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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再见,爸爸


    动荡荡的房间如同一张张无形大嘴,吞噬着即将误入的幽灵,铁锈气分不清是建筑材料残余还是血味,厚厚的灰尘一踩就扑起来,七八只手电筒照过去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突然,走在最方面的谢翊看见地上有一枚枚小小的梅花印,沿着走廊深处消失。


    看样子还很新鲜。


    “爸爸在这边!”


    谢翊的心拎起来,胸膛里激烈跳动,他每个监禁室一扫,精准的找到了曾经和爸爸住过的那间。


    光床板上,一只毛团子蜷缩呈团,毛块粘黏肮脏,灰扑中血痕点点,伤得极重,四肢磨得全是血,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跑到这里来,又如何耗尽了最后的一丁点精力爬到这里来。


    “爸!”


    谢翊跌跌撞撞跑到床边,他的双腿已经累麻了,酸麻胀痛感往外涌,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疼,小心翼翼地抱起来那只狐狸。


    很轻,轻的如同一团云,很凉,凉的仅剩胸口残存的一点温度。


    明濑拿着手电筒迎上来,借着劈开的光路,谢翊得以看清爸爸耳郭残破耷拉,眼睑重坠似焊死。


    “它还没死!”明濑下手翻开狐狸眼睑,又往胸口处摸索探了下,回头见景凡安,景凡安已好似不能站立似的,只能由其它人搀扶着。


    一听到明濑说这话,景凡安立马如同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他似乎想靠近,却又固执的坚守着什么,只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咬咬牙:“送医院!送最后的医院!”


    谢翊小心翼翼抱着胸口小小一团狐狸,毛茸茸的,心里又有些奇异的陌生感,又有种说不出的酸堵:俗话说落叶归根,作为精怪的爸爸也存在更偏向动物的本能,爸爸到死都要回到实验室,那段时间对于他来说,真的是痛苦而不堪回首的,还是他值得铭刻眷恋不忘的呢?


    回到地面,跟随而来的医生护士开始紧急抢救,谢翊一时间庆幸生活在精怪遍布的老街,才会有专业医护人员抢救狐狸形态的精怪。


    爸爸一心想让离开这,不惜一切让自己替代他完成心愿,可离开真的是好事吗?


    送上救护车时,爸爸有所感应,眼睑幽幽抬起,满是痛苦。


    “阿翊、阿翊……”头一歪,倒在了担架中。


    “对不起,又拖累你了。”气若游丝的一句,让谢翊万剑攒心。


    “你之前没有拖累,现在才是拖累!”谢翊咬着牙关,泪光在眼底直晃。


    谢沢堃被谢翊表现一激,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惜体力不支,再次昏迷。


    谢翊抹掉眼泪,含恨地说:“为什么,都到这时候了,你也没问过我到底有没有认为你是拖累。”


    我怎么可能舍得你死?


    还是自杀的死法。


    可惜了,你到死都没问过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你从来没有想过理解我。


    救护车厢一挤,景凡安坐进来,医护人员认出景凡安身份,问谢翊要不要先下去缓解下情绪。


    谢翊刚想摇头,明濑望进来说:“景先生能给你爸爸跟好的安排。”


    谢翊想了想,走下拥挤车厢,到落地,就被明濑拽进车中。


    明濑拉他上车:“你爸在医院更好安排,你跟我坐车吧。”


    救护车划破了夜空,红□□闪烁。


    明濑开着车,肩背峭拔,渊渟岳峙一般的气场覆盖向谢翊,让他心有了锚点。


    谢翊忽然很想抽根烟。


    从中控台取过香烟,打开窗,点燃时指间还残留着狐狸身上的灰尘土味,他掸了下烟灰,被夜风迅速卷走,烟头在指间迅速变短,风抽一半,他抽两口。


    “每个人都应该有他的去路。”


    “我想,爸爸一定是选错了歧途,才会走到这一步吧。”


    谢翊苦笑一声,“我想,我就是他的歧路了。”


    三人守在抢救室,期间有人来慰问景凡安,都被景凡安打发掉了,谢翊知道,老街不大,明天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蝴蝶效应,又不知未来会引来多少麻烦!每个人都有他的咒,他的顾虑,他的担忧,就因为这十几年来维持住了表面的平衡,所以才能顺顺当当的度过如此之久。


    而这一晚上,一切都打破了。


    父子俩思虑沉重。


    “都怪我,”景凡安突然说,“当初他憎恨我,不愿见我,我能做的仅仅是安排好你们的房子和工作。”


    “我没想过他会病这么重,也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谢翊听得聒噪,斜瞥了眼景凡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见了你又如何,你能放下上层圈的家庭和家族和名利,和他这样的精怪纠缠一生吗?”


    景凡安嘴唇翕开,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撒谎和画饼有什么意义?


    谢翊斩钉截铁:“所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了。”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结局,强行逆转也是徒增悲痛,没有任何意义!


    谢翊看了明濑一眼,又闭上眼睛:明濑能来这里,顺理成章的理由不也是保护景凡安吗?


    哪有那么多不顾一切,人活的每一秒,都是玻璃窗里的苍蝇,看似前途光明,实则处处被掣肘。


    谁都无可奈何。


    几个小时后,抢救室状态指示灯跳绿,主治医生脱了橡胶手套走出来,脸色凝重。


    “病人本就器官功能长期损伤,危在旦夕了,若不是强行摆脱了人类的躯壳,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那么远,加上地下室环境导致伤口及肺部严重感染,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


    走廊灯恍白了景凡安的脸:“医生,我知道你们在治疗精怪这一方面是专业的,您尽管给他用最好的药物和仪器!”


    医生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患者现在能不能醒来,全看患者自身的意志力。”


    谢翊从椅子里站起来又跌坐下去,扯开一个笑起来比哭还难堪的笑容:“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活着……”


    景凡安立即向助理打了个电话,将所有工作都展缓停止,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可以处理就先行处理,近期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轻轻拍了下谢翊肩膀:“你现在先去休息室休息会儿,以后都由我来照顾谢沢堃。”


    谢翊心脏像被揪了下,看着景凡安。


    景凡安似乎受不了他注视,手掌在他眼睫上轻抚了一下,掌心濡湿又微颤,如同坠了只落水蝴蝶。


    “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后,你不用一个人硬抗着呢。”


    接下来的数日,景凡安说到做到,几乎寸步不离病房,好在变成原形态小狐狸模样的爸爸,在照顾方面要比人体体态更轻松些,尽管如此,一辈子没照顾过人的景大公子,一开始也颇为生疏,好在他愿意跟着护工学。


    谢翊在的时候,父子俩也没什么好说的,爸爸成了这样,学习不学习的,好似也没那么重要了,偶尔聊几句,也都是将话题牵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他说起谢沢堃不显怀,冬天,地下实验室阴冷,所有人都穿得很厚重,所以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因他跟谢沢堃有了一腿,他总给对方带吃的,俩人甚至还胖了一些。


    地下实验室的房间构造虽然类似于单身监狱,可谢沢堃并非是罪犯,而是遭到蒙蔽拐骗的,所以只要配合做实验,在裘德洛教授不在的前提下,其它实验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不少实验员和被实验者关系暧昧……


    你知道的,精怪雌雄双体,所有没有经期,等谢沢堃感受到肚子里的你都开始动了的时候,俩人都吓坏了。


    过往资料里从来没有关于精怪受孕的记录,景凡安也怀疑是裘德洛某项实验的结果,他通过隐蔽的方式调查出相关资料,发现裘德洛类似实验多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谢沢堃这个实验标本:怎么说呢,人类查孕的验血拍片,在精怪身上都不适用。甚至不同原型的精怪,连受孕方式都不同,蛋生的胚胎生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体质怎么可能一样?


    俩人一旦下了决心,就尽力隐瞒,景凡安看谢沢堃越来越难受,甚至自发偷偷继续裘德洛教授的相关研究,提炼了安神保胎的药物给谢沢堃吃。


    “我强于常人的科研天赋,在这件事上进展的突飞猛进。”


    景凡安看着谢沢堃的脸,笑纹深深地笑了笑,他笑起来其实挺温柔的,可惜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的板着脸久了,肌肉走向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后来呢?”谢翊问。


    “你出生后,为了不被裘德洛发现,我特意带着你带到外面,然后装作是谢沢堃遛弯捡到的。我承认我懦弱了,我不敢承认你是我孩子,因为那时已经和裘德洛闹得关系很僵硬了,我发现了我和你爸在一起是他的下药。他妒恨我的才华,更妒恨我的家世。我害怕他对你下手。”


    “最主要是,我自己也接受不了你的存在,我承认是我卑劣,在未来前途和你之间,还是选择了前者。那时他们已经帮我匹配了联姻对象,而我并非族中唯一的后代。如果事情闹开来,我会被驱逐,你们父子俩更是没有自保能力。”


    “实验室虽然危险,但是我日夜工作的地方,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能保护到你们更多。但是缺点就是不能和你们相认。”


    “所以我们给你取了个字,叫作‘翊’,翊是平安守护的意思,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别的愿望一概没有了。”


    谢翊和景凡安聊这些的时候,谢翊一直紧握着谢小白狐的爪子,他发现谢小白狐爪子虽然绵软无力,但眼球却在眼皮下飞快转动。


    之前照料过克隆体的谢翊知道,谢小狐狸是在做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梦。


    第72章 舞会


    明濑再出现的时候,谢翊正在病房里看书,一个人影出现在病房门的磨砂玻璃上,唯一漏光的玻璃被封死,书页斜下阴影,引得谢翊抬头看。


    门被推开,露出擒门的手,白皙又修长,梅胎雪魄筑就一般,极少见的玉骨天成,单就这只手,就足以让谢翊心脏一跳:


    门被轻轻推开半寸,明濑跨步而入,肩背挺直,气场凛冽。


    哪怕光线昏暗,也看得出他灰色风衣染着斑驳血污,暗红色沿衣摆泼成挥洒状。


    一双狭长凤眸,压抑着摄人煞气,仿佛盈盛着凡人承载不了的怒火。


    紧跟着一袭血腥味卷涌而入,与VIP病房中的清新空气对冲出惊心的强压感。


    “阿翊……”他紧抿薄唇开合,声线嘶哑。


    谢翊手里的书一抖放下,起身。


    他总感觉今晚见到的谢翊,与平时见到的又不太一样了。


    上一次他与景凡安共同回来,那之后,谢翊已时隔数日未在见他,谢翊知道他贵人事忙,陪同景凡安回来也是奉了上面保护的指责,这些时日谢翊见过不少陌生的面孔出现,景凡安身边的守卫一定暗中做好了布局,所以明濑按部就班的离开了,再去执行新的任务,没想到没隔几日,又一身肃杀的回来。


    他看见明濑嵬然屹立的身形压迫到身前,一时呼吸窒住。


    “怎么了?”谢翊闷声问他。


    明濑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忽然玉山倾颓,纡尊降贵的将谢翊揽在了怀里。


    谢翊眼睛越过他肩膀,不住往门外看,这个时间段是他与景凡安换班陪护,说不定景凡安下一秒就又出现了,虽然那日寻找谢沢堃,明濑长时间拉着自己的手,景凡安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不对劲,可知道是一回事,放到台面上又是一回事,俗话说,不上称不到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他现在实在是没精力再去开诚布公和明濑的关系。


    更何况他拿什么身份描述他和明濑的关系?


    从来没有任何许诺,也没有任何表白……


    他怎么敢肖想表白?!


    明濑冰冷的呼吸覆盖在他后脖颈处,后脖颈就如同挨了霜冻,生起一层细密的汗,他甚至想要将明濑推攘开,可内心分明恐惧,他与明濑关系一直是由对方占据主导的,明濑哪怕一个字,一个动作,也足够让他自乱阵脚!


    果然,他流窜了一身的沸腾情绪,明濑说了一句话,他的灵台就瞬间清明了。


    明濑说:“想了想杀了裘德洛老教授,为你父亲报仇?”


    ……


    自此,谢翊明白了明濑这些时日失踪的原因。


    明濑调查出谢沢堃病情急剧恶化,与老校长脱不了关系。


    要想谢翊继续受到公平公正对待的读上大学,要想苍青老街海晏河清,就得将裘德洛教授这根错乱的针拨正!


    到时候连带他后面的势力,都一个个按图索骥、连根拔起!


    景凡安吃完饭回来的时候,见谢翊呆呆坐在躺椅上发呆,头发有些凌乱,鼻尖通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匆忙的往玻璃窗那边望去。


    窗户洞开着。


    景凡安微皱眉,病人最忌忽冷忽热,屋内环境需恒温系统保温保湿,他来到窗边,想要关窗时,竟意外发现了一抹之前没存在的血痕。


    景凡安眸底闪过一丝锐利,指腹捻过血痕,回望谢翊,发现谢翊也在随着他的动作牵引视线,同样发现了这一点血痕的谢翊面露慌张。


    在景凡安视线下,谢翊脸色渐渐红涨如水蜜桃,哪怕只要再多追问一句,多戳一下,水蜜桃就要爆汁似的。


    景凡安心中恍然。他毕竟也年轻过。


    谢翊拿着纸来到窗边,将血痕淡定地擦拭,迎着景凡安视线,谢翊低头,小声说:


    “我这两天要去趟学校。”


    景凡安疑惑:“去做什么?我可以给你聘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


    “那我也得回去一趟。”谢翊笃定,“还有别的事。”


    景凡安讶异,难怪谢翊在学校还有思念对象?


    可惜,之前见明濑对他那么上心,孤僻冷傲的大冰山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谢翊的心思是在学校那边啊。


    景凡安心中喜忧参半。


    年轻人嘛,旖旎多思能够理解,怕是脚踩两条船,其中一条还是母舰,恐怕得出事。


    可惜景凡安在感情方面也不擅长,与妻子不过是联姻,签过协议结婚证一领,两人就各过各的,她有她的情人,自己也是……自己这辈子都没过好感情生活,怎么教导下一代呢?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注意身体。”


    谢翊:“?”


    谢翊让主治医生开了病人家属陪护证明,又回到家中找到一个工作牌,牌面上写着“慈善舞会主理人”,当初老校长看在金威霆面子上,给了他这个可以抬升他的机会,后来时移世易,发生多少事,本来这个小小的塑料牌子已经该扔进垃圾桶了。


    没想到现在又有了新的用处。


    可以凭借它进入舞会。


    毕竟,在老街,凡事得讲规矩,自己是,老校长也是。


    老校长借着举办慈善舞会的名义,给被挑选的孩子增加社交分数,顺理成章的输送到上层圈。


    哪怕老校长明明已经搭上了上层圈的线,可以私下拐卖,联系,曲意迎逢,以达到目的,但为了身份和长久计划,老校长最优的方法还是通过貌似公开公平公正的手段。


    哪怕是装,也得装的顺理成章。


    原因无它,就是规矩。


    老街远离在人类法律法规之外,没了正常社会的约束,一些规矩往往惩罚的比法律更严重,正常人类社会犯事了可能只是被抓进去几天,在老街却可能是终生的社会性死亡。


    就像爸爸,借钱闹得沸沸扬扬,连不相干的胡窈窕都知道了细节,那以后是绝对不可能有人借钱给他。


    有句话叫做,□□比普通百姓更遵守规矩,这一条在老街同样适用。


    老校长这么多年来明知道他贪污受贿,却能从善如流的坐稳了校长之位,那也是因为遵守规则。


    明濑跟谢翊提了一嘴,如果他想要继续升学到上层圈,还是通过考试和平时成绩的方式,这样对他最有利,来路站得稳,谁也撼动不了他。


    倒是搭上了俩校长顺风车的人,表面上是先占到了甜头,可以后那些包养了他们的上层人要以此为要挟,要利用他们呢,玩弄他们呢?


    可惜那可能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到时哪怕学生父母着急,也与老校长没了关系。


    ——只要稳住老街这个基础盘,就可以满足上层人源源不断的变态供给。


    所以,于公于私,道貌岸然的老校长都必须下台!


    慈善晚会当日,谢翊向班主任递交了医院陪同证明书,一脸好奇好学生的模样,晃晃悠悠来到了大礼堂。


    他就如同身藏神谕的使者,看着夜空下的灯火辉煌。


    学生会确实出了很多气力,曾经萧条荒芜的大礼堂居然在这段时间点缀如童话城堡,连路灯和绿植都缠绕上丝带,一个个衣香鬓影的学生们充满期待的走进礼堂。


    嗅着空气里香槟和奶油蛋糕甜香,听着轻曼优雅的音乐,谢翊才有些虚浮的想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次慈善晚会,也是毕业生们的提前的毕业晚会。


    只有他困在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影中,太久太久了……


    谢翊不自然的在工作牌卡套上摸索了下,他在中间夹了一个超微型的录音设备。


    入口签到处,几个认识的身影拦住他,依次是学生会会长、文艺部部长、体育部部长等几人,他们俱是打扮得衣冠楚楚,统一苍绿色西装马甲,胸口别着校徽银色徽章,与银色袖□□相辉映。


    他们几人常年形影不离,形成一道避雷森严。


    “哟,这瞧谁来了,不是我们学校第一、一定会被保送的大学霸吗?”文艺部长发男阴阳怪气,他之前还有着文青的青涩,现在他那股子青涩劲儿没了,谢翊甚至从他身上闻到了老人味道的油腻。


    胖妹上上下下打量他:“没人通知你要穿礼服吗?没有礼服不能进。”


    “他一个贫困生哪来钱买礼服,借也要好几百一天好吗?没听说他爸到处坑蒙拐骗吗?”


    “不准说我爸爸!”谢翊心底无名火起,他知道他爸爸是多么爱他,也知道他爸爸这么做为了他,现在当着他的面诋毁谢沢堃,他绝对做不到视若无睹。


    学生会会长羞成怒:“你干什么?要打人啊?!以前有老校长护着你,现在你没用了,谁还管你!”


    左右路人都在朝这边看,众目睽睽下,会长又觉得丢脸,扯开嗓子:“保安,保安,把这个不守规矩的赶出去!”


    谢翊看着会长丑陋的嘴脸,想起他们背着人做的交易,只觉得多看两眼都折寿。


    一时心中厌烦至极。


    他藏什么录音设备。


    应该藏微型炸弹。


    把这个统统炸了!


    谢翊眼神刺激了会长,他总觉得谢翊眼神中另有深意,似乎知道些什么,这种想法从脑中一过他立马就起了身疹子。


    不行,必须让这家伙离开,潜意识里有种警觉,只要谢翊在他就没占过什么便宜,谢翊处处压他一头。


    哪怕只是简单一身恤衫,也是容貌俊丽,形容清傲,顾盼之间流转不已,万一那些贵人看见中了他的外形,哪儿还有好处轮到他们!


    学生会几人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对方想法,胖妞先行一步,朝谢翊脖领挂的工作牌拽住。


    “把这个还给我们!什么忙都不帮,凭什么带着?!”


    “今晚你别想溜进来,滚吧!”


    第73章 盛宴


    谢翊猝不及防胖妹来这一手,后退躲开,冷不丁脚后跟踩空,后仰跌进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人胸肌骨极瘦,碰上去仿佛听见了骨架的沙沙声,轻曼的黑色广袖招展着荡开,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老校长的深邃的眼神。


    谢翊仿佛被鞭子抽了下,忙得朝边上闪躲开去,行为不说猥琐,但总归是不好看的。


    老校长眼睛在谢翊脸上刮了好几秒,才不紧不慢转向门口几个人。


    “大庭广众之下,作为同学要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嘛。”老校长声线沙哑难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会长涎着脸上前:“校长,我们也是公事公办,万一上面的人看见有不守规矩的,到时责怪我们办事不力?”


    “你是在拿上面的人压我,嗯?”老校长语气尾捎上扬。


    会长脸色微变:“校长,我没有那个意思!”


    谢翊记得,之前会长面对校长还是伶牙俐齿,不卑不亢的。


    也不知道这期间这些人又经历了哪些龌龊。


    算了——不行先去借件西服方便进场,谢翊刚一转身,余光发现校长手一扬,有一件肩线剪裁合体,质量上层的西服外套,正正好好搭在谢翊肩上。


    “我怕有学生没准备,特意让系主任多备了两件。”老校长板着脸说话,语气却无比柔和。


    学生会几人表情顿时阴沉,怨毒的看着谢翊,任谁在面对竞争对手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可偏偏也得承认,为何老校长会偏心谢翊的原因,他长的是真好看:


    西装服,搭配边缘洗白的牛仔裤,本应该是不伦不类的打扮,可谢翊眼尾上挑灵动,鼻梁高挺如柱,下颌分明,温润清雅,俊逸出尘,拗仔裤包裹着他颀长笔直的双腿,配上校长那件剪裁合体的西装,竟把这种混搭穿出了几分雅痞韵味。


    就连想找事的学生会成员,也一时失了言语,校长一如既往亲昵的拍拍谢翊肩膀:“快进去吧,舞会快开始了。”


    西服如同有刺,一沾身上泛起一片疹子。


    谢翊有立刻脱下来的冲动,可一想到明濑的安排,害怕一去一回的租借西服耽误正事。


    大事要紧,谢翊只能硬着头皮走在前面。


    没走两步,谢翊就发现不对劲。


    校长始终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


    狐假虎威一般,所有的路人皆以恭敬的目光望过来,将谢翊和老校长笼罩在了一起。


    檐下阴影处,校长忽然紧贴一步,凑到谢翊耳边,说:“小狐狸的小狐狸,我当然要照顾好你了。”


    这句话就算被外人听见了也听不明白,那却在一瞬间谢翊犹如石破天惊,惊悚的看着老校长。


    老校长眸色加深,潜藏着癫狂的笑意:“当年你爸爸和景凡安的事,虽然我没证据,但我不是没感觉,真当我傻?”


    谢翊只觉得一身在他目光中无所遁形,他想逃,可背抵着墙,便往旁遛。


    却不想手腕被捏住,脆生生白嫩嫩的,藕段一样,一捏就能碎掉。


    谢翊吃了疼,回身怒吼:“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景凡安照顾谢小狐狸了是不是?”


    “他守在苍青街外那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吗?!”


    谢翊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这一生中始终有阴影在暗处觊觎着自己。


    一时也生了气:威胁裘德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我一旦揭露出来,你也会名誉扫地!”


    老校长压眉:“小狐狸会咬人了,这样才有意思嘛。”声音拉长,“不然我这么多年额外关照你什么,又是免学费又是照顾的,仅仅是因为你成绩好吗?”


    谢翊感受到一股莫大的羞辱,老校长简单几句话,远比学生会那几个蠢货更让他崩溃。


    “你、你不配为人师!”


    于景凡安是,于他也是。


    老校长愣怔了下,恍惚似乎看到了故人神情,目光瞬间犀利。


    “你别以为我看中你,你就可以随意激怒我,大不了我也放弃一切,离了苍青街,拿你做实验,我想,会有很多资本对于人类和精怪生出的第一个孩子感兴趣的!”


    挺括贴服的西装瞬间如钢板桎梏着他,他浑身上下都在发冷,心里想,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说说而已,不敢真的这么做……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想起:谢翊,你跑不掉了,就算过了今晚,明天之后也会有无数阴冷的目光,纠缠着你,不死不休……你永远别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谢翊天旋地转,靠着墙才迫使自己没跌坐在地,校长本就是全场目光的焦点,几句话后很快就放开了他。


    裘德洛离开檐下阴影,走上红毯,迎着众人,左右皆向他招呼,哪怕平日里他深入简出,行踪诡谲,但在这种场合,哪怕是处于礼貌,他也不会被忽视,总有目光充满崇敬的追随着他。


    谢翊在阴影里腐败,如同失去了养料的鲜切花。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好像每个人都天生善于应酬场面,纵情享受着声乐的快乐,唯独谢翊无所适从,被排斥在了主流之外。


    直至背景音突然停止下来,舞台上站着一名身着晚礼服的年轻女老师,宣布今晚舞会的开始。


    带着手套的学生会同学摇了摇黄铜小铃:“请找到各自的舞伴。”


    音乐更换成节奏舒缓的《蓝色多瑙河》,整个舞会变得极其生动起来,每个人都如同蜜蜂钻进了花丛寻找伴侣,谢翊看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与幸福的表情,唯独他格格不入,仿佛一点黑暗融入了缤纷绚烂之中,他这一丁点儿的黑暗都显得那样另类。


    他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学生们提前接到了通知,准备好跳舞礼物,甚至可能提前准备练习了好多次,否则就按苍青街的教学水平,没几个人会跳这种古典国标舞。


    眼见着左右的同学都找到了舞伴,谢翊跟见不得光似的往二楼走去,他还是没忘记此行目的,站得越高,能搜集到的线索也就越多。


    高达两层楼高的幕布拉开,小型乐队开始试音,水晶灯折射璨光如星河倾斜,舞台之上的Y字型楼梯上,缓缓步入今日的嘉宾。


    明濑一袭黑色西服,与一行四五名上层圈贵族们,施施然从台阶上缓步而下。


    谢翊愣住。


    他想过明濑会参与,但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格局出现。


    只见碎光从他西服面料上淌过,定然是埋了金丝银线极其稀有的面料,才能有这样低调而不是昂贵的质感。搭配上明濑自身堪比一流模特的体型,器宇不凡的气场,举手投足间自带清雅,生得犹如浸染霜魂露魄,带着不真实感,太美了,看一眼都觉得亵渎,甚至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虚幻感。


    他的腕间,脖颈处,带着白金细链,与水晶折射的光线纠缠红斑斓虹影,耀眼生花。


    不止是谢翊愣住,整个偌大的舞会亭都刹时片刻静谧,仿佛所有的光华,所有的璀璨,皆被明濑一人所吸收,他抬眸时眼尾漾着笑意,几不可察的往谢翊所在之处扫了一眼,然后谢翊发现在他前面的人们皆垂落下了头,仿佛承载不起他带来的顾盼生辉。


    在此之前谢翊一度以为,舞会上的最高待遇就是,全场的舞伴任由他挑选。


    现在他才知道,最高的待遇,是没有人胆敢成为他的挑选。


    因为他本身就是最大最耀眼的光源,美到一定程度就会夸张到犹如夜空月光一样光耀全世界。


    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衬景,耀眼到让人不敢上前。


    被明濑有意无意扫试过方位之后,谢翊莫名生出一种不安全感,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想在带场合的地方与明濑见面,这会让他想起之前带着明濑一起,大半夜的去吃路边摊,就算这样的明月与他在一起,也会沦落到泥潭尘埃之中。


    能力的不济,何尝不是对明濑的一种亵渎呢。


    他这样平庸的人,隔岸远眺才是选择吧。


    他忽然莫名生出种很烦躁的心态,甚至觉得自己这样潜入进来企图收集证据的举动都是很可笑的,明濑不过是客气而已,自己还当真了,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跟那些零零星星落单的屌丝一样,混到餐桌区域狠狠吃几口,然后悄无声息的溜走,像个透明人一样从头到尾都无人在意。


    他正溜向就餐区域,忽然眼角晃过一抹鲜红,胡莉莉挡在他面前。


    “嗨,你喊我那么多声为什么不理我?”胡莉莉画着精致妆容,金色卷发梳成两股马尾顺颊卷下,眼眸晶晶亮的:


    “我最近想去医院探望你父母,被护士台直接通知查无此人,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复。”


    胡莉莉盯着他眼睛:“你生我气了?”


    “那倒不至于,”谢翊并不喜欢她,她也心知肚明,那天的矛盾也已经说开了,但怎么说呢,就跟炭火接触了一下木头,炭火移开了,木头上的烙痕还在:他不清楚胡莉莉怎么会动那个心思,还是她作为商人女儿,利益最大化,没了谢翊,她还很快对第二个异性动这心思。


    想开了这一层,谢翊也就不在乎胡莉莉继续晃荡在身边了。


    胡莉莉一点舀着草莓蛋糕吃,一边也朝众星捧月的中心看去。


    胡莉莉:“瞧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在上城区没人把他们当回事,仗着有俩臭钱,来我们这儿边缘老街来装腔作势了,什么都不用做,说要捐钱,就够学校里里外外忙活的跟陀螺一样,人家呢,生来往那一站,就什么都有了。”


    谢翊说:“废话,你要是投胎成世家大小姐,别说招赘婿,男朋友都不得低于两位数。”


    “看吧,我就知道,你还是冤枉我了!”胡莉莉跟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叫了一声,谢翊有些无语的想离她远一点,却被她顺势一把挽住了胳膊:“我听说,老校长和这些上层圈的有利益往来,今年的保送名额可能有变,你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不来的?最近学校里好多人都猜到了,大家都有意见呢。”


    谢翊惊讶了一瞬就释然了,胡莉莉她妈做的会所就兼信息买卖,胡莉莉在这方面天生敏锐。


    “知道现场女孩子们大多穿白裙吗?”胡莉莉歪着头,问谢翊。


    谢翊说:“因为她们衣服多是来自租衣行?老街租衣行兼出租婚纱。白色的最通用,卖的最好?”


    胡莉莉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是这个道理,但不是最主要道理。”


    她朝明濑所在方位撇了撇嘴角:“是因为啊,听说明家的这位二公子要来,暨妖队队长,连偶尔偷拍都要爆热搜的人!这样和他一挨近,那岂不是也沾光了?!所以稍微心思活络点的女孩子,都去契合黑白两色,毕竟黑白最搭,真要找舞伴的话白色胜率太高了。万一给明公子留下好印象,说不定有机会呢?”


    谢翊顺口一接:“什么机会?”


    胡莉莉老道的总结:“你知道的吧,无论男女,结婚都是第二次投胎。”


    谢翊恍然大悟,难道舞会没有限制颜色,搭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还以为是契合慈善舞会纯洁美好的主题调呢,看来他想到的还是太过肤浅了:


    苍青中学毕业后,没了学生身份正式融入社会后,除了要开始工作养活自己之外,第二重要的事情就是婚嫁。


    谢翊低头看着自己一身不伦不类,再看胡莉莉一身大红色,无语了下:“没想到我们这样更加引人瞩目,更容易被看见了。”


    “呵呵,这就叫做特立独行,”胡莉莉甩动了下双马尾,高昂起头,“这些上层圈的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他们出现的地方,人人都得顺着他们的意,就得去捧着他们?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人,就是讨厌。”


    第74章 舞伴


    所以会向他这样的底层贫穷少年邀请入赘吗?谢翊有些错愕了,胡莉莉这样的反应与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大小姐做派大相径庭,她好像从来不因一个人的出身卑微而差别对待,想要做她朋友唯一的一点就是三观契合,作为苍青街最大会所的独生女,胡莉莉在某一方面来说也算苍青老街的上层了,出手又大方,又不差异对待,所以才会吸引到那么多朋友,有那么多的信息来源。


    但是,换个角度来说,人家明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甚至可以说什么都没做。


    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明月,所有群星都是围绕着他而旋转的,天生的引力。


    而谢翊自己这种人的,就是黑暗中的天幕,做背景板用的,背景板嫉妒明月有什么用?


    只有胡莉莉这种同样会自放光芒的星星定位,才能有对比,有情绪。


    谢翊向来对于自己的社会阶层都有清晰认知,哪怕明月落到坠落到面前了,他都不敢去轻易触碰,从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他被利用作为试验品的出生起,他就已经落正常人一大截了,本来这些年凭借着对自己的定位,老老实实做一个背景板,他就可以避免了很多伤害,偏偏因为对明濑的那么一丁点觊觎之心,才导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时至现在,柳暗花明,爸爸在景凡安保护下终有转好的一日,只要完成了查出校长罪恶交易的任务,他的人生又可以回到正轨了,时至这个紧要关头,他更不影响再出头,再去影响了明濑的规划。


    “不管了,舞会快开始了,好同桌,你做我的舞伴吧,”胡莉莉拽住了谢翊就再撒手过,“我也不怎么会,我们先练练。”


    “欸、欸——等等!”


    谢翊出声的时候,胡莉莉已经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也不知胡莉莉这些时间来积攒了多少情绪,竟然化悲愤为力量,轻而易举的将谢翊拖出了就餐区,从善如流的将他甩进了舞池。


    聚光灯笼罩的一瞬,谢翊大脑一片空白,任他东躲西藏,千算万算,却忘记了这个神经病大小姐……


    谢翊想往外迈,却被更多学生挤进去,胡莉莉拽着他胳膊,以一种惩罚的力度施压……


    “胡莉莉,我听我说,我不喜欢女的。”


    胡莉莉白了他眼:“所以我才找你啊。”


    谢翊悚然一惊:“什么?”


    胡莉莉已经不回答他,音响扩放的演奏队音乐,所有人簇簇拥拥,体验着这复古又明快的乐调。


    当乐声过耳,四肢协调,别说,还真是谢翊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特殊感受,旋转中他仿佛沉浸式体验电影,衣物翩跹摩擦,香水味也跟着蒸发,让人一脚迈入了紫罗兰花园深处!


    一开始谢翊哪儿会,还是在胡莉莉提点下,他才注意到地面上画着辅助用的灰线。


    “前”——谢翊往前一步。


    “后”——胡莉莉反方向踩在他位置。


    “左迈。”


    “右划。”


    两人折臂互搭,不是你踩我一下,就是我踹你一脚,随着音乐节奏加快,胡莉脚影快上加快,谢翊忙中出错,好不容易换场,谢翊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胡莉莉不甘心了,拉着他就冲进舞池,把队伍撞得七零八零。


    谢翊受不了了,提议胡莉莉要不更换舞伴?胡莉莉咬牙逡巡四周,每一个与她对视上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动避开。


    “我们好像成焦点了,”谢翊都无语了,他本来只想好好蹲一边上蹭吃蹭喝,再循迹查找些线索,没想以这种方式出洋相。


    “怕什么?没听上层圈那边说这才叫做青春吗?”胡莉莉脸皮很厚,“再说了,我们长得又好看,怕什么,没我们这样的乐子人,校长他们拿什么作话题?”


    “喂喂喂,你争强好胜别拉上我行不行?”


    胡莉莉不给谢翊拒绝的机会,谢翊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她对自己之前拒绝的报复,可看中胡莉莉眼中燃烧的火焰,谢翊后悔了:果然,每一个立志招赘婿的女生都不是好招惹的。


    也明白为何她要放着其它男同学不搭理,只选择自己。


    敢情在近期联系时候,她已经暴露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本性,逼得所有人都离她远远地!


    谢翊很快就转得有些想吐,各种配饰晃花了他的眼,也分不清耷拉起来的耳朵是真耳朵,还是毛绒装饰,反复夸张的美甲正在自如收缩,胸口的胸针忽然转悠出眼珠子……蜘蛛精你暴露了!


    精怪就是精怪,情到深处之下难免暴露本性,同时谢翊还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我就说要离胡莉莉远点吧?”


    “太吓了!给我腿都麻痹了,她不麻痹吗?”


    谢翊:不是……玩不起就认输,骂人做什么呢?


    “最后一个动作!稳住!”


    胡莉莉忽然叫喊一声,谢翊刚一收耳,忽然感觉整个臂弯往后深深一压——胡莉莉居然身怀卓武舞技,她会下腰!就在谢翊险些搂不住了的时候,胡莉莉一上扬立了起来。


    音乐声止,胡莉莉撩裙躬身。


    谢翊甩着胳膊:“胡莉莉,你在做这个动作之前,能不能先衡量下自己体重?”


    “你意思是我胖?”


    “你自己没数吗?”


    胡莉莉一旋裙摆,晃着一蓬红色玫瑰花瓣一样走远。


    “我妈说得对,男人不好用,第一反应是换个新的,而不是教他!”


    谢翊:“?”


    一曲终了,场中浮现起热情地视线交错,谢翊心头突突了下,他想起来舞会还好有交换舞伴这一过程。


    谢翊往后退了无数步,看向胡莉莉眼神中分明有“你不要在过来啊”的意思。


    但谢翊没想到,竟然有好几只手向他手递上邀请,谢翊先是茫然,但观察到对方的裙摆同样也有被踩过的痕迹时,幡然醒悟:


    这是统统新手拿他练手了啊?!


    就在他即将落荒而逃时,冷不丁突然发现所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正在谢翊疑惑的时候,首先闻到了一股幽冷的雪松调冷香,紧跟着后脊背贴到了一个人身上,过于清瘦的脊梁骨碰撞到了结实的肌肉,不是硬邦块状,而像绷紧的弦,再皮肉之下还有脉搏在跳动,冰冷的手触碰到他的手腕,顺着手腕往掌心移动。


    “小心。”


    犹在舞池边缘兀自玩乐的少年少女们,被明濑的出现吓了一大跳,再看了两三秒后,神色中纷纷浮现出微微酡红。


    谢翊也被这从天而降的家伙震晕了,有些不知所措,直至对方的另一只手直接架住他的腰,轻轻一拉,将他引导了面前。


    别说其它人,连谢翊自己都被吓到了,明明触手处是很冰冷的触感,偏偏皮肤炙热起来,被触摸的地方如同着了火星,不断燃烧,连空气都难以呼。


    一定、一定是明濑害怕别人发现他体温异于常人,才选择的自己。


    谢翊心下有了判断,理性才归了位,几乎在与此同时,场中隐约切换成了节奏轻快的《花之圆舞曲》,完美契合略微疲惫的舞者们。


    谢翊的牛仔裤在大幅旋成了玫瑰花的裙摆中显得那么另类,往好听了说是窈窕,往难听了说就是怪异,但不得不说学霸在任何学习上都进展飞速,有了胡莉莉的磋磨,在面对明濑时谢翊明显上道了很多,当他与对方一前一后的推拉,手掌皆被对方紧紧握住:


    明濑眼睛几乎望进了他的瞳孔深处。


    如此完美的移形换位,让谢翊都怀疑明濑是不是观察了他许久,才能配合一个菜鸟如此精妙。


    “天呐,明濑怎么会偏偏选择他?!”


    “可能是因为都来了舞会,不参与一下不太好,所以选择了一个男性,这样不会引发流言蜚语?”


    “对哦,就谢翊吓得那样,就算发网上去,也会被粉丝截掉,以免败坏了明先生的形象吧?”


    明濑的眼神如同深潭,将所有猜测都悄无声息的吞没了进去,哪怕四下纷扰,也不能影响到他一丝一毫,就连舞台之外的裘德洛校长和上流人士们也忍不住驻足观望,不同于校长紧绷着脸若有所思,上层圈的上流人士们笑得极其痛快,好似发现了一件极其好玩的秘密,都在迫不及待的观望,甚至遥遥的举起酒杯。


    边上,学生会那几个人也聚集在一起,做着类似于侍应生的工作,这个时候了他们也不再掩饰,谄媚的不时找自己的金主搭话,敬酒,试图再在对方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为之后升学的目的多增添几分砝码。


    可一旦不再交流,学生会几个人看向谢翊的眼神就阴恻恻的,比起之前的看不起,更多了几分忌惮。


    谢翊吞了口唾沫,内心苦笑:他一辈子都在远离人群,何曾想过一日,会成为八卦中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谢翊正懊恼失神,就在最后一个大动作时,明濑忽然俯身,呼吸先漫过来,如浸水一般,令谢翊先呼吸一窒,紧跟着他的下颌抵着谢翊耳尖轻蹭,带着点胡茬糙意,却没真刮疼。


    “跳完这支舞中场休息,你立刻就离开宴会厅。”


    他用着暧昧的动作,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语气比平时还低了两个度。


    谢翊忍不住微微颤了下。


    什么意思?


    他是发现了什么?


    不,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按照明濑的性格,从来不做无用之功。


    第75章 逃离


    舞曲在此时结束,谢翊偏头想撤离,他却顺着动作将唇贴的更近:“你表情别那么夸张,别被人看出来了。”


    笑意混着气息钻入谢翊耳道。


    一股微弱电流从耳廓后骨流窜了谢翊一背脊,连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甚至不敢对视明濑眼神,生怕一旦对视,就会暴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所有人开始交换舞伴的一瞬间,谢翊几乎是以逃的气力钻进了人群中。


    突然,场中一片嘈杂拥挤:几个黑衣保镖从外疾步而入,走到上层圈几人身边耳语了几句,啪的声,有玻璃杯杂碎在地上。水晶吊灯的珠光漫过香槟塔,衬托得那几人脸色极其难看。


    “谁敢调查我们?”胖女人尖叫一声,抓起正依偎在她身侧说话的长发男,往一旁撒气的推攘,稀里哗啦,整个香槟塔轰然倒塌,玻璃四溅,尖叫声迭起。


    原本暧昧和煦的宴会气氛刹时冷了好几分。


    谢翊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外走:原因无他,如论多少次,他都无条件相信明濑。


    “你往哪去?”


    前面有人挡道,谢翊差点撞上,一抬头居然看见了老校长。


    皱纹堆里的眼眯成缝,寒光从缝中漏出,嘴角勾着算计。


    谢翊只觉得脑子轰得一声炸开。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为何没和上层圈几个人在一起?


    谢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就距离大门有一米之遥,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往舞池中央跑,无论是舞会,还是那几个万众瞩目的上层圈精英人士,大门这边反而人丁寥落,他本就年轻力壮,无论哪个方向都能很容易的逃离开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裘德洛步步逼近,“不止是我观察着你,也还有人暗中在帮助你是不是,你这个小坏蛋。”


    “校长,你疯了吗?”


    谢翊对于裘德洛的敬畏知心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更是满怀敌意。


    “上一次我的地底实验室,就是你联合景凡安那个混蛋窃取了资料,但我后来哪怕查出来是景凡安干的,也没法翻盘,成王败寇,我认了。但——”


    “人这辈子不可能永远踏入同一条河。”


    裘德洛突然伸手,抓住了谢翊的脖子,从袖底伸出的手指,如同黑瘦枯树枝,却又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一下就狠狠掐入了谢翊的脖颈皮肉,按住了颈动脉,将谢翊呼吸都掐成了断断续续的乱流。


    “你以为我在老街多年,不清楚明濑来了吗,不清楚你们计划吗?”老校长桀桀怪笑着,“我要让你们后悔!”


    谢翊喉间传来钝痛,舌根泛起腥甜,拼了命的往外拽老校长的手,居然纹丝不动!


    火光电石之间,谢翊脑子闪过一个想法:裘德洛融合精怪实验多年,怎么可能不增强自身体魄。


    这场看似是慈善晚会,实则是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窒息的恐惧跟着恐慌裹挟,眼前一阵阵的失去光线。


    “你放开他!”胡莉莉不知从何一扑而来,却还未靠近,突然几道黑影从门外窜进来,是学校的警卫队,他们腰间的电击棍还在滋滋作响,为首的警卫长更是直接挡在了裘德洛身前,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被制服的胡莉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裘德洛校长?!”警卫长唾沫横飞地叫嚷着,立身林立,将裘德洛所在包围成半圆形,纵容他在其中为所欲为。


    很多人听见了动静望过来,却被警卫们密不透风的眼风绞杀了回去,甚至流露出要再继续看不该看的,回头肯定找麻烦的意图。


    对于他们而言,学生,本就是任由欺压的弱小对象。


    谢翊眼前一阵阵发晕,口舌间传出淡淡铁锈味,裘德洛逼近他的瞳孔缩小,目光仿佛淬着黑色毒光,成为谢翊能目之所及的全部。


    直至一道亮光破空而来。


    裘德洛手臂被刺破,惨叫一声松开,温热的血溅到谢翊脸上。


    参杂着星星点点的冷滴。


    谢翊剧烈咳嗽,空气争前恐后的往他肺里钻,呛得他连连咳嗽,泪水涟涟,等到好不容易从弯曲的状态直起腰来,竟看见裘德洛正脸色痛苦的高举起右手——


    他那只手掌被一根削入尖棍的冰柱刺穿,殷红的血顺着冰棍点点滴滴往下流。


    “校长!校长!”警卫们一边缩小了包围圈护住裘德洛,一边警惕的望向袭击方向,混乱中谢翊看见了包围圈外的明濑。


    只见明濑风眸深寒,黑色袖口包裹着半透明薄冰,幽幽凉气从袖底生出,将他周身裹上淡淡缥缈气。


    四下里乱做一片,前一刻还是和风暖煦,下一刻却成了溅血罗刹,学生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纷纷吓得簇拥成团,偏偏最大的出入口还被校长的警卫们把控着。


    校长气坏了,眼见冲突即将崩溃一线,突然——


    门外传出巨大轰鸣声!


    透过巨大的落地花窗,能看着无数台直升飞机,如同大鸟一样从天而降,交织的巨大声响形成共振效果,将人对于巨物最庞大的恐惧都给勾了出来。


    有好事的将玻璃窗户打开。


    门开的瞬间,就见无数身着黑色战斗服、装备精良的精英队队员们顺着绳索滑下,手持枪械,包围住整栋宴会厅!


    “沃尔夫女士,卡彭先生,甘比诺先生,您三位设计与裘德洛校长的非法交易,已证据确凿。”明濑排众而出,冷脸肃杀,手里捏着只银色的金属光盘,此话一出,就如同水入油锅,整个现场沸沸扬扬起来。


    “他在说什么?”


    “不清楚……但他说的人名,都是刚刚和他在一起的几名上流人士的名字啊,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怎么会涉及到老校长先生呢……?”


    “天呐,校长现在的脸色好可怕。”


    刚才在二楼万众瞩目的几人,眨眼间没了身影,倒是楼外缓缓驶进三辆轿车,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挡在了所有精英队员面前,完全无视了对方手持黑洞洞的枪管。


    车床缓缓摇下,露出沃尔夫女士没有一根皱纹,却绷得紧紧,一看就看得出年龄的面孔来:“那我们三人只好配合明队长,去上面做一番调查了。”


    她的语气和度假没什么区别,可能存在的区别是度假是远行,而回上层圈接受调查就是见见老朋友。


    “好好待在这里,乱动我杀了你。”


    谢翊被老校长丢在保卫队里,一边捂手嘶声,一边走出包围圈,迎向屋外。


    “三位,没必要怕姓明的。”


    裘德洛信誓旦旦:“从他出现,我们就知道他要调查的目的了不是吗。”


    裘德洛不屑,迎逢衣摆烈烈。


    “所以我留有后手!”


    学生群里窃窃私语,却被警卫们目光一瞪,立即哑火:毕竟还是学生,对于学校里的大人们有着天然敬畏。


    身后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戴着老式宝石戒指的手,屈指轻叩车门,丝毫不心疼车漆:“裘德洛,你个废物,当初是怎么承诺我们的?还以为今天是有备而来,却连明濑都拦不住,我管他有没有调查,我管的只是有没有可能有证据。”


    “明濑,”最后一辆车内雪茄烟起,烟气腾腾,“人是裘德洛约出来的,事也是那些孩子自愿诱惑我们的,说只要给钱,带上他们离开这,就可以什么都能做。”


    顿一顿,嗤笑:“你知道的,像这样求我们的人不知道多少,对于这些品相的,还真没什么兴趣。”


    就在这些人对话期间,反应快的警卫队队长已经驱逐学生,关上大门,以正视听。趁着慌乱的一瞬,谢翊猛地推开了距离最近的警卫,如同一尾鱼闪出了即将闭合的大门。


    警卫想抓,谢翊比他们动作更快。


    眼见抓捕不及,后面还有学生在推推嚷嚷,警卫队兵力毕竟有限,队长只好高声威胁:“不遵守纪律,明天就写检讨,记大过!”


    谢翊犹豫了一瞬,脚下速度更快。


    可笑,都这时候了,还在耍权利的威风。


    屋里的学生们有的也反应过来,私语汇聚成了浪潮,几乎掀翻了屋顶。


    “你们听见刚才校长和上层人交流的没,他们之间有猫腻!”


    “好恶心,他们被我们当成什么了?”


    “裘德洛下台!”


    “下台!”


    裘德洛突然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中掺杂着凄厉、嘲讽、痛苦,不甘,好像一个中了百万彩票的人,去兑换时被告知是假彩票,飞机螺旋桨渐渐息止的操场,裘德洛的笑声在飘荡。


    明濑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场,出现在门口,警卫们吓到分分让道,学生们也想跟上,明濑回头说:“外面危险。”


    一句话,让本来就犹犹豫豫的学生们,瞬间又如受惊了的鹌鹑。


    毕竟,礼堂虽然是禁锢,但也是保护,外面不是枪械就是武力,哪里是学生们经历过的。


    注意到明濑走出屋外的第一时间就看了眼自己,谢翊做了个往远处戳手指的动作,意思是我走啦?


    注意到明濑几不可察的点点头,谢翊一颗心落到了实处,正准备加快速度。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突然,一声尖锐的吼叫朝谢翊爆发而来。


    裘德洛状若疯魔一般冲他跑来。


    “你不能走!”


    “谁都可以走!你不能走!”


    裘德洛原本精心打理的引发凌乱散在额前,眼球因布满红血丝而鼓涨,那伸出来的猩红的手掌因冰柱融化而露出洞眼,他跟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五指翕张。


    第76章 爆炸


    明濑挡在了中间。


    “你做什么?”明濑冷声质问裘德洛。


    “你让开!”所有人都畏惧明濑,偏偏他丝毫不惧,血红手掌一推明濑,就在他西服上留下一个更深色手掌印。


    “这是我宝贝,我去哪都得带着他……不是要将我带去上层圈审判吗?也带上他吧!他成绩好,最符合要求。”


    谢翊微微愣怔,他没想到之前自己削尖了脑袋,殚精竭虑的一件事,不过是校长随意可改变的一句话。


    裘德洛如同魔鬼一样低语:“而且他身上有个秘密……一旦这个秘密暴露,我保准你们会大吃一惊。”


    裘德洛调转方向,脖颈伸得长长,尖起手脚,直勾勾的朝谢翊探过去。


    却没留意颈后手起手落,直劈向裘德洛后脖颈。


    裘德洛倒地。


    谢翊看着裘德洛的残样,内心却不怎么欢喜,裘德洛老校长也同自己一样,也是平民出生,一辈子穷尽算计,却在这些真正天龙人面前,同样命如草芥……


    裘德洛趁着意识全失的少顷,手指隔着布料往衣兜里按了一下。


    动作极轻微,几不可察,谢翊一愣,刚想提醒,明濑已朝他伸出手。


    “过来,跟我站一起。”


    明濑逆着光,身形白光勾勒,碎发扫过眼睫散落出珠玉一样的光。


    他伸过来的手,连指端也是珠圆玉润的,泛着犹如圣光的淡淡光泽。


    众目睽睽下,谢翊愣住。


    “别怕……”明濑耐心地循循善诱,谢翊深吸口气,刚想把手指搭上去。


    就在这时,巨大的白光从地底突然爆发。


    那一瞬间,明濑眉目镌刻如永恒。


    人们这才后知后觉,裘德洛老校长没有开玩笑,他所谓的还留有后手意味着什么。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今晚这场闹剧结束了,好不容易穿戴隆重的学生们又恢复了玩耍性格,在大厅你挤我推的。


    丛丛直升飞机阵队前,三辆豪车中的贵人们摇窗看戏,睥睨而下的眼神是真正执掌过权利的人,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优雅贵范。


    一声细微的地鸣,谢翊耳道中有着短暂地共鸣。


    紧跟着是礼堂里所有的话筒音响等发出尖锐的声响,几乎震破了人的耳膜,伴随着门窗玻璃开始抖动,就有应该是鼹鼠精之类的精怪露出了部分原型,露出尖爪拼命拨开了人往外跑,骂声,叫嚷声,尖叫声不断,好多人往大门冲,纵然警卫们严守,也有快要被攻破的趋势,人人皆面露茫然,谢翊也是一样。


    察觉到不对劲的第一反应就是逃,他刚将手搭在明濑冰冷的手心,突然,地底又传出来巨大的嗡鸣声。


    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闷雷之声,又像是有巨大的机械在咬合,终于有暨妖队的率先一步冲向了紧闭的大门,众人通过巨大的蛮力,狠狠砸推开了上锁的大门,而这时,连楼顶都开始簌簌渗透细沙……


    是暨妖队队员们太过暴力吗?


    不是,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地震?!”


    汽车发动声轰然响起,三辆豪车开着最强远光灯就要冲破突围,千钧一发之际,明濑下属开枪射击,轮胎凹扁,打了几个旋儿好不容易才没侧翻,维尔德女士伸出她那张永不衰老的面孔,冲着阿爱阿喜等人暴跳如雷:“贱人!连我们的车都敢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在场之人自然都知道他们身份,他们也习惯了只要一丢出身份,所有人都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明濑的下属本本就都不吃这套,甚至阿喜丝毫不怀疑要不是自己挡着,阿怒都有上前去将他们一把从车里拖拽出来的可能。


    还是中年人阿喜会来事,礼貌相约:“坐我们的直升飞机吧,回去更快。”


    几人感受着晃动着越来越快的地面,立刻选择了阿喜的请求。


    没有什么比保住命更重要。


    谁知当他们刚下地,嗡鸣声骤然转变成了轰鸣,这个礼堂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猛烈摇晃,维尔德女士,卡彭和甘比诺都摔倒了地上,他们这才展现出因为年老体衰的站立不稳,昂贵的衣服摔得满是尘土,维尔德静心修饰的发型摔得乱七八糟,殷红的唇釉满脸涂花。


    维尔德下意识叫骂:“裘德洛这个疯子,他这就把引发爆炸的遥控器揣在兜里?!”


    谢翊只有倚着明濑才能勉强战力平衡。


    明濑确定了谢翊无事之后,抓起地上昏迷的裘德洛,啪啪就是两巴掌,对方脖颈歪斜,跟断了的木偶似的,明明昏迷,嘴角还勾着阴冷的笑,明濑抓住他双臂,也不知往他体内注入了什么灵气,裘德洛胸口一震,猛地惊醒过来,他如同溺水的人长长喘了一长口深气,转醒眸,略带惧意的看向明濑。


    明濑抓住他衣领:“你干了些什么?!”


    裘德洛眼神失焦的循声望去,礼堂门已经洞开了,所有学生们尖叫着往外跑,偏偏那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门,却又着无形的禁制一般,所有人将脸死死贴变形了,都无法走上看起来透透明明的门槛!


    水晶吊灯噼里啪啦掉落串珠,彩绘玻璃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裘德洛舔舔嘴唇,双眼爆发出激烈地光:“是爆炸啊。”


    “混蛋!”明濑将他往地上一掷,狠狠踹上一脚,裘德洛吃痛呜咽,捂肚弯成虾形。


    这也侧面证明了裘德洛确实强化过身体,正常人挨明濑这一脚已经死了,他却只是打了个滚,觑着肿眼继续看那些学生。


    明濑咬牙:“那都是你的学生啊!”


    “就因为是我的学生……”裘德洛嚯嚯出声,“才应该都参与我的实验啊……”


    “实验?!”明濑失声,却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沉闷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像一击重锤一样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谢翊几乎没站稳。


    裘德洛看着谢翊,嘴角竟然流露出诡异的笑容。


    礼堂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尖叫声:地面高高鼓起,紧跟着连礼堂带空地次第鼓起高高低低的包块,如同肿瘤一样。


    “老大小心!”无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参杂着队友对明濑的叫喊,明濑抬手将谢翊护在了怀里,紧跟着暗红色的火光从地底喷涌而出,伴随着灼热的气浪飞天,瞬间遍布了所有视野。


    谢翊目中白光一片,他遥遥看见门内的精怪们瞬间化作黑灰。


    “为什么……?”


    谢翊绝望地抓紧了手指,“为什么所有人都出不来?!”


    他话才仅仅在嘴里过了一遍,视野突然天旋地转——明濑拉着他扑倒在地躲开了火焰,冰壳在二人头顶迅速凝结成盾。


    火浪裹挟着碎石掠过冰盾,直升飞机的爆炸声,血腥气和硝烟味混杂着弥漫到脸上,堵住了五窍。原本就趴在地上的裘德洛更是接连打了好几个滚,头被碎石撞到,额头渗出淋漓鲜血,面露诡笑。


    “我知道你们调查了孤岛,”裘德洛僵硬的扭转着脖颈,桀桀而笑,“但那其实只是上层圈那几个蠢货的玩乐场所,我真正的实验室,还是在苍青街!”


    “所以我将一部分基石垫到了礼堂来……几个月前火灾的时候。”


    “只要我一启动了爆炸,覆盖的双重地基符咒就会暴露。”


    “他们当然出不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翊终于忍无可忍,从明濑衣服里钻出来,冲裘德洛大叫。


    裘德洛看着他露出的脸,居然奇异的眼波温柔:“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实验成果,我当然得继续进行啊。”


    那眼神如同被蟒蛇舌尖舔了一下,浑身生出丛丛鸡皮疙瘩。


    “别以为你们这些人出生好,就能为所欲为,我偏要靠自己,捅破这个天!”


    地面震动越来越猛烈,礼堂承重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钢筋断裂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痛苦的惨呼声和哭喊声,操场上一旁的三名上流人士早已脸色煞白,没了之前的从容,他们以挤挤攘攘爬到直升飞机上,不断地勒令起飞,然而却没人搭理他们。


    暨妖局成员们企图以各种方法破开教学楼的封禁。


    沃尔夫最先跳下来,抓住小个子女性成员阿爱衣领,抬起满是钻戒的手,啪啪就是两耳光。


    “你们这些底层人!居然胆敢拒绝我们!”


    “要我们掉一根头发丝,我保证我们的族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爱脸上浮现出鱼的纹路,那是因为她咬重了后槽牙,异常愤怒的表现。


    又一波震动袭来,沃尔夫夫人险险摔倒,还好肥腻白皙的手臂及时抓住了一个人,她抬头看见一张精美绝伦的脸,花痴了一秒,抖动着双下颌,开始告状:“明队长,怎么管理爆炸现场是你们的事,得先把我们用直升飞机送走,这事别牵扯上我们呀。我们是无辜的!”


    “你也不想明天全网媒体大幅报告暨妖局办事不利吗?”


    第77章 表白


    明濑韶华从容的抬起手,啪得扇了沃尔夫夫人一耳光。


    纵然现场吵闹不止,这一耳光下去,小范围空间静籁两秒,两个老头:卡彭和诺甘比也从飞机上跳下来,不可置信家族富可敌国,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维尔德·沃尔夫女士侧颊红印。


    “明濑你疯了吗?”卡彭怒斥,“你知道得罪沃尔夫家族的下场吗?”


    明濑微微仰头,垂视睥睨:“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你们的贪婪,这件事都不会发生。”


    谢翊看他,下颌线美得像幽冷的下弦月。


    明濑:“我不管你们家族有多大势力,这件事暨妖局会处决你们。”


    三人保镖蠢蠢欲动,却早被队员们制服,靠着大量保健品和生物医学维持年轻的三人,在瞬间显现出老态,嘴里继续不屈不挠的威胁着,明濑置若罔闻,再度朝事发的礼堂走去。


    礼堂的穹顶开始大块大块垂落,爆炸引发的火灾正在燃烧,双重地基符咒拦住了精怪们,却拦不住正常的钢筋混凝体。


    礼堂开始垮塌,学生们捶着看不见的透明墙体,满脸绝望。


    谢翊问:“就不能救出来他们了吗?”


    明濑皱眉,眸中仿佛盛下了所有火光,“平日里一块地基符咒能管辖一整个城镇,而裘德洛利用人类身份,雇佣人类工匠修筑的地基符咒,虽地基符咒不比正常街道威力巨大,但是爆炸后地基符咒暴露空气,拦住精怪们很容易。”


    这次不用明濑指使,已有物伤其类的的队员上手将裘德洛打了鼻青脸肿。


    裘德洛虚眯着肿泡眼皮,桀桀而笑:“就算我死了,你们也所有人都得给老子陪葬!”


    阿苦一拳头打上裘德洛肚子,打得他如虾身凹起。


    “你做个鬼的实验,你就是枉顾性命的变态!”


    裘德洛吐出一口鲜血:“一切都是你们逼我的,我原本可以循序渐进的抱住苍青中学合苍青老街,为上层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


    “啪”的又是一巴掌:“闭嘴!”


    裘德洛舔了一下周边的嘴唇,眼眸精光四射:“是你们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只能启动plad B!”


    “得不掉就毁掉?!”谢翊怒视。


    裘德洛嗤笑:“孩子,我最后教你一个道理:每一个实验就会耗费巨大的成本,所以每一次推进,都得是有目的性的。”


    他的目光终于缱绻不舍的从谢翊身上转移到了明濑身上:“很快,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他闭上嘴,满眼兴奋。


    明濑脸色瞬沉:“他在读秒!”


    谢翊及队友们脸色一变,阿爱冲向了围救到礼堂旁的队友们:“回来!快回来!”


    空地上剧烈摇晃——水泥地凹陷,直升飞机倾斜着歪倒,随后机翼折断发出断响,巨大的冲击波从谢翊所在之地窜起,是远比礼堂更强烈的震感——如果用作对比,礼堂只是破坏墙体,造成火灾,还有得援救时间的话,那空地是直接开始爆炸,从地底腾窜出类似于岩浆的橘色火苗,烟尘直冲天地,空气气流搅出灰黑色的漩涡!


    这才是真正的强烈炸弹!


    火光尘埃中,校长半边身体焦黑,剧痛之中,他盯向震惊的上层圈三人。


    “三位,我们完成最开始的承诺了:直接铲除暨妖局最重要的人物明濑,之后所有老街都任由你们任取任求了!”


    “裘德洛你个疯子,我们还没走!”


    “可你们给我签合同,制定大量炸药的时候,只说了由家族掌控,没说要你们活啊!”


    谢翊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他抹掉脸上的黑灰,耳道中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明濑的冰盾在初初支撑了几秒后就破裂了,他的右手渗透出可怖的淋漓伤口,看上去不仅是因爆炸受伤,还有内部肌肉骨头组织在断裂。


    谢翊扣住他的手腕,如死人般冰冷,他想起之前见他,右手残缺,哪怕有再生能力,终究也还是没有好全。


    “别怕。”


    明濑用袖口擦过谢翊的脸,他看着废墟中的所有人,目光极难得的出现一丝茫然。


    几乎没有一人体面,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绝望,学校外面已经闪烁着警灯的红蓝光,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进来。


    “死吧,一起死,”裘德洛一口一口往外吐血,精神头却是前所未有过的亢奋状态,“明濑,我听闻过你的传说,一直说你是最厉害的,通过分身传承了很多代很多代,地基符咒也是你的初代建立的,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死过!”


    “我想看看你死了,会爆发出怎样的能量,又会融合出怎样的怪物。”


    “我就想看看……”裘德洛声音越来越小,他区区人类之躯,再强化底子还是年迈衰弱的。


    谢翊忽然看见了礼堂中一袭鲜红色的倩影——胡莉莉的鲜红裙子在一众雪白中格外醒目,她捶着看不见的幕墙,身后全是火光。


    谢翊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他看向明濑,只见浮尘飘满了他周身,如簌簌银屑,隐没万物。


    “真的没有解除地基符咒禁制的办法吗?”他声线沙哑。


    “如果裘德洛说的是对的,传说是真的,你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谢翊逼迫:“我不信!”


    明濑眼眸中有火光,有褪尽万物的繁华,有着从远古中走来的疲倦。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手轻抚了一下谢翊的脸。


    “你知道吗,从第一眼我见你起,就觉得你很熟悉。”


    这样类似于搭讪的话,偏偏是在这样满目疮痍的场景,听起来不是浪漫,而是茫然!


    “为什么我触碰你时会感受到温暖,为什么与你在一起会觉得安心,你明明看起来那么普通。”


    谢翊听得哑了一下,无法辩驳,这还真的事。


    明濑手指移动,逗了逗他小耳垂,谢翊蹭的下觉得耳垂发烫燃烧,明明知道这样的场景不应该,可偏偏他心里有种很紧张的感觉,可又没法去细查。


    “我想,这应该就是因果吧。”


    明濑怅惘的叹了口气,拂袖立身:谢翊莫名地觉得此时的他应该广袖衮袍、冕冠旒珠,穿堂风过,阶下百官屏息。


    “千年了,我也累了!”


    谢翊只觉得托住腰后的手掌稍一用力,紊乱的气流就托起了二人脚底,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放弃了地心引力超天空飞去。


    裘德洛仰躺地上,眼睛瞪得如同澄黄灯泡溜圆。


    他利用最后一丝气力狂笑:“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我就知道,你一定知道地基符咒的解决办法,一定知道!”


    谢翊俯仰而视,看见一块巨大的地板压住了裘德洛的身体,鲜红血浆从石缝边上流出。


    与明濑同时飞起的还有无数的巨大石块,从地表,从地基中,拔地而起,半天空形成了巨大的陨石阵,悬浮往上!所有人都呆住了,连带谢翊也是,那些爆炸的余威,那些燃烧的火光,都随着没了基石而消失,礼堂那边突然传出响彻天地的惊呼,所有人突然就突破了禁制,争先恐后的跑出来,无数黑白光点中,唯独有一点鲜红伫立不动,胡莉莉仰着花猫一样的小脸,满脸水光。


    “怎么回事?”四面来风吹向谢翊的脸,他本能地紧张,更重一步抓住了明濑。


    明濑周身衣诀翻飞,几乎所有的月光清辉都落入他的脸上,他脸上散发出奇异的灵光,如同强大灵力爆发后,体不能盈,只能逸散于外。


    “这些、这些,本来都是我。”


    他看着谢翊,很轻柔的说:“同克隆体阿濑一样,地基符咒也是我灵力筑就,现在的我,只是本体的万万分之一。”


    谢翊被他水泼不进的眼神紧密交织,他总觉得明濑的眼神后面还有些未说出来的东西,但现在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随着离开地面越来越远,他们四面八方都是石块,那种感觉奇妙极了,有种误入虚空的错觉,黑天作底,无数地基符咒的碎石散发出灵气的微光,照亮了每一块基石上面残破的符文,繁复而神秘,那些灵光与明濑身上涣发出来的如出一辙,仿佛同源而生。


    紧跟着发生了一件更让谢翊更意想不到的事:所有地基符咒碎片上的光芒仿佛有所感应似的,汇聚成涓涓溪流,百川归海,尽数汇聚到明濑身上,那些光丝融入了明濑自身的灵光,使得灵光愈发炽盛。


    他漂泊于半空,真的成为凌空明月一般。


    谢翊惊讶地看着这个与自己紧紧相依的男人,随着光芒盛烈,与之相悖的是他的肉身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又仿佛回到了在西屋克隆体消失,与那天不相同的是,谢翊知道那是明濑的克隆体,他知道明濑还没有死,还会出现,而此时此刻,此生最紧密的时刻,谢翊却感觉他快要消失不见了,就连搂紧他腰肢的手臂也变得越发虚幻,这使得谢翊陷入一种从未有空的巨大惶恐中,他紧紧抱住他,身体相触,能清晰感受到衣物下的薄肌和骨架的坚硬,以及他安抚拍在自己双肩的气力,也与之前没什么区别。


    谢翊泪盈于睫,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自从爸爸生病化作原型之后,他的生活就失去了重心,只有明濑每次的出现,给他锚点,而如今,谢翊却发现对方就要化在了这些清辉中一样,这让他怎么不害怕,怎么不惶恐?!


    “你是不是要走?”


    他又问了一遍重复的问题,“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他们相识如此之久以来,谢翊从未像这次一样如此露骨的问出这个问题来,对明濑的感情,从一开始的憧憬,后怕,到无时无刻的不关注,甚至想占为己有,到现在他能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也不一般,他感受到了对方的情谊,可是,纵然如此,他们也没有像普通恋人那样,真真正正的在一起过!


    第78章 自由


    他们相识时间之长,如果换作普通男女,可能连孩子都有了,可是他们却连真真正正的一天一夜都未曾单独相处过。


    对于生命这种巨大的玩笑,谢翊只想哭,除了流泪之外,他想不出第二个能缓解情绪的方式。


    “嘘,”明濑微笑,“别闹脾气,好多人在看着我们呢。”


    谢翊这才顺着他的视线垂眸,借着清辉的光芒,他竟然看见了校内外聚集了好多好多的人,因为禁制解除了的缘故,那些闻讯而来的家长和街民们纷纷涌进了苍青中学。


    他看见了衣衫褴褛的残存学生们,看见了胡莉莉被胡窈窕紧紧抱在一起,看见了暨妖队员们复杂的面孔,众多或陌生或熟悉的街民们,甚至街边煮关东煮的瘸腿大爷。


    最后他看见了景凡安,怀里搂抱着只小狐狸,小狐狸蜷缩成团毛茸茸的待在他怀中,神情安定,依然睡着。


    大概是因为明濑身上灵光渡到了他身上的缘故,也渡化了谢翊,激活了体内一部分灵力,他耳聪目明,竟然隔这么远远还听见了众人交谈。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啊,我也是刚来。”


    “那不是暨妖队老大吗?好像升天了……”


    “哇靠,因为是老大所以搞特权,众目睽睽下使用妖力吗?!”


    暨妖队员不得不出来解释:“是这样,这里发生了点意外……”同时队友们小声嘀咕着类似于“遗忘药剂要多大量”“财务给批那么多钱吗”这类的问题。


    倒是也有头脑清醒的说:“完了,外面的老街已经摧毁了大半,看来我们苍青老街也保不住了。”


    有快嘴的学生接住:“那这也不是裘德洛老校长发疯的原由啊!”


    “所以是不是我们都得死了?”终于有精怪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死就死!反正这样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有孩子没找到的家长哭得撕心裂肺,“你们每只精怪,还想继续过这种被人奴役,生命随意被剥夺的日子吗?”


    “曾经,人类十分惧怕我们精怪,我们在丛林、荒漠、草原、荒滩、河流、海洋,所有地界,称王称霸。”


    “然后打架、抢地盘、争山头,还一度出现过不少比人类领袖还厉害的精怪老大。”


    “人类晚上不敢单独过山岗,小孩夜啼都不敢!”


    “所以后来呢?”有小孩问,“为什么我们要困在老街做小生意?”


    “因为人类发明了火药,发现了蒸汽机,”一个通体绿油油的光屁股小孩抹眼泪,“天地灵气如潮汐起伏,一千年涨,一千年退,而我们偏偏生在人类点亮科技树,而灵气微薄的时代。”


    “成王败寇,贪生怕死的精怪,就生活在老街里了,靠天生地基符咒赐予的一张人皮,假模假样的过着和人类一样的生活。”


    焦尾擤了一把绿幽幽的鼻涕:“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们生来就受不到尊重?世道不好怪我们的种类不同吗?我们难道不都是大自然孕育的智慧生命体吗?凭什么生下来就要被人类奴役?!”


    有人附和焦尾:“没错,我们都是独立的智慧,独立的个人,独立的生命就应该受到尊重,如果仅仅是为了活着,被圈养,被割去武器,那结果是就会沦为牛马牲畜一般,被拿去做实验,被拿去奴役,生生世世奴役,世世代代不得翻身!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越喊越激动,暨妖队的终于忍不住:“可是你们都知道现在街外灵力微薄,除非大妖,根本不可能离开老街庇护,是世道下行,我们虽然禁锢了你们,但是也保护了你们,你们难道要为了自由,而失去生命吗?!”


    “自由是上天赋予生命最大的礼物,我们应该自由的去选择生,也可以自由的去选择死!”焦尾言之凿凿,


    “家长式的管束,道德式的立法,都是对于生命最大的侵犯!”


    阿爱不懂就问:“但要是以伤害别人为目的的自由呢?”


    焦尾说:“自由就有边界,譬如这老街,这么多年没了法律的束缚,但当某个人为了要完成某项目的,就会约定俗成出一些潜规则,而这些规则往往比法律的道德边界更高,这就是自由的边界,不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


    学生们一听,更加热血沸腾,本就刚历经过生死,信念更加深刻。


    “我们宁愿成为自由的叛徒,也不愿成为权利的囚徒!”


    ……


    谢翊听得入神,没留意明濑的表情变化,好久之后,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明濑幽幽一声叹息。


    “所以我才选择的今天离开。”


    谢翊不解的看着他,明明对于历经了无数战役的明濑来说,今天学校礼堂这把火只算作是小麻烦,但明濑却仿佛是一去不复返之势。


    明濑轻轻将下颌触碰到谢翊头侧,喃喃:“老街摧毁只是诱因,人心才是老街真正的基石。”


    谢翊只觉这句话有着千钧之重,正在细品,却觉视网膜上一片刺痛,再看明濑,周身的光芒更盛,那些碎片基石的光已经没有了,然而源源不断的光芒,从苍青地基,从黑夜天幕上,如千丝万缕的蛛丝汇集到明濑身上,当他身体承载着漫天光辉时,竟然显得更加渺小,也更加透明,谢翊甚至能透过他身躯看见漫天流转的星辰。


    明濑嘴唇轻启,没怎么用力,却刹那间天地感应,自带扩音,清晰可闻的落到了老街每一只精怪的耳中。


    “从今天起,你们将得以释放,挣脱了罪恶与死亡的双重束缚,不再被过往的枷锁所捆绑。我将予以你们新的基石,不再受到被奴役的钳制。我会带领你们去往新的地方生活,在那里,一切善的一面将得到最大释放,以自由作引领,不再被有罪的权势辖制,也不再畏惧死亡的威胁,自己作为自己的拯救者——只有这样的拯救之力,才能涵盖了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使我们在真理中得自由,在恩典中得安稳。”


    明濑与谢翊两人在光丝与巨石的簇拥下持续升空,白光漫过云端,明濑身上的光芒已璀璨得让人无法直视,而他的身影,也已消融到近乎透明。


    如一汪透明的清水,即将消散在风中。


    谢翊腰间已没了他触碰的沉重感,侧颊已没有他相贴的触感,可谢翊知道,他还在,他没有走!灵气本来自于天地,精怪来源于灵气,也逸散为灵气,磅礴浩瀚的灵气在夜空中镀成巨大银色光幕,明濑的身形也扩散到从未有过的高大。


    仰天即望,幅逾百丈。


    众精怪们皆翘首以盼,它们无一不感受到了身体出现的变化,甚至胆子大的已经冒出耳朵,探出爪子,甩出尾巴……在发现居然没有任何影响后,暴露出更多的本体,把好多当惯了人的精怪也吓了一大跳。


    “我靠,你精怪啊!”


    “去你大爷的,你不是啊?!”


    无数灵光如同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面,一轮死亡,必将伴随又一波新生,在光芒还未散尽的时候,突兀响起尖锐的破空声,谢翊与明濑浮游半空,看得清晰,只见维尔德、卡彭、甘比诺三人从爆炸的废墟中钻出身来:他们竟然没死,保镖们护住了他们,也不知是何时与军队联络上,一听到动静就迫不及待的扑向明端安。


    数只黑洞洞的枪杆直瞄向天空,明端安站在队伍最前方,满脸失望。


    “明濑,你还是背叛了人类吗?”


    明明离得那么远,然而那些话承托了风之力,传达到了半空中谢翊的耳朵,谢翊看见明濑近乎半透明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对你太失望了。”明端安说,然后将手刃一挥而下。


    数以百计的枪口齐刷刷地扣动了扳机。


    几乎是在刹那间,漫天灵光停止了下坠,交织成光幕,护在了明濑和谢翊身前,一开始子弹没入光幕还没反应,但随着子弹冲击力越来越强,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冰裂。


    明濑严肃了表情,本已涣散的形体重新开始凝聚成实体,然而随着更一波强烈的枪林弹雨来,明濑的身体开始微微震撼,环着谢翊的手臂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我从来不是人类,何来背叛一说?”明濑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冰冷的决绝。


    “明明先改变的是你们人类。”


    “自古成王败寇,”明端安字字如刀,“一如千年!更何况历经千年的消磨,你的本体已不足当年百分之一,此消彼长,我们人类进步何止百倍!你们当年都没战胜过我们,何况如今?”


    “你若回头,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还保你永生永世的长生。”


    半空与地面之间格挡着的透明帷幕,渐渐在热武器攻势下呈现出变化,无数有形无形的金色条纹浮现在为母上,以天空作画一般,有的形成不可名状的曲线,有的扭成一只只眼睛,明濑的声音传出来:“我想同意,可被你们害死过的万万只精怪不同意。”


    金威霆身后同样跟着一批暨妖组精英们,面色沉重:“明濑,你太自私,就顾忌死去的同胞,不在意活着的了。”


    他指向同款制服队友们:


    “您一走,留下他们怎么办?!”


    谢翊只觉得腰间的手紧了紧,他扫试过地面上一张张熟悉的脸,与万众瞩目一起,凝视着咫尺之遥的明濑,那一刻,他在全世界对立面。


    显得那样的孤独。


    唯有一个浑身绿通通的小孩跳了起来,一蹦三尺高,踩着每个人的头顶。


    “卑劣的人类,当初你们就是以大局为重的言论,逼迫我们老大签下的契约。”


    “现在千年之期已到,又想重新诱惑,盖上这个潘多拉的魔盒吗?!”


    “闭嘴!”明端安暴怒,黑色子弹朝声源射去,可在刹那的工夫间,焦尾没了身影,没入人群。


    “自由万岁!”它喊。


    “自由万岁!”它喊了三遍。


    “哪怕向死而生,也要——自由万岁!”


    第79章 毁灭


    这一下的插科打诨并不能冲淡已经凝重的氛围,精怪们在一丛丛的射击中突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宿命,胆大的不敢叫出声,胆小的甚至快晕了过去,那些露耳朵的,露爪子的,又悄无声息的将精怪特征收了回去,甚至漫天的灵力光幕都在变薄,那些冤死不散的精魂们也瑟瑟缓了流动的速度。


    “看哪,”有跳得高的窥见了远处的动静。


    只见人类队伍的远方,源源不断的队伍从老街巷口走进,形成巨龙背脊一样的黑线,有高起伏的加装车的外壳,流动的是人类扛着枪支的钢管,形成无所不利的钢筋铁龙,摧毁所有试图阻挡它的事物。


    谢翊灵敏的鼻尖闻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他侧头围绕明濑的灵雾已泛出血腥气,鼻尖一酸:“我们该怎么办?”


    “我有一个办法,”明濑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冷漠或锐利,而变得涣散,像蒙了浓浓化不开的雾,


    “但……在发生之前。”


    他眼睛固执的凝视着谢翊,目光中仿佛潜藏着千言万语,有不舍,眷恋,遗憾,以及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先我再看看你。”


    都这紧要关头了,明濑还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万众瞩目之中,他却不觉得一丝一毫的尴尬,而是一种巨大的惶恐,他怕是这一生到死都会反复重温,就跟鬼打墙一样困死在这一刻。


    依稀的灵雾中,明濑说:“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想跟你说,你的存在,并非是什么裘德洛的实验成功。”


    明濑的声音极小,只有紧密相拥的谢翊方才听得清楚,其实这个问题之前谢翊也曾想过,既然裘德洛的实验能够成功,为什么人与精怪的后代唯独就他一个,可是这个疑问没有答案,也被无尽琐事埋没了。


    “刚才所有灵力回归的时候,我也想起了一部分从前的记忆。”


    明濑莹亮瞳孔中只有他一个人:“上千年的延续,如果说克隆体是我生命的延续,那你就是我记忆的结晶,我曾逃避过千年记忆的累积,可我忘了所有的存在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物质存在于世间,而那种物质就形成了你,谢翊。”


    “所以我才会只有在触碰你的时候才感受到温暖,才会被你吸引。


    “因为你我本就是一体。”


    明濑气虚微弱至极,防御性水雾渐渐边薄,他的身形也变成半透明,在光照中晃荡而不真实,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我本来就是为了对方而诞生的。”


    这是一个谢翊从来没有想象到的秘密,就从明濑口中那么漫不经心的说了出来,足以彻底改变谢翊的一生,可此时此地,他却对这个秘密一丁点感受都没有,他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让明濑留下来。


    “明濑!”地上的明端安终于忍无可忍喊道,“所有你都不在乎了吗?连老街的精怪同胞们也不在乎了吗?你一定要离开吗?”


    “你呢?”明濑最后问谢翊,“你怎么想?”


    谢翊说:“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如果你想离开,就离开,”顿一顿,“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应该是自由的。”


    明濑的眉宇,脸颊,嘴唇,都放出微光来,他的身形已经消散了大半,他那样看着谢翊,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化作了点点叹息,如萤火,如流光,消散,飘逸,以形以线的融入自然,消失不见了。


    谢翊一个人待在天上,罡风肆虐,几乎将他吹散了,他陷入空前的疑惑,明濑走了吗?真的走了吗?他还会像从前那样,突然又出现在眼前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期间他似乎听见了很多忽大忽小的叫声,直至他听见了景凡安的叫喊,才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脑子跟针扎过一样痛,麻木的看着景凡安惊恐的面孔。


    整个老街都在颤抖,所有的房屋都在鳞次栉比的垮塌,仿若一场美梦又飞快接一场噩梦似的,各种梦境串联,梦中梦中梦中梦。


    直至他看见明端安也在奔跑,咆哮,和着所有暨妖队精英队员们一起。


    “明濑疯了!他不知道自己释放了所有灵气,所有地基符咒都会失去束缚而崩塌吗?!”


    “所有一切都没了!”


    “所有人都会死!”


    谢翊将手指恰到掌心中,强烈地痛意使得他回过神来,明濑消失了,可他还活着,活人就得继续生活,应该是明濑与他一起太久,他也被灵气侵染,竟能自由控制自己从天降落,他望着众人崩溃痛苦,狼奔兀突的样子,本该痛苦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被一层厚厚的冰块封住。


    他只想哭。


    “孩子,跟我走,跟我回去。”景凡安拉着他,“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们能活一个,是一个。”


    然后,谢翊看见了胡窈窕母子,看见了煮关东煮的大叔,看见了左邻右舍的胖阿姨,他的情绪就像被尖针戳过的气球,瞬间爆发了:“不能走!要走一起走!明濑一定要办法的!他一定……”


    “他累了,他倦了,你没看出来吗?”明端安大声咆哮,“这些老街的精怪们千年来没接触过大自然,未曾经历过大自然的雷击与筛选,就能成为人舒舒服服,都因为明濑以强烈的妖力镇压住地基符咒。”


    “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执念,将一切抛却在脑后?!”


    “你错了,”焦尾出现,插嘴,“精怪本就应该暴露在大自然中,优胜劣汰,自由自在。”


    “可他明明可以护住精怪们免收天劫!”


    “那还能永生永世护住吗?谁也不能永生永世保护谁!”焦尾咬牙切齿,“被圈养的下场就是沦为小白鼠,性命掌握在上位者手中。”


    焦尾仰望漫天星空,充满希翼:“老大已经给过你们选择了啊。”


    不是这样的……


    谢翊心中有个念头在咆哮。


    明濑绝不是这样撒手不干的人,他这样的人,责任重过于生命,怎么可能因为一些越不过去的问题,就抛却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责任?


    谢翊脑中跟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么久以来,明濑对于这个精怪老街所付出的一切,哪怕再苦再累,身份再卑微,他也从未曾忘却过自己的使命,与其说是精怪中最强者,不如更准确的说他是精怪中的守夜人,保护着这一方安宁。


    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风雨,就放弃了自己的责任?!


    谢翊哑哑声,他的瞳孔中仿佛一瞬之间也看见了明濑,于虚空之中冲他微笑,突然,谢翊混沌了许久的灵台骤然清明:他读懂了一切。


    明濑说过,谢翊的一部分就是他,他死而未死,漫天皆是他。


    下一秒,谢翊的指尖猛地收紧。


    “噗嗤——”


    鲜血从他掌心绽放,他用了强大灵力,气力之大甚至指甲触碰到了掌骨,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磅礴的灵力从谢翊体内爆发:就如同刚才他在半空中同明濑共享的漫天繁华一样,他沉浸其中,亦吸收其中。


    然而,从谢翊体内生出的灵气不再是透明的白,而是鲜血的红。


    在灵气枯竭末法时代,他拿自己的生命作为灵力燃料。


    “阿翊?”


    “谢翊?你怎么了?”


    周围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景凡安前来查探他,甚至怀中的白狐狸听见动静,也微微绽开了双眸。


    可是,谢翊头都不回,他蹲身将手掌按在了地上,肆意的鲜血泼洒了一地,淡金色的纹路从鲜血中亮起,那是术法初成的标志,纹路交织成巨大的网,往整个老街飞快蔓延。


    谢翊身体猛地一震,一股无法承载的痛苦席卷住了他,每一滴血都从他身体里抽走,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凉意:就跟明濑触碰他的凉意相似,他总算明白了为何明濑身上都是凉的了,他的热血在千年前就已经耗尽了。


    一场席卷了千年之久的冰雪。


    连带着他的悔恨,无力,决绝,大雪纷飞,从未消弭。


    可惜,现在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了能再懂他。


    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中,谢翊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一股强烈到无法承载的情感彻底的冲毁了谢翊的四肢百骸,他的眼前发黑,身体倾倒,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眼前的虚空中出现了明濑虚像,正向他伸出手。


    他终于拯救了自己。


    一千年后的自己,拯救了一千年前的自己。


    老街震动不止。


    地基符咒在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地面上承载的建筑,植物,都在金光之中慢慢托举,缓缓飘离向天空,精怪们开始尖叫,只有暨妖队员们纷纷沉默,明端安察觉出异常,疯了一样抓住他们询问,终于从阿爱口中得到了答案:


    那些曾经以为消失了的老街,很多都以这种方式离开了地表。


    “不可能,他怎么能这么做?”明端安歇斯底里,“他凭什么要这么做?!”


    已经没有人想再继续回答他答案了。


    有灵力加持的精怪们,或茫然,或恐惧,或绝望的暴露在大自然中,随着地基符咒越飞越高,他们穿越了低空的云雾,穿过了中层的罡风,最后停在了高空的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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