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23点,祝君则演唱会圆满成功。
全场齐叫安可成功唤出两首,惊喜加持下,歌迷们的情绪再次高涨。
前几天的舆论被盖得彻底,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结束回去刚好路过襄江。
旁边小摊正要收工,祝君则无意瞟过摊位上捧着新春福字的小狐狸玩偶,立刻喊司机停下,问老板买走了最后一只。
那老板是个自来熟,大咧咧问他:“帅哥,穿so酷哦,还喜欢毛绒玩具?送女朋友?”
祝君则笑着摇头,说不是。
“送家里小朋友。”
……
从酒店的窗户看去,远处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夜色是澄澈的深蓝色,襄江被缀得一片璀璨。
迟羿对着窗,盘腿坐在沙发上玩国际象棋。
前期操作心不在焉,棋子已经被吃得不剩几颗了,好在最后猛地清醒,如有神助般用仅存的一颗棋将死对面,扭转一塌糊涂的局势,获得了胜利。
他满意于自己的悬崖勒马,看了眼桌上的酒,抑制住忐忑,得意地勾了勾唇。
咚咚!
门被叩响了。
开门看见祝君则的脸,自以为已经不会再慌乱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迟羿忙背过身,欲盖弥彰道:“祝哥,你好慢。”
其实不慢了,只是他心里揣着坏事,迫切要把道德制高点占据,才好以此为借口,要求祝君则些什么。
祝君则原将狐狸玩偶背在身后,见迟羿转了身,便又拿了出来,笑着在他面前晃一晃。
“没办法啊,路上看到只‘小迟同学’,走不动道了——等很久了?”
他尾音上扬,带着唱了三小时歌后淡淡的哑,磁性十足,迟羿心跳得快了点。
他一把抢过狐狸,回头看着祝君则,“对啊,等很久了。祝哥今晚那么嗨,我还以为你待会儿还有夜场party要赶,我等你等得困死,澡都洗好了——祝哥介意吗?我用了你的洗手间。”
……介意?
寒假前那段日子,迟羿何止是“用了你的洗手间”啊,那可是吃他的饭,睡他的床,穿他的衣服,晚上还要抱他的人。
要说介意,现在未免也太晚了些。
话里赌气的刺明显,祝君则无奈笑笑,边脱外套边眯眼调侃:“这样啊,那看来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干净的小狐狸,这么干净,就算睡在床上我也不介意啊——可是他看着好生气,我是不是该哄哄?”
“哄有什么用?”迟羿脱口而出。
这音量拔高得太突兀,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一把将狐狸拍进祝君则怀里。
“是啊,你哄它吧,我不是小孩,不需要哄。我要睡觉了。”
“哎,”祝君则拉住他,“真的有在生气啊?难道是我今晚表现太差,小迟同学没看开心?我回来路上还想听你夸我来着。”
成功触发关键词,迟羿本来是装的不爽,现在是真的不爽了,冷冷道:“祝哥怎么会表现太差。”
他默默看了眼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眼皮没抬,“别人不是都夸过了吗,我又不会说漂亮话,夸也夸不到点子上,白白讨人嫌。”
“只要是你讲的话,都在点子上。”祝君则揉了把他的头发,“就是讲得太在点了,讲得我好伤心啊,明知道我只想听小迟同学讲好话的。”
迟羿轻轻哼了声。
“好啦,不气了,房间里还有糖,你翻过吗,我猜你肯定闲不住。”祝君则说着,眼神朝桌子扫去,“我看看……”
话音倏然刹住——那上面放着两杯酒。
迟羿观察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强自镇定道:“祝哥,陪我喝酒吧,今天总可以了。”
“为什么今天‘总可以’?”祝君则问,“今天怎么了?”
“今天是好日子啊,祝哥演唱会这么成功,不要庆祝吗?还有——”
迟羿走到窗前,从高空眺望江面,月亮高悬,水面粼粼如光彩的缎带,繁华亮丽,令人心醉。
“今晚好美啊,我想记住它。”
“如果这两条还不够,”不等祝君则开口,迟羿又说,“因为我等了你好久,我生气了,我看到你被那么多人喜欢,我吃醋了,我可以生气和吃醋的吧?
“祝哥一晚上都在陪别人,只有一点点时间留给我,我连要求一下项目也不行吗?一句‘想要’不够,还得写两页申请表等审批吗?
“……其实不行也可以啊,就是,”他低下头,语气失落而可怜,“我以为我在你心里是有一点地位的。”
祝君则不过说了一句,他就顶了十句不止,听着倒还是委屈的那方。
“……”
无言片刻,祝君则眸色沉了沉,道:“不止一点。”
他端起两杯酒,走到窗边与迟羿并肩,递了一杯给他,“是不是以前我总不肯喝,让我们小迟同学产生了逆反心理?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不能喝,以前跟着封羚混,一晚上能废掉酒吧一柜,后来不喝是为了保护嗓子。
“不过大多数时候,不喝只是因为不想,我不太喜欢那味道。”祝君则仰头灌了一口,“也不喜欢酒精带给人的那种兴奋的感觉。”
“什么酒后吐真言啊,阿扬很信这些……傻得可以,失控说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话讲得太满,迟羿在心里默默站了队。
——潜意识骗不了人,失控的,往往才是真的。
他盯着玻璃窗上祝君则的倒影。
那影和斑斓绚丽的夜景融合,轮廓看不清晰了,只有酒液入喉时喉结的滚动分外捉人。
迟羿蓦地有些心虚。
“可是今天确实很好,”祝君则还在讲,絮絮叨叨的,“和小迟同学一样,我也想记住今天。
“……襄江真的很美啊,还记得那天吗,国庆的时候,我也是刚演出完来找你。不过那个时候不太好,你把我吓个半死,不像现在,能这样好好讲话。”
“……”
迟羿失神地点点头。
——很快就不能好好讲话了。
玻璃杯在夜里晾了太久,变得好冰,冰得他心颤。
祝君则这酒喝得痛快极了,没有半分不愿,无需多费口舌威逼利诱,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太多。
这样坦然的信任与迁就,把他的小心思衬托得丑陋无比。
迟羿心更虚了,嘴唇动了动,有一瞬间想开口让祝君则别喝了,又被一道名为理智的弦紧拽——
一不做二不休,就算现在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
“来吗,干一杯。”祝君则举杯笑问,“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小迟同学受委屈了。这些喝完还想喝吗,我请客好不好?附近有什么不错的酒吧吗,我不太了解,你有推荐吗?”
迟羿动作僵硬地和他碰了个杯,摇摇头,说:“我也不了解。”
他这一生关于酒吧的记忆,大概只会是律让了——他其实没那么爱喝酒。
“唉,小羿啊。”祝君则情绪回落,捏了捏他的脸,“你笑一笑嘛。”
酒灌进胃里,酒精作用于大脑,不多一会儿,祝君则手里的酒喝得见了底,有些头晕地撑住了脑袋。
“好久不喝,酒量好像变差了啊……”他还没感觉到不对,“诶,你刚是不是讲我陪别人不陪你,你不开心?前两天我也在想这个,如果唱歌和你我必定只能选一个,我到底会选哪个。”
迟羿一怔,心不由得吊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这个问题好傻,为什么只能选一个?”祝君则自嘲笑了笑,“牺牲一个人的幸福来成全所有人的幸福吗,难道那‘一个人’就不是‘所有人’中的一员了?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我想过了小羿,那些不理智的粉丝我会引导的,大不了就得罪了,反正我又不靠色相吃饭。我相信真正能听懂、喜欢我歌的人,会理解和接受我的选择的……
“不过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你也许还要等很久,在安全之前,我就把你藏好,尽量……”
砰。
酒杯脱手砸到窗台,又骨碌碌滚下了地,好在有地毯缓冲,没有碎得刺耳。
祝君则有些支撑不住地扶住了墙。
“我……”他眉头紧皱,手背搭上额头,“怎么这么热?你热吗,是不是空调……”
看到迟羿一口未动的酒和藏不住慌乱的脸,祝君则脑中隐约闪过了什么。
他不敢细想,只是动了动嘴唇,几近无声地说:“……你没喝啊。”
这声音虚弱,迟羿彻底慌了神,掩饰地扑上去抱住他,让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似的。
“祝哥,我……”他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我等不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别怪我。”
药效来得很快,祝君则鼻尖眼角都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燥热自内而外,体内仿佛燃着一把火,神智已然烧得有些混沌了。
“你……”他勉力维持清醒,不愿去相信那个可能,可迟羿分明是不打自招了。
祝君则闭了闭眼,用力推开他,跌撞着去拿外套口袋里的东西,“不留你了,早点回去,晚上冷,羽绒服穿好再走……”
即便已经猜到了始末,到底还是没忍心说些重话。
手心被塞了个小巧精致的红包,迟羿愣愣看着上面被攥出的折痕,心好像也被一只手残酷地抓揉过,皱成一团了。
“祝哥……”他眼眶发涩,顺着红包紧紧握住祝君则的手不肯放,问出一个擅自拟好了答案的问题,“我走了,你怎么办?”
——谁来给你解决啊?
祝君则正和自己体内的欲/望斗争,连看他的脸都不敢,挣开他的手,拿起桌上的水就往嘴里灌。
迟羿不依不饶地缠上去,抓得更紧了,“你说过不介意我睡这里的,祝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理我一下……”
祝君则已经没了争辩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拽下他的手,粗暴地甩开了。
迟羿被这力道甩得差点站不稳,原地踉跄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祝君则进了浴室,忙跟着冲了过去。
祝君则已经在脱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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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点二更,下章可能会锁(你懂的),这个先发。
第82章
两人相熟在秋天,衣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厚,迟羿没见过祝君则赤裸上身的样子。
那脊背微微弓起,劲瘦而有力,腰窄肩宽,是标准的“倒三角”。
流畅的肌肉线条排布在背沟两侧,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起伏,最后隐没于裤腰,被皮带拦腰束住,勾出一抹欲看而不得的浮想联翩。
祝君则抬着手臂把毛衣胡乱脱下,粗鲁地扯掉手臂上的衣袖,皮肤已经涨的通红。
昏黄的灯光照得暧昧,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口干舌燥。
迟羿干咽一口唾液,走上前说:“祝哥,你……”
“出去。”祝君则烦躁打断,弯腰扶着洗手台,往脸上扑了几把冷水。
水声淅沥,没有冲破撩人的氛围,反而激起了迟羿某种更深的渴望。
他情难自抑地从背后抱住了祝君则,胆大包天地贴住他,往他身上蹭了蹭。
“不要忍了好不好,祝哥,我们……”
“出去!”祝君则猛地掀开他,手上青筋暴起,低头喘着粗气。
地面湿滑,迟羿向后倒了两步,直接撞到了门板,肩骨撞得闷痛。
祝君则调整呼吸,强压住怒音说:“迟羿,我没跟你开玩笑,赶紧走,别逼我讲难听的。”
迟羿不由得红了眼,揉着肩膀看向镜子里闭眼喘息的祝君则,故意道:“你装什么啊,都这个样子了还不肯和我做,难道是不行?”
他以为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不行”的挑衅,势必会激起祝君则的“自证”,可祝君则灌了几口自来水,竟然承认了。
“对,我不行,你跟我做不会爽的,出去……滚啊!”
祝君则竟然会对他用“滚”这个字,迟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眼睛更红了,胸口堵得酸胀,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我不滚!
“你以为谁稀罕跟你做吗,我就是想着你现在这幅样子,明明难受得要死还要嘴硬,真可怜死了,这么好看的东西,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错……”
“过”字还没出口,祝君则手往后一捞,把他拽了过去。
迟羿只感觉自己手臂一痛,接着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按在了洗手台上。
小腹重重地撞上洗手台边缘,还没来得及痛呼,嘴巴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给捂住了。
祝君则不留余力地往那翘起的屁股上落掌,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浴室里热意更甚。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满脑子就想着上床,谁要和你上床?!”
迟羿挣扎道:“你啊!你不想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和我调情还是耍流氓啊?!”
啪!
祝君则怒喝,“我在以大人的身份,教训一个犯错的小孩!”
“小孩”这两个字,曾经迟羿把它看作过亲昵的爱称,他享受于躲在祝君则身后,看他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只觉得受到了羞辱。
冬天的裤子不薄,很好地削弱了巴掌的威力,打着并不痛,只是姿势近于管教,迟羿难堪极了,脸上升起了温度。
他挣扎不脱,也不愿扭腰晃臀徒惹笑话,就僵在原地不动硬扛。
嘴倒是没闲着,咬牙切齿道:“祝君则,我不是小孩了!”
“就算你比我大几岁好了,你就一定比我强吗,不合你意就是‘犯错’,就要被你教训?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跟你讲‘尊重’就是多余!”祝君则落掌不停,然随着生理性的难受,也不便再以此方式出手“教训”,甩过几下狠的,把迟羿拎起来推到了门外。
迟羿死死卡住门缝不肯就范。
祝君则实在没有心情再和他耗,不管他肯不肯走,自顾自跨进浴缸打开淋浴,任那冷水从头顶浇下,仿佛能冲散些许躁意。
裤子被水浇得透湿,沉重地黏在腿上,他屈膝在浴缸里坐下,下意识去解皮带的扣。
又碍于门口那道炽热的视线,终是没开裤链,只随便对付两下,靠在墙上,痛苦地揪住了头发。
“……走啊。”
压抑到极致的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听不出怨怼,只有痛苦。
毫无预兆的,一颗眼泪从眼眶滚了下来,迟羿把房间和浴室的灯都关掉,仅留了镜子上一圈微弱的暖黄,给狭小的空间蒙上糜烂的湿晕。
喘息在昏暗中更明显了。
一边是压抑的情欲,一边是决绝就死前,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大概可以称之为不舍。
迟羿心砰砰直跳,手脚颤抖地脱掉卫衣和外裤,衬衫堪堪遮住内裤边缘,光脚走了过去。
祝君则在昏乱中看了一眼,那两条腿又长又直,皮肤细腻,白得有些犯规,好像捏得稍微用力点,就能在上面留下好多旖旎的红印。
真的是娇养出来的小孩……不顾别人死活。
祝君则喘得更重了,不知是酒还是药的缘故,他鼻子有些泛酸。
他虚握了下拳头,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水流哗哗从指缝渗出,每一滴都不受他控制。
很久没有这种无力的感觉了。
上一次大约在十六岁,傍晚回家看见楼下的消防车,邻居奶奶哭着抓住他的衣袖,说你家疯子放火烧屋,你为什么不看好他。
彼时他愣住,不敢相信命运如此残忍,而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记得自己曾经把一个疯子看作是活下去的意义,小齐死后,那意义便成了无数张欠条,无数个人情债。
债最终是还完了,比他想的要快。
因为活下去的意义先走一步,而生命依然没有终止。
直到迟羿的出现。
那飘渺的意义似乎有去而复返的征兆,把他看来漫长无尽头的生命压缩得好短,短到他会有一点不舍——假使你真能做到永远,会否我也注定要先你而去七年?
那七年里,你要怎么办呢。
你那么小,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发烧了打针会哭,既挑嘴又爱偷懒,天天吃外卖和三明治要出事啊……
你要我怎么办呢。
“上我吧,祝哥。”一条腿迈进了浴缸,接着是另一条。
迟羿站在他两腿之间,慢慢蹲了下来。
“去,穿衣服……”祝君则腿往边上让了些位置,反手拨了下淋浴的龙头,水流戛然而止,“冷的,要感冒……”
浴缸里铺满了尚未流尽的冷水,大理石触之冰凉,迟羿刚踩进来时打了一个激灵,随后被更为浓烈的情绪盖过。
他吸了口冷气,伸手将花洒水调至温热,又打开了。
温水浠沥沥地兜头而下,头发湿湿地贴住头皮,两个人都粘腻,热汽很快浮满了狭小的空间,把玻璃糊得不明。
祝君则手指动了动,呼吸变得紊乱,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下,混在淋浴水里没了踪影。
“我没办法了,祝哥,我真的没办法了……”迟羿跪坐下来,忍着羞耻,主动去拉祝君则的裤链,“我不是什么欲求不满的人,我,我没做过爱,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但是我想要你……”
他说着直白的字眼,手指抖得不像话,“我知道,我们完了……好短啊,才三个月,我们就完了。”
热雾迷蒙中,祝君则似乎是摇了摇头。
迟羿不敢去读那摇头的意思,是“没完”,还是对“完了”的惋惜。
“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的,你肯定觉得我很,很贱……”他低下头,“每天只想和你上床,发情一样。可是……”
“可是我就是想在分手前,把该做的都做了……我写游戏也是这样的,开头了就不能断,必须要有结尾的,除非删掉……但我,我……”
他哽咽着,泪流不止,“我删不掉你,我不舍得忘记你。”
祝君则又摇了摇头,按住他笨拙乱动,试图帮上点忙的手,“谁讲我要跟你,分手啊?”
你不是讲了,永远的吗……
祝君则这时候才悲哀地发现,他明明在一个不再相信“永远”的年纪,却依然对迟羿口中的“永远”抱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内心的最深处,他竟然会忍不住去想人生最尾的那七年。
怎么这么傻啊?去相信小孩子讲的话。
“没有人跟我讲,我自己知道的,”迟羿哭着摇头,“那些明星都不可以谈恋爱,要被骂,你不可以被骂的,我也不想被骂,我受不了……”
“我……”祝君则扯了扯嘴角,很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不在乎被骂,也想说我会保护你,不让别人伤害你。
可这话和骗自己有什么区别?他现在这个体量,关系到多少人的饭碗,什么都不是任性的理由。
他原先希冀于一个“等”字,可现在迟羿告诉他,他等不了了。
“我很想让你不要管他们,但我知道不行,你在舞台上那么酷,所有人都喜欢你,如果你再也不能唱歌了,你不会开心的,你肯定会恨我,我不想害你。”
迟羿一边说一边卖力,然动作实在是缺乏经验,效果甚微。
那手劲控制不好,祝君则发出一声闷哼,抓着他手臂的力道更重了,哑声道:“你不会,不要了,我自己可以……”
“我会的!”哪怕是在这种事上,迟羿还是禁不住别人的否定。
他膝盖跪近,俯下身试图用更羞耻也更讨巧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腰还没塌下去,后背就被一只手揽住了。
祝君则抓着他压进自己怀里,用身体的贴合与摩擦来缓解生理的不适,“小羿,别做那种事……我不舍得。”
浴缸不算小,但坐了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还是有些拥挤。
迟羿姿势别扭地卡在他身上,温热的水流绵绵地从头顶流下,顺着发丝淌过胸口,潮湿了两颗心脏。
祝君则摸在他背后的手指忽而一顿,艰声问:“这是……什么?”
“伤。”迟羿依偎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爷爷打的,用烟斗,没祝哥打得痛,都不用上药。”
祝君则胸膛起伏一阵,倏地坐了起来,“欻”一声撕开他身上湿黏的衬衫,将他整个人翻了个面,去查看他背后的肿痕。
“什么时候的事。”语气哀沉,“……你没跟我讲过。”
“开香槟的那天,你亲我的那天。亲了我两次。”迟羿后背对他,把内/裤往下扯了扯,有意识地找准位置想坐过去,“祝哥,你好爱我。”
“你知道吗,一个从来没被爱过的人,很知道别人爱不爱自己的,也知道别人什么时候会不爱。”
他靠着祝君则,坐在浴缸中间,感受着身后人滚烫的体温,玩着他搭在自己腰上那骨节分明的手指。
“祝哥,你不用选,我不让你为难,我退出了。”
他带着那手指解自己的残留的几粒衬衫纽扣。
“其实我真的很小气的,就为你大方一次,你不许恨我了,只是下个药而已,就当你给我的补偿好了,你又不亏的……你看上去好有经验的样子,我都没问你以前有没有上过别人。”
两个人似乎都在抖,贴得那么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就这么紧拥着喘息了许久,祝君则克制力道,从背后咬上了迟羿的肩膀。
迟羿一颤,随后迎合着把自己往后送了送。
祝君则从他肩膀咬到手臂,再到蝴蝶骨,到脊柱,到锁骨。
来来回回,似咬似吻,带着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水流不知何时停了,一点冰凉从后脊滑下,淡淡的小苍兰味萦绕在鼻端,身体的掌控权被交付了个完全。
迟羿几度回头,急于讨到一个令人安心的吻,却被以为是在挣扎,肩膀让人死死扣住,想挣脱而不能。
祝君则搂他好紧,药力在压抑良久后一瞬的爆发是那么恐怖,那一瞬的感觉难以言喻,新奇、失落、悲哀、得偿所愿的释然……
各种情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只剩下了一个痛字。
真的痛,身心俱被剖开了口,明明是自找的,却痛得他好想逃。
祝君则似能听见他心底的慌乱,将他头轻掰过来,吻他脸颊与唇的动作堪称小心。
迟羿不客气地咬了上去。
【脖子以上】
缠绵间拉出好多银丝,他们口涎相融,人前光鲜的外表被剥离得彻底,把最狼狈的样子交予彼此,喘声令人脸红。
泡沫黏腻,混沌间,迟羿隐约听到了一句呢喃。
“没有。”
第83章
温热的水流将身上的泡沫冲净,仓促拿浴巾擦了一把,迟羿就被祝君则抱着转到了床上。
顶灯被打开的一刹那,他难受得皱起了眉。
那光亮得刺眼,将满屋的靡乱照得无所遁形,迟羿羞得蜷起身子,边拿手挡边往被子里躲,“不要……”
嗒。
顶灯灭了。
床头的落地灯被踩亮,投下小范围的一片影,暖黄色把房间映得柔软,迟羿睫毛轻扑,慢慢睁开了眼睛。
祝君则就站在床边,抓着脚踝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去,欺身吻了过来。
折腾完一遭,那药力仍未消退,迟羿只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脱离了安全地带。
没了被子遮挡,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示于人前,颤抖的,瑟缩的,掐着他的那双手烫得吓人。
腿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沐浴露,摩擦中重又挤出泡沫来,触之滑腻,流连一直往上,要做点什么也轻而易举。
“唔……!”
突然的感觉出现,迟羿猛地一颤,下意识绞了全身肌肉,手脚并用地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要,不要……”
祝君则的喘声瞬时加重,无情地扣着肩膀将他按回。
身体在这狠压中连接得更为紧密,拥抱给彼此染上了滚烫的温度。
迟羿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放松,好承接这难以承受的力量,口中低弱的泣音不止。
难受的感觉轮番袭来,情绪也被冲撞得稀碎,一阵接着一阵。
时而是涨到极致的紧绷,时而是向外撕裂的拉扯,时而是被劈成两半的恐惧——难受到了胃里,搅得他几乎想吐。
难挨中终于有了一丝后悔。
也不知是对祝君则的耐力太过高估,还是对自己的承受力太有自信,为保证万无一失,他往那酒里放的量是正常来说的两倍。
——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除了多一层情侣的身份以外,和“游戏”也没太大差别。
差不多的刺激,差不多的兴奋,再痛又能痛到哪去?他最习惯的就是疼痛。
然而现实把他这点自以为是的傲慢打了个粉粹。
一直想看的祝君则失态的模样居然如此可怕,结实的大手在他身后粗暴地揉捏,软肉被挤出各种诱人的形状,比祝君则最生气时打在他身上的巴掌还要疼。
而他连争辩或认错都难以出口——唇被牢牢堵住了。
祝君则吻他用力,舌头撬开牙关,在他齿间流连搅弄,热浪随着喷薄的气息翻卷,连呼吸都困难,除了意味不明的“呜呜”,再发不出什么。
眼泪再次从眼角滑下,这回大概是生理性的。
“呼……”不知吻了多久,祝君则终于松开了含住他的唇。
那小块地方被吮得厉害,湿漉漉的,约莫肿了一圈,被灯光照得水润。
迟羿没工夫讨伐他的残暴,胸口剧烈起伏,偏头大口呼吸着空气。
这处得了一丝闲,另处就要分担更多风雨。
身体不住地向后,抓着床单也保持不了平衡,迟羿咬紧牙,仰躺在床上,借着影绰的灯光,看向祝君则优越的侧脸。
褪去平日里或温柔或恶劣的笑意,此时他蹙着眉,眼皮不耐地耷着,脸部的轮廓堪称锋利。
几笔硬朗的线条,勾勒出一张富有侵略性的面孔,叫人看着连求饶都不敢。
他只好用腿死死地夹住祝君则的腰,企图用这点连威胁都称不上的力量逼他退走。
然而这个姿势无疑是将自己处于更危险的境地,方便祝君则抱他更紧。
“呜……祝哥……”迟羿扭腰叫着,仓皇搂住祝君则的脖子,手指抓向他背后,“不要,不要了……”
【只是抱着】
指甲在那光洁的脊背上抓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祝君则吃痛,起身退开了些。
胃里似乎空了一块,身体比嘴巴诚实,颇有些可怜地颤了颤,似乎在抗议怎么我说不要,你就真的走了。
空落的滋味并没让他多尝几秒,有只大手捏住了他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迟羿被翻了个面,眼前变成了满是皱痕的床单和枕头。
巴掌紧跟着下来,把那已经被捏得通红的软肉扇得来回跳动,压迫着身上新鲜的伤口。
“呜……”迟羿下意识夹紧了腿,脸烫得不行,耳尖一直红到颈后。
他抓过只枕头抱在怀里,紧紧攥着床单,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指节因用力而发了白。
祝君则当然不会让他如愿,嘴上一声不吭,力道却倏然加重,他忍不住扭了起来,小腿蹬着,试图躲避那精准打到他身上的每一下。
耻意铺天,当第三次逃跑被按回来时,迟羿才恍然意识到,祝君则是在罚他。
——也是真听见了他那句“不要”,依他所言不再继续,而是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无从释放的烦躁。
迟羿忽而怔了怔,被迷乱情绪冲散的愧疚又返了上来。
祝君则最恨失控,曾经一次怒极下的动手,事后还要跟他讲声对不起。
一个把原则看那么重的人,是被逼成了什么样,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底线啊?
迟羿不懂。
他习惯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亏欠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他不敢去懂。
他不敢去想眼前人为自己做过多少让步,不敢去想自己究竟成为过多少次的例外,只要没拿到想要的,他就要捂着耳朵继续往前横冲直撞。
似乎只要不听不看,那点不知足就显得没那么可耻。
心又痛了起来,连带着整个胸口都胀,相比之下,身体上的那点痛简直是微不足道。
迟羿咬住唇,不再躲,而是忍着疼把自己往后送了送,到一个方便祝君则的位置。
言下之意是我不逃了,我的身体给你,要这样还是那样,你想怎样使用都行。
只要你愿意,都听你的。
那只手停了。
“很难受吗……”祝君则压上来,伏在他耳边问,“是不是好痛?”
祝君则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腿蹭着他的腿,胸口压着他的背,手抓到他的手腕,拇指在腕骨轻柔地打着圈。
迟羿僵着不动,吐出来的气都热了一个度,点点头又摇头,小声说:“不痛的。”
和要跟你分开的痛比起来,什么都不痛了。
“知道你不怕痛……”祝君则扶住他的腰,温柔地捏了捏上面的软肉,呼吸有些急促,“但痛了要叫出来啊,不要忍好不好?”
迟羿很轻地,“嗯……”
接着被人捉着往上提了提,受人掌控,小腿被掰得漂亮。
被肆意摆弄的羞耻感由内而外,迟羿不由得闭紧眼睛,绷紧了脚趾。
所有的力量都转到了牙齿上,嘴唇咬得快要失去知觉。
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挤了进来,强硬地横在他唇间,迫使他把嘴张开。
【别锁我了,只是手指】
迟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祝君则的手指。
——怕他把自己咬伤了。
一步步的引导中,他终于按耐不住地泄出了第一声痛呼,祝君则奖励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痒得他脖子一缩。
有了第一次,后面接着的一声声便顺理成章了许多。
无论什么事他都习惯寻找规律,渐渐适应了后,他摸清了节奏开始笨拙配合。
从不再紧绷的身子,再到偶尔主动的亲吻,嘤咛呢喃里还有闲心发问:“祝哥……你恨我吗?”
祝君则说:“不恨。”
他又说:“可是我甩了你。”
“……嗯。”
“你不恨吗,我那么自私,我……呃。”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后话还没出,全被截在了喉咙里。
“要问吗?”祝君则喘了口气,“你自己讲的,我好爱你。”
“我骗自己的……”迟羿抓住他手臂,眼泪淌得无声,“我只是怕你不要我,怕你以后不要我,我才先说不要你的,其实……”
“不会。”祝君则搂住他的后脑,侧躺着抱住他,又补了句,“没关系。”
你要我还是不要我,都没关系。
这段关系的掌控权从一开始就在你手上啊。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觉得我不懂事,我不想这样……我也想保护你,可是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迟羿乖顺地缩在他胸口,肩膀颤抖,“其实爷爷打得我好痛啊,祝哥……我以为我不怕痛的。”
后脑那只手缓缓下移,在他后背轻轻抚着。
“我今天,还骗了你一件事,我没有去看你的演唱会……我不想去看,我看到那些人,我会害怕。
“我不想戴帽子,也不喜欢戴口罩,我想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我更想,更想你去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我是不是好自私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被藏起来,祝哥,我真的不想。”迟羿摇着头,哭音细碎,“我又没有偷东西,为什么要藏,我没有错,他们凭什么骂我……”
“你没有错。”祝君则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烫人的热潮消退,神智回笼,幽凉的夜色如水浮漫,重又变得冰人。
床头灯也灭了。
寂静里仅有呼吸缠绕,轻飘的絮语诉出太多告别,一字一句都让人难以挽留。
眼角的湿润太悄无声息,祝君则只是将怀里的人抱紧。
“别哭了。”他说,“小羿,笑一笑。”
迟羿应声牵起嘴角,泪水却比“好”字来得更快,从紧闭的眼隙里滚滚而出,沾湿了祝君则的胸膛。
“我笑了。”他说,“祝哥,我好听话。你喜欢听话的。”
“嗯,”祝君则说,“我喜欢迟羿。”
“嗯……”声音轻了下去。
“如果,”祝君则张口,声音近乎飘渺,“我只要你呢。”
如果唱歌和你我必定只能选一个,我只选你呢?
你还会走吗。
“我不要。”迟羿睫毛扇了扇,沾着好多泪水,既沉重也湿,“我不要你要我了,祝哥。”
“你教我的,你应该要你自己。”
————————
推荐首BGM,杨千嬅《笑中有泪》
当我无情无恨望过去
还是笑中有泪
抓紧爱侣只靠宽容不靠泪水
无奈要被你抛弃后
先了解我是谁
如若那天我大多几岁
什么都去追
第84章
夜晚的雨简直来得蹊跷。
数不清是第几次坐在这扇窗里看雨,市中心的联排,地段是很好的,闪亮的街灯在雨幕里蜿蜒,喧哗在极度的隔音里变得无声。
绿叶挡了小半在玻璃窗外,被雨打得晃,仿佛把属于夏天的闷热也晃走了。
今年的梅雨来得好快。
回望过去短短数月,寒冷的冬季消融在轻盈的春里,树树垂丝海棠,一整湾的郁金香,樱花行道,飘飞的碎瓣把空气都染得粉。
万物都在焕发生机时,迟羿只是愁那一院子的月季。
毫无疑问,祝君则是个不称职的园丁,也不知最后一次浇水是什么时候,迟羿再次路过时,有几棵较弱的花苗已经枯得只剩光秃秃的一条茎了。
主人不知所踪。
一个没有家庭的人,要抛弃什么好像总比旁人容易,这大概是流浪汉唯一的优势。
只是迟羿没想到,这样一个精致的“家”,也是能说丢就丢的吗?
满园的凋零实在可怜,他难得有了一丝不忍。
这怜悯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懂。
他不喜欢养花,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养,这些植物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颗键帽——春天里柳絮飘飞,害得他老是打喷嚏。
好几个喷嚏过去,找到个台阶似的,他自分别后第一次打开了祝君则的聊天框。
联系方式一直在手机里没动,备注并无特殊,聊天记录停止在初八的晚上,再无后话。
彼此也默契,不删,不问,像成年人世界里无数个躺列的好友那样,互相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心随之跳动。
说什么?
拍张照片去,质问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养枯了这么多花,当时干嘛要养?
抑或是友善询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花都枯了,怎么没回来看看呢,北方的饭菜吃得惯吗……哦我没有关注你动态,只是随便问问。
艺人的行程从来不是秘密。
那行动轨迹从小小一个G市扩大到整个世界,一个星球七大洲四大洋,想在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擦肩而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也许只是不等于零。
此后他在路边捡到过醉汉,买过公园里无人问津的糖葫芦,被甜得糊了嗓子,忍不住想那人是怎样入嘴,还饶有兴味讲糖葫芦里山楂比不上草莓。
字打了又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讲。
联系园艺师上门后,迟羿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敲了敲。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
密码锁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亮了屏。
他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吞了吞唾液,手指慢慢地移到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曾经按得有多么利索,现在就有多么磨蹭。
第一个想法是,他还能进去吗。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以什么身份进这扇门呢,客人吗,可是现在连主人都不在啊……
第二个想法是,密码换过了吗。
他们已经分手了,主人真的放心自己家的钥匙落在个外人手里吗,万一……
第三个想法是管他呢!
他的圣诞礼物还在三楼房间里放着,那是他的所有物,就算进不去门,他找个梯子也要爬到三楼,主人又有什么话讲?难道送出去的礼物还能收回不成?
要怪就怪他自己,谁让他当时要说什么“永远有个房间属于你”的……
滴。
手比脑快,反应过来时已经习惯性地按完了六个数,锁开了。
迟羿怔了怔,缓缓拧开门把。
屋里蒙着一层薄灰,陈设基本没怎么变,少了个糖盒,少了几本书——他记性太好,书架哪排哪列放过什么,扫一眼就一清二楚,丢了什么也抓得精准。
那本《小王子》是没了的。
次日他又过来一次,看园艺师的成果。
第三天也来,浇点水。
第四天。
……
来得多了,居然勤快不少,学着主人的样子给花松松土,除除草,然后便从楼下随便抽本书,窝去了楼上的游戏房。
隔壁那幢房子在很久前就退了租,在学校过集体生活久了,好像也没那么难挨。
同龄人混在一起都是欢声笑语,一起逃课,一起爬山看日出,最出格的不过是KTV里的几杯酒。
他玩骰子游戏总是赢,骗出别人好多“真心话”,高中暗恋过哪个女孩,谈过几次又分了几次,青涩的情史红了少年人的脸,玩闹中总有人问迟羿,你呢?
你追过谁吗,被谁追过?
他只是端杯最烈的酒坐在正中,在别人惊呼声中饮下整整一杯,也不知醉了没有,嘴角噙着笑,表情神秘莫测。
——有啊,好多,你喝倒我就跟你讲啊?
话音轻佻,眉宇间竟能看出某个人的神态,只是在场无人识得,自然也无人调侃。
没人会把当今正红的明星和身边的同学联系在一起,就算KTV里迟羿永远只点祝君则的歌。
他说,我只会唱他的歌。
别人笑他,调子跑成那样,这也叫会唱?咱们还是唱点简单的算了。
他仍是坚持,说,我只会唱他的。
梅雨一直潮湿到了七月。
天刚放晴不久,迟羿给自己过了次生日。
庆祝方式是订个狐狸形状的蛋糕,在祝君则曾经写歌的房间里,读着他留下的歌词本,一个人吃了一半。
真的吃不下了,他胃口小,奶油又甜。
但那个人应该喜欢。
从小到大他没过过生日,那么晦气的日子在迟家没人想提,可是他觉得,那个人会想给他过的。
……另一半蛋糕还是丢了。
7月21日23点59分。
那个人没回来。
第二年也没回来。
第三年,第四年,书柜里的书已经被他看了个完全。
小说、散文、诗歌、哲学……他一样都不喜欢。
内容多是囫囵,那个人的笔记却记得清晰,从字迹变化到心境变化,读着读着,好像也跟着他一起走过了好多岁月。
就算那人站在面前,他也能有一点点的底气说,你看,我是有长大了吧?
已经长到当初认识我时你的年纪了啊,不许再说我是小孩了。
可是中间毕竟隔了七年。
七年,迟羿大学已经毕业,那四年里学业交友样样得意,最苦恼的似乎是论文最后公式化的致谢。
感情稀薄的二十年里,真正想要感谢的东西太少,摸着良心说句真话,大概是被强硬塞进嘴的一颗糖。
——只是人生毕竟是要说很多假话的。
材料交上去堪称完美,出国的手续也顺利,在异乡留学啃着冷硬的三明治,习惯的同时也不禁想念起一笼热乎的蟹黄汤包。
留学的第一年,个人主创的游戏上线平台。
第二年成立公司,落地H市高新科技城。
创业得到了爷爷的鼎力支持,资金筹集不成问题,那年的迟家是少有的其乐融融,除了异国的学校和家里往返到底太累,最忙的时候,一个月能坐20次飞机。
当年迟羿走进自家公司,往来员工叫他一声小迟总。
二十五岁再度回乡,前面那个“小”字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摘掉了。
机场回来的路上看见商场大屏,裸眼3D的效果,放着自己公司最新制作的宣传片,游戏看板娘捧着平安果欢迎圣诞,雪花特效逼真,脸上也有了丝丝凉意。
助理默默合上了车窗。
迟羿回神。
原来是下雨了。
窗外的风声一经隔绝,车内广播的旋律便更为清晰。
“……但这些年人事尽变/重将感觉搬迁/过去某日某天亲切的脸没法重遇见……”
“关掉。”迟羿闭眼令道。
这声音明显不悦,助理闻言一缩脖子,“哦。”
歌停了。
车又安静。
迟羿想起了七年前某个晚上,也是下雨,也是坐在车里。
那人广播里也放歌,电台随手一调,就是在唱分离。
彼时他听不懂白话,要靠车载大屏的歌词才能读出两分伤感,还权当讽刺推了回去,满脑子都是我不要认。
时过境迁,多少经典情歌过耳,陌生的语言也能听讲自如,一个个字像针,全扎到他心里去,千疮百孔久了,似乎也不得不认了。
命运交错得短暂,两百公里不长,却横隔了太多。
转到迟家别墅方向的时候,迟羿突然睁眼,“掉头。”
“啊?”助理年轻,一向怵这个不苟言笑的新任总裁,哪怕他俩年纪其实差不多大。
“迟总,掉头去,去哪儿?”
“酒店。”迟羿报了个酒店名字。
助理边找路掉头边导航搜索,那酒店是个连锁,最近两公里就有一家。
听到确认好的目的地,迟羿皱眉,“襄江那家。”
“……是。”
科技城就在襄江边,助理想当然觉得迟总是要去公司,暗自腹诽这位年轻人不得了。
谁也没想过一款最初由个人制作的游戏会在短短几年内火成这样。
虽说发行初期借了迟家的势力作为跳板,但后续发展实打实是他亲力亲为,没有一点要依附总部甘心当个子公司的迹象,一开始就独立出去,全部风险自担。
到现在据了科技城一整座大楼的体量,个中内情无人得知,旁人只得见迟总冷面冷心,手段雷霆,狠得下手,豁得出去。
传闻他五点起十一点睡,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剩下十八个小时都在工作——饭是就着工作啃的三明治。
迟总年轻有为是个不争之实,而大厦内部见过他的女员工们关注点却不仅仅在此。
“很帅啊,你们不觉得他冷脸戴眼镜超苏吗?”
“不行不行,我觉得他好凶……”
“还好吧,又不是不讲道理的那种,发福利大方就行。”
“问题不是不讲道理,是太讲道理了,你忘了他上次都把张姐说哭了吗。”
“张姐自己没做好……”
“哎哎哎!美色误人了啊,能不能站在牛马阶层思考问题,不要共情资本家!”
“嘻嘻,怎么可能不共情呀,她还指望嫁给迟总呢。”
“喂!你——我哪有!”
“啧啧啧,这种事业脑我可吃不消,天天对着张冷脸要死了啦,也就你们小姑娘吃这套,姐还是喜欢有情调的。”
“迟总也有情调啊,他还会养花呢。”
“哈哈哈哈哈,你不会是说他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吧?”
“还有那盆君子兰好不好!”
“咳咳!嘘。”
迟羿一路过就听见这群人叽叽喳喳,淡淡扫了她们一眼。
刚才还争得有鼻子有眼的众人登时立正,报了一串“迟总好”便作鸟兽散。
背后怎么说都好,当面对上这张冰块脸还是恐怖的。
——迟总人讲道理没错,却是出了名的严厉,记性好得逆天,对整个游戏及公司上下都了如指掌,大脑仅次于CPU。
谁也不想被他抓到小错漏,下次例会翻出来,准能被当众说哭不可。
新成立的游戏公司,从用户到员工,上上下下都是年轻的血液——除了顶部的大平层。
灰白色调收束一切欢闹,精简得不像二十五岁。
落地窗视角优良,轻而易举就能把整座H市收于眼中,踩在脚下。
还有那条弯曲在城市里的襄江。
七年过去了,襄江水没变。
栏杆被修过两次,旁边高楼拆了又建,不断有新开发的地皮。
就是水没变。
夏天依然凉,冬天依然冷,一个人夜里走着,时常能听到水声呜咽,像鬼在哭。
年少时每遇彷徨,就爱找水。
十次里有九次想跳水自尽,剩下一次,大概在等一个在跳水时可以拉住他的人。
其实每一次他都没跳。
可十八年里,他只等来了一个祝君则。
视线落到对面楼的动态大屏。
「Echoes LIVE世界巡回演唱会12.24/25/26·H市站·祝君则演出顺利」
————————
歌词引自杨千嬅《旧地》
第85章
不知有没有自恋的成分,切屏出现偌大一个SING诞快乐的时候,迟羿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圣诞节。
还有那份几经跌宕的圣诞礼物。
——没人知道如今风靡全国,正进军国际市场的《THE WAY》,初版的试运行是在G市一个小小的游戏房里。
设备、空间,那个房间给年少的他提供了太多自由,也天然提供着安心的情绪。
主人太过无私,把毕生的积蓄拱手相让,远走他乡多年,除了能让他毫无负担地享有这份礼物以外,好像也没了别的解释。
……为什么刚好是圣诞呢?
刚好是H市。
大屏定在我的总部对面,究竟是粉丝应援的无意之举,还是有你背后授意。
“迟总。”秘书敲门,“刚收到合作方送来的演唱会赠票,祝君则的。您看是自留还是安排给其他人?”
心里那个名字突然在耳边响起,迟羿太阳穴跳了跳,转身问:“什么合作方?”
“文旅局。”秘书说。
迟羿想起来了。
近年H市越来越重视文化传播,有意要打入年轻市场,《THE WAY》火得赶巧,又是当地企业,文旅局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在游戏中专门打造一个H市主题的副本,作为联动推广。
而演唱会这种东西,总是绕不开当地文旅的。
这赠票来得倒是合情合理。
迟总一看就不是喜欢凑这种热闹的人,秘书原都做好怎么拿来就怎么拿回去的准备,连分给哪几个姐妹都想好了,谁知迟总沉吟半晌,居然留下了。
“放着吧。”迟羿说。
看见秘书惊讶的表情,他顿了顿,又道:“家里有个弟弟,他喜欢看。”
秘书表情更诡异了,“是。”
迟总一向惜字如金,能说三个字就绝不说五个字,从来只做决定,不做解释。
……迟总一定很宠这个弟弟。
票共5张,12月25号的包厢票,虽说一般的赠票逻辑都是赠中间场,但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这些年来,祝君则演唱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不是没去过他留学的城市,身边人也时有要邀请一起去看的。
他每次都以时间凑不上或抢不到票而拒绝了。
可这次呢。
正好的时间,正好的地点,甚至票都已经送到了手边。
那门票设计精美,地点是H市最大的体育场,场次和座位都是绝佳,还有什么不去的借口吗?
迟羿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五张票一张张摊开,出神看着,忽觉得它们有些咄咄逼人。
——逼他不得不正视这份藏匿多年的感情。
年少时他恐惧和那些粉丝接触,躲在角落一个人吃漫无边际的醋,而现在,数年光阴早将他的自卑打磨不见,露于人前的只有雷厉风行。
连吃醋的理由,都跟着岁月翩然而去了。
还怕什么呢。
早该忘了。
……
“你是说,你觉得你很自恋?”
身穿常服的心理医生坐在对面,记笔记的平板笔一顿。
迟羿悠悠啜了口咖啡,点头微笑,“是。”
“好,”又记了几笔,“还有呢。”
“还有就是——孟医生,我觉得你很不专业。”迟羿放下咖啡。
“我请你来当我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小时五千块,你却只听我讲,这钱是不是拿得太容易了?”
“……”孟成推了下眼镜,“迟先生,我需要了解你。”
“我以为我已经告诉你很多了。”迟羿眯眼看他,“我的现状,我实时的情绪,你要做的就是帮我处理我的情绪。”
“但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过去。”孟成把话题推了回来。
“恕我直言,我不明白去看一场演唱会和你自不自恋有什么关系,主办方也不是看你人格魅力太强才给你赠票的。”
“你不需要知道。”迟羿眼神冷了下去,“如果什么都要我来讲,那不如这个医生我来当?”
孟成无奈,“迟先生,我是心理医生,不是读心的魔法师。”
读心的魔法师?
迟羿愣了瞬。
曾经有个人,连心理医生也不是,也能读懂他的心啊。
每次撒谎都被看穿的。
“孟医生,你谈过恋爱吗?”迟羿忽然问。
“谈过。”
“分了吗。”
“你说哪个?”
“……”
“哦,分过,”孟成摸了摸鼻子,“初恋谈了三年,大学异地分的,第二任比较快,一个月不到就分了,第三任……”
“够了。”迟羿无语打断,“情史这么丰富,难怪能当心理医生。”
孟成一脸正直,“这不一样。”
迟羿:“我问你,分手后,你还会去找对方吗。”
“不会。”
“那……对方会来找你吗?”
“有过,我第四任女朋友有次喝醉酒打电话找我复合。”
“那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就跟她说我们已经结束了——那时候我在跟我现任拍拖。”
“……操。”迟羿难得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他哗地站起,“抱歉,我觉得你可能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不续费了,再也不见。”
“哎,迟先生!”孟成拉住他。
迟羿斜他一眼,“松手。”
孟成松手了,“已付的这期是不退的,您还有六个小时的余量。”
迟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迟先生!”孟成又叫。
迟羿不耐烦地站住脚,“有话快说。”
“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说,想要改变随时随地的负面情绪的话,我建议您配合我完成至少一个疗程,只是六个小时而已。”
迟羿冷笑回头,“你知道我一个小时值多少钱吗。”
孟成摇摇头,诚恳道:“另外,如果您一直不肯对咨询师敞开心扉,那么无论找谁都是没用的,哪怕是我师父那个级别——不管您信不信,其实我水平还不错。”
这话迟羿不至于不信。
一开始能找上他,不就是因为他光鲜的履历和数不清的病愈案例吗。
“这样吗。”迟羿垂下眼,“如果你能猜到我为什么会因为一场演唱会而觉得自己自恋,我就相信你。”
孟成还是摇头,“不是猜。”
迟羿皱眉。
“是推算。”孟成又道,“一开始是孤证不立,但你问了我第二个问题,恋爱。
“‘自恋’在‘恋爱’语境下,无非是你还爱着对方,而担心对方已经不再爱你,这场演唱会是对方给你抛来的橄榄枝,你内心想以此证明她还爱着你,却又碍于现实而不敢向她确认,对吗。”
迟羿扯了下嘴角,“恭喜你推出了一串显而易见的答案,还不算太智障。”
“呵呵,客气。”孟成干笑,“所以——她也有拍拖对象了?”
迟羿嘴角僵在半空,沉默了半天才艰难吐字,“应该,没有。”
只是“应该”。
说实话,这些年祝君则的绯闻信息不少。
第一次是神秘消失一年,再次露面时和一个女星戴了同款耳饰和戒指,网传那年是在隐婚度蜜月。
第二次是被拍到和神秘女子出现在街头,举止亲密。
前两次还算是正常的娱乐圈炒作方式,狗仔们没料硬编也要博点眼球的,第三次就比较劲爆了。
是他自己半夜发了条暧昧的微博还秒删,内容大概是爱上了谁要为谁退圈之类的话,当时掀起了好一阵风浪,好多粉丝破防取关。
本以为他会收敛道歉,谁知他竟完全不在乎,反而越来越我行我素。
次月就推出了一张专辑,一共七首歌,从初恋唱到分手,感情真挚得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作品实在动人,上线时间是十月底的万圣夜,数据却直线上升,吊打上半年发行的任何一张专辑,一跃成为了那年度的最受欢迎。
词曲一家就这点好处,很多颜粉心碎的时候,也有很多歌迷鼓励。
“祝哥一分手,好歌哐哐有,嫂子们请务必多甩他几次谢谢!”
当时混迹在超话里的迟羿将这场闹剧从头看到了底。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如果他们当年各有底气,一个能大方公开,一个能坚强独立,是不是今天一切都会不同。
“如果没有拍拖对象,那就接住这根橄榄枝。”
孟成将他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慢慢倒进洗手池,“只有分过手的人才知道,没事去找前任是有多么无聊。
“不爱只需要一句‘结束’就能打发,只有爱才需要反复试探,成年人了,大家都不是闲的。”
迟羿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他,“我只是怕那是我的错觉。”
“就算是错觉——退一万步讲,其实‘自恋’也没什么不好。”
孟成将杯子擦干挂好,“爱人先爱己,你在确认对方爱不爱你之前,至少得先确认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不管一段感情有多么合拍,一个‘自卑’就足以将其毁掉——迟先生,我没看错吧,你这种人也会自卑吗?你一天的工资可以买我一辆车。”
“会。”迟羿冰似的眼神融化,染上了一点真假不明的笑意,“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于我的自卑——票要吗,送你一张。”
“不用了。”孟成收起自己的平板,“周六一般是我最忙的时候,没时间去看,不过谢谢。”
“不是周六。”迟羿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圣诞节,周四的。”
孟成奇怪看来,“谁家好人开周四的场,他很叫座吗?”
迟羿看着票面的反光,云淡风轻道:“也许吧,祝君则的。”
“谁?”孟成突然兴奋起来。
他两步过来抢走了票,边看边啧啧,“嚯,可以啊,都开体育场了,太出息了,哎你知道吗,他是我大学同学,当年还在街头唱呢。”
迟羿表情再次僵住,“什么?”
“我说他是我大学同学。”孟成激动道。
“那会儿说好一起报精神科的,结果你知道这小子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你说这……哎,都当明星了啊,一天工资能买我三辆车吧。”
他在这边长吁短叹,没注意到旁边的迟羿脸已经黑透了。
早知道就不该看在同为G大校友的份上选他的!
“你们……”迟羿艰难道,“还有联系吗。”
孟成说:“没有。”
“那我咨询的内容,你不会泄露出去吧?”
“迟先生您说什么呢,当然不会。”孟成警惕道,“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请你不要再质疑我的专业水平了好吗。”
迟羿笑得勉强,“OK。”
正想找个借口把票收回来,却见孟成已经把票放进了裤兜,“谢谢啊,老同学的场我肯定捧一个,真太久没见了。”
“呵呵呵呵……”迟羿笑得像哭。
五张票是一个包厢的,要去的话势必会被孟成碰上。
到时候该怎样解释,他纠结要不要见的不是某个观众,而是歌手本人、你孟成的老同学啊!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尴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去看这场演唱会了,谁知被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同学截了胡,细究起来居然还是他自找的,真是老天要他们错过。
往后整整一周,迟羿都郁闷得要死。
他不高兴,全公司上下也大气不敢出。
据说有个小姑娘在工作时间谈论自己抢到了某明星的演唱会票,要穿什么什么衣服去看的时候,迟总刚好路过。
当场就把她斥了一顿,也不顾及众多同事在场,毫不留情地列出她近日工作的一二三四五点错误,把人说得眼泪直掉。
日历不知不觉掀到了平安夜。
迟羿刷着当晚的演唱会repo,神图频出,祝君则帅得简直不像话。
他看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天亮给那个被他说哭的小姑娘发去了信息。
「想不想再看一场?」
「但请帮个忙,假扮我女朋友」
第86章
半梦不醒间收到信息,苏言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第一反应是迟总在阴阳怪气。
战战兢兢回道:「迟总,我以后一定不会在上班时间开小差了,我昨天看完12点就睡觉了,不会影响今天的工作的,我发誓[流泪]」
对面秒回,但是无视了她发的:「可以帮忙吗」
苏言愣了半天才回:「啊?」
「迟总:行,或者不行」
苏言心里突突,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顺着说总没错。
皱着脸打字:「行」
当天傍晚,眼睁睁看着苏言上了迟总副驾的众人是惊呆的。
苏言自己也惊呆了。
局促地捏着安全带问:“迟总,我们去,去哪里?演唱会七点半才开始。”
“吃饭。”迟羿目不斜视,“我会告诉你你需要做什么。”
苏言苦涩点头。
就这么一直煎熬到了烤面包上桌,迟羿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首先,你的身份是为了找我复合而邀请我去看演唱会的,我的前女友。”
苏言接过门票,点头记下了。
“第二,你会在包厢里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管他问什么,你只用微笑,不要说话,其他我来处理。”
苏言抿紧嘴巴,点头如捣蒜。
“第三,中间我可能会离开,你看完演唱会自己走,车票走公司的账。”
“可我不是……”苏言弱弱举手发问,“您的女朋友吗。我求复合失败了?那我一个人看下去,合适吗?”
迟羿沉默了。
按照孟成的逻辑,他才是求爱的那方,丢下女朋友先走确实说不过去。
可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有没有勇气看完全场。
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
当场哭出来。
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个道理,迟羿今天总算是明白了。
默了会儿,他道:“没有失败,我们复合成功了,只是我工作忙,需要临时离开……见机行事。”
苏言不敢有异议,又问:“我需要换个称呼叫您吗?”
迟羿扫她一眼。
苏言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要对您不敬的意思,只是……”
迟羿反问:“你叫苏言?”
“……是。”
没话了。
沉默着吃完两道前菜,迟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很有品位。”
苏言瞪大眼,手里的叉子直接哐啷一声,掉了。
……
为了避开人流,迟羿早两个小时就把车停入了场馆地下的贵宾区。
带着人到包厢时才六点不到,他打开电脑,自顾自开始工作。
苏言就坐在一旁,一边为窗外偶像的圣诞现场而激动,一边又被室内老板的冰冷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自大学毕业到创业以来,迟羿的性子是越来越冷了。
以前还会和同学笑笑闹闹,怼得了人,开得起玩笑,哪怕心里瞧不上对方,和善都是装出来的,那也是装得滴水不漏,人缘一向很好。
现在则永远一张公事公办的冰块脸,话不多,嘴却毒得很,张口一针见血,叫人无事搭句话都犹豫,常常是敬而远之。
若说以前他的傲还藏在骨子里,要人细看才能窥得一丝的话,现在就是毫不吝啬将这份傲摆到明面上来了。
别人说他目中无人,他也只是付之一声冷嗤,“是啊,如果你算个人的话。”
孟成是半个小时后到的。
一进来就啧啧赞叹:“借了迟总的光,鄙人第一次享受这么好的待遇,要知道我以前连演唱会都没时间看,寒窗苦读就换来了一辈子的寒窗,看看我们大明星的生活,哎,真浪漫,刚还有人给我发了圣诞卡片呢。”
迟羿收起电脑,谢绝了他分过来的花哨卡片,假笑道:“请坐。”
苏言拘谨地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您好。”
孟成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落到了苏言身上,礼貌伸手,“你好,我姓孟。”又眯起眼明知故问:“请问你是……”
“她就是我说的那个人。”迟羿冷声打断。
“噢。”孟成脱下外套放好,“迟先生,别这么防备嘛,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可以像朋友那样随便聊聊。”
迟羿挑眉,“所以?”
“所以我今天没想解决什么问题,只想八卦。”孟成架腿在沙发上坐下,“这会儿说的话不用遵守职业道德,啊,很轻松——心理医生也是需要放松的啊。”
迟羿淡淡掀他一眼,“孟先生,注意言辞。”
“嗯?”注意到迟羿对他称呼的转变,孟成敏锐地看了眼窗边如坐针毡的苏言,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她不知道你……”有心理问题啊。
迟羿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个笑,“抱歉,拒绝八卦。”
“哎,好吧。”孟成颇为遗憾地耸耸肩,不再拉话,开始捣鼓手机。
看上去是在跟谁聊天,过了会儿,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迟羿斜他。
孟成马上道:“没拍你,就拍外面,跟同事炫耀下。”
“OK。”迟羿不再管他。
又听孟成跟谁发着语音,“老兄,你猜我在哪儿呢。”
不知对面回了什么,他又说:“是啊,回老家了,这边发展还是不错的。
“嗯,二院,Z大附属嘛,师兄在七院,他比我强。
“不是吧,真假的,看着不像啊。
“不行,药不能乱吃,要么你来找我,呃……你自己看不懂吗。
“唉,好吧,但周六不行,周六排满了,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我安排给你加个号。”
“啊,也行。那你晚点拿来我看看吧。”
迟羿理所当然觉得他是在跟某位患者讲话,秉持着不能双标的原则,也没有出口询问。
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场音乐响起,外面看台的观众陆续入场了。
经过警告,孟成果真没再多嘴,迟羿也就懒得再跟苏言装什么情侣,反正有个女人在这挡着,孟成已经猜不到那个最荒唐也最真实的答案了。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坐在窗边,无意识攥紧了拳。
紧张似乎过了头,临场又叫了瓶威士忌。
包厢里三人各怀心事坐着,沉默之下是意外的和谐。
酒液入喉时场灯倏灭,三秒钟的万籁俱寂,心跳在黑暗中更为明显。
直到第一束柔和的白光落在延伸台上,如雪如羽的蝴蝶翩飞四散,轻盈得像一个梦,梦见了光里的人。
嗒。
眼泪坠入瓶口,无人见也无声。
演唱会的主题是“Echoes”,一条主线,七个篇章。
蝴蝶从那小小的延伸台上飞出——初生。
飞到万人体育场的每个角落——找寻。
笨拙地和每个人建立联系——栖息。
又被场大火焚为灰烬——归零。
火星子妆点它幼小的身躯——重生。
任一身残破于世间踽踽独行——放纵。
撞向最大舞台散为雪点和星风——回响。
很多新歌,迟羿已经没有听过了。
可就是好懂。
懂他孑然一身而来,是怎样一点点拾起世界的碎片,藏在属于自己的小小角落。
懂他为何抛下一切,亲手抹杀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奔赴不知可否停留的未来。
年少时迟羿扬言要脱离家庭,那人温柔而无奈地笑。
讲回去吧,有人给遮风挡雨,不要出来吃苦。
然而那时的迟羿满心对命运的怨愤,尚未读懂那人话里的另一层含义。
——在这世上挣扎多年,他无非想要个家而已。
荧光棒亮成灯海,从白色转红又转蓝。
最后归于明暖的橙色,一如当年拥吻时脚下的万家灯火,簇拥中间那个单薄的影子。
大屏上那人笑得灿烂,迟羿却无端从中品出了几分哀伤。
听到尾句“在万丈高空悬崖之上,同你饮一支香槟”时,他忽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要穿过拥挤的人潮,去抱住他。
矜持不重要,试探不重要,我要去抱住他。
去给他一个家。
“迟总?”苏言戳戳他的手臂,小声唤他,“我们现在回去吗?”
迟羿从梦中回神。
场灯亮很久了,看台上的观众仅剩最后一批在陆续退场,眼前的酒也见了底。
孟成已经坐回了屋里沙发,抬腕看了眼表,“迟先生,看演唱会你也能睡着,太神奇了,这也是一个症状,我会记下来的。”
“我……”喉咙哑得不行,迟羿匆促抹了把脸上早干掉的眼泪,咳嗽两声清了清嗓,“我坐很久了吗?”
孟成说:“还好,自退场到现在,十五分钟而已。”
“那你怎么还不走?”迟羿拿手帕纸擦了擦脸,忽视那双红得过分的眼睛,勉强算是把仪容端正了回来。
幸而他戴着眼镜,微小的失态看着也不明显。
“等人。”孟成看了眼手机。
“他应该快来了,你们要不也等会儿再走吧,我想这位小姐看到他会很高兴的——你唱歌真不错,那么高的调都跟得上去。”
后面那句话是对苏言说的。
苏言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迟羿,一定能察觉到孟成话里暗含的逻辑,等的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但他现在不清醒。
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行”,走进包厢洗手间,打算扑水洗把脸。
以前不理解那些粉丝说的“戒断反应”,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要走出来是那么难。
七年前失约了一场又一场演出,金栖湖边的音乐节,全国各地的巡演,大年初八襄江边的尾场体育馆。
每一次他都有在看完后和台上那人紧紧相拥的理由。
可那时他没看。
这次他没有。
那人不再属于自己这个事实,他已在夜里反复咀嚼了七年。
每次都牵动心脏最底的疼。
外面传来道开门的声音,应该是孟成等的人来了。
迟羿无心去问谁会和他相约在演唱会结束的包厢,他那些同事应当一个比一个忙才对,谁有闲心来这种地方叙话。
他正了正眼镜,强迫自己从强情绪里抽离。
隐约听见苏言发出声惊呼。
接着是孟成的声音,“就这些吗?”
来人简短“嗯”了声。
孟成道:“你微信上跟我说是季节性……秋冬吗,嗯,其实完全看不出来,状态挺好的……”
迟羿又洗了遍手,不疾不徐用纸巾擦干,利落地拧上门把——
砰。
门把突兀地弹了回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的时候,他眼里只剩下了那个高挑的身影。
卸去舞台上夸张耀眼的服饰,那人只是穿了件普通的演职人员制服,纯黑色的短袖搭外套,卫裤宽松,背后印着白色的艺术字体:Echoes LIVE。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也静止了。
啪嗒。
那人手里的药盒也落了地。
第87章
抛却矜持和试探抱上去的誓言登时飞去了九霄云外,迟羿僵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给冲得七零八碎了,拼都拼不起来。
孟成不知道气氛为什么突然尴尬,默默把药捡了起来,介绍道:“呐,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大明星,你们都认识哈。这位是迟总,异界网络的CEO,还有这位……”
他转向苏言,道:“是迟总的女朋友。”
迟羿表情凝固了。
祝君则脸色也不大好看,看看苏言又看看迟羿,哑声问:“女朋友?”
苏言紧张地攥着裙角,不知道该不该大胆承认。
忽然想起迟总说的那句,“你会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管他问什么,你只用微笑,不要说话,其他我来处理”。
好像找到救星一样,当偶像目光再次投来时,不尴不尬地挤了个笑出来。
苏言心里感动得落泪。
万万没想到迟总嘴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居然会是祝君则。
虽然挨了骂,但这个补偿也太合算了,白蹭了一场演唱会不说,还能近距离看到偶像本人!——老板真是个好人。
她还记得要微笑,迟羿却完全失去了“处理”的本领。
凝固的表情碎裂了,几个硬邦邦的字从他嗓子里憋出,“你怎么……在这里。”
“惊喜吧?”孟成挤上来,“我就说这位小姐会很高兴,她刚才唱得可认真了,迟总你说吧,帮你博美人一笑,要怎么谢我?”
“博美人一笑?”祝君则再次重复,看向迟羿的眼神多了些意味不明,“迟总的女朋友,也喜欢我的歌吗。”
在外人听是正常询问,迟羿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一向条理清晰的大脑突然就不会转弯了。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认识所有人的人,孟成是自以为知道真相,苏言是本来就被骗来充场的,祝君则更是在他意料之外。
几条线真真假假,理都理不清楚,怎么圆?
迟羿感觉头都要炸了。
自暴自弃下胡乱点了下下巴,又道:“我也喜欢。”
“哦……”祝君则垂眼,缓缓吐了口气,“谢谢啊。”
而后转向孟成,笑了笑,说:“老孟,我们出去讲吧,这里不太方便。”
“哎,行。”孟成跟剩下两人挥了挥手,“私事,私事,先走了啊,你们也早点走。”
祝君则率先转身出去了。
孟成紧跟其后。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刻,迟羿朝他们的方向迈出步脚,似乎是想开口挽留的。
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阔别七年的重逢啊,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他和祝君则再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会是撕心裂肺?还是云淡风轻?或是心脏早已不会再为对方有额外的跳动,相见不过偶然,微一颔首,也就擦肩无话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谈话主题会是一个可笑的“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啊……
脚跟蹭到沙发,步子晃了晃,他突然好想靠着沙发蹲下来。
像每次痛苦受挫那样,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腿间,把自己蜷缩到最小的一点。
可他毕竟不再十八。
手下的员工就在旁边看着,一双眼睛清澈地询问着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不能脆弱。
拳头松了又紧,迟羿避开苏言的眼神,拿起包说:“走了。”
语气如常。
喝过酒不能开车,苏言自告奋勇,担任了送他回家的司机。
第一次握这个图标的方向盘,她引以为傲的驾驶技术都敛声屏息,一路开得规规矩矩,生怕擦了碰了赔上一辈子的工资,听从指挥将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目送女生打车离开后,迟羿独自坐在车里,从扶手箱里摸出了包烟。
他其实不怎么抽烟,车里却常备。
起因是某天酒后真醉得厉害,恍惚想找个发泄的口子,突然念起年少时那人误会他抽烟,将他按在狭窄阁楼里的一顿教训。
那么现在呢。
我这么不乖啊,你不回来管管我吗?
烟叼在嘴里良久,被唾液浸得软了些,到底是没开打火机。
脑子里不断浮现祝君则手上的药盒。
算上孟成捡起来的一共三种,能找心理医生看的药,想也知道是什么品类。
为什么要吃那种药呢。
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吗?
……
“安非他酮,季节性情感障碍。”孟成看眼手里的药,简单下了论断,“你上次开药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祝君则口罩帽子齐备,和他绕襄江慢慢走着。
“那就是10月。”孟成说,“第一次呢?”
“几年前……不记得了。”
“那为什么还要高强度工作?”孟成不解,“又唱又跳看着都累,这两天还连着开,你不想应该没人能逼得了你吧?”
祝君则步子慢了半拍,垂着头说:“唱歌能转移注意力……想断药。”
孟成满脸的一言难尽,把另外两盒药也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文拉法辛,氯硝西泮……老兄,精神病学你白学了?不知道这玩意成瘾性强啊,真敢开,啥事儿这么过不去?”
“已经这样了。”
祝君则手插衣兜,帽檐下的眉目颇有些无谓的意思,声音也散漫,“我只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断药的方法,副作用太强,工作会困。”
“困了睡觉啊。”孟成抬腕看表,“所以这会儿已经半夜了,你在干嘛?”
“在失眠。”
“……”
孟成一把将药拍回他胸口,“我说你有吃药的工夫,干嘛不去度个假?海岛,出国,天南海北玩去啊,你还缺钱吗,又不像我似的要坐班。”
祝君则言简意赅,“忙。”
“忙什么?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重要。”
孟成:“……你行。”
祝君则神情恹恹,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孟成只好主动把话接了上去。
“转移注意力不是这么转的,只能慢慢断,有需要你也来做个心理咨询吧,抑郁症不能只靠药物控制,我看过很多病人,他们……”
“也?祝君则突然顿住脚。
一道眼神瞥来,孟成也停了下来,“嗯?‘也’怎么了?”
“他……迟总,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找你做心理咨询吗?”
“不然我哪来机会认识这种大人物?”孟成靠上栏杆,双手枕在脑后,故意把语气提得轻松。
“抑郁症真是个富贵病,这句话没骗人——那个,我售卖一下自己啊,需要咨询吗,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给你打八折,不然你要跟我说什么我可不负责保密。”
祝君则摇头,“没空。”
“唉……”孟成叹了口气。
冬夜的水声是悲凄的呜咽,高低错落的商业楼排布在襄江对岸,偌大一个“异界网络”居高临下,白光刺进人的双眼,不禁让人想起它的主人是怎样锋芒毕露。
看着被风吹的粼粼的水面,祝君则摘下口罩问:“你和他熟吗。”
孟成:“谁?”
祝君则下巴一抬,点向对岸那幢雄伟的大楼。
孟成摇了摇头,“医患关系,算不上熟,他那人,啧。”
祝君则蹙眉,“他那人怎么了。”
“我没见过这么难搞的病人,他有想法也有主见,很难被我带着走,这种人我们把他叫作‘聪明人’。”
孟成说着,话里多了两分医者的怜惜,“慧极必伤,聪明到了极致,钻进牛角尖里就更难出来,说人话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很难想象有谁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祝君则缓声道:“这么年轻就能把事业做得这么漂亮,是很聪明的——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他那个女朋友……”孟成咂摸下嘴巴,“胆子太小了,看着真不像能驯服他的。
“但感情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没准霸道总裁从小缺爱,就吃楚楚可怜温柔小白花这套呢,小说里都这么写——再说他也没必要骗我吧,我在他眼里又不算根葱的。”
祝君则沉默半晌,又问:“他找你咨询什么问题,感情?为什么带着女朋友和你一起……来看我的演唱会。”
“这是患者隐私,不能说。”孟成对谈话的限度十分敏感,赶紧划清地界。
“……不过我看他女朋友挺喜欢你的,全程跟唱,一看就忠实粉丝,他陪女朋友来的呗,我么就顺带的——可以啊老兄,粉丝含金量这么高,少不了你赚的。”
“这样啊。”祝君则笑笑,“挺好,他一般什么时候找你咨询?”
“周日下午……干嘛?”
“别误会,我就是好奇他们这种人什么时候会有空而已。”祝君则眯起眼,面上颓态消了不少,眸光中竟有些诡异的神采奕奕。
“——如果我也找你咨询呢,应该不是在二院吧?”
“哦,行吧……你不是说没空吗。”孟成警惕的眼神收了回去。
谁也不想看见曾经一起学《精神病学》的同学真变成个精神病,孟成虽然奇怪,但看到祝君则愿意积极治疗还是很高兴的,以为他是被自己说动了。
忙热情道:“二院是我周中坐诊的地方,你要断药的话不能硬断,得配合其他药物,找时间来挂个号,我给你开。”
“我在问心理咨询。”祝君则把话题掰回。
“哦,咨询是附近那个铭世大厦,7楼730,你有需要直接来就行,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能把吃饭的时间挤出来招待你。”
“好啊。”祝君则笑了,拍拍他的肩道,“谢谢你了,老同学。”
于此同时,孟成兜里的手机一震。
孟成聊得正嗨,毫不避讳地拿出来一看,指纹解锁那刻一条消息弹得明显:
「迟先生137xxxx0721:方便见面吗,有点事想问你」
祝君则搭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一紧。
“……迟总?”
————————
文中涉及的医理知识均来自于网络,请勿带入现实。
第88章
人生短短三十年,祝君则拾起过很多东西,也丢掉过很多。
年轻时为一眼看不到头的前方拾起根烟,在吞云吐雾里麻痹神经,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对同学笑说:“这里有点毛病,课修到满分了还是没得治,怎么办啊?”
后来屈从本性一脚踩进声色游戏,误打误撞成了最受欢迎的Dominance,捡到个自甘堕落的小孩,就擅自假定了永远,问:“如果我只要你呢?”
再后来,烟戒了,小孩丢了。
服下第一颗艾斯西酞普兰片时,他也觉得这阵熬过去,没什么放不下的。
但人生总是一遍遍地失控。
车停在暗处,隔着条绿化带被挡了大半,却能将对面一双人看得清晰。
昔日的少年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大人”的影子。
同样的面无表情,看着不再是胆怯的防备,而是懒于施舍眼神的矜贵,应酬的微笑也不再是装乖讨巧,而是玩味一切的从容。
“迟总,有话您就快说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孟成哈欠连天。
天知道他收到信息时是有多么无语,要不是人就在附近,要不是祝君则按着他的手回了个「好」,还笑眯眯说“大人物的约见,肯定要去啊”,他才不会来应付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
迟羿不紧不慢地和他打了半天官话,还拉着他在露天酒吧点了两杯酒,这才慢吞吞地进入正题。
“你和祝君则聊完了?”
“嗯呐……”孟成似无意地往另边看了一眼,“不然我怎么跟你坐在这儿。”
“他身体有什么问题吗……我是说,我们公司想找他联动首歌,一直请不上,想问有没有什么可以……”迟羿斟酌着用词,“投其所好的点。”
“太荣幸了,能当两位的牵线人。”孟成撑着眼皮,又打了个哈欠,“不过很遗憾啊,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迟羿语气急了些,“他不是找你看药了吗?”
“找我看药的人多了去了,我要个个都能投其所好,我早换车了。”这人似乎对车有着别样的执念。
“商业上的事我又不懂,您自己去找他谈呗,谈不上拉倒,您又不差首歌的。”
“差。”迟羿忽一指路边,正是孟成偷瞥了好几眼的那处,“把你们的谈话内容告诉我,我送你辆那个——想换车吗?至少在这件事上,你能投我所好。”
那手不偏不倚指来,驾驶座上的祝君则心跳止了一瞬。
隔了段距离,他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以为是孟成把他在这儿的事给暴露了,坐立不安地抓了把拳头。
孟成一脸为难,“迟先生,您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多年还没换车吗,就是因为我不挣良心以外的钱。”
“是不懂抓住机会。”迟羿冷声,“蠢。”
“随便你怎么说——我最多能把他联系方式推你,”孟成很有原则,“他应该也想认识你。”
“为什么?”迟羿蹙眉,“他说的?”
“对。”一道声音自远及近,“我说的。”
熟悉而陌生的嗓音滑入耳朵的一霎,似有条微弱的电流从脊柱飞快地窜上脑门,迟羿眼睛倏然定住,瞳孔倒映晃动的酒液,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孟成朝来人掀了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因为你不回信息啊。”祝君则脸上带笑,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招呼服务生点了杯酒,架起腿说:“幸会啊迟总,晚上有事走得急,没来得及问您要张名片——久仰大名了,怎么好让您先来认识我呢。”
“……”孟成惊呆了。
祝君则语调轻快,和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重合,身上似乎还多了点低调的乌木香,哪还看得出跟他说话时半死不活的样子。
还有手机上明晃晃的“命令”。
「你找个机会先走,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改天请你吃饭」
“……”
不过他这会儿困得飞起,巴不得有个人接盘,见迟羿心思已全不在他身上了,忙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顷刻间,桌上只剩了两个人。
迟羿一贯挺直的腰不知不觉塌了下去,人靠在椅背,不自在地望向江面,口水吞了又吞,想说的话还是卡。
良久,道:“……那辆车是你的啊。”
声音逆风,听着不甚明朗,祝君则一哂,“是啊,迟总也喜欢?”
“你以前,”迟羿顿了顿,“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么张扬的车。”
明明审美是温和那挂的,总讲做人做事不要太过“饱和”,第一次来机场接你回家开了辆冰蓝色的超跑,事后被你搂进怀里折磨还要被揪着脸颊调侃:
“我们小迟同学这是要往纨绔富二代的路子上走吗?怎么办,好怕我以后养不起你啊。”
“……”
祝君则眸色沉了沉,说:“人是会变的。”
总不能说是曾幻想过开这车在路上,能收获你偶然的一眼停留吧。
也许那一眼,只那一眼,你就能看到我。
……太没意义。
他偏转脸向风来的方向,好像这样,话里那点颤抖的虚假就不太明显,“身边人都这样,总要合群啊。”
迟羿不敢细问那“身边人”都有谁。
还是我熟悉的名字吗?阿扬、聆姐、老范……甚至那个Charles,听说他退圈了,封羚还有为难你吗?
掰着指头一个个数过去,总归是少了个“迟羿”。
“你一直在看,是吗。”迟羿冷静了一会儿,语气重又变得锐利,“在看我们,你没走,你和他没有聊完,你知道我要来找他。”
“是啊。”祝君则坦然承认,“和老孟叙叙旧,同学嘛,很久没见,总有很多话讲,我是觉得迟总也许……”
“你叫够了没有。”迟羿忽然恼了。
“迟总迟总,我没有名字吗?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人变了,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笑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祝君则说:“……没忘。”
——可是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迟羿将那杯点来充数的酒一饮而尽,憋闷地吐了口气,说:“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来找我。”迟羿睫毛颤了颤,双目有些迷离,“孟成和你说什么了吗。”
比不上十八岁那年的勇敢,率先抽身的那个于感情上总是有所亏欠,未得到允许,怎敢厚着脸皮再度靠近。
“他说……”祝君则扫了眼手机,“他说你想找我合作。可我没收到邮件啊,是不是……”
“有意思吗。”迟羿打断,“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神直视过来,好像用了莫大的勇气,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祝君则,我没有女朋友,那个不是,她是我公司的员工,我和她不熟,孟成误会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的话不要信,我现在没有醉,我酒量比七年前好多了,我,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不敢靠近的思念,唯有尽可能地敞开自己。
迟羿一眨不眨地看着祝君则,要将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进眼底。
路已经平了,他心想,只要你向我走一步,走一步。
……八、九、十。
十秒。
“我可以吗。”祝君则说。
他抬着脸,仰望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夜空,喉结上下滚动,眼尾似乎带了抹红。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很容易多想,不然写不了歌啊……感情太丰富了也不好,总把别人随口的话解读出别的意思来,如果想错了很尴尬啊,你刚才……”
那话音在抖,沾了酒液的嘴唇上下翕动,被突然漏出乌云的月光照到,晶莹得仿佛某种碎片。
祝君则闭了闭眼,迂回问:“是讲我收到了一份‘录取通知书’的意思吗。”
这话烫嘴似的,不待迟羿反应又忙补充道:“我是说,朋友。”
说完“朋友”两字,他莫名安心了点,是那种确信不会被拒绝的安心,僵在风里的笑慢慢化冻,又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希望呢。”迟羿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紧紧绞着。
“朋友、家人、爱人,我身边缺很多人,很多位置都空,我人缘从头差到尾,这么多年身边没多出来个谁,你呢——你那里只缺个朋友了吗。”
他语速极快,听着简直咄咄逼人,和身上绵软质地的羊绒大衣不甚相搭。
纯黑的领带随动作皱出领口,在雪白的衬衫里卡住半截,无意将主人生生压下的慌乱与无措透出了两分。
这模样,倒与当年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孩重叠了。
嗡的一声,江面掀来的风倏然一急,耳边刮起了猛烈的呜呜声。
头不受控制地晕眩,祝君则鼓膜突突跳着,一阵阵的耳鸣。
——早就被告知过服药会产生的不良反应,在不遵医嘱突然停药后更加明显。生生抗过几天后自以为没事,怀揣着这点侥幸工作至今,终于在此刻给了他当头一棒。
颅内神经像被根针挑着,刺痛一波接着一波,迟羿的话忽远忽近,他居然有点听不清。
好久等不到祝君则的反应,迟羿狠狠吸了几口冷空气,情绪平息后轻声问:“祝哥,你还在怪我吗。”
——主动叫回了当年的称呼。
“……没有。”祝君则撑住头,食指用力按住胀痛不止的太阳穴。
“我二十五岁了,祝哥。”迟羿垂下眼,“遇到你之前,我最想到的年纪是十八,我以为我成年了就能自由了,可是……从那以后,我最想到的年纪就是二十五。”
那人的二十五岁足以站到那样的高度,他要拼命拼命,才能赶上去吧。
迟羿想起了拍毕业照的时候。
春末夏初的教三草坪,一树树银杏绿意盎然,同学院的一对情侣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私语。
女生娇嗔:“我不想你出国了,那边的女生漂亮又开放,我怕你爱上别人。”
男生哄慰:“但和我订婚的是你呀,等我以后拿到那家的offer,我给你买你要的那条婚纱。宝宝,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对你负责一辈子。”
后面的话迟羿记不清了,小两口大概是当场亲了起来。
他却想起了那人。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彼此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
我永远永远地喜欢你。
我喜欢迟羿。
可是我甩了你。
我只要你。
你该要你自己。
……
言语出口无形,有时却重于千钧,这分量往往要经年累月,才能显出个冰山一角。
人被压得猝不及防,此后,心脏便陷入了永恒的潮湿。
“去年,爷爷过了八十大寿,办得很冷清,我们家天生人少,亲戚也快断完了,从老到小,没有一个人缘好的……
“他脾气越来越怪了,烟抽得多,牙齿黄得不成样子,看着很吓人,弟弟已经不肯被他抱了……他也管不了我了。
“妈身体越来越差,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那年住院的时候告诉我的,她终于承认了,她不爱我,生下我后她得了三年的产后抑郁,她曾经想抱着我一起跳楼。
“爸陪着她一起回了国外,弟弟被留下了,他今年十二岁,在上寄宿学校,他很聪明,是《THE WAY》的第二个内测用户,第一个是我……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迟羿平静地说着,三言两语将身边人的近况道来,而自己始终抽离。
“我可能有种本领,叫做谁靠近我谁就倒霉,生来没什么好缘分,都是孽缘,生我的,养我的,我爱的,爱我的……你走之后,可能也没人爱我了。
“祝哥,你还没听懂吗?”
头始终没有抬起,阴影里,他兀自扯出了个苦涩的笑。
先前端庄的“成功人士”早不见了踪影,坐在祝君则对面说话的,始终是那个竖起身刺又忍不住期待人来揉两把脑袋的迟羿。
“我在卖惨啊,你……”
咚!
终于抗不住身体的应激反应,祝君则支着头的手肘一滑,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第89章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祝君则眨了眨眼。
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余光里窗户被隙开了条缝,落地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透进来洒在被面,软和而温暖。
看床的样式,他是在医院。
再一偏头,见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歪靠了个人。
迟羿看上去累极了,眉头不安稳地蹙着,鼻尖泛红,眼睛肿得像两颗桃,肯定是哭过了,睫毛湿湿垂下,怪可怜的。
他手边的移动茶几上放着电脑,还没息屏,隐约能看见是份文件,下方的消息提示栏一直在闪。
晕倒前的画面走马灯似的涌进脑子,祝君则感觉头又隐隐痛了起来。
闭目缓了缓,再次定神看向迟羿。
依稀记得迟羿和他讲了很多,讲了什么呢,讲了他……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吗?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祝君则想不明白,十多个小时未进水米,他肚子饿得不行,喉咙也干涩,却不忍心叫醒那个看起来是一夜没睡的人。
床头柜上有瓶水,他小心地伸出手去够它。
动静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但迟羿还是被他被子的摩挲声给惊醒了。
脑袋从拳头上一滑,他倏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祝君则时刻黏在他身上的眼神。
两束视线相撞,又不约而同地偏移。
迟羿扭头抹了把脸,站起身说:“我去叫医生。”
“等……咳咳,等等。”祝君则坐了起来。
迟羿默默把迈出的步子挪回,身子背转过去,似是不敢看他,“怎么了。”
祝君则问:“我的手机呢?”
迟羿到另一边把他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来,耷着眼皮递给他,“早上你经纪人打过你电话,我接了。她说知道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担心工作上的事他们找不到人。
祝君则翻了翻聊天框,确如迟羿所说,经纪人于姐在早上七点发来几条信息,又在九点多的时候打来个语音电话,最后一句是,「好好休息」
迟羿说:“我和她说你在丰曜了,她说中午来看你。”
丰曜,H市有名的一家综合性私立医院。
祝君则看了眼时间,将近12点了,属于“中午”的时间不剩多少,离晚上的演唱会也很近了。
——至少下午三点前,他得到现场去化妆和彩排。
祝君则下意识撩开被子,转开水喝了一口,“你送我来的医院啊,谢谢了。那个,我可以走了吗……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迟羿缓缓抬头,红肿的眼眶雾汽朦胧,“是会当场晕倒的那种‘没事’,还是吃重度抑郁症病人才会吃的那种药的‘没事’?”
祝君则拧瓶盖的指节一顿,吞水的动作不太自然,“吓到你了……抱歉。”
“是因为我吗。”迟羿鼻翼翕动,鼻尖似乎更红了。
“季节性情感障碍,一到秋天就会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病情随着气温的降低逐渐加重,最严重时会想自杀。”
迟羿机械地念着医生说过的症状,“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时是秋天吗,那年过年,初八,我……”
“不是。”
祝君则又把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拭着唇角说:“只是太累了,我一年中基本是下半年比较忙。”
“到底是因为忙才生病,还是因为生病才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迟羿捏着裤缝,指节因用力而发了白,“祝君则,你总说我撒谎,那你呢,你嘴里又有几句真话?”
祝君则沉默了。
诚然他的抑郁症状会在秋冬陡然加重,但把原因一股脑归结为那场短暂的恋爱未免太不公平。
不过是该病症的正常现象罢了,情绪受激素影响更多,正如他在白天能晒到太阳的时候心情会变好,夜晚反之。
“是真的。”半晌,祝君则说。
他露出个笑容,半边脸被阳光照着,金灿灿、暖乎乎的,让人想起那年寒假伊始,飞在G大校园里的一只银杏蝴蝶。
“干我们这行的有点不太健康,为了保持身材吃不上太多饭,还总是昼夜颠倒,吃不饱睡不好,心情差点很正常,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就不能不工作吗?”迟羿满脸不信,“你……”
话没说完,便听门外哐当咣啷,紧跟着挤进来一个人,“哇哦,今儿个开了眼了,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吃不饱啊?”
迟羿和祝君则双双扭头。
辛扬手里大袋小袋,风风火火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吐着舌头开始脱衣服,“卧槽,你这暖气开得也太足了吧,热死老子了。”
“阿扬?”祝君则率先唤道,“你怎么来了?那是什么。”
“给饿死鬼送的饭。”辛扬嘶啦嘶啦拆着外卖保温袋,香味登时飘满了整个病房。
“姓范的告诉我你住院来了,给我吓死,想着好歹骨灰给你运回去落叶归根吧,打着个车就来了,你说我好不好啊?”
这人来得不凑巧,迟羿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堵得难受又不好发作,只能暗自瞪了眼这个不速之客,留下句“我去叫医生”就径自出去了。
门口擦肩而过一个捧花的女人,他也没多留意。
于垚奇怪地瞥了他两眼,推门进去时,辛扬正在大放厥词。
“祝哥我跟你说,鱼老板真他妈不是人,要我说后面那几个广告推了算了,看把你给累的,哝,给你带了全鱼宴。”
他一样样往外拿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双眼睛。
“清蒸大鲈鱼、松鼠大桂鱼、煲汤大黑鱼,香煎小黄鱼,还有最后一个,当当,绝世无敌超他妈难吃大醋鱼!哇这味儿,你一定得尝尝!”
祝君则越过他看向门口,脸上笑意难掩,“我不吃鱼,有粥吗?”
辛扬一拍脑袋,“哦对对对,还有个鱼片儿粥!”
“小心我把你片成粥。”
“卧槽谁!”辛扬跳了起来,看清来人后讪笑两声,“哟,是您呐,嘿嘿。”
于垚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进,放下花道:“君则,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昨天还好好的——”
她压低声音,“刚出去那个人是谁,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祝君则知道她在想什么,忙说:“不是私生,没事。”
“那就好。”于垚抱臂站着,“为什么会晕倒,跟他有关系吗?”
祝君则摇头,“我自己的问题。”
“所以他谁?”
“认识的。……以前的朋友。”
“可不么,以前的朋友,救命的小恩人。”辛扬油着腔调学舌,“啧,我是真没想到啊祝哥,这人一个跟头摔一次就算了,你咋连着在他那儿栽两回啊?”
他颇有些愤愤不平,“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寻思你对别人好了那么多年,老天爷总该给你送个人来对你好点儿了吧?
“你说你咋就这么倒霉呢,掏心掏肺对别人,人家倒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屁股一抬又是一条好汉,管过你死活没有?我真服——”
“我不管他死活,那么是你把他送来的医院?”说话间,迟羿领着医生进来了。
第二次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见,辛扬这回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自顾自拆着手里的粥,撇撇嘴,直接无视了。
迟羿下巴微抬,冷眼瞧着辛扬,“不会说话就闭嘴。”
辛扬哼了声,还是没理。
于垚听出了点猫腻,眯眼微笑,“看来还是个有旧怨的朋友,君则,真的和他没关系?不要糊弄姐。”
祝君则疲惫道:“真没有……是,安非他酮,我不抽烟,很久没抽了。”
医生专业素质过硬,对病房中微妙的气氛视若无睹,镇定地询问着患者的病情。
几轮问下来,医生心里有了数,最后叮嘱了几句诸如禁止饮酒、避免过劳之类的话,又说先留院观察几天,以防晕厥现象再次发生。
于垚趁人离开前叫住,笑容非常职业,“医生,他晚上还有工作,您看,这留院观察就……”
“建议留院。”医生把笔放回口袋,“病人擅自停药一月有余,身体处于敏感期,昨晚受到巨大刺激加重了焦虑,所以出现了耳鸣和昏厥。”
迟羿牢牢盯着医生,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巨大刺激……是指他吗?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祝君则难受得晕倒了?
真的已经恶心他到这种地步了吗。
医生继续道:“如果病人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自身药物摄入的状态,可能需要住院,由专业人员看护,强制……”
“不用。”祝君则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我又不是残废。”
他端起桌上的鱼片粥喝了两口,语气轻飘又无赖,“这病房挺贵的吧?我交不起床位费的啊,还是让我出院吧医生,我现在跟你去办手续。啊,你先等我吃两口,马上。”
“这……”医生看向迟羿,“这位先生付过了。”
一时间数道视线扎了过来,迟羿抿唇,看向祝君则的眼里多了些站不住脚的委屈,“一定要走吗。”
祝君则无奈笑道:“票都卖了,几万个人等着,总不能不干了吧?”
“没错。”于垚帮腔,“最后一场了,你再休息两个小时,赶过去刚好来得及。”
辛扬张了张口,似乎想劝,被于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医生见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摇摇头出去了。
“不干就不干。”迟羿一个人立于角落,和站在阳光里的一圈人对峙,“票钱我退,机酒我赔,艺人有身体问题都不重视,你们怎么这么黑心。”
“噢,原来是大款啊。”于垚上下打量他,“你说的是轻巧,可明星最重要的不是钱,是名声,临时取消带来多少损失,对以后的发展也会不利,这些你怎么赔?”
“那就不要发展了。”迟羿针锋相对,话也难听了起来。
“连这种小事都不能替艺人摆平,你们也不过如此,至于那些粉丝,他们都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又干嘛要上赶着去讨好他们,少听场演唱会他们又不会死!”
这话把在场的不在场的全攻击了个遍,房中寂静,没人搭他的腔。
自己的失态和他们的冷漠对比鲜明,迟羿恼羞成怒地看向祝君则,说不好那蓄满怒火的眼中有没有一点哀求。
“祝君则,你明明说过唱歌和我,你选我的。”
“你他妈有什么立场说这话?”辛扬火了,“当初要不是你,他能到今天这样吗!
“还他妈不干了,他不干了你养他吗?他又不跟您似的有个好爹,赚点钱还不是为了你俩能长久点儿吗,你他妈猴子上树啊急成那样!”
指控无缝衔接到了七年前,迟羿心虚得一颤,咬牙瞪他,“关你屁事。”
辛扬越说越气,往地上狠狠跺了一脚,“妈的,我都想不通你委屈什么,既要他把你大名儿顶头上官宣全世界又想别人不骂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迟羿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红着眼吼道:“你闭嘴!”
“阿扬。”祝君则在辛扬身上推了一把,冷声警告,“跟他没关系,你先出去。”
辛扬愤愤挥开他的手臂,“祝君则,你别太偏心了!”
“出去。”祝君则落了脸。
“操!”辛扬骂了声,甩手出去了。
于垚旁观到现在,似笑非笑地淡淡开口,“看来是家务事,君则,你自己处理。”
踩着高跟鞋踏到门口,末了补充,“尽快。”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噼里啪啦的火药声登时偃旗息鼓,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迟羿站在原地没动,细看能看出他肩膀微弱的起伏,脸上尖锐未褪,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脆弱。
“迟羿。”祝君则朝他走了两步,“你别激动,我真没事,队里会有随行医生的——你也来看好吗?”
迟羿没看他,动了动嘴唇,说:“你是在可怜我吗。”
“什么可怜?”祝君则哑然。
“他们都讨厌我,没有人喜欢我,想对别人好别人都不领情,”迟羿闷头涩声,“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没有的事。”
沉默中,祝君则试探着问:“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迟羿突然笑了下,是自嘲的口吻,“祝哥,你骂我就骂我,不要拐着弯来挖苦我了,你不如说我家庭美满朋友成群,从小到大糖多得吃不完好了。”
“没有吗?”祝君则又近一步,“可昨天……”
“昨天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迟羿抬眼,眼中红血丝骇人,“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还是说你在委婉地告诉我,你只想我当个你‘以前的朋友’了。”
他咬字用力,一字一顿道:“不用委婉,你直说好了,我没所谓的,大不了是我丢你一次你丢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不。”祝君则心跳得快了些,“我是真不记得了。”
迟羿一怔。
“我记得我开了车,想来找你,记得你来看了我的演唱会,记得你女朋友很漂亮,她很喜欢我的歌……”
“她不是!”
“嗯,不是。”祝君则很轻地说,“可是你讲的话,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搭上迟羿的肩膀,伸到半途又缩了回去,“是不是有一句,你问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忘了,我说没忘?”
这温柔的嗓音简直有种魔力,迟羿眼珠颤了颤,迟钝地点了点头。
“没忘。”祝君则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叫迟羿,迟羿。每年写这个名字好多遍,有次被人堵在门口,签名时不小心签了个‘迟羿’……对不起啊,没把你藏好,还好写得很草,他们认不出来,我最后也要回来了。
“我当时想,如果你也能这么轻易回来,就好了。”
“祝哥。”迟羿呢喃,“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如果你肯把昨天我没听清楚的话再讲给我听一遍,如果你愿意把你过去七年所有的事都跟我讲一遍,如果你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我,如果二十五岁的迟羿真的想好了——”
话音刹住,祝君则只是看着他笑。
“是,我没有,你也没有,我肯,我愿意,我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你,我真的想好了——”
那一长串的“如果”在脑子里滚动播放,迟羿毫不费力就一条条答了过来,“祝哥,你这是在向我……”
“告白。”
祝君则弯着眼睛,声音在阳光里漂浮,虚实不明,“那么在一起吧,小迟同学,我也想你。”
第90章
无形中有股绳从天而降,把病房里的两个人栓了个结实。
彼此空置多年的“爱人位”上骤然迎来个“新人”,兜兜转转,好像还是当年那个。
只是相处模式已大大地变了样。
从长达五分钟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时,迟羿晕乎乎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叫我‘小迟同学’,我没在上学了,也不小。”
——年龄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一道坎,只要找到机会,必定要强调一番。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祝君则笑着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迟总吗。嗯,听着很有气势,虽然我总感觉和你不太搭。”
那只掸着衣领的手骨节分明,一如往日那般修长白皙,迟羿从相逢以来就没停止过对它的注目,此时终于等到了理由,大着胆子捉住了它。
“叫我名字。”
迟羿摩挲着祝君则指间的薄茧,端详他手心的每一条掌纹。
“我也叫你名字,好吗,祝君则——重新认识,我很久不管人叫哥了。”
“是吗,五分钟前我才听到有人叫我‘祝哥’。”
祝君则忍住抽回手的冲动调侃,迟羿摸他手心的力道不轻不重,挠痒似的。
“可能是幻听了吧,这些年经常幻听,也可能我现在在梦游,发病的时候都这样,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开头是玩笑语气,说到后面语调渐沉,竟是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迟羿紧张的点却在别处,攥着他的力道一下子加重了,“为什么会生病?别找借口,我不相信你说的什么工作太忙。”
话音刚落,他眼中一丝狡黠的光闪过,“如果真是因为太忙才生病,那晚上就别去工作了,怎样?”
“……”祝君则一噎。
“选我一次,当年的事是我不好,这次我要你选我了。”迟羿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手顺着手臂摸上了他的胸膛。
手下人无言的僵硬成了他顺杆往上爬的底气,嗓音愈发放软,“祝君则,阿则,选我好不好?我电脑都拿来了,今天晚上我陪你……你不是想我了吗?”
“不好。”祝君则理智尚存,没被这蓄意的勾引冲昏头脑,“你陪我,主体是‘我’,我可以允许你来现场陪我。”
把那只在他胸口乱戳乱点的手给罩在掌心,祝君则敲了下他额头。
“既然不小了,就别玩争宠游戏了啊,今天没人要我唱歌和你二选一,我两个都要的。”
“你怎么这么贪?”迟羿控诉,“我今天为了你都没去公司。”
“那迟总有本事也别拿电脑?”祝君则被他的无赖逗笑了,“欺负我不能居家办公是吗,究竟谁比较贪?”
“……”这回轮到迟羿无话了。
他卡了会儿,幽声道:“我是怕你又像昨天那样晕倒。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还好有人帮忙打了120,我还以为……”
祝君则插话,“以为我死了?”
迟羿忙捂住他的嘴,瞪他道:“不许说这种话!”
祝君则被他连口带鼻一起蒙住,呼吸困难地眨了眨眼:你再不放开,我就真死了。
迟羿心有余悸地松开了手。
“我还以为你已经讨厌我讨厌到这种份上了,我有个师姐说她一看到前任就想吐,我怕你也这样——昨天在包厢看见我,你为什么像看见鬼一样掉头就走?”
“没有吧?”祝君则觉得冤枉,“中间不是还聊了几句迟总的女朋友吗?”
“你还说!”迟羿恼怒地挥向他胸口,临到阵前到底没敢用力,拳头只是轻轻地抵了上去。
他咬牙切齿道:“都怪孟成!”
祝君则笑说:“想打就打吧,抑郁症没那么可怕,你想啊,它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忌口的病了,这说明我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带着他的拳头往自己身上砸了两下。
迟羿懵了一瞬,触电般缩回手,道:“我没有打人的癖好。”
“但有挨打的癖好?”祝君则似是不经意地接了句,“律让……还去吗。”
迟羿表情不大自然,摇摇头说:“不去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说过别去之后,就没去了。”
——没否认前一句。
“噢。”祝君则点点头。
如果不去了,那你的发泄路子,是不是又回到了……
视线落到迟羿被遮得严实的胳膊。
迟羿看出了他的心思,证明似的撩起袖口,急道:“我没有!”
祝君则还是“噢”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轻快了,“真的长大了啊,生活方式很健康了,看来过得还不错——”
话锋突然一转,“那你怎么认识的孟成?”
“呃……”迟羿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道,“我偶尔也需要个能说话的人。”
“需要人说话,是指找医生心理咨询?”祝君则似笑非笑,“好时髦啊,迟总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迟羿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他们有行规,谈话严格保密,我可以……随意一点。”
几千块买一个小时,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倒进去,不管你在别人眼里多么恶心多么变态多么讨人嫌多么不可理喻,他们永远用温柔和理解的面孔对你。
不用处理奇怪的人际关系,也不用担心泄密之类的,迟羿觉得很赚。
……说到底还是因为身边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年少时心房短暂打开过三个月,而后便再次紧闭,如何建立一段亲密关系,还真是他穷其一生都难以探究完全的课题。
“迟羿。”祝君则忽然唤道。
迟羿抬眸,“嗯?”
“知不知道这样讲我会好心疼。”祝君则拉他进怀,“我一直忍着没来找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有好好照顾自己。”
“你来找过我?”迟羿靠在他胸口呆问。
和刚才他主动扑过去搂住祝君则的拥抱不同,这回祝君则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只手搭着他的背,从脊骨一直向上摸到后脑,插进他发根温柔捋着。
而他双臂垂下,不用任何的回应,只需纯粹地感受。
——是七年前的那种抱法,祝君则处于完完全全的主动。
对于熟悉的姿势,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四肢很快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偎在那块坚实的胸膛,紧绷的精神也随之松懈。
迟羿慢慢合上眼,居然有点困了。
耳边亦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嗓音,“分开那年的春天我回过学校,看到你在草坪上和同学们野餐,几个人玩游戏,玩得很开心。”
春天、野餐、游戏……迟羿的记忆逐渐飘回。
教三的草坪宽阔而幽静,东边是银杏林,往北起伏成坡,正对着湖。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G大师生都爱在这里交游谈心,铺上一张野餐布,够好几个人分分水果玩玩棋,消磨一下闲来无事的午后光阴。
迟羿往往是这类聚会的核心人物。
缘由无他,跟谁都能搭上话:
要聊学习的他能为人答疑解惑;要玩的他能担当人肉算分器,哪怕是不懂的游戏也能很快上手;
要吃要喝的他出手大方,带的零食都是学生们平时不太舍得买的,有时候请些蛋糕披萨,连晚饭都省了。
各方面的优秀使他受到了不少同龄女生的青睐,祝君则说的那次,是有个喜欢他的学姐组的局。
那日微风徐徐,女生带了一只蝴蝶风筝,几次放飞失败后向他求助,眼睛里冒着星星。
他帮得爽快,不为了那满眼的星星,仅为了那只太过漂亮的蝴蝶。
至于女生跟在他身边,被坡地绊了一跤摔在他怀里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他不记得自己扶起女生的动作有没有让人误会的点,也不敢想女生看他的眼神本来就藏不住了喜欢。
……祝君则看见的不会刚好是那一幕吧?
那可太误会了!
祝君则按住他突然不安的后脑勺,吐气在他耳廓,“看见小迟同学在学校那么受欢迎,我很放心的啊,我当时想,你以后肯定不愁没人喜欢。”
迟羿攥紧他的衣摆,闷声否认,“愁的。”
祝君则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次是你留学时,我在你校外常吃那家店的老板嘴里打听到,你第二天要和同学去爬山看日出。”
留学时,迟羿只爬过一次山。
那时候他为了《THE WAY》和异界忙得不可开交,刚下飞机不到6个小时,累得只想睡觉,被精力旺盛的同学怂恿明天一起去徒步时,下意识就拒绝了。
——但还是没抵过那座山顶教堂的魅力。
那座十字架迎过太多西服与婚纱,听过太多真挚的誓言,面对爱侣们并肩垂首的祷告,既心软又灵验。
传说日出时站在十字架前,对着金色的山峦和翻腾的云海祈祷,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迟羿没有信仰,也从不迷信。
但独自对着十字架双手合十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多祈求了几句。
絮絮叨叨好多,最后一句格外认真:
我的爱人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我把上面所有话再念一遍,能不能代替他的那份,让我们的所求如愿。
迟羿怔愣,挣开祝君则的手掌,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当时你在,是吗。”
“嗯,我在。”
从怀中人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祝君则能看见自己的一双倒影。
颤颤的,粼粼的,像倾身于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湖。
“当时游客很多,你没看见我,我就坐在第二排礼拜椅上,看你排了很久的队,等来了对着十字架祷告的三十秒。
“迟羿,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可是它实现了。”迟羿倔强地看着他,湖水开始盈盈泛滥。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实现的,可能性有那么多,我还没开始推算,我都没有动过它,它就实现了。它的逻辑呢,条件是什么,过程是怎样的,为什么直接跳到结果了?”
迟羿说得语无伦次,祝君则没太懂他的意思,最后一句却听得清晰。
“是因为你吗,祝哥,你是那个变量,所以它实现了。”
“我不知道啊。”祝君则擦去他眼角淌下来的泪,“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如果我能听见,我会尽力帮你去实现的。就像送圣诞礼物的其实不是圣诞老人,而是……”
“而是你。”迟羿眼皮一眨,又有颗泪珠滑落。
祝君则都要来不及擦了,默默在心里叹气,怎么七年过去,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孩,还讲什么不小了啊……
“我只是等你们下山后,也做了一回祷告。”他说,“我告诉上帝,我想要那个叫‘迟羿’的小孩能过得快乐一点,我不在他身边,也要一直有人爱他。”
说着,祝君则忽然笑了,“可能我语气太强硬,上帝觉得我在命令他,所以没帮我实现吧,上帝太小气了……看嘛,又哭了。”
迟羿抽了抽鼻子,“上帝不小气,我的愿望他帮我实现了,是你太坏。”
祝君则点头,“嗯,我太坏。”
“一定是因为你把上帝惹生气了,所以才没有人爱我,都怪你。”
“怪我。”
“你必须要赎罪。”
“好,赎罪——怎么赎?”
“要在我身边,要一直爱我,要让我快乐,要做我的圣诞老人,做我的上帝。”迟羿踮脚吻上他,最后两个字融化在缠绵的唇齿间,“永远。”
“永远。”
回应也融化了,祝君则咬住他的唇瓣,加深了这个吻。
不同于七年前的踟蹰,这次的吻充满温存,没有负担也没有挣扎,一切比烂漫阳光里的扬尘都要轻盈。
正如数年前那张专辑里的第四首《山顶教堂》唱的那样。
“我欲聆听那三十秒默声祷告/祈求天父清明我半分钟双耳/为他所爱都望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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