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跟谁打电话?”
“朋友。”
楼庭挂了电话,按熄屏幕,抬头看向走来的父亲。
男人手里握着画笔,在她脸上审视了两秒,眼神沉得发暗,没说话,绕过她坐到画板前。
没画完,油彩可以看见反复擦改的痕迹。画上是张女人的脸,笑容晃眼,眉眼神态里跟楼庭几分相像。
“这是你母亲。”他说。
楼庭其实已猜到几分,却毫无印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热烈,鲜活,很有生命力。”他侧过头扫了楼庭一眼,“你倒不像她,像我。”
“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内敛?沉默?或者说缺少一些人情味?”
楼庭似笑非笑,“这可都偏向贬义。”
“看你怎么想了。”
他卷着袖子认真作画,阳光斜打在画布上,将他的侧脸也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乍一看岁月静好。
楼庭默不作声,紧盯他后背,眼神晃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就冒出几个碎画面,没头没尾。
吵。总是吵。她话里带刺,他眉头紧锁,狭小的屋子里剑拔弩张。
“庭庭。”郑升忽然语气感慨,“我当年年轻气盛,觉得是人就逃不开权跟钱。就拼了命的追那些东西,追红了眼,连你妈没了的那天,我都在谈生意……现在老了才知道,没什么是比生活安稳更重要的。现在,我就剩你了,明白吗?你待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楼庭没接话,沉默在画室里往下坠。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语气平淡:“您也别光指望我,不是还有个女儿么?找她也一样。”
似是被她话里事不关己的冷意伤到,郑升肩膀僵了一下。
“你这说的什么话?”
“事实而已。”楼庭笑了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说实话,所有过去的关系对我来说有些累赘,我不想继续延续跟你们的交集。不知道是因为我记忆一片空白,还是过去的经历让我没法信任任何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您骗过我。”
“你还在怨我瞒你那些事?”
“我这人很小气,很多事情不是道过歉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郑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句干瘪的话来。
“可家里这些……不给你给谁?”
“能给的人多了去了。生意伙伴,基金会,或者……”她声音轻下去,吐出那个名字,“林靖姿,她应该最合适了。”
郑升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笔。
“这些年她母亲在事业上需要帮忙,我从没推辞过。我给她资源、人脉,亲手教她怎么谈合作、谈条件,她想要的,我都给了。她母亲当年选择我,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我已经都兑现了。现在,我只想好好弥补你。”
“我不需要。”
“庭庭,”他声音缓了缓:“再怎么说,靖姿这辈子注定衣食无忧。但你不一样,你小时候没父母在身边照顾,现在又没了记忆,人生总在奔波。爸就希望看着有个靠谱的人能在你身边,跟你相互扶持,好好照顾你。”
楼庭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先不提别的,您的意思是邱琢玉就是那个能跟我相互扶持的人吗?”
回北京才几天,明里暗里的话已经递过来好几轮。
邱阿姨该见见了,饭该吃吃了,这种饭她怎么吃得起,多吃一顿就少十年自由身。
“琢玉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家世清白,教养也好,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来历的人强。”郑升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再说,同性关系毕竟难走。法律不认,世俗不容。要是遇上一个图你家底子好,又纯爱玩的,说跑就跑了,以后爸要不在人世了,你怎么办?”
“……”
看着面前的男人,楼庭的头突然疼了一下。
零碎的画面涌进脑海里。
那会儿她还很小,还没被郑升接到北京,跟阿嫲挤在万华那个老房子里。
男人因为来台北出差,又恰好因为什么旧疾发作,才多留了一阵,因此有了来探望她们祖孙两个的机会。
记忆里他十分清瘦,站在窄窄的楼梯口,头顶几乎要碰到坠着尘灰的天花板。阿嫲推着她后背,小声说:“叫爸爸。”
她没叫,反倒吐了两个字:“恶心。”
“你以前是不是得过什么病?”楼庭看向他,“在我很小的时候。”
郑升声音发紧:“你想起来了?”
她不答,就那么直直盯着他。
“以前得过癌症,胃癌。”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干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过切过胃,早治好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楼庭移开视线,“就隐约记得有这回事,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世事无常啊,人这辈子,抓不到过去,也看不懂将来。”
他抬起头,眼里有种楼庭没见过的浑浊的恳切。
“庭庭,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爸。先进公司,从最小、最不打眼的事碰一碰。要是真觉得不想做就算了。到时候爸再去找别人,行吗?”
“……”
楼庭有些动容。
不是因为他那张保养得体、不像五十多岁男人的脸上露出的可怜,而是忽然想起刚才小洲的电话。
——高俊德在美国跟郑升现在的私人助理徐恒志见了面。
楼庭象征性地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试试。”
刚进公司那几天,谁都对这个空降的千金多瞧两眼。
想攀高枝的自然不少,听说她不是跟在老总身边长大的,就有人趁着午饭凑过来。楼庭没推,端着餐盘坐下了。
“这几天还习惯吗?”
坐她面前的事财务部总监,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热情。”楼庭笑笑,打听:“你跟郑总干了多少年啊?”
她笑了笑说:“十几年是有了。郑总念旧,用人就爱用老的。年轻人他嫌毛躁,带身边不放心。”
楼庭笑笑:“那您算是元老了。”
“可不是嘛。”她腰板都直了些,“大家见了面,都得客客气气喊声姐。”
楼庭跟着附和几句,话锋轻飘飘一转:“那您认识高俊德么?”
“认识啊,郑总以前左膀右臂嘛。”对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怎么问起他了?”
“就记得小时候来北京,好像见过一面。”楼庭语气随意,“后来就没见着了,是调岗了?”
“哪呀,结婚就离职了。”刘姐咂咂嘴,啧啧称奇,“听说娶了个台北老婆,温言软语,长得也漂亮,为此辞的职。”
“就因为结婚?”楼庭抬眼,“没别的原因?”
“那就不知道了。”对方摇摇头,“我们都猜他是要跟老婆回台北过日子呗。”
“那现在这位徐助理呢,跟了郑总多久?”
“也挺多年了。”对方想了想,“高俊德还在的时候,他就在了。”
楼庭眯了眯眼:“我还以为高俊德是得罪郑总了才走的,不然放着这么好工作不要呢?”
“哪能呢,可别瞎猜。”她压低声音,“他俩关系好着呢。高俊德离职都多少年了,跟郑总一直有联系。就前两周,我经手郑总报销的单子,里头有张全聚德的发票。”
“全聚德怎么了?不就是个老字号饭店?”
“你不知道,当年公司还小,搞团建选址,高俊德就没少借着由头往那儿安排,谁不知道他最爱那口。看来这么多年,口味一直没变,郑总也记得。”
听到这里楼庭眯了眯眼。
“怎么啦?怎么对你爸的助理这么感兴趣?”财务疑惑地看着她,还没等回答,就笑嘻嘻道:“哎呀,别想多啦,都是两个男的。不会有人趁机上位,给你再弄出来一个妹妹的。”
大概是想到了前段时间林靖姿私生女的风波,对方这样开了个玩笑。
楼庭不怎么介意,配合地笑了笑:“刘姐,您真幽默。”
*
一听说许宜霏跑了,林靖姿连忙开车要走。
坐在车里等她的助理被她一把搡开,“我有点事,你先回去。”
刚坐进驾驶座,副驾的门就被拉开了。
应拾秋一声不吭钻进来。
“你来干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找她。”
边说话边把安全带系好了。
这女人主动得不行,林靖姿冷笑一声,却没赶她走。
“碍手碍脚。”她发动汽车,“你以为跟去能帮上什么忙。”
“没打算帮忙,我只是要亲眼看看她。”应拾秋盯着车前玻璃,“你不知道的事,她肯定知道。”
“蠢货。”林靖姿一脚油门冲出去,长发在风里立马飘扬起来。
“当年楼庭出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许宜霏这个女人谎话连篇,连我都敢骗,你觉得她会告诉你真相?自作多情。”
应拾秋抿紧嘴唇,“起码得威逼利诱。”
“你有什么筹码诱她?”林靖姿笑她天真:“以为这世上就你懂威逼利诱?”
“……”
应拾秋不说话了,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
隔了很久,她才开口。
“所以,你拿什么威逼利诱她的?”
“她家里人呗。”林靖姿笑了笑,“我查到了她有两个妹妹,家里过得挺差的。以前她没没落的时候,经常给她家里人打钱,本以为她会在意这几个人的。谁知道,她根本不吃这套,竟然还敢阳奉阴违地骗我。”
“她怎么骗你的?”应拾秋转过来看她。
林靖姿眼皮都没抬,“跟你有关系?”
应拾秋抿紧嘴唇,索性不吭声了。
车里又静下来。
“许宜霏这个贱人,卑鄙无耻,”林靖姿还在旁边冷言冷语,“被我抓到非得弄死她。”
应拾秋忍不住吐出几个字,“你跟她不也一样?”
按照往常,或许她会讲一声谢谢夸奖,骂她坏?那不就是夸她狠么。
可这次没有。
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不管身后行人鸣笛,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擦着路面发出一阵刺耳噪音。
车刹在了路边。
“滚下去。”
第72章
应拾秋没动。
后头的喇叭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司机探头咒骂。
“滚下去!是耳背喔?”
林靖姿又讲了一次。
应拾秋还是不动,甚至挪了挪姿势,像坐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林靖姿冷着眼瞪她。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之前那些乖顺听话的模样,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刚上车的时候,你也没说不给坐。”
“现在不给坐了。”
“就因为我说了实话?”应拾秋终于转过脸,眼睛又黑又沉,“林小姐,有这时间跟我耗,不如想想许宜霏跑去哪了。才刚跑的话,你的跑车应该还追得上。”
讲完她往后一靠,居然就这样闭上眼睛假寐。
完全就是一副随便你怎样的姿态。
林靖姿本来想骂人,又觉得这样太掉价,索性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轰,车子飞驰出去。
行。就当带条不叫的狗出门了。
车在一条僻静的车道边刹住。
周围守着的保镖小跑过来,满眼紧张:“林小姐。”
见林靖姿面色阴冷,对方战战兢兢主动解释,“许宜霏那女人太精了,中午送饭时,不知道从哪藏了根钩针,一针就扎在阿彪脖子上。”他声音有点抖:“人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就那段时间我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就没影了。”
“蠢货,她哪来的这种东西?”
“可能是这老房子之前屋主留下的,我们收拾的时候没注意。而且听……听人说,她在柬埔寨那几年吃过不少苦。”保镖咽了咽口水,“被当地人欺负狠了,就自己学了点保命的招式,我跟阿彪都没防备……”
风卷起一树林的哗然。
应拾秋就站在车边,静静听着。
周围几乎都是植被,开发程度低,更像是台北近郊的景象。
这荒郊野外,许宜霏两条腿能跑哪里去?
“派人找过了吗?”
“一直在找,现在还没有消息。”
林靖姿终于忍不住骂了两句废物,连个骨瘦如柴的人都看不住。
“先照她的行踪抓人,派几个去盯她高雄的家人。不过我猜她短时间不敢回去,可能会躲在哪个角落,或是联系她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
应拾秋垂下了眼帘。
楼庭失踪的头两年里,留下的公司还没散,她跟许宜霏总不可避免在公开场合并肩站着。看她谈笑风生,结识了许多行业大拿,个个都跟她熟络得很。
这样一想,谁都有可能当她背后的靠山,而且来头不小。
“你说她背后有人,”应拾秋抬起眼看向林靖姿,“真有这回事?”
林靖姿语气冷淡,“她去柬埔寨之前,那边吃住行全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会不会是她自己提前打点好的?”
“她买的是偷渡船票,市面上不流通的那种,一般人根本弄不到。”林靖姿嗤笑,“帮她搭线买票的人,叫高俊德。”
“高俊德?”
应拾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停顿片刻,才恍然想起,似乎和楼庭在万华的老房子有关。
没记错的话,那房子当年就是经这男人手卖掉的。
应拾秋曾向邻居打听过一次,从对方口中得知了这个名字,说是房屋转让的代理人。
后来她去查,承办人员告诉她,在法律上她无权过问,而对方的确拥有完整的处置权,合法合规。
“怎么,你认识这个高俊德?”林靖姿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卖掉楼庭房子的人。”
“他哪来的权力卖楼庭的房子?”林靖姿语气充满怀疑,“你确定没记错名字?”
应拾秋抿了抿唇。
时间隔得太久,她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这个人名,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紧紧缠住了自己。
“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不太确定。但也一直想不通,”她声音渐低,“他会受谁的委托卖那间老房子?阿嫲都去世……”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依照法律,除了楼庭本人,能处置那间房子的只有她的阿嫲,或是她母亲,再往下数,就只剩下一个人。
——楼庭法律上的父亲。
她还没想明白,林靖姿那边话已经扔过来了,冷飕飕的:“我的人之前有查到,这个高俊德是郑老头旗下子公司的一个小职员。”
“所以说,高俊德……”应拾秋茅塞顿开,“也许是郑总委托过来卖楼庭房子的人?”
“不一定,因为他跟老头子没有任何直接往来,根本扯不上关系。”
应拾秋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也许……高俊德不止是个小员工。”
“嗯?”
“既然这个世界什么都能作假。”应拾秋抬起眼,“也许他只是在公司挂个虚名。实际上,是郑总的亲信。”
林靖姿盯了她几秒,忽然笑得意味深长:“你跟郑老头有仇啊?”
“没有。”应拾秋别开脸,“干嘛这么问?”
“那你一直把我往他那里带?”林靖姿往前靠了靠,气息逼近,“想借我的手查他?”
“我只是顺着线索想。”应拾秋声音很平,“觉得不对劲而已。”
“所以你觉得他有鬼?”
“可能吧。”
林靖姿直起身,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他是我父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一个外人的挑拨去查他?”
顿了顿,又补一句:“更何况,许宜霏说过,郑升跟老五、高俊德是死对头。”
会信许宜霏那套说词,也是因为事后林靖姿让助理去核实过。
老五确实有个女儿,嫁给了高俊德,两人移居美国多年没回来。
“死对头?许宜霏是怎么说的?”
“说这高俊德是台北有名的商人老五的乘龙快婿,当年他们几个一起设局,想扳倒郑升那棵大树,许宜霏自己也是策划人之一。”
应拾秋抬眼,声音很轻:“你都知道许宜霏是个骗子了。商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死对头?”
是,说不定是朋友,是暗地里的伙伴。
高俊德那种背景的男人能攀上老五这根高枝,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也许……那根线是靠郑升搭的呢?
毕竟他势力盘根错节,生意越做越大。表面上跟老五没往来,背地里早就暗通款曲了?
手机突然响起,是应拾秋的,她眉头一皱,按了接听。
“喂?怡君,怎么了?”
“下午店里突然忙不过来了,你能先回来帮个忙吗?”
对面声音很急切,听起来背景音十分嘈杂。
“忙不过来?”应拾秋感到微微诧异,“好,我马上回去。”
她挂断电话就要走,林靖姿眼神一紧,想都没想就伸手拉住她胳膊。
力道没控制好,把人整个拉进了怀里。
女人轻得像片羽毛,软软地靠过来,发丝擦过她下巴,带起一阵熟悉的洗发精气味。
廉价超市货,柠檬混着点四不像的香气。
过去偶尔善心大发,让她在别墅留半宿的时候,这女人头发上的味道总会浸进她脑海里,睡梦中。
围着这股味道入睡,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面竟然也慢慢成了瘾。
“要去哪?”
“回家。”
林靖姿甩着车钥匙转身上了车,没说话,只是朝窗外的她抬了抬下巴。
应拾秋利落地坐上副驾驶座。
“地址。”她发动车子。
“把我放在随便一个捷运站出口就好。”
“那我不送了,自己滚下去吧。”
应拾秋一怔,看她一眼,像是来真的,就要解开安全带下车。
余光里,林靖姿脚一压,轰鸣一声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惯性让她后脑撞上椅背,发出闷响。
一阵轻笑漾过来,“所以,应小姐,你现在是搬去捷运站住喔?”
应拾秋没理她。
直至下车时,她还戒备地回头瞥了林靖姿一眼,像在确认对方会不会跟上去。林靖姿脸色明显一沉,方向盘一打,立马调头疾驰而去。
老巷口冰店开了一阵子,生意算不上好。
餐饮业竞争激烈,就算董怡君做冰的手艺确实不错,还是比不过那些已经跑完整套流程的店家。生意真的不好做。
以前董怡君的妈妈就是开冰店的,她从小就在店里帮忙。
有时一边舀冰,她一边跟应拾秋碎念。
“Rachel,说真的,我们家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花样?你看网路上那些,淋上果酱,撒点装饰品,摆得跟法甜一样,造型真的很好看,我自己都想吃。”
应拾秋听出那话里有点闷。
想过要不两人报个班,学学现在流行的造型。可店刚开张,总不能转头就空着。她只好四处打听,找能上门教的老师。
松山区房租贵,店虽然不大,但零零总总的开销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本钱是两人各出一半凑的,多少带着点刚从酒吧出来、有些迷茫,凭着一股冲动不如试试看的心态。
兴奋了两天,见门店冷清,董怡君就没太看好这生意了。
不止一次试探应拾秋说:“最多撑三个月吧?不行就关店,我们亏不起。”
所以当她说今天忙不过来时,应拾秋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赶了好一阵子路,终于回到店门口,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店里简直人潮汹涌。
排队等候的年轻男女不少,连门口都坐着好些外送员在等订单。
董怡君在里头操作间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化身八爪鱼。
就连隔壁书店的小老板都因为太闲被请过来帮忙。
看着这景象,应拾秋短暂眩晕了一秒,迟疑地走进店里问她:“今天怎么会这么多人?是因为天气好?”
“不是啦!”董怡君忙中抽空甩出一句话,“昨天有人来我们店吃过,拍了短视频发上网,结果爆红了!”
第73章
“是什么短视频?”
“哎呦,Rachel,你怎么那么爱问啦?先来帮忙,事情晚点再说。”
面对董怡君紧急的催促,应拾秋只好赶紧去换工服,利落地招呼起客人来。
可能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出来打卡探店的人不少,又刚好撞上休假日。
这家新开的店很快就成为附近、甚至辐射好几个街区的人打卡的热门地点。
其中还包含不少来自大陆的游客。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太阳一落,气温跟着往下掉,店里堂食吃冰的人稀稀拉拉没几个了。
店里准备的料早就用光,还得临时跑去水果摊补货。三个人累得像是虚脱一样,干脆提早打烊,窸窸窣窣收拣着狼藉一片。
“阿美,今天多亏你,辛苦。”
“没事啦。”
阿美是隔壁书店来帮忙的年轻老板。
每次董怡君扯著嗓子喊她名字时,应拾秋总会不自觉地听成阿梅。发音太像了。
也就由此想到她参与策划的那部电影《气球飞走了》
剧本里的阿梅,在故事末尾因病切除了乳。房,像小时候一般爬上屋顶,吹起一个红色气球,晃悠悠地跟着风飘走。这一刻,她有了自我决定乳。房去留的自由。
那么现实里的阿梅呢?应拾秋收起抹布,抬头看了眼玻璃门里虚晃的自己。
在刨冰店里应该过得还算不错吧?
收工后,应拾秋从收银机里抽了几张钞票,塞给书店老板。
“阿美姐,谢谢你啦,这是今天的一点心意。”
“都是同一条街上做生意的,举手之劳而已。”阿美摆摆手,没接。大概是看出她们前阵子生意冷清,语气也放软了,“真的不用给钱啦。”
应拾秋还想往她手里塞,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手。
“真要谢的话,请我吃顿饭就好。”阿美眨眨眼,突然来劲了,“我知道一间日料店,开车四五分钟,这个时间去刚好不用排队!”
几个人都没意见,挤进阿美那台老丰田。后座有点凌乱,堆了些小孩的玩具。
车子发动后,引擎声闷闷的,不像林靖姿或楼庭那些跑车,一催油门身体就跟着震,又晕又想吐。
街头的霓虹光影一块块掠过车窗。
车厢里昏昏昧昧,三个人窝在座位上说说笑笑,很奇妙的一种感觉。就像埋进温水里泡澡,摇摇晃晃,不过一眨眼,就到了目的地。
真正吃上饭已经七八点,外面天色完全暗了。
今天的营业额是前几天的好几倍,董怡君忍不住兴奋,耳根泛红,倒了小半杯清酒举杯:“谢谢大家啦!开店到现在第一次这样。以后一定天天爆单!”
应拾秋跟着碰杯,脸上带笑,却比她淡几分。
出于谨慎,这一波运气突然落在她身上,实在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因为上天向来不太公平,从小就没怎么站在她这边,害她倒是一害一个准。
突然降下这种大礼,她第一反应并非伸手去接,而是往后躲。
“你说有博主来店里……”应拾秋看向董怡君,“那个博主叫什么名字?”
“小羊啊。”她眼里透露着兴奋,“IG跟TikTok都有账号,叫‘小羊很爱吃’,你搜搜看。”
应拾秋点开TikTok搜寻,果然是个大博主,粉丝数不少。
进她的主页,发现她是专业的探店创作者,视频发布了很多期,数据都很漂亮。之前跑遍世界各地探店,最近人就在台北。
个人简介写得挺正式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影视剪辑出身,前代表作《朝圣》《就从今天开始》,现转型美食自媒体,感谢你的关注!】
应拾秋动作一顿,手指往下滑了滑。
影片封面花花绿绿的,摆盘精致,不管是影片节奏或转场都很专业。
最新那条视频是前天发的,也就是在她们刨冰店取材。
直到现在,点赞数已经破十万。
影片里出镜的女生笑容开朗,亲切大方。
好似前几天应拾秋在店里真见过这个人。
不过《朝圣》这部作品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应拾秋蹙起眉头,调到搜寻引擎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跳出来的条目不多,有几条说是各种原因未能上映。其中一条关联资讯显示,这部短片的制作公司是第十九区光影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很有名,是法国知名导演克莱芒丝创立的。
而这位导演,好巧不巧,正是楼庭的老师。
应拾秋眉头锁得更紧。
“怎么了?”董怡君看她没动筷子吃饭,好奇低头,“你脸色怎么这么沉哇?是不舒服吗?”
“……没啦。”
她夹了片生鱼片放到应拾秋碟子里,“那就快吃饭,吃完还要去订明天的货。”
应拾秋慢吞吞地夹起鱼片送进嘴里,心思却完全不在品味食物上。
这运气来得太意外了,总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
这段时间楼庭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盯《气球飞走了》的后期剪辑,一边还得在郑升公司里装模作样干活。给她塞了个内容策划的名头,大小决策文件都得从她手里过一遍。
公司里人人对她都是恭恭敬敬,可楼庭知道,还不是看在郑升面子上。
也有几个不太服人的,个人意志很强烈,语气间带着点傲慢,算是刺头。楼庭有点烦。
原本她只用费心思跟镜头和剧本较劲,现在还得跟人周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谈不上不会,就是讨厌,像被迫穿上不喜欢的西装,浑身不自在。
杀青日没过多久,合作方那边打来第一笔款。数目不小,银行短信跳出来时,楼庭盯着那串零看了几秒。
钱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泛起半点该有的喜悦。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串数字,跟她隔着层茫茫的海雾,成就感无法触到心底。
可记忆深处又好像对钱十分渴望。
是很深刻具体的渴望,具体到吃一碗老板手抖多铺了几片牛肉的面,都能觉得是天大的幸福。
大概是脑海里从过去跳出来的一些跟应拾秋的经历吧,可楼庭只觉得在看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于她来说,只有陌生,仓促,凌乱。
那不过是一本缺少细节和主线的烂小说。
她怎么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头疼仍然反复,为了少遭罪,她只能尽量不去回忆。
盯着账户里那串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楼庭忽然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剧组的剪辑负责人:“小张,片子初版还没剪好吗?”
“剪好了呀。”对面“啊”了一声,语气有点懵,“楼导,前天不是发过您邮箱了么?您还跟我讲三天内给我答复。”
“……”
楼庭皱眉,点开邮箱往下翻。
果然躺着那封邮件,已读标记都亮着。
“哦,是我忘了。”她声音很轻,“抱歉,晚点给你回复。”
“没事没事,您有事随时吩咐。”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
楼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不已。
最近很明显感觉到,过去的碎片涌进来越多,眼前的记性就越差。有时候转身想拿个东西,手伸到一半就忘记要拿什么。
头里有根筋一直绷著,紧得像随时会断掉。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这种对身体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决定先不去想这些,让自己放松一下。
手指点开微信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浏览,滑到杨娅的动态时停顿了一下,点进她的个人页面。
这女生比她小几岁,以前同样在影视圈,做剪辑师,两人在法国时曾短暂合作过,不过那个案子后来无疾而终。
后来她嫌这行太竞争又累,还赚不到钱,转行当起探店博主,反而做得风生水起。
朋友圈动态里老晒数据,粉丝数蹭蹭涨,推广接得手软。依托各大短视频软件,她的vlog带火了很多家半死不活的小店。
狠得下心的店家都去找她买推广。
这种推广方式和传统的4A广告不同,成本低、爆发力强、反馈也快,主要靠社交媒体传播。
而楼庭就是她的客户之一。
最新一则vlog里,她在台北那间老巷口刨冰店,面前堆着碗红豆冰。
语气饱满地点评着这家店。
“宝宝们,这间店就是走那种古早味路线,没有太多花俏的装饰,一点都不网红,但口味真的超赞,很绵密,也不是那种香精很重的感觉,而且最重要的是价格非常亲民!”
楼庭刚看完这条视频,对方就恰好发来消息。
附上了一张各大平台的流量数据分析图。
【楼姐,这几天各大平台都有人在发探店反馈,转化好像还行?】
楼庭没正面回应,只发了一句:【尾款打过去了。】
【收到啦,发票我安排下午给你寄出啦,注意查收!】
她用个人账户付的款,其实用不着发票。本想回句“不用”,但看对方已经安排了,也懒得再说,只敲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点开《气球飞走了》的粗剪文件,一帧帧往下拉。
等再抬头时,外头天早就黑透了。办公室只剩几个在加班的,其他工位都空了,灯白兮兮地洒着。
她仍旧没起身离开。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对屏幕沉思,敲打着修改意见。整个人思绪都沉进去了,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快要完成时,她突然念头一转,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从来没给过杨娅地址,对方能把东西寄到哪去?
眉头一皱,楼庭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立马给杨娅发去消息:【对了,想问一下,你把发票寄到哪了?】
对面很快就回复。
【那间刨冰店啊,没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就会到了吧?】
第74章
接下来几天,店里客流量再也不如那一天火爆,但比刚开业时好不少。
天一直晴着,暖烘烘的,来吃冰的大多是年轻面孔。因为店面小,吃完就走,绝不拖泥带水,所以翻桌率也还比较高。
碎冰机在操作间嗡嗡响,因为没有窗子,又还没到开冷气的季节,应拾秋累得满头大汗。
“芒果到了!”
董怡君在忙着切水果,招呼她一声,应拾秋连忙跑出去把刚到的芒果卸货。
送走前一个,后脚又来个邮递员,递给她个薄薄的文件纸袋。
“您的快件。”
“我?”
应拾秋愣了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头雾水地看向寄件人。
竟然是一家传媒有限公司。名字陌生,脑子里半点印象都没有。
收件地址是老巷口刨冰店,一个字没错。
她下意识以为是董怡君的,刚要走进去问,却瞥见了收件人那栏的名字。
楼庭。
应拾秋眼皮跳了一下,果断撕开文件袋。
里头只有薄薄一张发票,字迹印得清清楚楚。
推广服务费,八万元整。
收款人姓杨,付款方是楼庭。
难怪。
这年头流量就是一切,多少店家挤破头想红,都得实实在在花钱买曝光。
她这间不起眼的小冰店,装潢简单,产品也没什么特别,怎么会突然走运?
是楼庭。是她悄悄在背后推了这一把。
应拾秋立刻拿出手机,紧紧握着,从封锁名单里把那人的名字找出来。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很久,却没人接。
她眼收目敛,看了眼店里,实在有点忙碌。
索性先转头去搬货。
待忙过一阵,又打了一次电话,那头依然只有长长的忙音。
这年头谁不是手机不离身?看来对方是在躲她。
直到天黑,店里顾客散了,只留了几盏小灯。
也快到十点要打烊,董怡君跟她提前在打扫卫生。做餐饮就是高强度,忙的时候脚不着地,闲的时候根本没生意。
水声哗哗的,董怡君在洗盘子。
应拾秋拖完地,腰有点酸,靠在柜台旁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下巴,又尖又俏,只不过女人表情有点冷肃。
指尖敲出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反反复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为什么给我店里买推广?】
半分钟后,对面传来一段话。
【看你新开业,算是份贺礼。】
轮得到她给贺礼喔?
盯着那行字,应拾秋想了想,还是平静地回:【不用了,钱我还你,给我个账户吧。】
石沉大海,那头又没了回音。
她很擅长这招?
天色漆黑,街上行人稀散,应拾秋关了店上好锁,跟董怡君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为了省钱也方便,她跟董怡君在附近合租了一间两房一厅。不大,条件普通,房租还有点贵。
原本董怡君看上另一间。明亮宽敞,阳台看出去的景色也好,但房租贵了足足一倍。
她很想要,软磨硬泡,应拾秋舍不得把钱花在这上面:“你不是想存钱吗?年轻时能省就省一点吧。”
董怡君只好作罢。
两人平分下来,现在这间房子刚好负担得起,而且只签了半年约。
万一生意做不起来,要拆伙也容易,谁也不拖累谁。
应拾秋知道,自己做事算不上大气。
这些年被钱追着跑惯了,向来没有后盾,做什么都得精打细算,不敢放手。
这些年的债务压力,加上欣怡时不时发病,很难让她让她有松口气的感觉。
哪怕现在手里有郑升给的那笔钱,可她还是不敢随便动用。
就连开店的本金,都是从酒吧老板那边刚结清的抽成里硬挤出来的。
“Rachel。”董怡君忽然叫她,语气充满感慨,“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人生是很漂浮的,现在却有种落地感,好像格外有希望诶。”
“什么希望?”应拾秋看了一眼手机,仍旧没得到回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这个人啊,以前花钱没个节制,赚多少花多少,总觉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董怡君细细数落着自己的坏毛病,“年轻的时候还大言不惭觉得钱是靠本事赚来的,不是靠省出来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没赚到什么大钱。时间一长,慢慢就抛弃掉了幻想。
她就是个普通人。发不了大财,只能一点一点攒,日子才能过得松一点。
“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啊。”
察觉到她那点不甘心,应拾秋扯了下嘴角,“至少你真的享受过快乐,哪像我。”
哪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存钱。
可钱不是在虚无缥缈的创业里散掉了,就是被追债的人抢走了。
在许宜霏消失后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撑了两年。
那两年很苦,漫长而揪心,现在回想只觉得像梦。
那阵子刚好遇上病毒肆虐,很多事情做不了。别人可以躲在家里躺平摆烂,生病发烧了也有人照顾。
她只能靠自己冒险出门工作。
“你说得好像很有故事?”董怡君打趣她,“难道你过得不快乐?”
应拾秋没往下说,只笑笑道:“快乐啊。”
两个人一起走,路总是快一些。
她们踩着路灯到了家,打开门,各自从冰箱拿出食材,洗洗锅烧水准备煮面吃。
高丽菜掰开的声音清清脆脆,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水也很可爱。
说话的人在灯影里流动,浪漫得像一部悠长的日剧。
“Rachel,感觉你很会过日子。”董怡君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菜篮,“看你过得这么省,这么认真,我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你影响,以后我决定省吃俭用,学会攒钱。”
“干嘛把我说得这么好?”应拾秋低头笑了笑,“你看我像有钱的人?”
“像啊。”董怡君信誓旦旦地说:“你以后资产至少过千万。”
“真的假的?你会算命喔?”
“嗯,不要告诉别人。”
……
饭吃了,碗也洗了,客厅光线昏黄。
董怡君去洗澡,应拾秋则靠在沙发上,手机萤幕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没有回音。
她主动敲下一行字:【我有很多方式可以把这笔钱退还给你的。】
很快,响起叮咚一声。
【既然给你了,我就不会收回来。】
是秒回。
对方显然故意不回她讯息,甚至带点耍赖的感觉。
应拾秋盯着这句近乎固执的话,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像是那个有点倔气的楼庭。
以前吵架,她们也冷战。楼庭不理她,她也就背过去僵持。
可到了睡觉的点,身体先认输。
楼庭会伸过手来,动作有点僵硬地把她往怀里捞。
她就顺着那点力道拱进去,埋进对方怀里。
抱是抱了,可谁都不说话。
呼吸沉甸甸的,最后又莫名其妙滚着热气,变成了纠缠在一起带点余恨的吻。
以应拾秋对她的了解,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靠她主动给账户是不可能的事。
她还是不得已,上TikTok联络了那位叫做小羊的博主。
语气放得很客气,说自己是楼庭的朋友,这次推广是对方私下帮忙的,她不想欠人情,想把钱还回去。
大博主太忙,私讯没空回,她便从简介找到联络方式,发了邮件。
两三天都没得到回复。
天天高强度忙碌,再想起来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点开一看,对方回信了。
起初很谨慎,问了她不少问题。
应拾秋耐心回应,半真半假地说,楼庭对朋友就是这样,总是背着她偷偷安排帮忙,但她真的不能收这人情,太贵重了。
磨了一阵,对方才把账户传过来。
应拾秋抽了周中的空档去银行办理汇款。
再怎么不想花郑升给的那些钱,却还是不得不花了。她手里已经没什么余钱去付这笔开销。
如果说是很多年前的楼庭给她花钱,她会欣然接受。
但今天的楼庭不行。
虽然这笔从天而降的推广费付出去很肉痛,但也让应拾秋对开店有了新的想法。
她思考了很久。
这一波流量她们接住了,靠的是便宜。
Vlog博主在推广影片里提到她们家份量足、价格实惠,虽然店面装潢普通,但堪称台北版的“蜜雪冰城”。
一旦冰店的形象已经打出来,后续要再调整其实不容易。以后要想再莫名其妙涌入一大波客人,可能性不大。
毕竟价格已经压到这么低,再降不可能。至于涨价?客人也不会买单。
既然有了变故,应拾秋也没那个心力再去琢磨什么造型和摆盘了。
培训要时间,要钱,要反复试错,她们两个生涩的新手等不起。
路好像就这么一条。
只能摸着走一步算一步。
“我们可以在推出刨冰的同时增加一点其他的套餐搭配的品类,比如蛋糕、面包这些下午茶甜品。”董怡君也帮忙想起主意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应拾秋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简陋的店面,语气并不赞同。
“讲真,我们不太适合走精致网美店的风格。”
董怡君有点发愁:“那我们到底要走什么路线?”
“你觉得……我们冰店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古早味?”
应拾秋顿了一下,“那我们就专心做古早味。”
“什么意思?”
“把机器收起来,改成手工挫冰,就像小时候吃到的那样!”
说做就做。
她们请人设计了宣传海报,把原本的古早味标语换成更具体的说明,突出手工挫冰的卖点。
同时应拾秋又去买了一些装饰品,将柜台和桌椅都布置得简单却充满童年回忆。
一阵收拾,董怡君望着温馨的小店,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什么?”
“墙,大白墙太单调了。”
“又要装修?”
“换成复古花砖贴纸怎么样?”
应拾秋皱皱眉,“这工程不小喔。”
“Rachel,换一下嘛,”董怡君拉住她的手臂,眨眨眼,“我愿意牺牲睡眠时间熬夜来贴!”
应拾秋一顿:“那第二天谁来做挫冰?”
董怡君照旧笑眯眯:“……你?”
“靠北啦,要使很大劲诶。”
应拾秋自然不可能让董怡君一个人熬夜贴墙纸,她们便趁着周一店休日去做装修。
忙完回家两个人都脏兮兮的,累个半死。
应拾秋洗了澡躺床上,正准备休息,手机突然传来一条汇款信息。
十万块。
紧接着是楼庭的一串简讯。
【这是你编剧的分成费用。既然你和我爸的合约执行得这么认真,我也不会为难你。以后有机会合作的话,随时可以联络我。】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得像在真是跟她谈生意,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太明确的阴阳怪气。
应拾秋想了半天,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推拒。
钱收下了,却还是不够踏实。
她知道这对一个编剧助理来说大大高于市场水平。
躺床上时脑子里空荡荡的,睡不着。
有那么几秒,恨意和厌烦涌上来,尖锐地挤掉她的理智,告诉她,怪谁都行,别怪自己。
那种一拍两散的预感不断刺痛她。
除开离别,她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去止痛。
可楼庭啊。
事到如今,我居然有点无措,不知道又能怪你什么?
第75章
林靖姿回了上海,一待就是好些天。
关于心理培训的课程持续了好几堂,要不是她最近没什么通告,还真没时间在这里耗。
这剧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但背后的人物逻辑和心理行为就比较复杂。
林靖姿一直耐着性子听。
圈内早年传过她脾气不好、爱耍大牌。
但导演看她居然高度配合讲师,认真完成那些互动测试,有点意外。
“靖姿,没想到你真的会接这部戏。”
毕竟剧本也写清楚。她的角色并不是占主导关系的那一个所谓的“S”,反而是偏向于承受的“M”。
按她的脾气,原本是不会接的。
一开始,林靖姿对这个本的初步印象就是题材猎奇,看到属于她的角色剧情时,第一反应是推掉。
但有一句标语吸引了她的注意。
“性会令人退行。”
意思是,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的倾向,会让她变回最原始的孩子。无论是暴力或臣服。
过去她对这种事没有概念,就是凭借本能。或许多多少少涉及过,毕竟从她跟应拾秋的互动就能看出来。
但随兴一点就好,哪有那么多理论?
做个爱就跟吃顿饭差不多。
谁还要先做足准备,了解下起因经过结尾的?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突然想更深入去了解。
也许是她想重新认识自己,从小时候的样子开始。
而对沈亦来说,林靖姿就是尊大佛。
她们这小成本文艺片,找的演员大多没名气,林靖姿这种有演技又有流量的,属于天上掉馅饼。得捧着,又不能捧得太明显。
好在导演拍文艺片久了,身上沾了点淡泊气,没露谄媚相。她对待林靖姿,更像是对待个认识多年的旧友,语气平和,态度平常。
林靖姿挺喜欢这种拿捏得当的距离。
不近不远,刚刚好,因此她对沈亦也难得有几分耐心。
大家忙起来都吃盒饭,林靖姿不爱吃那些油腻的菜,对皮肤不好,剧组就给她单独订了沙拉。
水果看着也不太新鲜,但她没多说,难得脾气很好地接下了。
黄姐千叮万嘱过:“最近你就修身养性,别再跟人结怨了。祖宗啊,你真的不能再得罪人了,团队散了事小,你以后还想不想拍戏?你这张脸不在镜头下混就是浪费啊!”
许宜霏跑了,背后那个人大概率也不会再刁难她。
再说,就算刁难,也不过是给她添点堵罢了。积蓄在这,能力在这,她林靖姿这张脸在这,再怎么也不怕。
林靖姿不慌不忙,因为从小富裕惯了,没为钱发过愁。
但黄姐却很忧心,大半夜偶尔还会打电话联系一些品牌方。一方面是怕发不出薪水,另一方面她实在不想看林靖姿就这样沉寂下去。
“我听你的就是。”
林靖姿难得这么妥协一次,纯粹是怕被念到耳朵长茧。
“方便问问,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拍戏?”
沈亦端着杯咖啡过来,似乎对她挺有兴趣,目光直白地打量。
她留长发,五官线条偏软,鹅蛋脸,举止之间柔和得有种扑面而来的文艺气质。
这人出身普通中产家庭,台北本地人,年轻,算是新生代。以前在澳洲留学,回来后就自己拍些偏猎奇的小众题材,很有争议,从来不缺话题。
但要拿奖,基本上没什么机会。
“只是对这个题材有点兴趣。”林靖姿嚼了几口蔬菜,语气冷冷淡淡,“以前没碰过。”
对方眼睛一亮:“那看来你有入圈的潜质?”
入圈?
指的是什么圈,可想而知。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林靖姿可没兴趣,直接反问:“这话是不是有点冒犯?”
沈亦一愣,忙脸带愧色道:“不好意思,林老师。我们这个题材特殊,剧组员工也都是全女性,又加上大部分都是圈内人,大家讨论事情的时候说话就很直接,很对不起开了这样的玩笑。”
看她诚恳,林靖姿摆摆手。
“没事。”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讲座上见过的那个女人。
一头黑色长直发,身姿优雅,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好几次从她身旁经过。即便不想承认,但林靖姿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难道也是所谓的圈内人?
林靖姿跟沈亦描述了一番那个女人的外表,问她是谁。
“我看那天剧本围读会的时候也没有她,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们内部的讲座上?”
“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应该是我们的投资人?”沈亦眉毛一挑,垂下眼眸小声说:“那个人姓乌,叫乌频。”
姓乌?
“投资人亲自来体验讲座?这是想给自己加个角色,还是不放心沈导您的眼光,得来现场盯一下?”
沈亦没接话,只回了个淡笑,仿佛不愿意多嚼舌根。
“沈导别误会,”林靖姿直起身,语气慵懒,刚才的试探就像只是随口一提,“我对金主的私生活没兴趣。只是这人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满意?”
傲慢,轻视,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看不起。
“啊,乌总她原本跟我商量过,觉得剧本里的宜妙应该更清冷一点,”沈亦说得含蓄,“是我觉得林老师在《暗涌》里的破碎感特别适合,才坚持推荐的。”
哦,意思是她外型原本就不符合,乌频本来不同意。
还得靠沈亦说好话才把她留下来?
林靖姿轻哼一声,“看来你们这位投资人也不怎么专业嘛。”
光看外表不看演技,真没品味。
“乌总性子比较直,在海外待久了,有些不拘小节。”沈亦压低声音,“她投这部戏,主要是为了让她女朋友开心,所以主观性比较强。其他的,林老师您就当是……艺术家的一点小怪癖,别太在意。”
林靖姿没再说话,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早知道就不接这破戏了,原来是人家自己玩票的东西。
围读到结束,她回了酒店。刷卡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便往床上一倒。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女人那双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也不知道在拽什么。
她撇了撇嘴角,有点烦。
林靖姿在圈里向来心高气傲。
倒不是非要跟谁争个高下,只是她这人眼光高,瞧不上那些比她弱的。只有看起来还算有点脑子的,才能让她多看两眼,也就两眼,不会更多。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看不起她了?
她正要去泡个澡,手机响了。
那头的声音有点严肃,“靖姿姐,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点进展了。”
“说。”
“你母亲当年确实跟一个姓马的中间人签过那份影视基金合约。那个姓马的……”对方顿了顿,“叫马成泽,挺有名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马成泽?
林靖姿眉头蹙起,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想了好一阵子没想起来,电话那头的人接著解释:“马成泽,台北的富商,早年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把手伸进影视圈,跟老五他们也是那时候搭上线的。许宜霏牵的线。”
“有许宜霏搅和,准没好事吧?”
林靖姿冷嗤一声,问得很直接。
对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应:
“……是,他也被许宜霏骗了。这人心太大,没多久就中套,赔得倾家荡产。”
林靖姿对他这种蠢货破产的事并不感兴趣,“马成泽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这……”电话里声音犹豫:“不太容易找到。”
“怎么说?”
“他是通缉犯。十多年前就因为洗钱案被判刑,人跑了。这些年一直没消息。”
“靠北,这么多年警察都在干嘛啊?”
“找了很多年,没有踪影。都猜他早离开台北了,估计也是偷渡跑出去了。”
“没有家人吗?”
“知道公司要破产,这个姓马的就提前跑路了,留下老婆孩子背一堆债。讨债的天天上门闹,老婆受不了压力跳楼了,后来他女儿被社工送到福利院……”对方叹口气,“也蛮惨的,虽然被人领养,但转了几次手,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这个马成泽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的受骗者,就像许宜霏那些受害者一样,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都是些没脑子的家伙。
林靖姿突然想起应拾秋说过的话。
虽然没有证据,但假设一下,如果这一切都是郑老头在背后操作呢?
如果真是这样,许宜霏、老五、高俊德全都是郑老头的人?
那马成泽岂不是被这伙人联手给骗了?
林靖姿神色微凝,“我让你查的高俊德呢,有消息没?”
“对方很谨慎,最近身边保镖很多,我在想是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小心翼翼,“不过我查到,马成泽跟郑总没有任何往来,跟老五也不算熟,只是有过交集。或许您的推测不一定正确?”
林靖姿沉默片刻,“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不过马成泽消失之后,就完全没人找过他吗?比如讨债的或是民间组织之类的?”
“倒是有居民见过他,因为他是通缉犯,所以报过警。”对面翻着资料说道:“但警察后来也没抓到他,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哪里的居民看到的?”
“淡水。”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六七年前?”
林靖姿脸色一僵。
如果她没记错,过去楼庭和应拾秋就住在淡水一带,十多年前她也去过一次,那时周边大多是老房子,环境远不如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淡水?而不是其他地方。
对马成泽这种亡命天涯的逃犯来说,更应该出现在流浪汉聚集的万华区才对,环境复杂,也更好藏身。
想到这里,林靖姿眉头紧蹙,下意识拿起电话,拨给应拾秋。
刚响就提示打不通。
她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依然在应拾秋的黑名单里。
咬了咬牙,只好又去隔壁借助理的手机。
打过去,接通的第一秒她就冷声命令。
“把我电话放出来!”
第76章
“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应拾秋声音有点诧异。
“没。”林靖姿唇角一扯,“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点,想听吗?”
“说吧。”
“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语气陡然变得傲慢,“我要用那个电话号码跟你讲。”
“……”
应拾秋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做。
等电话重新接通,林靖姿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你上次不是说,在楼庭抽屉里翻到过一份合约草稿吗?有关影视基金那份。”
“嗯,怎么了?”
“对面签合约的人姓马,他叫马成泽,台北人。”林靖姿语气里带着玩味:“早年靠搞房地产白手起家的,小有名气。后来看偶像剧火起来,也想进影视圈分杯羹,就透过许宜霏认识了老五。”
老五谁不知道?
一听许宜霏能搭上这层关系,整个人就跟猪油蒙了心一样。
酒饭桌上,几杯黄的白的下肚去,烟一递,手一握,那点防备心烟消云散了。
“结果呢,”林靖姿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钱全被许宜霏做局骗光了,一分不剩。”
“……”
应拾秋眉头拧紧了。
许宜霏这人骗术高明,还沉得住气。别人是拿饵钓你,她倒先跟你交心。
陪喝酒,听诉苦,把你当自己人。等混熟了,就专挑你这熟人下手。
她认识圈里不少有头有脸的权贵,或许只是一知半解,连面都没碰过几次,但只要摆出一副熟稔的架势,一般人哪会怀疑。
她太懂拿捏人心了。
你贪,她就给你画饼,你急,她还会载你一程。
“所以……”应拾秋思绪乱糟糟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个马成泽,跟楼庭当年失踪的事有关?”
“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林靖姿冷哼一声,“但这人也很有手段,畏罪潜逃这么多年,一直没被警察抓到。连最近的消息也都是在七年前。”
“七年前?”
应拾秋反覆琢磨着这个时间,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偏偏是七年前?
七年前,正是楼庭消失的时候,而她的抽屉里还收着马成泽的草稿合约书。
难道楼庭跟马成泽原本就认识?这不可能。
楼庭从来没有秘密瞒着她。
“七年前马成泽人在哪里?”应拾秋语气凝重。
“在淡水。”
“警方怎么发现的?”
马成泽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定罪,却一直畏罪潜逃,哪怕家破人亡,妻子过世、女儿失散,也没有露过面。
为什么又会在逃跑的第三年突然出现在淡水?
“他是通缉犯,有当地居民认出来了,并报了警,只不过警方没抓住。”
林靖姿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深意:“淡水……是你和楼庭以前住过的地方,对吧?”
应拾秋沉默半晌,“你想说什么?”
“楼庭抽屉里正好有马成泽的合约,这份合约又跟我妈的事有关,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当年她肯定知道些跟我妈有关的线索吧。”
“我不清楚。”
“那你去问楼庭。”
“她怎么会知道?那时候楼庭的关系也很简单,跟你们家根本不会扯上关系。”应拾秋说,“更何况,她现在什么都忘了。”
林靖姿厌恶她语气里掉落出来的那一丝无条件信任。
“话不要说得太满,谁知道她会不会瞒你呢。”
应拾秋没搭话。
“她一定知道,你去让她好好想想,或者接近她查查她身边人。”林靖姿语气笃定,话里透着冷意,“再说,你不是也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失忆吗?这事不只是为我一个人。”
显然林靖姿是不想惊动别人,才在蛊惑她。
摆明了就是认定她会在乎楼庭。
“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应拾秋并不顺她的意。
“怎么,你不想管楼庭的事了?”林靖姿有些意外,“如果这个人跟楼庭的失忆有关呢?”
“不管怎样,我没有必要当你的那把枪。”
“万一楼庭出什么事,你不后悔?”
“她能出什么事?”
不管怎么说,哪怕她小时候跟郑升关系再差,差到连有父亲这件事都不愿提,可事实就摆在那儿。
她现在吃穿不愁,背后也有人兜底。除了孤单一点,没什么好烦恼的。
现在的楼庭会觉得孤独吗?
想到这里,应拾秋心里忽然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漫了开来。
很久以前,楼庭习惯形单影只。
小时候跟阿嫲两个人挤在老房子里,很多东西没试过,很多流行也跟不上。《流星花园》在演什么、西门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排队拍大头贴,她全都不懂,也没有玩伴。
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在人群里,多半是比较内向的,还带点自卑。
好在她阿嫲性格很开朗,总是拉着她,她也还能跟着笑,只是不太爱跟陌生人深交。
阿嫲以卖衣服为生,她从小帮着管钱,人很精。
常待在旁边看她跟客人讨价还价、跟同行斗来斗去,看多了人跟人之间的算计,就觉得累。
所以她不喜欢交朋友,仅仅是待在小天地里就足够开心。
就像一棵自己长自己的树,枝都往天上伸,不往旁边长。
楼庭应该也不怕孤单吧。
像她那种冷淡到近乎自私的人,别人对她来说多半是累赘,是负担。
如果强行让她做些什么,换来的只有反感,她讨厌任何情绪上的绑架,讨厌被过去拖着走。应拾秋知道。
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被她讨厌的人而已。
“郑老头应该也不太想让你接近她呢。”林靖姿忽然说,“以他的性格,会找你谈一谈吧?”
“谈过了。”
“哦?跟你谈了什么?”
“郑先生担心她……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林靖姿嗤笑一声,“他对她应该没你想的那么上心?”
虽然郑升对楼庭的偏爱很明显,但关于他跟楼庭的过去,林靖姿早就知情了。
逢年过节,人在大陆的郑升会打钱给楼庭,但楼庭从来不愿意见他。就算郑升拉下脸上门,楼庭也只会避不见面。
碰壁太多次后,郑升也就没了耐心。
不再专程来台北找她,金钱往来都交给助理处理,甚至很少过问。
以前林靖姿觉得,楼庭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有福不会享。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郑升给她的一巴掌,倒是令她清醒过一瞬。
也只用那一瞬,她就知道,这男人是典型的给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的性格。
他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都带有强烈目的性。
所以那么些年,他会跟远在台北的楼庭保持联系,只有一个原因,他需要依靠这个联系达成一定目的。
“你似乎对你亲生父亲也没好感?”应拾秋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对男人都没好感。”
她语气冷淡,三言两语把话推走了,而后夹杂几分嫌弃,“应拾秋,要是你放几年前有这脑子,怎么还会被骗啊?”
“被骗跟聪不聪明没关系。”
应拾秋垂下眼睛。
连林靖姿也不知道,她当初信任许宜霏,不只是因为对楼庭的信任。
一开始感觉还没成形,模模糊糊的,只觉得有个人对你又客气又友好,你根本来不及细想。
那些帮忙,那些引荐,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照……
当对方把自己放得很低时,你就会错觉自己真的很重要,甚至不自觉地站上了高台。
事实证明,每个举动都有被反噬的一天。
这世上没什么是白给的,都得还,早晚而已。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还有事情要忙。”她语气冷淡。
林靖姿却截住话头,“忙?你能忙什么?”
她哪有闲工夫去管网上那些探店vlog,就算视频火了也不会多看,这种小店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应拾秋在做什么。
“工作。”应拾秋简短敷衍。
“还在酒吧?”
“您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
“我只是不想跟混夜店的女人扯上关系。”
“OK,那我挂了。”
“哼。”
林靖姿却冷嗤一声,抢先挂了电话。
“……”
应拾秋看了眼手机,只觉得莫名奇妙。那串尾号四个零的号码,简直像咧着嘴在笑她。幼稚又无聊。
应拾秋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跟林靖姿来回推拉,手指一滑,下意识想再拉黑。
想了想,理智占了上风,还是算了。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她。
关于马成泽这个人,应拾秋从来没听楼庭提起过。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以前的事。
楼庭走之前那阵子,经常很晚才回来,到家时累得话都不想说。
有时应拾秋跟她讲话,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心不在焉。
“最近工作很忙吗?”
“有点。”楼庭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你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反复磨,老熬到这么晚。”应拾秋顿了顿,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庭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后我回来晚,你一定要记得把门窗锁好,多检查几遍,别大意。”
“我们在这儿都住多久了,治安挺好的,邻居也熟。”应拾秋笑了,“干嘛突然说这个,好怪哦。”
“我是认真的。”楼庭握紧她的手,握得有点发疼,“小秋,安全问题上不能开玩笑,知道吗?”
“知道啦。”
应拾秋敷衍地应,“那你早点回来不就好了……算了,指望你早回,还不如指望我早睡呢。”
那阵子,楼庭总是神经紧绷,问起来也只说听说附近好像有扒手,不少人家被偷过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可楼庭向来不是一惊一乍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紧张?
除非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从一开始,楼庭就给过她提示,
只是她没注意到?
想到这里,应拾秋只觉得后背发凉。
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又有什么目的?
第77章
简单装修后,店里客流量虽然没冲到最高点,但也没掉下来,稳稳维持着前几天的状态。
应拾秋安心不少。
这阵子一边忙着店里照料顾客,一边想着推广的事。这行她不熟,坑又多,得查不少资料、向好几个业内人士打听。
她联系上了位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博主,粉丝不算多但数据不错,因而价格在她预算之内。
定金汇了,对方却迟迟没动静。
问就是有特殊原因,最近拍不了,得等临时摄影师到位。
应拾秋问具体什么时候能好。
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实话。
原来是跟男友吵架了,而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就是她男友,这下没人掌镜,工作全卡住了。她有个朋友可以接,但人不在台北,得等个一星期。
听语气挺不好意思。
态度在那,应拾秋没多苛责,想了想说:“你要不介意,相机借我,我来掌镜。”
对方诧异地“啊”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
应拾秋解释:“我会拍的。”
要说多会拍,也算不上。她技术普通,但在影视圈混,什么都得碰一点。
读书那会儿条件多差啊,连台相机都摸不到。唯一一次碰,还是跟话剧社借的。
毕业以后,在楼庭身边那阵子,她们租过不少设备。
公司刚起步,两人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器材,眼睛都发亮。楼庭尤其爱摆弄,没有一个摄影师或导演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这些器材贵重,连公司都舍不得放,楼庭都是带回家。
晚上在家里,两人就挤在沙发边,楼庭手把手教她调参数、对焦。
周末一有空还会跑去公园,扛着机器拍点有的没的。
视频、照片存了一堆,现在还在衣柜最底下那个纸箱里压着。应拾秋从没去翻过。
“那好吧,相机给你,你来试试。”
对方松了口,语气有点虚。交稿期早就过了,她自己也挺内疚。
应拾秋对这小姑娘印象还不错。
两人约了后天下午拍,条件摊开来说清楚。
“原本套餐是广告视频加探店视频,打包价高,因为都用相机拍,后期也费功夫,我还得带个助理打光。”对方顿了顿,“既然拍摄你负责,我就把摄影的那份人工费扣掉。”
应拾秋想了半晌,觉得不划算,没同意她的说法。
“剪辑和后期我都能自己来,你男朋友那边……应该也不做了吧?”
“嗯……是。”对方声音更低了,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实在不好意思,那这样,我给你退一半费用。”
“行。”应拾秋满意了。
口头约定算是成了。
没想到第二天,那女人又变卦。
电话里还是那副歉疚的语气:“应小姐,之前说的方案是可以的……但我男朋友昨天跟我合好了。他知道我擅自做主后不太高兴,说没打算不完成工作。”
“没打算不完成?那之前为什么一拖再拖,还让我等你们?”应拾秋声音冷了点,“你们两个之间,口供没对好是你们的事,对我来说这就是在毁约。”
“真的很对不起。”她软绵绵地求情,“小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还是按原方案拍,这几天的误工费我赔给你。”
别说误工费了,光是写分镜头脚本,应拾秋就熬了两个晚上。
好几个月没动脑子,精力都耗在上面,结果现在轻飘飘一句“按原方案”,就把她这些全给抹掉了?
实在忍不住,应拾秋语气陡然硬起来。
“你们到底有没有点专业态度?什么意思呢?是说如果你跟你男朋友再继续吵架,我就要成为你们两个之间受害者吗?”
“……”
对方沉默了。
可就在这时,电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手机被抢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应小姐,之前的事我亲自跟您道个歉,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妥。”电话那头男人声音温和,“但您毕竟不是专业的,我的建议是继续找我,可以在原套餐基础上给您优惠一点,您觉得呢?”
应拾秋没给面子。
“不巧,我正好学过。”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有点干的声音。
“……那行,明天见。”
拍摄当天,博主的男朋友也来了。
只不过他从摄影师降级成了现场打光的助理。
现在市面上这些拍vlog的,多半不是科班出身,很多都是半路出家,靠兴趣慢慢磨成饭碗的。
应拾秋见到这男人第一眼,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他摆弄灯光时动作有点生,电线绕来绕去没整理好,走来走去都在不断试镜头效果。
应拾秋没功夫指导他,只是从博主手里接过相机,调参数、对焦、试光。
好多年没碰相机,有点手生。
动作不算很流畅,但也没卡住。
男人在旁边好整以暇看着,偶尔插话,蹦出一两句专业术语。
试图教她,比她还急。应拾秋懒得回应他。
大概是这男人存了几分想看应拾秋能拍出什么名堂的心思,还抱着几分有机会就来救场、顺便敲她一笔的想法。
只可惜应拾秋就没让他如愿,拍摄全程都很顺利。
甚至因为她的表达能力不错,博主也能很快跟她配合熟稔。
最后收设备的时候,应拾秋看到那男人满头大汗在取相机上的快装板。
她下巴一指,好心提醒:“别浪费时间,去便利店换个硬币就能拧开了。”
“……”
店里不算太忙。
但为了拍出人气很旺的样子,请了几个临演来帮忙,都是书店老板和她那边的店员。
董怡君就在旁边看热闹。
人堆里,应拾秋把头发扎起来,举着相机。一会儿拿着稳定器往前走,一会儿又把相机架在脚架上。
喊一声“咔”之后,就是“好,再保一条”,整个就像在指挥千军万马一样。
鬓角掉下几缕头发,轻轻柔柔遮住下巴略冷硬的线条,看起来特别娴静。
董怡君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变得有点悠长了。
要收工时,董怡君凑过来,忽然小声问她:“你有想过谈恋爱吗?”
“什么?”应拾秋一脸莫名其妙,“干嘛突然这样说,很吓人。”
“明明很美好啊。”她语气都带着一点怅惘,“就是有一个人跟你一起住、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成为你一个人的伴侣。”
应拾秋鸡皮疙瘩掉一地,“你是在说你吗?我们现在不就是同居做饭散步,全天无休地在一起?”
“不要!”董怡君立刻吓得捂住胸口,“我可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什么型的?”
“拽的,不喜欢我的那种。”
“巧了,我也刚好不喜欢你。”
“……”
打闹过后,董怡君投降了。
有点崇拜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还会拍这些诶。”
应拾秋瞥她一眼,“早就跟你讲过啊,我写剧本的,你以前还看不起。”
“那不是确实很没钱嘛。”董怡君笑眯眯的,“而且你也不给我找大明星们要点签名。”
“干嘛,你又不追星。”
“我可以去二次贩卖啊!”
成片出来后,是应拾秋自己剪的。
至于宣传视频,两人想了想,她们也不走那种特别高端的路线,一开始还想模仿周边连锁刨冰店或奶茶店的风格,但后来觉得太费钱。
于是应拾秋灵机一动,不如就拍现场这些临时演员吃刨冰的样子,直接当宣传片用。
再找几个演员拍段小短片,模仿泰国那种广告,画质糙一点也没关系。
这回应拾秋脑子转得很快。
董怡君看她要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连群演都要物尽其用,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怎么这么抠啊Rachel?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松山区买一套房呢。”
她的话让应拾秋一顿,笑笑,没否认。
过去的她确实曾这样天真地想过。
如今就算看清了现实,心底却还是会冒出同样的念头。
或许房子对别人来说可有可无,租一辈子也没关系,四海为家甚至算得上浪漫。
可应拾秋不一样。
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不用多大,能遮风挡雨就好。可以不用被催缴房租,不用因为沙发坏了被责骂,不用每个月都悬着心,想着又欠下一笔房租。
“说不定以后我会有呢?”
“那我一定要去你家住一辈子!”
最近她吃饭都带便当,店里还没买微波炉,因为觉得一开始就大张旗鼓什么都添置,万一后来生意不好,收拾起来也麻烦。
董怡君本来还想把店里彻底改造一番,见应拾秋这么谨慎,便也收了心思,开始认同她,并且跟她一起带便当。
生活要这么一直平淡下去其实也不差。
空闲时,董怡君偶尔会看见应拾秋盯着手机发呆。
她好奇,凑过去一看,发现她居然在玩切水果的小游戏。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游戏了?”董怡君诧异道。
“怎么,不行呀?”
“没啦,你玩你玩。”
董怡君笑着走开,去柜台后面摸出一包瓜子,奶油草莓味的,香精味略微冲鼻,但她嗑得挺香。
这是两人最近闲时的常态。
普通,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安逸。
等她走后,应拾秋的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退出游戏,点开相册里存的那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干瘦,穿着洗到发灰的工装,脚上一双破帆布鞋,脸拍得模糊。
警方发布的通缉资料截图。
图里的男人就是曾经的富商,如今的在逃通缉犯马成泽。
时间隔得太久,应拾秋已经不记得在淡水那几年有没有见过这张脸。
可直觉告诉她,这男人出现得不寻常。
难道那时候楼庭总是神经紧绷,是因为早就看过这则新闻?
甚至……可能早就见过这个人?
第78章
四月的北京还带有寒意。
树荫疏疏落落,街景也没有台北那种文艺气息,倒是被岁月和人海塞得鼓鼓胀胀。
客厅茶几上,放着郑升请来的老中医开的方子,是调理睡眠的。楼庭喝了半个多月,夜里似乎能睡沉一点了,白天精神也跟着好些。
她从衣柜里拎出件驼色薄大衣,抖开套上。
下午公司团建,外头天是晴的,风却刮得很利,一刀刀往袖口里钻。
今年她格外怕冷,拢了拢衣襟,对着镜子里看自己。
最近气色还行,跟拍《气球飞走了》那阵的憔悴比,人精神不少。大衣掐腰,衬得人影利落干脆。
她肤色原本很白,这些年风吹日晒地拍戏,也没顾上面子,连妆都懒得画。
眉毛就让它野着长,肤色也晒得稍深。看着倒健康,谁都想不到她是一个曾遭受重大变故失忆多年的人。
这别墅空空旷旷,走两步路都有回音。
郑升很少来,楼庭又不喜欢有生人在旁边晃,没请保姆。十天半个月,门口连个脚印都难见。也就偶尔让助理庄书芸过来送个文件。
人来人去,最后也只剩下她自己。
夜里有点动静,野鸟在撞窗,或者花洒在滴水,都会觉得可怖。所以她习惯把灯全开着,尤其是卧室,要亮一整晚。
公司团建设在一处原野公园,大家伙聚在一起野炊。
财务刘姐走过来,靠着楼庭坐,两人有搭没搭聊聊天。
虽然楼庭年纪轻,可刘姐有点怵她。
说不上来,大概因为前阵子她眼都不眨就开了个人,这事儿在公司里传得神乎其神。
那被开的是个老员工,有点小聪明,鬼点子多。
给楼庭提了个策划,楼庭没点头,对方心高气傲,当场撂挑子说不干了,扭头请了三天假。
休假回来那天春风满面,以为能拿捏住这个新来的内容部领导。
结果刚进办公室,人事部的人就在那儿等着了,附带辞退的n+3赔偿金。
后来有同事在茶水间嘀咕这事,对楼庭评价或褒或贬。
一派说那老油条早该开了,鬼点子多,自己倒是名利双收,底下人加班加点给他擦屁股。
另一派觉得楼庭下手太狠,不讲情面,保不齐哪天就轮到自己。
当事人恰好路过听见,什么都没说,但之后的态度更加明确了。
团队要的是听话干活的,不是来当军师的犟种。现在的就业市场可不比当年,一抓一大把人才,这道理刘姐也懂。
她给楼庭递了串烤串,语气放柔:“感觉你不怎么爱说话?”
“性格内向。”楼庭接了,嘴角很浅地弯了下,话语客气,“天生就这性格,要有什么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她性子其实挺烂的。
别人凑上来,她眼皮都懒得掀,心思全在自己的事上,拒绝的话说得礼貌又冰冷。可要是她主动找谁,那八成是有事,目的摆在台面上,一点不藏。
“哪会。”
刘姐微微笑,“现在年轻人都很内向,理解的。”
最近因为进了郑升的公司,楼庭得跟一堆同事同进同出。陪笑,碰杯,说场面话,做得滴水不漏,但没几个亲近的。
除开这个跟了郑升多年的财务,刘姐。
从刘姐那里,她套出了一些线索。
高俊德跟在郑升身边时,明面上只是个助理,暗地里却经营着一家公司。
“怕人说闲话,也怕他岳父那边觉得他吃软饭。现在台北的产业,还有美国那边的摊子,估摸着都有你爸的手笔。”
见楼庭眼神动了动,刘姐往前凑,小声提醒:“你们家啊,家底厚,你得多留个心,毕竟……高俊德是个外人。”
“郑总怎么帮的他?”楼庭眉毛一挑,“高俊德又没碰影视这些,我爸在台北不就一个升阳分部?”
“哎哟,”刘姐拖长了音,像在笑她太嫩,“你爸这嘴可真严实,连这都没跟你透底?现在最热的芯片,他十几年前就在台北悄悄进场了。你可别往外说啊。”
“十几年前?”楼庭重复了一遍。
“嗯,我记得那会儿高俊德从升阳刚走没多久,应该就一年多咯。”
“才一年多?”
楼庭眯起眼,脑子里飞速猜测着。
早十几年前,郑升在台北影视圈就混得有点名气了。
而高俊德,一没背景二没家底,纯纯的普通出身,要不是抱着郑升这根唯一的大腿当靠山,他哪里能攀上老五的女儿?
所以高俊德很可能是郑升提前布下的一枚棋子。
郑升助他攀上老五的女儿,回头他又借着老五的势,反手给郑升铺了路。
否则,时间上何以如此巧合。
高俊德前脚刚结完婚,郑升后脚就开始布局芯片产业了。
楼庭心不在焉地团建完,回到家就给小洲发了条信息,让她核实下自己的猜想。
这次小洲回得很快。老五确实什么都有涉及,手底下还有个不小的摊子,就是搞芯片相关的。
照这么看,高俊德现在估计还在替郑升办事。
徐恒志跑美国见他,也就说得通了。
楼庭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有查到徐恒志跟高俊德是为什么碰面吗?】
回北京一趟,楼庭心里那面镜子已经被时间擦亮了。
一个谎套另一个谎,迄今为止,郑升仍然没跟她说过真话。
所谓的让她回北京继承家业?
说白了,就是想把她用权和利圈起来,把周围可能发生变故的枝桠全给砍了。
这么一来,她既挨不到林靖姿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碰不上应拾秋,以及那些雾蒙蒙的过去。
可郑升这么怕她想起来,到底在慌什么?
她手里掌握的线索少得很,东一截西一块。可心里那点直觉很突兀,告诉她失忆的真相,绝不像郑升轻描淡写的那样是坠海。
弄死一个人,比得到一段感情要麻烦得多。
许宜霏那种骗子,钱应该就是她的命,会蠢到为了应拾秋那点不清不楚的好感,亲手把她推进海里?
手机嗡嗡一震,小洲发来消息。
【查到了。前阵子徐恒志去见高俊德,是为了一桩和美国企业的合作。明面上是高俊德牵线台北一家芯片商,但真正在中间拿大头的……是你父亲。他们表面上干干净净,一点关联都看不出来。】
楼庭皱了皱眉。
既然郑升要赚钱,走芯片这条路拓宽业务,干嘛遮遮掩掩的?还遮掩这么多年。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小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你爸可能不想让人知道他还跟高俊德有牵扯。一开始要不是你提过,记得高俊德好像是你爸的助理,我也会以为他只是个子公司的普通职员。】
后来财务刘姐的说法,加上小洲查了全聚德那顿饭的底。
都证实了高俊德跟郑升还有密切往来。
楼庭盯着屏幕,脸沉下去:【他跟高俊德合作,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隔了好一会儿,小洲信息才弹出来:【我觉得……可能跟老五有关。】
【什么意思?】
【老五这人水太深。林菀慧进去之后,他明面上撤得干干净净,合作砍了一大半,一副怕沾腥的样子。可实际上,林菀慧倒台后剩下的那些,都被他捡来吃了。】
【你的意思是,林菀慧因为洗钱入狱,其实是他们在做局?】
【这就不敢肯定了。】
既然高俊德跟老五现在已经结了亲,那郑升跟老五,也可能早就因为高俊德而绑在一块了。
他们勾结,倒不奇怪。
可林菀慧呢?
她既然跟郑升有过一段,还生了林靖姿,按说该是郑升自己人。怎么会被自己人摆上桌,做了局?
楼庭越想越深,脑袋的疼痛隐隐传来。
等再抬眼看向手机,二十分钟前,小洲发来的消息孤零零躺在聊天框里。
【有意思的是,我在美国这边还撞见了另一波人,也在跟踪高俊德。不过……他们好像被发现了,这两天都没看见。】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听口音像是台北过来的。】
【那你注意点。别跟了,先回来。】
手指顿在屏幕上方,楼庭脑子里忽然晃过林靖姿那张脸。
那女人过去咬死了她妈没胆子做洗钱这种事,为这事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去查。明明厌恶自己至极,却还是会找上门向她打听相关的消息。
如果小洲撞见的那群人真是她手底下的,倒也说得通。
楼庭深吸一口气。
说不定林菀慧就是这一切的突破口?
她思索再三,还是让小洲以记者身份,先悄悄跑一趟台北,去监狱探探林菀慧的口风。
可是很快,小洲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有点失落,“进不去,狱方明确拒绝了探视申请。”
“理由是什么?”
“官方说法是,我与她没有亲属关系。”小洲嘶了一声,道了句奇怪,“但按规定,记者身份本可以申请特别探视……我觉得,是有人提前打点过了。”
楼庭没有马上接话。
抬眼看向窗外,若有所思:“谁会特地去打点这种事?”
林菀慧洗钱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但她们这些外行人,根本接触不到当年的真相和机密文件。
以前倒是有过相关的娱乐新闻和报导。
就算被人压下去,也能顺藤摸瓜查到点东西。
楼庭让小洲靠着记者身份在圈内打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一位当年跟进过的老同行。
电话一接通,刚提到“林菀慧”三个字,那头立刻传来一阵轻微吞咽声。
“有办法把事压下去的,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家有钱的呀。不是我不讲,是哪一家我都得罪不起啦。”
说完,电话就切断了,线索也就断在了这里。
不到万不得已,楼庭实在不想跟林靖姿打交道。
没什么特别原因,就觉得这女人有点疯,幼稚起来像头驴,说话都嫌费劲。
但她还是想办法要到了电话,拨了过去。
那头传来懒洋洋一句:“谁啊?”
“是我,楼庭。”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嗤笑:“挂了。”
楼庭没动。
瞥了眼屏幕,一秒,两秒……
通话还在继续。
那头恶劣地笑出声:“骗你的。”
楼庭:“……”
最后还是林靖姿先没忍住:“找我干什么?”
“好心提个醒。”楼庭声音很平,“你的人在美国,露马脚了。”
第79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再开口时,林靖姿声音沉下去:“你怎么知道?你也在查他?”
“赶紧停手,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你了。”
“凭什么信你?”林靖姿语气不悦,“想套我话,也用不着编这些,你直接求我就好啊。”
说话真难听。
楼庭没接她那些幼稚把戏,直接点破:“你也很需要吧,最近应该查得很没头绪?”
“呵,”林靖姿冷笑,“我是不会跟你合作的。”
“你还没那么傻。”楼庭声音平稳,“我们现在没利益冲突,交换手里的信息,是最快的路子。”
“是我觉得你傻。”林靖姿一字一顿,“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把过去的烂事翻出来,何必?”
“你不也是。”楼庭笑了笑,“他给你的承诺也不少吧?只要他这棵大树不倒,你就能一直红下去,干嘛非要打破现在的平衡,就为了查你妈那点事?”
“要你管?”
某种程度上,这姐妹俩确实有点像。
可林靖姿即便感知到有那么一丝微妙,也不愿意跟楼庭扯上什么关系。
她冷哼一声,只说:“查这些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帮别人忙,顺带的。”
“谁能请得动你帮忙?”
“我女人。”
“……”
楼庭眉头一皱,立即猜到她在说谁,有些嫌恶她这样说话:“别张口闭口你女人,应拾秋怕是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你的女人了。”
“哪怕只是曾经是,现在也可以这么讲。”
“呵,”楼庭冷笑,“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少看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多从字典里记几个好词,省得把脑袋看坏了。”
“关你屁事?”林靖姿声音立刻硬起来,“管好你自己那堆烂摊子。”
学生时代林靖姿也谈过恋爱,那时候年纪小,爱看市面上流通的烂小说,封面花里胡哨,情节狗血到不行。
暴力和占有欲,就是她从那一堆俗滥文字里,最早学会的东西。
这话冷不防被楼庭戳破,她有点恼,但也清楚现在根本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我看你现在倒是被老头子耍得团团转,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兜圈。”
楼庭倒没否认她这句话:“你知道什么吗?”
林靖姿说:“不知道。但他威胁过我,叫我别坏他的事。”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了你,我是你妹妹这件事。他知道之后就来找我了。”她没说的是,还被他甩了一巴掌,下手不轻。
楼庭想着这件事。
林靖姿要是真去郑升那儿捅破这层关系,能有多大影响?最多让郑升那点爱妻人设崩坏,可这么多年的根基在那儿摆着,不至于因为一个私生女就塌了。
这年头,社会对男人宽容得很。外边有个孩子?见怪不怪。
豪门里这种烂事一抓一把,大家心照不宣。
真要说有什么影响……大概也就是她楼庭这儿了。
这么看,郑升怕的,可能就是她知道这两个女人的存在。
可现在林靖姿已经冒出来了,甚至前阵子还跟楼庭吃了一顿饭。
气氛虽不怎么样,但郑升当时也在场,对林靖姿脸色一般,该做的场面功夫,一件没少。
如果他只是怕楼庭知道林靖姿,没必要瞒这么多年,事情暴露之后,面对双方时反应都不大。
所以问题的根源……是在林菀慧身上?
“你妈当年洗钱入狱的真相,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细节,他拦着我不让我查,我也没再见过我妈。”林靖姿语气一顿,“但有一点,她是在一个叫马成泽的男人因为洗钱进去之后不久,跟着因为洗钱这件事进去的。”
楼庭皱了皱眉。
马成泽?
这名字听着陌生,可咀嚼一遍,又酸又涩,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难道她认识?
“马成泽是谁?”
“我妈当年一个生意上的伙伴。”
“你查到这个马成泽多少事了?”
“没查到什么。”林靖姿声音很淡,显然不打算多说。
她暂时不会把马成泽那份基金合约在楼庭抽屉里的事抖出来。
谁知道楼庭在这些破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毕竟她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应小姐呢,你刚才说她要你帮忙调查这些,为什么?”楼庭问,“这些事又跟她没关系,她怎么会要了解?”
林靖姿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转开话题:“听你这样一句一个应小姐,还真有点不习惯,怎么样,现在一个人是不是特别孤单?”
“我不是那种没人陪就寂寞的巨婴。”楼庭声音冷淡。
言外之意,她是巨婴,离不开应拾秋似的。
林靖姿咬牙:“谁要你假好心过来提醒我?”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人最近没动静了,对吗?要是被高俊德抓住把柄,在你爸那边露了馅,可别怪我没劝你。”
这句话里的关键词是“你爸”。
难道她知道了郑升的什么事?林靖姿眼神一沉:“你呢,都知道些什么?”
楼庭语气幽幽:“我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
一股烦躁猛地拱上来,林靖姿几乎想直接把电话撂了。可想到美国那边最近都没什么进度,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
“那蠢女人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她想查你当初为什么失踪。”林靖姿声音生涩,不愿多说一句,“就这么简单。”
楼庭不太信。
合同签了,人走了,界线划得那么清楚。何必还费心查这些?看应拾秋那副要跟她断干净的样子,不像假的。可林靖姿这话,听着也不像编的。
难道……
应拾秋只是表面顺从郑升,背地里也在查当年的事?
“那你们查到了什么?”
“她跟我讲,高俊德这个名字似乎是当年卖掉你在万华房产的代理人,我们怀疑他是死老头派过去的,但没证据,所以我在派人查高俊德。”
“就是他。”楼庭说,“他是我父亲的助理,很多年前的了,在卖掉万华房产那阵子,他已经离职公司并且跟台北富商老五的女儿结了婚,很可能因为他也在台北,顺带把这件事办了。”
林靖姿微微讶然,“所以说他现在也在给死老头办事?”
“是的。”
“说真的,我实在好奇。”
林靖姿声音中带着一丝审视,“你这辈子,父母铺路,恋爱有人死心塌地,就连意外失忆了,都有人抢着替你查那些事。我就是想不通,楼庭啊,你到底凭什么?”
“你要想成为我,这位子给你就是。”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半晌,林靖姿讽刺一笑:“我不管你是真忘了还是在装傻,也不管你心里打什么算盘。那女人现在跟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谁都知道背后可能跟郑升有关,毕竟他藏得这么严实。
可谁手里都没捏着真凭实据。
就像林靖姿说的那样,这事本来可以跟应拾秋没关系,她为什么还要查?因为还爱着?
如果真是这样,楼庭只会觉得有一点没必要。
对楼庭来说,应拾秋现在比一个平面的符号稍微立体一点,但也仅限于此。
她对应拾秋谈不上多了解,可唯一记得清楚的那几次稀薄的相处片段,是舒适的。
和那些没边界感、硬要挤进她生活的人比起来,应拾秋不一样。
她是那种你退一步,她便安静退开两步的人。礼貌,克制,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可那距离一拉开,你又忍不住想往前挪一点。
她像一枚钩子,唯一的一枚。
能把楼庭沉在过去里的生活,一点一点拽出水面。
但楼庭没有强迫人的癖好。
既然应拾秋想通了,要划清界限,她也就顺水推舟,自己查自己的。
“用不着你提醒。”楼庭声音很平,“我会跟她说。”
“说完就离她远点。”林靖姿冷声,“她需要清静日子,是指,没有你的日子。”
楼庭扯了扯嘴角:“这话,你对自己说也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你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
“放屁。”林靖姿根本听不进去,“过去那三年,要不是我帮她,指不定多惨,天天吃泡面。跟着我,好歹偶尔还能带她去吃顿法式鹅肝。”
说着,她语气带了点感慨,“你是不知道她多爱吃那些鱼啊肉的,胃口可好了,一盘接一盘,肉全扫光。我就在旁边吃几口沙拉,看她一点都不浪费。”
话讲到这里,林靖姿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语气里那份熟稔和纵容,悄悄露了出来。
“纵容”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有点奇怪。但楼庭确实感觉到了,不管那是装的还是真的。
对楼庭来说,应拾秋爱吃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小习惯……她全都不知道。
“林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如果不想合作那就到此为止。”
楼庭冷声提醒道,明显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逗留过久。
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拖长,带着点刻意的玩味。
“哦……这些话是不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毕竟是你前女友嘛,真不好意思啊。”
“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楼庭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应小姐那样的人,跟你跟我都不该有交集,更不该变成你炫耀虚荣或是满足占有欲的牺牲品。”
“她轮得到我炫耀么?又不是多稀罕。”
楼庭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冷声开口:“地址。”
“什么?”林靖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派去盯高俊德的人,最近的落脚点。”
楼庭语速略快,底下似乎压着一点薄怒,“尾巴没藏好,还得让我来收拾。要是出事,被牵连的不止你,还有应拾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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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去一趟很忙,稍微晚了点,抱歉久等。
第80章
那边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报出一串地址。
楼庭顺手抄来一个笔记本唰唰记下,把地址发给小洲,让她差人先把美国的这群人引开,免得被高俊德发现。
“你怎么突然盯上高俊德?”林靖姿语气很不爽。
“只是怀疑他跟老头之间有问题。”楼庭没全部说实话,“一查,才发现高俊德以前是他的助理,现在还在帮他做事。”
能摸到高俊德这条线,全靠应拾秋提起万华老房子时给的线索,再加上她自己记忆里似有似无的片段,这才起了疑心。
但记忆不一定可靠,林靖姿这个人也不一定靠得住。她没打算全盘托出。
“你以前跟郑升来往,难道没见过高俊德?”
“好笑,”林靖姿哼了一声,“我连那死老头都没见过几次。”
“那你没查过老头?”
“查过。”她声音沉了下去,“被我妈拦住了。”
那时候林靖姿手段还嫩,人也年轻,不懂雇人盯梢,只会上网乱搜。浏览记录一大串,全是郑升做慈善、做访问的报导,还有那些关于妻女的漂亮话。
她一边对自己这血缘上的父亲感到骄傲,他多优秀,站在人群顶端。
一边又打心眼里憎恶他的伪善。因为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后来,林菀慧发现了她的浏览记录。
女人脸色沉得像梅雨季,当场一言不发拿走她的手机。几天后,才稍微缓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他的事,你以后少碰,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那你呢?”当时的林靖姿梗着脖子,“既然让我跟他彻底没关系,你为什么又上赶着去追他?”
“你不懂。”林菀慧别过脸。
她确实不懂。
要不是林菀慧一心追着那个男人跑,她的前半生就不会被“一定要有个父亲”的念头塞满,像道黑影子,走哪跟哪。
“那么,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去探监你妈?”楼庭眉毛一挑,“你就没怀疑过老头子?”
“废话。”
当时的林靖姿年纪小,日子过得衣食无忧,从没为钱发过愁。
学习不上心,对法律文书那些弯弯绕绕更是一窍不通。
郑升那会儿出现,又是请律师又是打点关系,做足了表面功夫。她年纪小,没别的路走,自然是选择依靠。
后来见得多了,有些事也就慢慢看明白了。那老头没那么简单。
“那你就没猜一下……”楼庭声音放轻,“你妈进去,可能跟老头子有关?”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几秒后,林靖姿的声音紧紧绷着,“为什么这样讲?”
“你妈倒台后,她手底下的产业、人脉,几乎都被那个老五吞了。”楼庭声音沉了下去,“而老五又是高俊德的岳父,高俊德又跟老头子关系匪浅。”
她话里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郑升最在意面子,公众眼里,他是深情不渝的鳏夫,是长年累月、身体力行做慈善的善人。
这种形象,自然不能跟林菀慧这种洗钱的罪人公开扯上关系。
不管是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地下情,还是为了把自己从违法的事里摘个一干二净。所以,他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去吃林菀慧留下的东西。
弯弯绕绕几圈,便落在了老五头上。
“你的意思是老头在借老五的手,把我妈留下的东西全吞了?”
林靖姿将信将疑,“她能有今天,老头子也没少给她好处,怎么可能?”
“不,”楼庭纠正她,“我是说她出事,很可能跟老头有关,却未必是老头故意做局。”
“……”
林靖姿有些明白了。
郑升跟林菀慧的关系,是共生共利的,他自然不会为了财产害她。可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不得不这样做呢?
“你仔细想想,你妈进去之前,老头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林靖姿眉头一皱。
那时候她跟郑升几乎没碰过面,而且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还在学校读书,课没上几堂,倒是经常瞒着林菀慧溜出去泡吧,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恋爱谈得风生水起,还带点叛逆。
“老头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我妈那段时间事业上压力很大。”
林靖姿回忆着往事,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迟疑,“她手头有个项目的资金好像有点问题,上面有人在查。但后来解决了。”
“跟她洗钱入狱这件事有关吗?”
“应该没有,她被抓得很突然。”
既然林靖姿提过,林菀慧是在马成泽被判刑之后入狱的,那么马成泽这个人就非常关键。
“马成泽当时跟你妈还有合作关系?”
“有。”
“他是什么时候因为洗钱被判的?跟你妈一起?这也太巧了吧?”
“不是一起,而且他没进去,只是被判刑。”林靖姿思考了片刻,“是十多年前判的。”
“没进去是什么意思?”
“他是个在逃犯。到现在……还没落网。”
一听到“通缉犯”三个字,楼庭整个人猛地僵住。
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就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又冷又麻。
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脑中闪过几段模糊的画面。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一片血红。
窒息声、喘气声断断续续,带着闷闷的湿气。额头上有液体往下滑,凉凉的,黏黏的。
是血吗?
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蜷在某个密闭又黑暗的狭窄空间里,那种感觉就像泡在水里的面条,呼吸得穿过一层肿涨的黏膜才能进到肺里。
她又看到那双帆布鞋。
旧旧的,鞋边泛黄,在她视线下方不远处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转了个方向,匆匆跑走了。
世界也跟着暗了下来。
“楼庭?”
电话那头林靖姿叫了两声,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不说话我要挂了。”
楼庭猛地回神,额头上全是冷汗,凉飕飕的。
她甩甩头,视线勉强对焦,撑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去翻抽屉找止痛药。
叮叮咚咚一阵乱响,林靖姿在那头又喊:“你在干嘛?”
楼庭没应声,终于翻到药瓶,里面却已经空了。
她盯着空瓶愣了一秒,最后只能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飘:“马成泽是台北人?”
“是。但警察在台北一直没找到他,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靖姿语气试探:“你怀疑马成泽洗钱的案子,跟我妈是同一件?”
“没看到卷宗,不好说。”楼庭揉了揉太阳穴,“但他跟你妈前后脚因为洗钱摔跟头,这事本身就够蹊跷。你妈是在他判刑之后多久入狱的?”
“十年前,十一月。”
林靖姿记得很清楚。
那个月,她刚过完生日,林菀慧说忙,没空陪她。答应回来补过,结果人进去了,再也没能出来给她过生日。
“那马成泽具体哪一月出的事呢?”
林靖姿让她等一下,大概是去问人了。过了会儿,声音才重新响起:“同年四月。”
楼庭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四月判刑,十一月入狱。中间只隔了七个月。
七个月。
也就是说,在马成泽被判刑之后不到七个月,林菀慧也跟着进去了。他们犯的,真是同一个案子?
如果真是同一个案子,马成泽人都跑了,不可能供出林菀慧。那她怎么会这么快就栽进去?
这种事,多半是有人从背后捅了刀子,递过材料。
“马成泽洗钱的具体细节,你查过吗?他家里人怎么说?”
“死了。”
“嗯?”
“他老婆跳楼了,在他被判决的第三个月。孩子送福利院了。”
楼庭握着电话,没说话。
短短半年,马成泽家破人亡,他自己也流落天涯。紧接着,林菀慧也跟着出事。如果说这其中没有什么关联,楼庭是不信的。
“你从哪知道马成泽这些事的?”楼庭问。
林靖姿顿了一下,“……许宜霏那咯。”
“她人呢?我想见见。”
“早让你见,你不来。”林靖姿嗤笑,“现在?晚了,人跑了。”
“跑了?”楼庭眉头一拧,“在你手里跑的?”
“纠正一下,是在我那群蠢货手下手里跑的。”
楼庭没搭腔。
有什么主子养什么狗,话都懒得说。
“都跑多久了,你那边还没消息?”
“那女的很精,最后追到她到信义就没消息。”
信义?
那边确实扎堆住着不少有钱人。许宜霏往那儿跑,十有八九是去找她背后的靠山了。
“你盯紧点。”
“……”
她那几乎带着点命令的语气令林靖姿陡然不悦。
“哈,没空,”因而语气带着故意的怠慢,“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自己去盯。”
“……”楼庭显然懒得理她没脑子的话,“你现在人在哪里?”
“上海,拍戏。”林靖姿懒洋洋警告,“有事电话联系,别过来。最近这边代拍很多,我可不想被传要跟你二搭。”
“别多想,没打算去找你。”楼庭眉头拧紧,“应拾秋呢?”
“在台北啊,我难道还带她?”
“你不怕她被许宜霏找上?”
那头停了一下,传来一声散漫的笑,“找她干嘛?她现在又比不上当年,人老色衰,还特别抠门,再加上许宜霏自己都火烧屁股了,会跟她旧情复燃?”
“……”
楼庭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她担心的不是旧情复燃,这几乎不可能,而是怕许宜霏被逼急了,会拿应拾秋当筹码。
“她现在还在开一家小冰店,跟她以前酒吧认识的同事一起。赚得不多,但吃饭钱够了。”
林靖姿难得心情好,把前几天差人查来的消息当作炫耀说给她听,说着就来了劲。
“哎,你大概不知道吧?她搬了家,现在做那种古早味的刨冰……”
“我知道。”楼庭打断她,“老巷口刨冰店,她们家招牌是芒果冰。”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一秒,紧接着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女人像是忽然从躺着换成了坐姿。
“你怎么知道?”
“我去吃过啊。”楼庭饶有兴致地说,“就坐在她对面吃的,味道还不错,你有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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