利子,疑心你精心设局, 引诱顺王府入彀抓贼,好全身而退。”武飞玦起身走到窗前,“所幸,酒肆伙计与大理寺多位同僚均愿为你作证:称你当日一直在二楼饮茶,下楼前还打听过东囿的位置。”
当日随口一问, 顺王府竟能怀疑到他身上。
徐寄春心知再难遮掩,索性抬首直言:“大人, 下官确是为了保全自身,才有意引来顺王府。”
房中安静良久,武飞玦转过身笑道,脸上无半分责难:“你做得很好。若换作是本官, 也未必能做的比你更周全。”
得知盗墓案的前因后果后,他对徐寄春, 除了赞许, 更多的是自责。
他的无心之举,竟差点将徐寄春推进权势泥潭。
若非徐寄春随机应变,不知多少无辜官吏会卷入这场纷争。
“回去吧, 明也找你多日了。”武飞玦抬手催他回家, 顺势提醒道, “顺王府不会找你麻烦,但被你算计的另一个人,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些。”
他的言外之意,徐寄春听明白了:陆修旻栽了跟头, 折了面子,平白吃了一个哑巴亏。眼下准备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原以为为官之道,上忠君,下恤民。
直至身陷其中,徐寄春方知这京中权势场乃是一盘生死棋局,黑白莫测,落子无悔。
如他这般无权无势者,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粉身碎骨的结局。
徐寄春思绪万千,牵着马慢慢走回家。
他光顾着想事,丝毫不觉十八娘正躲在不远处偷看他。
见他的身影没入人群,她立马跑去思恭坊。
白日的六出馆门户半开,馆中客人稀疏。
十八娘绕过堂前,熟门熟路地找去独孤抱月的厢房。
进门前,她生怕钟离观在里面,特意摇响檐下的风铃提醒。
风铃声响,独孤抱月好奇地推开门。
十八娘从门缝中窥见钟离观不在,才敢飘进房中,摇响床边金铃。
金铃又一次无风自响?
独孤抱月阖上门,回身惊喜道:“女鬼,是你吗?”
金铃响起,且铃音越渐急促,足可见摇铃之鬼,内心有多么的惶惶不安。独孤抱月莞尔一笑:“你试出来了,对不对?”
铃响,仅短促的一声。
果然如她所料!
独孤抱月得意地坐在榻边:“多好啊,你和他是痴缠的人鬼恋,我同小观是厮守的人妖恋。呀,这般故事若传出去,不失为一桩美谈。”
十八娘有些郁闷地挨着她坐下,往她耳边吹阴风。
门窗紧闭,却阴风阵阵。
独孤抱月察觉她在身侧,还似乎不大高兴,便斟酌着问道:“你怕他喜欢你吗?”
十八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一言不发。
她是鬼。
只要她走出浮山楼,便是一团模糊的虚影。
他向她伸出的手,会穿透她,一次又一次地悬在半空。
再无铃响,再无风过。
独孤抱月摸着自己的狐耳,哀叹一声:“也对。我好歹还能算是个人,你却是个摸不着看不见的鬼。”
鬼若为了男子放弃投胎转世,一旦男子变心,前路已断,后退无门,鬼连鬼都做不成,只能无所归依地在人间彷徨游荡。
哪怕男子从未变心,相守一世又如何?
于鬼而言,不过是被迫旁观一场漫长的死亡,而且是至爱的死亡。
这一日又一日明知结局的守候,比变心更绝望。
独孤抱月为十八娘黯然神伤,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走,我带你去看美男!没准你多看几个,便变心了。”
她盛情邀约,十八娘不忍拂其美意,便飘去房外,摇响檐下风铃。
独孤抱月闻声嫣然一笑,信手在自己腰间系上一串金铃,举步跟上:“你若瞧中了哪个,只需摇响此铃,我让他为你唱曲跳舞,博你一笑。”
短短半个时辰,独孤抱月带着十八娘遍访馆中男子。
美男看了不少,金铃却一次未响。
独孤抱月走得腿脚酸痛,还好心宽慰十八娘:“小观那个师弟,我瞄过一眼,确实长得很行。你一时不能变心,是鬼之常情。”
临近日暮,六出馆人来人往。
独孤抱月盯着一对互称兄妹的男女,心中又冒出一个主意:“我兄长也长得很行。他十日后回京,我让他追求你,如何?”
她慷慨仗义得令鬼惊恐,十八娘拼命摇响金铃。
独孤抱月会意:“行吧。你别难过,我再为你想想法子。”
十八娘其实有一个法子。
索祭的半年之期,只剩不到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她会“活埋”自己的感知。
闭上眼,塞住耳,强迫自己不知不问,默默等待半年之期终了。
长夜将至,十八娘在独孤抱月耳边留下一阵风,如同一声低语般的告别。
城中更深夜阑,浮山万籁俱寂,树影幢幢如鬼魅潜行。
她独自踏上出城回家的路,浑然不觉害怕。
从今日起,她在人间的日子,每一日都在倒数。
十月廿二一过,联结阴阳的法术失效。
她会从他的眼中,永远消失。
时隔半月再回浮山楼,十八娘在门外踌躇片刻,才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楼中烛火摇曳,众鬼围坐一桌,刚端起碗筷。为秋瑟瑟添菜的孟盈丘瞥见她,冷声道:“过来坐下用膳。”
十八娘坐到鹤仙身边,小声问道:“怎么还得一起吃啊?”
自从相里闻来到浮山楼,她简直活成了饭桶。
徐寄春的两顿荤腥是躲不掉的,还得额外应付相里闻的两顿素食。
虽说鬼不怕长胖,但整日吃荤素搭配的四顿,她如今看什么都食难下咽。
鹤仙冷笑:“他嫌我们是一盘散沙。”
十八娘无语:“他何时走?”
秋瑟瑟插话:“贺兰妄花四百两冥财问过了。地府无事,他暂不会归。”
往年,相里闻虽每月必来洛京城一次,偶尔也会在浮山楼小住一两日,但从不多待。可此番,他已停留月余,甚至丝毫没有离去之意。
“唉,命苦。”
地府大官莫名其妙来管他们这群孤魂野鬼,十八娘与秋瑟瑟齐齐叹气。
端坐主位的相里闻听到叹气声,质询的目光扫过来:“你为何比鹤仙他们晚归?”
鹤仙漫不经心:“她贪玩。”
贺兰妄咬牙切齿:“她贪玩!”
“我贪玩,在路上赏花耽搁了。”见两鬼早已为她编好理由,十八娘赶忙点头附和。
相里闻:“本月初二,你曾还阳半日?”
十八娘抱着碗苦兮兮回话:“嗯。”
听到她的回答,贺兰妄放下碗筷,直接起身离席。
黄衫客疑惑地看向摸鱼儿:“他怎么了?”
摸鱼儿了然地看向十八娘:“有些鬼见色忘义呗。”
十八娘狠狠瞪了摸鱼儿一眼,猛夹了一筷子菜塞到他的碗中。
万幸,相里闻并未追问,十八娘得以早些回房。
离京归来,房中又添了一只木匣。
她顺手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们回京沿途所经之地的方物。
他们回京行得慢,每至一地,他总会买两份相同的方物。一份留给自己作纪念,另一份则妥帖包好,说要留给他的姨母。
他问过她,要不要?
她想要,又怕这点贪恋会惊扰他,便摇头婉拒。
她猜,他把他的那份送给了她。
“唉,做鬼真累。”
被人惦记还惦记人的鬼,尤其累。
浓雾渐起,遮盖了山中楼阁。
夜色由浓转淡,日夜在窗外循环往复。
十八娘再度下山入城,已是半月之后。并非她畏缩不前,胆怯逃避,只因贺兰妄忽然踪迹全无,连相里闻与孟盈丘两个地府神仙也寻不到他,好似人间蒸发。
总归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十八娘只得与苏映棠结伴去寻他。
一连十五日,她们脚不沾地,跋山涉水,寻得焦头烂额。
第七日,她们寻到不距山。
她有意路过天师观,拜托钟离观帮忙带话:“钟离道长,你告诉子安,我有事要忙,等忙清便去找他。”
“行,我即刻下山。”钟离观一口答应,立马背起桃木剑往山下走,“唉,幸好你来了。师弟急疯了,一连三日上山,缠着师父问怎么去浮山楼。”
十八娘听得心惊胆战,追上他再三叮嘱:“你让子安别去浮山楼。”
钟离观:“师弟说他写了很多信,你没收到吗?”
十八娘迷茫地摇摇头:“没有。只收到红烧肉。”
钟离观同样困惑:“没道理只收其一啊……”
十八娘催他下山带话,扭头便盯着苏映棠:“难道筝娘丢了我的供品?”
闻言,苏映棠眼尾轻挑,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她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十八娘紧蹙的眉心:“傻鬼,头回索祭不懂了吧?越是临近索祭终止之期,阳世的供奉,便只有吃喝之物。”
“真的吗?”十八娘半信半疑。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回头自个问问他们。”苏映棠白眼一翻。
当夜,十八娘私下找了黄衫客、秋瑟瑟与任流筝打听,皆是这套说辞。
原来比她先消失的,竟是他的心意。
第十五日,她们寻到虎牢关所在的少室山。
十八娘路过一处山洞,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循着那阵断续呜咽走过去,一个男鬼自她的身后冒出,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十八娘,你来找我吗?”
话音未落,十八娘抬手便是一掌:“贺兰妄,你都死几十年了,还闹什么?”
贺兰妄任她打骂,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你别不要我……”
饶是十八娘再迟钝,今日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拥抱,足够逼着她去重新审视贺兰妄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情。
贺兰妄对她很好,是浮山楼中为数不多愿意陪她闲逛的鬼。
从前,她将他的好意,简单归结为鬼魂之间相依为命的友情。
直到此刻,她彻底明白过来:他待她,从来不是友情,而是汹涌的爱意。
十八娘挣脱开他的手,与他拉开五步的距离:“快走吧,相里闻很生气,已经训斥我们好几日了。”
说罢,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
无奈贺兰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十八娘,我哪里不如他?”
十八娘后退几步:“你非要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黑暗中,贺兰妄步步逼近,声音低哑,竟透出一丝破碎:“朋友?我守了你几十年,从生守到死!我图的是你,不是做你的朋友!”
几十年?从生守到死?
十八娘心头一颤,向前半步。说话时,双手连同舌头都在打颤:“你认识我?你知道我生前是谁?!”
面对她歇斯底里的质问,贺兰妄显得极为平静:“我说错了,是十八年,不是几十年。”
十八娘唇瓣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你们……”
“走了,烦死了。”
苏映棠一声利喝,截断她的话。
贺兰妄闹够了,懒洋洋地跟在苏映棠身后离去。
洞中空寂,徒留十八娘站在原地。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洞外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她再也忍不住,朝洞口的方向嘶声喊道:“骗子鬼,你们骗我!”
明明躲在角落看热闹的苏映棠,竟在贺兰妄失言的瞬间出声打断。
他们俩一贯针锋相对,苏映棠怎会替贺兰妄解围?除非……苏映棠怕她真的从贺兰妄口中,问出不该听到的真相。
抵死不认自己是宫来的黄衫客,说漏嘴的贺兰妄。
相伴多年的朋友们,可能全都在骗她。
他们或许生前便认识她,他们皆知她是谁,却独独不告诉她。
“我不要和你们做朋友了!”
少室山离洛京城很远。
十八娘泪水未干,一路走一路哭,熬过山间寒夜与正午烈日,最后在次日城门将关前,走进城中。
天色愈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她站在长街中央,只觉孤寂茫然。
天高海阔,而她无处可去。
梆子敲过五更,她徘徊到徐寄春的宅子外。
她揣着天大的决心,想着趁今夜与他做个了断。
然而,当亲眼见他独坐窗前,神情专注地为她扎纸人的那一刻。
那些诀别的话,被她咽回心底。
隔着半开的窗,她泪如雨下:“子安……”——
作者有话说:贺兰妄回去就挨了鹤仙一顿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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