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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站边


    “……”


    不对……


    这怎么可能嘛!


    “你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净化你,顶多……”叶五清指向离得远远的圣侍:“顶多他关我的事!”


    抱臂倚靠在墙上的圣侍倏然一愣,冷着脸无措了片刻,最后扭头不理她地看向另一边。


    顺着叶五清手指的方向,谢念白也看了过去,眸光眯了眯。


    “可我……”海月捂紧胸口,神色低落。


    “可你?”叶五清回头,看向他胸口,想必那里就放着那份卷宗。


    她向海月伸手:“你‘婚书’再给我看一眼。”


    海月立即低头要拿,突然又想起什么,他抬头瞅了眼正冷冷注视着他的谢念白之后,视线微微别开,又不拿了。


    “他不会抢你的,来,拿出来我也只看一眼。”


    叶五清安慰道。


    海月脸上神情迟疑。


    “呵,”谢念白语气悠悠:“那不一定哦,我这人就爱抢。”


    海月脸上神情立即变得警惕。


    “哎呀,你别添乱了。”叶五清想把谢念白从海月身边推开点,好哄着海月再给她卷宗看看,谢念白立马又捂住了肚子连声喊疼,说她酒后失了分寸,要向她讨个理,就是不肯挪动分毫。


    海月在一旁看着她两,眸光暗了暗,低下去了视线,看见叶五清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摆。


    他想了想,伸手悄然捡起那块衣摆攥进手心掩进宽袖,不管那边叶五清和谢念白嬉打成了什么样子,他只攥紧衣摆,叶五清就总也不会离他太远。


    正是三个人都快要搅乱到一处时,门外忽而一阵骚动。


    听脚步声,似乎是来了好些人。


    听见有动静三人立即重新跪好。


    不对……


    “你还不走?等下你别被逮起来了。”


    叶五清侧眸提醒海月离开。


    海月怔了怔,后知后觉地点头,然后准备起身。


    “请先。”


    这时,一淡然男子的声音率先在门外响起,紧接着门就被打开了。


    门一开,才站起身的海月惊乱之下“扑通”一声又跪了回来,只得低下着头,硬着头皮紧挨着叶五清一同跪着。


    “嗯?”


    走进来的男子声音带着嘲讽的笑,“念白……”


    这声音……


    叶五清转头看身后的已经敞开的大门。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谢成音一双冷静的眸子正剐着她,脚步却径直走向一旁的谢念白。


    发生了这么多事后,初次去谢府时待她那般和气模样的谢成音已经不见了,恐怕不止谢成音,谢氏上下应该都要恨死自己了。


    而谢成音的身后,南洛水一身雾蓝色华服跨进了门槛,视线径直直钉向她,同时也注意到了身旁的海月。


    呃……


    被关在这静室里,不得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这事在外面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


    这怎么还有顺阳王府的什么事了?


    叶五清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念白,进来。”


    应是谢氏那边终于对这件事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现在要听谢念白的想法,谢成音将谢念白带进了静室右边的房间里。


    可是……


    别这么小气嘛,商量这事,不带上我吗?


    关上门偷偷说人坏话就算了,别兄弟两一合计商量出什么坑人的法子来就好。


    叶五清不自觉视线追着谢氏兄弟两而去。


    在房间门被关,门缝即将合上的刹那,谢成音扫过来的目光,那真是如寒潭水般刺人。


    叶五清脊背倏然一僵。


    真是……弄成这样,到底是谁乐意啊……


    叶五清有苦难说,这天下到底是哪个女人能接受一次稀里糊涂的欢事,就把自己下半辈子的自由交出去的呢?


    反正她不乐意!


    可这事怎么办啊!


    焦虑着,叶五清一转头看见一双有着繁复绣面的白鞋,雾蓝色衣摆轻轻拂在鞋面上。洛水正站在她面前,垂着眸,静静打量着她身边不敢抬头与他进行对视的海月。


    察觉到叶五清的目光。


    “跟我来。”洛水声音清浅,转身朝静室左边的房间走。


    叶五清犹豫着。


    “我有办法让你从这出去。”


    南洛水又道。


    叶五清豁然站起,跟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道窗。


    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洛水正在往杯里倒茶。


    叶五清有些局促地坐下。


    上次和洛水见面就是在府衙外马车那次,最后还是让念白送洛水回去的。


    那都算不欢而散了罢?


    而现在这样见面方式实在令人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洛水先开的口。


    他突然问道:“云州美吗?”


    这真的很突兀。


    “美啊……”叶五清摸不着头脑。


    “你在云州长大,李夷也是。”洛水白皙的手将茶盏轻轻放在她跟前。


    他会突然这样说,叶五清只想到一个可能:“李夷也去找过你了?”


    “他曾以为你躲在我这里。”洛水声音淡淡问道:“那样过于强势善妒的男人,你以前真的喜欢过他吗?”


    洛水说得轻飘飘,按照李夷的性格他若怀疑上了洛水,定然会做些什么的。但这个“做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


    叶五清梗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或者你其实现在也还喜欢着他那样的?”


    “我们聊点该聊的。”叶五清岔开话题,直言问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外面……”洛水垂睫喝了口茶,似乎在思索该怎么答,随后他抬眸望向她的眼睛:“如果你是在问我静室门外的情况的话……李夷也来了,等我出去,他就进来,一次同时只能进来两个人探看。”


    呃……


    没有片刻的犹豫。


    “救我!”叶五清攥紧了洛水在桌上的手,神色虔诚:“你方才说你有办法让我出去的。”


    下一刻,她的手背立即又被洛水的掌心覆上紧紧盖住:“办法很简单,接下来,谢氏对你提出的所有条件你都答应。”


    “什么?”


    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叶五清倏然想抽手,却反被洛水紧紧扣住了手腕按在了桌上:“这是最快让你出去的办法。”


    “你……”


    他是哪边的?


    他什么时候和念白是一边的了?


    难道是因为在我进了皇宫这段时间里,李夷很不友好地找过他们,所有他两这是合起伙来了?


    又或者……


    对了!


    马车那次,是念白送洛水回去顺阳王府的,莫非是那次念白和洛水说了些什么?


    “谢氏的条件很简单,你在京城永远留下。谢伯父膝下只有两男,成音哥已经嫁了出去,剩下念白。他的妻主无论尊卑都是要入赘继承谢氏的。且谢伯父的性格你应该知晓,他难得插手晚辈的事,你在谢府并不会感到拘束。”


    叶五清两只手都被洛水攥住,挣脱不开,她无奈道:“可这也不是我想要的啊!”


    “你想要什么?”洛水深深地望着他:“你想回云州,抛下这里的一切,一走了之?”


    灌礼物什么迷魂汤啊这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说来,隐约记得在奉雨堂中,谢念白似乎也追问过她是否要回云州之事……


    爹的,叶兆玉到底和谢念白疯疯癫癫说了些什么?


    哎呀,这些男人烦死人了。


    真是一辈子怕红线,一辈子被自己踩过的红线绊脚!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叶五清叹了口气,问道:“谢念白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你要这么帮他。”


    见叶五清脸上明显失望的神色,洛水沉默了半晌,忽而很轻地说道:“我是在帮我自己……”


    没看出来。


    更不知道她同意入赘谢氏对他南洛水能有什么好处。


    叶五清不说话,静待他下文。


    南洛水想了想,忽而避开了与她的对视,漂亮的脸上出现不自信躲避的神色:“你不喜欢我,即使我使出全力,把自己全部交给你,你也不喜欢我,我没办法了……”


    “我……”


    叶五清知道,这时候按理来说,她应该出言安慰几句,可张了张嘴,却又犹豫。


    在这种时候,她突然没办法混蛋地点头说“是啊,确实不喜欢。”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着,这一定是在作死。


    可她就不明白了,叶五清问道:“可这和你帮着念白套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喜欢我,你便从不会考虑我,你不会对我负责任。”字字清晰,洛水的声音平静又了然,可眼睛里的失落和不甘却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可念白他有办法让你负责,让你停下脚步娶夫,且他还能容我。良禽择木而栖,我便选择依靠他。”


    这……


    啊?


    神他爹的“良禽择木而栖”……


    “呃,你……”可她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嘴张了又合,最后愣住。


    作孽啊!当时她就不应该图省事嫌麻烦,让谢念白这满脑子鬼点子的人送昏倒的洛水回去!


    “而君嘉意也好,李夷也好,就更别说长曦了,他们都善妒成瘾没有容人的度量。心思恶心,手段下作到令人生厌。”


    他这可真是在尽心帮念白啊,这就开始说偏私的话了?


    “且就目前情况来看,我的选择果然没错。”


    说着,洛水身子微微倾前,一双眼睛隔着桌子凝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对了叶娘,你和念白这件事争议颇大,她们各持己见呢,都不想让。你想知道其她人若争得了此事的主导权,是准备如何处置此事的吗?”


    争议颇大?难道这事终于还是变得严重了?


    叶五清喉咙咽了咽:“想……”


    “除了谢氏将此事归咎于孩子年轻心性幼稚,又酒后糊涂,才撞了宮纪。谢氏想以你们曾经的婚约为由,希望能尽快让你们两完婚来了结此事,拦住悠悠众口对谢氏门阀荼毒……”


    谢氏果然会如了谢念白的意。


    “而其她人,”洛水看她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若按照李夷的做法,你将直接认下全部罪责,他带回云州处置,李氏来赔偿谢氏公子受到的伤害,想办法弥补谢氏声誉。”


    那完了,喂狼。


    “若按照皇室的意思,你认罪,下狱。”


    也完了,准是第二日便在狱中“暴毙”。


    不是……可这怎么都是我一个人扛罪,趁机切断和其她人的所有联系,然后关进他们自己的地盘呢?他爹的,这不公平。


    且还真别说。这样一对比,还真让人有点想掉头往谢氏的怀抱里跑了。


    叶五清想了想,忙问道:“那长曦呢?长曦没来?”


    “晏氏支持李氏。”


    叶五清:“……”


    好好好,竟不知道,这几个男人什么时候都自动分好边了?


    长曦站李夷,洛水站念白,那谁来站我啊?!


    第107章 承诺


    这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叶五清看向洛水……俗话说得好,关键时刻不认怂那才是赶着投胎去做人家真的孙子。先把洛水拉自己身后来或能博条生路出来。


    “洛水……”叶五清当机立断,眼里流露出怜惜之色:“那你呢,你真的希望我的夫人是念白吗?那你和我呢?你如此完人,南氏独子屈居侧夫?且念白当真就会容人吗?到时候我入赘谢氏了,连我可能都没有话语权了,更何况……”


    话点到为止,再说她也不知道怎么编了。


    话音落下,洛水却没什么反应。


    他仍只是淡淡坐在那里微垂着睫毛,冷静自持,这番不受影响的模样看得叶五清心都要凉了。


    可忽而,她发现洛水放在桌上的手指蜷动一瞬,洛水抬起眸,眼框逐渐泛红,仿佛那里即将有什么要漫出来:“是你啊,是你让我没有与他争的资格,可你现在却又仿佛无辜地说出这种话来……叶娘,你这想让我如何做想?”


    叶五清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突破的良机。


    她顿了顿,才道:“洛水,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是特别的,我不善言辞,有很多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男子表达。可直至现在,我才发现你似乎误会了我些什么,”说着,她像是不太习惯空口从嘴中说出这样的话,语气变得吞吐起来,压轻着声音:“我可从未说过我不喜欢你……”


    “从书楼初次见你,到后来的顺阳王府再遇,况且你还救过我……所以,你和其她人怎可能一样呢?”她像是陷入回忆,脸上的悔痛之色一览无余:“可是到了如今这一步,好像说什么都晚了。”


    她眼神里流露出真挚的情绪,轻蹙着眉:“洛水,我现在好像只能对你说句对不起了……”


    “对不起洛水。”她道:“若我此次当真入赘了谢氏,若还真可以还能纳你为侧夫,尽管那时候我可能受制,可能无法给你单独的好,甚至你我的孩子都无法护得周全,但我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你这一切的……可若南氏果然舍不得让你为人侧夫,那我祝你幸福,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说罢,叶五清像是已经把心里的话都说完,她视线缓缓由洛水脸上往下落,深色落寞地把自己身子靠进椅背里:“好……那就这样罢,既然这也是你所希望的,更是念白将我灌得烂醉的目的,那就这样罢。我会答应谢氏对我的所有安排。”


    桌上洛水的手立即往前伸,叶五清视线余光盯着那只白皙的手,紧张不已。


    可是那只手却只到了桌面中间又停住了。


    “……洛水?”


    她轻声唤着。


    别停啊,赶紧伸手过来拉住我啊宝贝。


    可眼睁睁的,那只手又缓缓退了回去,南洛水站了起来。


    欸?!这就要走了?来都来了不多坐会?


    叶五清仰起头看他,屁股粘在椅子上不动,无声又十分有尊严的表达着自己并不觉得这场对话该停在这里。


    可南洛水还是转了身朝外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叶五清的绝望上,将她的绝望一直延长到至门边,他抬起了手,就要去开门。


    “洛水……”


    叶五清的声音变得可怜巴巴。


    门……还是打开了。


    却又马上被关上。


    洛水倏然转身快步走来,不待叶五清反应,两首稳住她的肩,一个灼热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两人仿佛有了前所未有的契合,辗转着交换彼此口中的温度,柔软的舌相贴相绕。


    叶五清的手不自觉就抚上了洛水的腰际,眼睛迷朦地看着闭着眼睛认真进行接吻着的洛水,正想要将他抱紧进怀,可对方却按着她的肩膀让两人分开了。


    他缓缓睁眼,漂亮的脸上隐隐藏着狡黠:“既然叶娘心中当真如此待我,那,我就去争了。”


    “嗯……嗯?!”叶五清反应过来,才弯起的唇角又顿时凝滞在脸上。


    什么争啊?!争什么啊?还嫌不够乱啊?


    她是想要留他下来帮她想一个从这样的局面里脱身的办法,不是要他顺阳王府也进来掺一脚的啊啊啊啊!


    天呐!再来个人就可以达到五马分尸的成就了!


    叶五清连忙想要拉住说完转身就要走的洛水,可这次他没再像方才那般迟疑难舍,更没给她任何转圜的机会。门一开,人就出去了,走得那般决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更像是终于落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


    她总算是看出来了。感情方才他说这么多,其实他哪是要帮谢念白,他分明是在踩着谢念白,来讨一个名正言顺争正夫位置的资格啊?


    爹的,一群人精……


    这下好了,麻了麻了真是麻了。


    罢了,就这样罢,下一位罢……


    请直接让那位能让她死得痛快的那位上来。


    然后那扇才让洛水出去的门甚至都没来得及合上,就被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按住。


    一身广袖华袍的李夷撑开原本即将关上的门果真走了进来。


    叶五清:“……”


    老天娘,我真是求你了,该实现的心愿你理都不理,随口的一句抱怨,你句句灵验,这都没关系,但你是否可以给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嘴上仿佛还留有余温的口水都没来得及擦,叶五清视线平移,出于身体对自己搞不过的对手畏惧的本能,她避开着李夷的视线,小心翼翼抬起手背想就那样自然地擦一擦嘴角。


    才抬起的手腕却被李夷握住。


    他不讲规矩,进来了也不先坐下,先两人叙叙旧。他直接走了过来,弯腰凝着她,湛蓝色眼睛还是那么幽邃。


    叶五清眼睛微微睁大,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此刻他凝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无奈。


    “叶五清……”李夷的声音近似叹息,他拇指轻轻按上她的唇角擦拭,指腹的温度令人不自觉变得紧张,“你到底还要在这待多久?”


    擦干净后,他直起身,“我要回去了……”


    “回去?”


    叶五清觉得自己该高兴,但没敢笑出声来。


    原来阿夷是报喜来的。


    “嗯,你高兴吗?”


    说实话吗?有一些……


    但面对李夷,她摇了摇头。


    李夷踱到了桌对面坐了下来,继续道:“我有办法把你一起带走。”


    “……”


    那你不早说,这不白高兴了。


    叶五清怔了怔,想起洛水说的那些,莫非她和念白的这事已经有了定论,交由李氏处置了?


    她迟疑问道:“……什么办法?”


    李夷也坦然:“无论什么办法,只要我想。”顿了顿,他掀起眼帘问道:“叶五清,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呀!断腿挖眼剜心嘛!


    那他这话什么意思嘛?


    意思是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反正他也不一定要带活的回去?


    吓人是罢?谁怕谁啊?


    真是……


    “阿夷,”叶五清反应及其迅速,眼角微垂:“这次我真的只是喝醉了,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怎么会上他?且我如果愿意入赘,那我早就求娶阿夷你,入赘李氏了!”说着她想去拉李夷的手,李夷手未挪开,只是垂下了视线地看着两人的手相叠上。


    试探成功,于是叶五清更得寸进尺了起来,她干脆拉着椅子坐了过去,李夷的手在叶五清的手中始终被合拢握着不放开。


    “酒后的事我到现在没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我来说就跟没有过似的。我进来这皇城也只是好奇想来玩玩见识见识而已,是谢念白他自己莫名就找进来了!……对了,还有方才的吻!”她神色显得委屈无辜极了,“吻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一不注意他就——”


    “我都听见了,”李夷突然出声,狭长的眸子转而落在她脸上,继续道:“方才我就在门外,你和南洛水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等等……什么意思?


    自己怎么没喝酒也突然听不懂人话起来了?


    哈!??


    这门!这墙!竟他爹的完全不隔音?


    叶五清原地石化,又碎成沙,风一吹就得散。


    那这还聊什么?聊爆了呗!


    她松开了李夷的手,默默地又自己拖着椅子坐回到对面,转头视线穿过铁栏窗,漫无目的看着外面的景物。


    李夷坐在对面一时也未出声,只看着她,又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她在看什么。


    终于,他没忍住打破了这种虚耗时间的沉默:“想好了吗?”


    “想什么?”闻言,叶五清只是侧过眸子睨着他,脸上出现不耐:“想好自己该怎么死?还是该怎么活?在你李夷的五指山下活不如死?”


    意识到叶五清的生气,李夷一愣,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怒火放出来。


    也果然……


    “李夷!”叶五清想了又想,终还是决定把这些不吐不快的话说了出来。她紧皱着眉:“我是我,你是你,我都来京城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我就不能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这一辈子就非要围着你转?凭什么?……凭你断了一条腿?我就得守着一个半瘸的人?”


    李夷望着她,喉咙划了下,眸光有什么情绪闪过,却又很快被他压下,任由叶五清的继续发泄。


    “好啊。”叶五清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这种包容,这却让她突然有些感到一种怪异的窘迫和更深一层的恼怒来,于是她干脆道:“你想怎样就怎样罢!我就不回去,你也不用再问我想好了没,你就算是要在这京城杀了我,我死也不回去!”


    “你想死?”


    听到最后一句话,湛蓝色的眸光一沉,李夷终是再无法冷静,他豁然站起,越过木桌,手直接压在五清的脖颈上:“那我现在就让你死。”


    他俯身逼近,看进彼此的眼中:“死了好,死了我把我自己给你配冥婚,我让你投胎也不能,你下辈子也得缠我身上,你信不信?”


    叶五清寒着脸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可李夷手腕一转又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这都是你欠我的……一辈子守着我、只对我一个人好、一辈子只有我这一个男人,这些!都是你亲口承诺过的。这就是你欠我的,你现在把本该是我的东西都分给了其她男人,你凭什么不围着我转?你凭什么觉得不公?凭什么恼怒?况且现在分明是我在追着你在转,你倒用死来威胁我了?你叶五清死一个试试啊?”


    叶五清:“试你爹唔——!”


    才能说三个字,李夷另只手紧掐住了她的嘴地捂住:“当初你想上我,你就是这么对我承诺的,你现在把我玩腻了?反悔了??”


    将掐在嘴上的手扭头挣扎开,叶五清喘息着道:“那凭什么我不能变?我和你说这些的时候,我才多大?”


    “我变了,你也变了,你那时候身体可和现在不一样,身高变了,你腿也半废了。以前的我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对以前的那个你说的。你找现在的我索要,那你至少也让以前的那个你来讨要啊!”


    “我的腿……”李夷喉口发涩,顿了顿,他才能说出来话,声音沉下去许多:“现在你也终于开始反复说我腿的事了?”


    他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你在逼我杀死叶兆玉是不是?”


    “……”


    叶五清猛一下地就冷静下来,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缓一口气之后,又想了一想……


    好了……现在理智回归了,李夷你早这样不就行了吗……


    她梗了一下,低声问道:“他人呢?”


    “你要我怎么回答你?”


    说着,李夷也松开了手,站在对面,垂着目光望她。


    叶五清抬眸:“你想要我怎么回答你?”


    李夷:“你知道的。”


    叶五清沉默了片刻,随后诚然道:“我只差一点了阿夷,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只要查出答案,就能彻底与以前挥手别过了,心里就不再念想了。


    “难道你希望我像他们一样丑态百出地求你,只为在众人面前获得你那短暂的怜爱?这有用吗?”李夷的声音顿了顿,又自己立即补上了答案:“我以前不是没有如此做过,这没有用。”


    “可连他们都看出了我不会一直待在京城,阿夷你为什么就一定非要逼我现在回去?”


    “你都要成婚了!叶五清……”


    语气突而变得急促。话一出口,李夷也因自己方才那句话所暴露出来的情绪而愣了片刻。


    随后他缓平了呼吸道:“我终于得到你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你要成婚的消息,你当真从未在乎过旁人的感受吗?婚事是可以用来玩的吗……这事你可从来没和我玩过。”


    “我……”叶五清怔忡了片刻:“那我不和他成婚了就可以是吗?”


    李夷目光紧紧锁着她,缓缓摇头,声音梗塞:“我要你这个人。”


    “我本来就是你的。”


    李夷眼睫猝然一颤,眸光亮起一瞬。可随后又变得更紧张地盯着叶五清,像是想要从她此刻的表情里分辨出来什么。


    “你不信我?那你信他们啊。”叶五清干脆道:“他们也都看出来了,所以他们都自觉站在你的对立面了不是吗?”


    说罢,叶五清又想了一想,补充道:“除了长曦。”


    说起长曦……


    “对了阿夷,你是通过长曦确定我在京城的吗?”


    话音落下,李夷却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好一会儿,他才一怔地反应过来她已经换了个话题,他迟疑地轻轻点了下头,随后便像是急于想给自己的视线寻找一个支点一般转头看向窗外,可才向窗外望去一眼,视线又立即转了回来去看叶五清。


    “他想利用你。”


    叶五清一面说着,一面抬眸。


    可两人视线一撞上,李夷只对视了片刻便又往下地垂了垂眼帘闪烁着:“我知道,但我确实找到你了。”


    “你要成婚了,不是和他,所以他才终于给我回信。而在你和谢氏的婚解了没多久,晏长安忽而上书陛下,大谈云州本地风土之事,并提议云州举办赛马等祭祀节日,以兴民心,宣扬文化,陛下允了,命我尽快返回云州督办。”


    佩英死了,没了与佩氏的牵绊,晏长安对长曦这个弟弟还是有求必应着的。


    自从李夷进京以来,长曦应该一直很关注李夷的动向,看到她和念白的婚约一解,便立即央求了晏长安上书陛下,让李夷不得不回去云州。


    只是谁曾想到,她转头进了皇宫,长曦又故技重施把她在皇宫的消息带给了念白知道,希望念白能有办法让她从君嘉意身边离开从皇宫里出去。且无论是念白还是君嘉意,只要他们对上,必然会两败俱伤。却想不到,谢念白敢在皇宫君嘉意的眼皮子底下这样行事。


    可事情已经发生,他当然不愿意她就如此的与谢念白婚约又成,所以这次的事,晏氏选择支持李氏。


    这么说……李夷当真要回去云州了?


    想到这里,叶五清回过神来,突然无话,静静望着他。


    因为她知道从自己嘴中说出去的话有多苍白。有时候的一些决定,她自己都无法保证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反悔。


    “我永远想相信你,五清。”可李夷忽而锁着她的视线轻声说道:“但你即使又再骗我也没关系。”


    心口仿佛被人打开,硬生生送进来些什么,有点暖和,却也有些不习惯……


    一时,她有些分不清这算是纵容、还是其实李夷只是自信他永远都能有办法找到她。


    “我……”叶五清局促了片刻,悄然深吸一口气,想了想,答道:“阿夷,云州等我。”


    说完,她其实有些紧张。并非是担心这样无头无尾,连要他等的期限都没有的一句话,李夷能不能答应。她紧张的是她自己能不能遵守。


    猛然地,她竟发现原来一句话当真是有重量的。


    再多说一个字,多一分的承诺,她可能都要承担不下……


    可也就是这样的一句话音的落下,李夷怔然的愣住。


    随后他轻轻地笑了,永远盛冰般的深邃的眸子望着她闪烁片刻后,却又被他很快地敛去了那样很少在李夷眼中出现的明媚神色。


    “咳……”他忽而握手在唇前咳了声后,出声道:“嗯……”


    又接着轻声应了一下:“好。”


    不等她反应,他转而又立马紧接着说:“你有来这京城的理由,我也有想让你回云州的理由。但你还有出去云州看一看世间山川湖海的理由、更有实现自己的抱负结识她人的理由,你有你自己脚下想走的路,”说到这儿他停顿了片刻,视线在她脸上眷恋地徘徊,终还是说道:“也有离开我的理由,但我留你的理由却只有那一个,所以……你是女子,你就该是自由的。你这么年轻,即使挥霍、即使犯错,却仍是做什么都来得及,拥有着我想也想不到的万种可能,所以……你不会因眼前的这些而止步,对吗?”


    这自由,李夷没有理由拦,那同样,想用亲事缚住她脚步的谢念白也不能。


    四目相对,看进李夷的那双眼睛,竟有种扎进温暖漩涡的感觉。她突然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他时,夸他眼睛好看时心里那一闪而过的悸动是怎样的感觉。


    叶五清张嘴正要说话,门忽而发出响动。两人一怔,同时朝门口方向看去,长曦正推开门,视线往房间里看来,目光在叶五清脸上落了落,而后看见李夷他明显瑟缩了一下,才踏进来的一只脚便往后撤了出去。


    “你听到什么了?”


    李夷忽而出声问道,阻止了长曦的动作。


    第108章 婚书


    气氛微妙,长曦的声音很是小心:“我刚来,我以为房间里只有……”说着他又看了叶五清一眼,随后转而道:“那我等会再来。”


    说罢,长曦小心翼翼又把门合上。


    门被关上后,房间一度沉寂下来,窗外雀声喳喳,甚至仿佛还能听见偶尔的一阵风声掠过外面被太阳烘得干燥的花草的声音。


    两人就这样眼睛看向对方,静静听着窗外的声音。忽而发现没话要说了——这墙、这门,根本不隔音。


    终于李夷站了起来,突然说道,声音并不小:“那,那我在云州等你……”


    叶五清想了想,又看向门的方向。


    这什么意思,很明显……


    尽管心里希望她是无拘束的,但其她男子环绕了过来,不争不抢却又不可能。他要她的选择,哪怕这选择只存在于片刻。


    隔着门墙,长曦长睫微垂,听着里面的寂静,他的手不自觉放在心口之上……


    “好。”


    叶五清声音出来的瞬间,眼睫倏然一颤,心口细细密密泛起酸楚,隐隐有发麻的感觉。之后他脑海便仿佛渐渐归寂为一滩死水。


    他麻木听见里面响起了朝门方向而来的脚步,可那脚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是李夷的声音,房间里他在对叶五清说话:“看来叶兆玉没有来找你,不在你身边,”声音隐隐约约,叶五清回答了什么长曦没能再听清,只听李夷接着在说道:“嗯……他那天就不见了,还有……”


    李夷的声音忽而变得更低,像是只想说给叶五清听,却还是隔着门隐约传了出来:“云州永远是你的后盾。”


    门打开了。


    叶五清看着李夷走了出去。


    他的眼睛往门外墙右侧扫了一眼,随后径直朝外走,衣摆被穿过殿宇的风微微拂起,直至再看不见他的任何。


    门开着,长曦却许久没有进来。


    李夷方才所看向的那一边门框处,有一片绛紫色的衣角偶尔随风会飘出来。


    可叶五清等了又等,人始终不出现,到后来,那隔一阵总飘出来的一角也忽而的再没在门框里出现过。


    是不再有风吹来了?


    叶五清这么猜着,又等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响动声传来,做好着看见长曦的准备,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海月。海月扶着门框,笑得腼腆,压低着声音:“人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叶五清走到门口向右望去。


    天色将黑,霞光斜照进庄严的殿宇里。静室重新又被关上,空旷庄严的殿宇里哪还有长曦的影子,连本该和她一起在此思过的念白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叶五清望着空荡荡的静室恍惚不已。


    所以,这静室里本该只剩下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里的,可是……


    叶五清塌着肩膀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转头视线看向仍是离她远远的冷脸圣侍和默默正想搬动蒲团到她身侧,坐一起的海月。


    虽不知道在她和洛水他们谈话期间,这两人有没有避出去过。但此刻这两人会出现在这里肯定又是偷摸潜进来的。


    “你总粘着我干嘛?”


    叶五清转头问海月道。脑子里很乱,她想静一静。


    蒲团才被他掳着神袍宽大的袖子,艰难地挪动分寸。听见这话,海月的身形一顿,回过头看向她僵在原地,无措和委屈在他精致的脸上轮番交替。


    这时候圣侍走了过来,他动作麻利,修长的手指拽着蒲团一拖,直接就将那有些沉重的蒲团甩来了叶五清坐着的蒲团旁边,两个蒲团碰撞一瞬,带起微微飞尘。


    叶五清好容易等飞尘落下,一睁眼,就对上圣侍不善的寒冷目光。


    他在瞪她,就像是护崽的老鸡一样护着海月,用目光锐利地在剜她,就好像那日在书室里和她贩运浮云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我……”


    海月的声音局促不安,却还是不再敢坐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小心地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叶五清一看向他,他就立即将视线小鹿似的逃开。


    于是,叶五清又将视线看回那圣侍……好嘛,这头这位的眼神都能吃人了。


    “我不是不让你坐的意思,我意思是……”


    她话还只说到了一半,海月已经端端正正地挨着她跪坐了下来,随后轻轻侧头,安静地听她讲话。


    “呃……”叶五清想了想,便道:“我的意思是,现在没其她人了,可你将那份卷……呃,婚书……能借你的婚书给我看看了吗?上次我没能看清楚。”


    可能她到底也算是在君嘉意手里救过他一回,海月这次也不像念白在的时候那般小气了,直接从袖里将那份又被重新修修补补好了的卷宗拿了出来,并且还主动弯身在她跟前,动作轻轻的展了开来。


    他的手指细白,轻轻抚过卷宗上的字迹时,小心翼翼又温柔眷念。


    圣侍像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怪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凑过头来看。


    细看时,叶五清这才恍然发现,那卷宗表面有些地方早被磨平了,显得字迹很浅,就像是曾经被海月的那双手千百次地展开一遍又一遍地念读、抚摸,随后又不得不合上。


    于是叶五清不得不也对这小小的卷宗慎重起来,她先是轻轻将卷宗翻了过来仔细的查看,随后又看正面,最后又重新将卷宗上所有的字默读一遍了后,她缓缓坐正,又品味了一遍,在两个男子的注视之下,她皱了眉。


    这上面的文字不管怎么变化,它就是一份完完全全的贬官诏书啊!


    上头可没半个字能关于定亲立约的内容。


    “怎么了?”


    海月的声音莫名有些紧张。


    “我……”叶五清想了想,便道:“来,你们过来看……”


    于是圣侍和海月一左一右地都凑近那份卷宗,视线追随着叶五清的食指所指着的那一列列字,她见识过海月对这份“婚书”的看重,于是委婉道:“这些怎么我看着更像是贬官文书的内容呢?你看这……”说着她将手指划向“叶沧”这个名字,试图提醒着什么。


    可谁知,海月的视线停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试图解释的意思,只低着脑袋紧紧地瞧着那里。


    而一旁的圣侍像是发现了什么,就念了出来:


    “叶!”他抬头,高兴地问叶五清道:“读‘叶’字是不是?”


    “哈?”叶五清:“……嗯。”


    听见圣侍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海月倏然抬头,望向圣侍的眼里流露出惊愕。


    “不是……”叶五清见状一愣,忙问海月:“你也不识字?!”


    也对……别说识字了,他连天凤教的大门都未迈出去过,他能懂什么?每天一身隆重的白色神袍加身,看起来圣洁不已不可高攀地获得着南嘉国所有人的神往。实则神袍之下,脆弱得和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白蝶一样,永远飞不出这座金丝笼。


    被这样说,海月两肩一缩地垂下去了视线,可很快他又抬脸,脸上神色不卑不亢:“男子何须识字!”


    叶五清只觉得这事好像变得更麻烦了,下意识反问道:“那男子该如何?”


    “自有我们男子该做的事!”说罢,海月一双眸子认真地看向她,就好像在进行着什么宣誓一般。


    等等……


    这事情好像更不对劲了……


    望着海月这双澄澈的金眸,回想起进宫之初,他在祭台上远远地望过来,再到回廊上他忽而地问自己是否认识他,得到否定答案之后更是跟来书室主动将异瞳展现给她看,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他后,又连忙对眼睛的遮掩。


    且他口口声声说的婚书内容却是母亲贬官文书,这一切,该不会……


    “我……”突然地,叶五清又重新回答起来回廊上他第一次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我是不是……该认识你?”


    随着她迟疑不已的声音落下,海月那双金色眸子缓缓睁大,绽放出欣喜。


    他深深地点头,两只手抓着她的手臂,高兴得有些言语无措:“小时候,讨人厌的尾巴……”


    “什么?”叶五清没听懂。


    “我追在你身后,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的我眼睛,可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一直跟着你,你说我是讨人厌的尾巴,你还向叶大人告状,要她拦住我,不准我挨近你。”


    这……


    小时候她原来是个这么直接的小孩吗?


    “所以……”叶五清指指卷宗:“那这‘婚书’又是谁给你的?”


    “我父亲。”


    海月回答得没有犹豫。


    叶五清登时就懵了,视线望向海月的右眼……


    当听见他唤君嘉意哥哥,却被君嘉意骂杂种时,叶五清便觉得有哪里不对。


    若海月身体里流淌着的是陛下的血缘,那无论他的父亲是谁,哪怕是最低微的下人,都不至于不被皇室认同到不管不顾的程度,海月对外的公布的身份是神司捡来养育在身边的孤儿。


    唯一能解释这个现象的便只有他的眼睛了……那样的一双眼睛,就好像是在向世人试图昭告着什么一样……


    天凤教内的男子是不能成婚的,不可被女子触碰的,而上任神司听说也是有着一双漂亮透彻的金眸。


    “你的父亲是?”叶五清轻声问道。


    “上任神司。”


    圣侍代替海月回答了这个问题。


    海月在一旁跟着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似乎在小心地观察她对这一系列旧事的反应。


    “等等……”


    天凤教男子不可被女子触碰,但上任神司和陛下有着一个被皇室所有成员视作为耻辱的孩子,而这孩子又和当时的左都御史的二女儿有着婚约?


    不不不……这所谓“婚约”这事到底是否属实可能还是不好说,怎么跟碰瓷似的,指鹿为马毫无证据。


    “我捋一捋……”叶五清下意识开始怀疑所有时。


    “这些都是真的。”


    圣侍的声音沉沉,莫名给人一种重量感:“还有一些真相,既然海月认定是你,那我将神司大人所交付给我的事都告诉你。”话音停了停,他犹豫了片刻,视线闪烁着扫过一旁的海月,继续道:“有些事,海月也不知情。”


    说着他站了起来,“走罢,前任神司大人还留下了一样东西,他提前交给了我保管,所以没有被她们发现,存留了下来。”


    原来静室这座巍峨的神像后面竟有一道暗门,狭窄的阶梯径直往下,暗道幽黑,走进去冷气飕飕。


    圣侍走在最前抬手护着灯烛,海月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还要转头往后看看她,生怕她能跟丢似的。


    不过叶五清确实走得很慢,她试图暗暗将这四通八达的暗道的通向捋清楚,总觉得或许有用。


    说到底,自己和念白的那事还没有定论,既然这天凤教底下是这样的,要不然直接……


    “不用记路,”


    圣侍突然的出声,叶五清恍然回神。只见前方不远处,圣侍侧身而立,而海月紧牵着他的袖子似乎试图将圣侍拉着一起能走慢些,等一等她。


    “你若想走的话……”圣侍彻底转身,面向叶五清,声音清凛而坚定:“带上海月,我给你这暗道的地图,我帮你们。”


    叶五清一愣,视线移向海月,海月也在看她。他似乎更震惊,眼里也并没有很多的欣喜,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


    “为什么……”他朝圣侍低声问着。


    什么为什么?


    抱着“婚书”不撒手,想嫁她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圣侍这不就是在帮他如愿?


    叶五清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海月,你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圣侍分明并未比海月大多少,看海月的目光却总用一种怜爱的目光,“这也是神司大人的意思。”


    提及前任神司,海月便沉默了,转回头地重新打量起了叶五清好一会儿,随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圣侍也抬眸看她,叶五清便只好走了上去,又不太习惯的被海月像小朋友手牵手一样地跟在圣侍身后最后从地道走了出来,进入后殿其中的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很宽敞,应该久未有人居住,没有点儿人气,所有的物品摆在那里,静得人发凉。


    叶五清猜,这里应该就是前任神司生前所住的寝殿了。


    紧接着叶五清眼睁睁看着圣侍冷着脸却十分努力地想往极窄的床缝里钻,好容易探进去半个身子才从不知道床底下哪块位置摸出一团锦布包着的东西出来。


    他拍了拍灰,轻手轻脚地将之打开,竟又是一本书……


    封面陈旧,封线几乎都要散开了,苟延残喘地艰难地连合着纸张。


    反正他们两个都不识字,书一拿出来,两双眼睛都直直望向她。


    海月似乎也并不能经常见到这本书,探着头陌生又紧张地瞧着。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我是神司了,定不负凤君期望。


    呃!?


    这不是书,是本手札。


    叶五清又重新仔细看了看手札的外面,这还是本伴着主人跨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札。


    字迹清秀又不失力量,都说见字如见人,看了这字,便不由得联想这字迹的主人当时应该正翩翩年少,活泼开朗。


    也果然,后面的几页,虽都只是寥寥数语,且还都是抱怨着天凤教建立之初,总有意想不到的困难一桩接着一桩发生等待处理,但也总能在后面的几页如愿看到少年满怀开心地写下自己成功解决了这些困难,并帮助了哪些男子,又收了什么样的男子入教。


    不用想,这些一笔一笔架构出来的字,一字一字所记载下来当时时空之人,便是海月的父亲了。


    叶五清快速地扫过前小半部分,发现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情况。她余光扫过身旁一直保持着安静,目光时而看向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字,时而又抬眼打量她脸上的神色,试图以此来判断这页可能写了些什么的圣侍和海月。


    根据手札来看,前任神司掌管天凤教之初明明一开始并无这么多教条。天凤教最初是以凤君的名义兴建的,而海月的父亲也是凤君亲自挑选出来的神司。甚至这天凤教比起“神”,海月父亲当时更在乎“人”,也不强调所谓的洁净和污浊。不论年纪,不管是有妇之夫的成熟男子甚至是老人,他都愿意收留救助,更也不讲究他们的相貌。虽教众确实只有男子,也更多的帮助着男子。但看记载里,他也曾收留过女子。更别说给自己的教众定下终身不能嫁人接近女子这样的规矩了。


    而现在的天凤教与最开始前任教司所坚持的理念竟有几分相悖的味道。


    于是叶五清看得更仔细了,却渐渐的眉头不自觉紧锁了起来。


    手札每页都写了日期,或许因天凤教名声的日益壮大,他日渐忙碌,前后一页中间相隔的天数越来越多。


    然后叶五清发现,人,原来真的会因为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的出现而发生一些从内到外的变化:


    对于已经熟悉独自打点天凤教上下的他来说,日子从一开始的忙碌和每回的有惊无险、欣慰、无数的感慨这些的情绪最后都归为了平淡,他的手札内容也开始记录起路边的花花草草,天上的浮云和天凤教里哪个教众带来的小孩的调皮。


    而这样每页只有三两句记录偶尔的心情的平淡在突然映入眼帘的满满一页的记载前戛然而止,这满满的一页不止是在他这手札里、更是在他的人生里仿佛划下一条分割线。


    初看这一页时,叶五清其实有些不耐烦,他写的太详细了。关于陛下亲临天凤教这件事,从里到外,事物不分巨细他都考虑得十分周全,该如何接待,如何展示天凤教的教义,获得皇室的认同,证明自己的能力。


    粗略看完这一页,叶五清的手指翻开下一页,凑着头的三人皆豁然一愣。


    下一页的纸张是破的,破开的裂痕刺目,纸张也变得皱皱巴巴,像是被人曾经崩溃又隐忍地抓皱过,且上面有些地方触感不一样,像是泪水一滴一滴曾经将这些地方打湿过。随后这些都被捋平,带着手札主人当时那样浓烈的情绪一起被关进在这本手札里。


    而这一页只写了三个字:她走了。


    叶五清又核对了前后两页的日期,相当于就是陛下亲临天凤教的第二日写的这三个字。


    叶五清望着这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圣侍和海月似乎也看出手札内容到这里的不寻常,都上抬着眼睛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这画风突变的缘由。


    可既然海月是陛下的孩子,且前面无一字提起过陛下,反倒是偶尔会提及凤君的亲和和大度。


    难道在陛下亲临的这短短一天竟发生了此等刻苦铭心的虐恋?


    叶五清带着这个问题往后翻。


    再一次记录时相隔三天:她又来了。


    再往后翻,隔两天:她又来。


    隔一天:她来了。


    ……


    隔十天:她来了。


    隔十一天:她来了。


    隔一月:她来了。


    叶五清赫然发现,后来的几年时间中,手札里除了这三个字,再无花无云,更无关于管理天凤教的点滴。


    且分明一开始那般潇洒好看的字迹,逐渐变得刻板,甚至到后来的锋利。


    等终于翻到有内容的记录时,若不是亲眼见证了字迹的变化,叶五清绝对要认为是换了个人在写这手札,更会认为是换了个人在治理这天凤教。


    手札主人变得刻薄,偏执,冷漠;变得一心求神,强调男子的洁净与污浊的划分,不可接近女子,更愿意收养男孩,排斥女人,甚至将教内原本收养下来、甚至都已经在教内几乎是安家立命的女性都驱逐了出去。


    而这一段的记载中仍是时常夹杂着“她来了”这三个字。


    到此叶五清便知道,自己方才对于“虐恋”的猜测应是错了的,且应该错得离谱……


    察觉到这一点,叶五清有些局促地扫一眼海月,他正紧紧盯着正在看的这一页中,笔画最简单的一个字,吃力地试图辨认着。


    不自觉的叶五清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内心莫名地突然有些害怕他能看懂什么,又庆幸起来这两男子的不识字。


    思及此,叶五清也朝圣侍瞥去一眼,却发现她这样隐秘的情绪却似乎被圣侍读懂了。他在默默地盯看着她,又扫了一眼海月,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是了……叶五清想起来了,在进来这个房间之前,圣侍曾经说过有些真相海月也不知道。


    而手札里也有提过一笔,天凤教新收养来一个男孩,他觉得很是聪慧。这个男孩来天凤教没过多久,皇宫里秘密送来了一个异瞳男婴。这个男婴在手札也有详细的记载——被他有理有据地用了整整三页,以神学分析成“灾难”以及“污浊”的象征……


    “……”


    “你怎么了?”海月忽而握住叶五清夹着纸页的手,低声问道:“你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


    叶五清摇了摇头,继续看着。


    后来的内容又开始慢慢变多,但关于这两个孩子的记载只有偶尔的三言两语,皇宫送来的孩子他交给了年纪稍大些的一个教众带,收养的那个孩子会走路了他就带在自己身边。


    原来这些就是圣侍所说的真相?


    这时,圣侍突然出声问道:“那日你在书室里要找的是这本书吗?”


    当然不是这本。她要找的卷宗已经找到了,就是海月怀里那本。


    可圣侍不知道这其中关节,圣侍继续说道:“我问过常在天凤教门口经过的宫男,他说婚约是两家都很看重之事。想来那天你去书室要找的书便是这本对罢?你是来赴两家之约,来娶海月的是不是?”


    你要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来,这本手札上看到这里,还是没看出来母亲与这天凤教有着什么牵连。


    看见叶五清凝着眉缓缓摇头。


    圣侍又道:“我一开始没想到你是……所以……”圣侍似乎还不知道海月那天就在书室里,他吞吞吐吐地隔着海月向叶五清模糊解释着自己那天的行径:“后来海月认出了你,我才联想到这本书可能就是你那天要我帮你找的书,于是我认得‘叶’字后,将这本书又重头到尾翻了几次,我在频繁出现‘叶’字的那页前做了标记,你还没有读到那里。”


    闻言,叶五清便将手札合上,往底面看,果然看到了几根长长的头发夹在比较靠后半部分的其中一页前。


    翻开那页,果然看见了母亲的名字,但这页只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叶沧——


    作者有话说:存稿完了,在写番外了


    第109章 约定


    看到这个名字叶五清急迫起来,先往后翻了翻了,果然从这一页开始,几乎每页都有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本手札里。


    再往前找,叶五清的目光终于定格在这页的前几页所写的内容,从这里开始读。


    便发现前任教司渐渐开始拢权,且常以讨论天凤教神学的名义邀来各路官员见面试图拉拢。


    一次,他邀温御史赴天凤教相谈。御史来时,还带了一年轻女子相伴同来。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发现那女子总在看地上的一株花,待两人走时,那株花也不见了,被那女子小心地藏进袖袍,连土也挖走了一块。


    那花别的地方没有,是曾经一教众不知从哪里移植到进天凤教的。后来教众走了,无人打理,那花就在墙角被杂草夹击,便活成了野花的模样,但其实那花整个天凤教也只有一株。


    那次的闲谈,向来声名清廉的温御史也果然婉言拒绝了所有与天凤教的所有谋和,再邀就怎么也不来了。可他却还是一直以各种理由求见,理由他在手札上没具体写。但其中有一句他原话写的是:墙角光秃秃了,没了花,很难看,希望那女子能把花还回来。


    可温御史总不来,左都御史竟不请自来了。教司那日事忙,并未亲自相接。


    他那时正待在墙角看那个渐渐又要被杂草掩盖的土坑,却一着官服的女子匆匆走进了他的视线。正是那日偷他花的女子,也是左都御史叶沧。两人见到对方都很意外。


    相谈之下,他才知道,果然叶沧以为那只是无人照管的野花,原来她夫人喜欢花,可却又不太懂得养花,花养了几日就快要枯萎了,见夫人总对着枯黄的叶子蹙眉,于是叶沧又匆匆来了这,想再挖一株回去,将那几江枯黄的花替换了去。听说那可能是京城唯一的一株的花,叶沧很是失落。又听见教司说那墙角不好看了,叶沧脸上出现惭愧之色。最后听说那花特殊,需天凤教的水土供养,要她移回来亲自照顾便罢了。叶沧抬头看了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默默地点了下头。


    第二日叶沧却故意带来了自己的夫人一起把这花移回了墙角。说要她把花养回往日的样子,叶沧虽不食言,有空便来浇浇水,却总要带着她的一对女儿一起来,而前任教司为这个气了好几页都在写这个事。后来他就把皇宫送来的那个孩子以及收养在身边的那个孩子也总唤来,去陪她的一对女儿玩,将她的女儿们支开。可两人似乎仍是只能止步到朋友的层面。


    正是天凤教最得势时,那时候南嘉国前有楚氏只手遮天,外有将军拥兵自重,更有天凤教动乱人心,皇室多疑猜忌。一次北国压境,边关爆发战役,皇室趁机想要削弱将军之权,被左都御史死柬阻拦。从此关于左都御史早有异心的传言四起,由于这将军本为楚氏一党,所以叶沧此举自然便被众人归为了楚氏一派,更也有因她时常出入天凤教也被质疑与天凤教神司有染。那次仗虽赢了,却发现原来社稷之危难时也不过是那几人权利的角逐。最后,叶沧却三方势力都未选择,自请贬至云州边境尽一份残力。


    可皇帝君颖河不会放过叶沧,叶沧递上去的折子一直不得允准,于是终于有一夜,他主动踏进了皇帝夜宿的金銮殿,直至凌晨才终于亲手从皇帝手里拿到了这份将叶沧贬官的诏书。在两个孩子中,他最终还是选了那个被他视作“灾难”的孩子在天光将亮时去了叶府,却只看见了一场大火……


    他站在火前以为君颖河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不想叶沧终是不忍,出来与他相见了。


    相见是为道别,原来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多此一举,原来叶沧早想好了用一场大火假死脱身的办法。可当叶沧布置好一切正要潜离京城时,看见他来了,看见他独自一人牵着孩子站在漫漫火光前,悲哭不止,叶沧还是从掩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叶沧看了看他手中的诏书,又看了看自己那忽而又不怕海月的异瞳、还主动主动摸了摸被火吓哭了的海月脸的小女儿,叶沧选择承下了这份人情,真的诏书她领了下来,又寻了纸笔将诏书抄录了一份交给他。并亲口说道,你我的孩子,待长大成人,当成一段良缘。


    再之后的手札里所记载的都是等待。


    也是仿佛自从那一天起,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心气,天凤教的权利逐渐被皇室侵噬,他的视线也从天凤教全都转移到了海月身上。他开始希望孩子能快些长大,希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些,直到迟来的远在云州叶沧一家的消息终于有一天传进了天凤教:叶沧一家仅剩的小女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无从查起。


    至此,手札上再无任何记载。


    叶五清默然合上手札,转头看向海月。


    所以……我娘时常遥望京城,是在给我看夫婿??


    “怎样?是你要找的那本书罢?”圣侍将手札又仔细包好,期望着地问道。


    叶五清许久没有回答,直到从这房间里出来,几人又穿过暗道回到静室,阳光刺目。


    在神像的注视下,叶五清坐在蒲团上沉默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想起自己来京城的那份执着,回忆起自己对母亲所遥望着的方向而产生的神往,又忽而想起李夷说的自由,和叶兆玉的再次不知所踪。


    站在人生此刻的位置上,往前看仍是一片迷茫,回头看,却只看到当年那个迷茫的自己。


    当年父亲死后,母亲送葬回来的路上再未能回来,叶兆玉扛下了纵火的罪名也消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可她觉得叶兆玉把官府甩了之后,肯定会回来,甚至觉得,叶兆玉可能是出去寻找母亲了才耽搁这些时日,他和母亲说不定会在某一天晴朗时,一起回来。


    所以她就在那被自己放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曾经被称为家的废墟前,站在本该是门口的位置,等了一天又一天。


    其实也不是很记得那样一段时光是怎么过来的了,自己潜意识似乎也在有意的把那段记忆模糊、封存起来。


    最后在一次饥寒交迫以及一群本就与她有旧怨的人的围堵下,她终于还是翻进了李氏的高墙。那时候恰好是李夷腿伤不久,李夷甚至还做不到从榻上下来,她爬了李夷的床,与他和好。自此,李氏便将叶五清这个人的所有一切保护了下来。别说是从京城原来的探子了,就算是本人来了云州当地,想要找她,应该也难于登天。


    “海月,我教你识字罢,”叶五清突然说道。


    出于每日的习惯,正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祈祷的海月闻言受宠若惊,他立马端正坐来了她跟前,却随之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于是他悄悄往圣侍的方向求助望去。


    “我去拿纸笔来?”圣侍问道。


    “不用,”叶五清对海月道:“我们就认‘婚书’上的字,你总要知道那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不是吗?”


    那份陈旧的卷宗再次被缓缓展开,叶五清的指尖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原来这些字是母亲写下的……


    她些微颤动,随后逐字念道:“叶氏之女五清,诚慕天凤教下海月淑德。星月为怀,自生光华。今斗柄回寅,天河可渡,敢以赤诚之心,敬求白首之约。窃以为……”


    叶五清的声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圣侍微怔,终是听出来了,她口中念的分明是婚书上才会出现的证词,可卷宗上的第一个字并非是他唯一识得的那个‘叶’字,她这哪是在教海月识字,她分明是在向海月许诺。


    当年两人母父之间在那场大火前的约定,于这一刻,终以实现。


    圣侍听着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那些婚词证言,嘴角轻弯,看了看视线认真追随着叶五清指尖的海月,他也依傍在海月的身边坐了下来,安静地听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就好像在参与什么十分正式严肃的场合。


    “当以余生为契,山海为凭。春煦秋霜,并肩而度;词章茶饭,携手相参……”


    叶五清的声音忽停,海月一愣抬头,眨着眼继续期待的看她。


    “呃……这……”


    她指尖的后面还有着许多字,可她实在再编不出来了,只好笑了笑:“今天就学到这罢,别的以后我慢慢教你,好吗?”


    君嘉意:“好啊。”


    低哑的声音从静室旁侧房间的门后传出,紧接着几声掌声响起。


    君嘉意一面缓慢地为方才他所听见这段婚词的誓言鼓着掌,一面从门后绕了出来,走进几人的视线里,“你愿意吗?海月。”


    君嘉意的出现,海月脸上颜色迅速凋零,变得苍白脆弱:“哥……”


    “她在向你请亲,你愿意嫁给她吗?”君嘉意暗红色的眸子落在地上那本摊开的卷宗上,眸光微眯:“嫁人了,你就要离开我了,离开这里,她会带你永远离开这里,再不能回来……”


    君嘉意垂低着眸子,将实现居高临下地投下,笑吟吟地再次问道:“如何啊海月?……愿意吗?”


    闻言,海月视线立即看向叶五清,目光里噙满守得云开的欣喜却又复杂着带着一层令叶五清无法忽视的担忧之色。


    “阿萤……”没得到叶五清的肯定,海月又慌乱地朝圣侍看去,像是想通过圣侍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处境。


    第110章 妻主


    “叶五清你看,我也没那么坏不是吗?是他离不开我。”君嘉意弯腰捡起卷宗,借着月光,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面继续道:“你以为前任教司死后是谁庇护他在这宮里存活下来的?”


    确实,昨天君嘉意逼问海月的时候,手里明明有匕首,却最后用的是手指按压威吓。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罢,”卷宗被君嘉意的手指紧握,他的脸上露出疲惫:“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我以前都错了,我认错……你也给我点希望罢?”


    静室的小房间内,君嘉意将那份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正面看完,他翻过去看看反面,最后他叹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抬手突然捂住脸捂住眼睛,双肩轻抖了片刻才将手放下:“你编的真动听,那些誓词……那些誓词……”他声音有些发抖,喃喃反复地轻念,神色掩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抚平了心里的什么情绪,终于再次出声问道:“你其实在逗海月玩儿?”他轻笑了一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讲这个笑话:“哈……你别欺负他,虽然我平时并不算疼他,但他是我弟弟,你应该知道了这个罢?你听到了他喊我哥,应该就猜到什么了。他喊我哥,所以我能欺负他,但别人不能。”


    “我没欺负他,我认真的。”叶五清朝君嘉意伸手,向他索要卷宗。


    君嘉意的手却垂了取下,广袖立马落下将那卷宗连同他的手一起掩盖住:“这不是欺负是什么?这卷宗我早看过了,方才我又看了几遍,这就是份贬官的文书,他不认字却当个宝贝似的藏着……你在欺负他不识字。”


    “不管上面是什么字,这就是婚书。”


    “这算什么婚书?”君嘉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僵硬,语气开始变的急切:“这是什么婚书??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分明——”


    “双方母父之约不算婚书,那什么是婚书?”


    “母父之约?”君嘉意一怔,“不……”


    他不愿意相信地愣了愣,声音骤然拔高:“我费尽心机,差点死在你面前,我做这一切我不是要你来宫里娶他的!”


    怒完,君嘉意凑过来拉住叶五清的手,声音又放柔了下来:“我呢?你看不见我吗?我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你就当真从来没对我动过一丝真心?甚至……连怜悯都没有?习惯都没有?”


    “……你别这样对我,你身上还担着罪名,你让我颜面尽失,我都没说你一句,你只要退一步,半步就好。你现在既然愿意娶夫了,你别娶他,你娶我,我什么都可以依你的。”


    “什么都可以依我?”叶五清便道:“那我要带海月走。”


    君嘉意望着她,笑得很难看,“你想带他走?这没什么……可你为什么不能带我也一起走?”


    叶五清的目光落在他那遮住卷宗的袖子上,理由不言而喻。


    “不行。”君嘉意后退着摇着头:“我不懂你和海月之间怎么就突然有了婚约,我不懂你们这些空口无凭地就蹦出来什么母父之约!你们这和耍赖有什么区别?我在外面和谢氏、南氏她们争锋相对,你和他这就有了婚约?!”


    “离开了这里他失去了我的庇护,你以为他能好过?他是皇室的耻辱,他有着那样的一只眼睛,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解脱!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怎么样?”君嘉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把海月给你,你要了他,然后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你有了海月,天凤教也是你的了。”


    闻言,叶五清一震。


    这是什么意思,要她要了海月,然后海月就成了像他父亲当年那一样的存在了吗?


    很突然地,她就想到了海月父亲的那本记录了前任神司短暂一生中从辉煌到落幕一段时光的手札。


    难道罪恶的种子果然只能盛开出一生背负罪恶的花吗?海月果然也要像他的父亲一样,身为男子,终生与天凤教以及皇权绑定,得到他的臣服就是象征得到了天凤教?


    可不自觉的,叶五清的思绪又忽而追究起来。最后母亲离开京城的那夜,海月的父亲带着海月和诏书一起去寻找母亲的路上,其实是不是在期待母亲的一个伸手,期待母亲能将他拉出这充满淤泥难以自拔的沼泽。


    最后他到底有没有将这样的心事说出口,又或者两人之间就是隔着那样一层模糊不清也推倒不下的一道隔阂。一个到了最后却忽而要强起来,害怕被拒绝更害怕看见心上人嫌弃自己的表情而强自镇定故作潇洒地道别;而另一个仍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柔却又沉默固执,从始至终体面至极,立下约定之后当真转身离开……但这样的细节,那手札上并没有记载。


    君嘉意的声音在继续:“你和谢念白的事交由我处理,我会安排你再和南洛水见面,你让顺阳王府别再掺合进来,我本来都已经快要把这事压下去了,南氏突然不依了。南氏主张你应戴罪立功,她们南氏麾下正缺人手,想把你要过去管辖。”


    原来洛水果真开始“争”了,并且南氏的突然加入,竟是让君嘉意一时也没了办法,这才有了这次的谈话。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叶五清问道。


    “有。”君嘉意缓缓道:“‘今夜,叶五清意图劫持天凤教神司,被就地正法于宫中’。这样,你就独属我一个人了的。但我不想这样,我想和你平淡点,像所有民间正常的妻夫那样,我都快想好你我的孩子的小名了。”


    说到这,君嘉意的声音停了停,目光在她脸上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见他这样,叶五清愣了愣。她知道,于情于理,她应该要为他方才那句话给出哪怕片刻的反应。可她最终却只来得及把皱着的眉好容易捋平,将泄漏了不耐心情的表情收了起来。


    君嘉意一怔,像是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溃断,卷宗被一把掷在了地上,他的声音逐渐浸满了恨意:“叶五清,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将你淹死在天凤教背后崖壁的河里。”


    “你这不叫选择,你这叫做威胁。”


    她抬眸看进君嘉意的眼底。


    他当真要用海月来维持两人之间的关系吗?他君嘉意从前那般高傲自负,又当真能甘心吗?


    君嘉意却将睫毛微微垂下,避开了她这样眼神的摸索,忽而转了个身,默然抬起手背揩了一把眼侧的位置,声音轻得像叹息,最终以:“海月在外面等你了。”结束了这场对话。


    叶五清只能越过他朝门口走去,顺手将地上的卷宗捡起放进袖中。打开门,果然静室殿里已经变了情况。


    一群低眉垂目的宫男早已等候在殿中。


    见叶五清来了,他们径直朝站在中间的海月走去,将无辜无措的神司压着两肩两脚的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


    圣侍冲了过来却被两人架住。他跟随过前任神司,他对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了身体本能一般的排斥以及敏感。几乎从叶五清出来的那刻,她身上的沉默就足以让圣侍察觉到什么而紧绷到全身几乎颤抖。


    海月脸上的神色也从困惑,到看见圣侍如此惊慌的反应后也开始变得惊恐,这才终于想起挣扎。可身上那件宽大的神袍却让他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弱蝶,他在宫男们的合力钳制下,毫无能与之对抗的力量。


    “你和大殿下做了什么交换?你们之间聊了什么?”圣侍声音顿时就变得嘶哑,朝叶五清发出质问:“你要对海月做什么?”


    “净化啊……”叶五清拨开宫男正在解海月腰带的手,一面说道:“我喜欢自己来,你们摁着他就行。”


    “净化……”海月似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耻辱,他金色的瞳孔转动扫过这里所有他熟悉的脸,最后落在正好整以暇单膝及地地蹲在他身旁的叶五清的脸上。


    他浑身忍不住恶寒到发抖,咬牙诅咒:“神会惩罚你的,我——唔……”


    叶五清骤然吻下,像是怕人跑了一般,手缓缓在他脆弱纤白的脖颈间摩擦,然后滑进衣领。


    能感觉到她手抚摸着的这具躯体,正在可怜地发着抖。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滑进他的额发,眼里的光芒仿若天空的星子正在逐渐失去光芒。


    可她继续吻着,缠绵的吻着。


    即使他闭紧着唇,摇着头。她便将吻落在他嘴角、脸上……她钳制住海月的下巴,将他的脸按向一侧,随后将着连绵的吻延续到他的耳朵,含吮着耳垂,舌尖也会舔进他的耳廓……


    缓缓睁开眼,余光看见一旁的圣侍正无望地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在哭:“他本来就是你夫人了啊……为什么要现在对他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将视线收回,她垂下眼睫,一口叼住海月脖间的白肉。


    “嗯……”顿时,海月徒劳地想要蹬着脚,疼痛使他难受的喘息声不自觉从嘴中发出。


    他朝圣侍颤抖着伸长了手,就像是想要获得神的救赎的信徒那样,想要摆脱什么一样的,手指都在用力。


    叶五清也伸手,手像游蛇,沿着海月的手臂,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紧紧握住他像圣侍求救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然后餍足般终于抬起了埋在海月脖间的头,撑起另一只手的垂眸凝看着他。


    海月也在无助地看向她,泪光楚楚,眼睛里似乎有清冽的泉,一圈圈的透着涟漪。


    “妖孽……”这两个字应该是海月唯一能想得到的骂人的词汇了。


    骂完这两个字后他发抖地怔怔看她,就好像他已经做好了接受骂出如此严重的两个字后所要面临的惩罚。


    叶五清抿着唇,抬手捋了捋海月的额发,抬腿跨坐在他腰上。海月身上宽大神袍的腰带方才只被宫男半解开,此刻松松垮垮着有些难看。


    她一面低头摆弄着,一面鼓励问道:“还有呢?”


    海月喉咙抽咽了一声,随后皱眉,恶狠狠又骂:“杂种!”


    这是他受到过的最多的骂语。


    “嗯,不错,多学了一个词了,可是……”


    叶五清一抬眸,海月立即出于本能地侧头闭紧了眼睛,等待一个巴掌的落下。


    叶五清却只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掰着脸逼迫他看向自己:“是你千方百计告诉我你是谁,是你心心念念身为神司却想嫁人,想嫁给我。你既要嫁给我,早晚是要如此的,你现在装什么?”


    海月一愣,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又或者,他这个人,其实根本不知道嫁娶这个羁绊背后真正的含义。


    她早发现了。海月这个人灵魂是无比空茫着的。他整个人虽驾驭着一副活生生漂亮的血肉皮囊。但他从小就不被正视、甚至被全然地否定、排斥。他从未能主宰过他自己,甚至是一根头发丝的摆布似乎都由不得他自己。


    他是一个有着如此之多空白的人。谁给过他温暖他就依恋谁,像是永远向火烛靠近的苍白蝴蝶,可他甚至连翅膀都仿佛断了一只,他飞不起来,盘旋眷念着一方狭小的天地,他是个废的。


    每日浸淫在天凤教的神学中,海月甚至可能不知道妻主到底代表什么,作为她人的夫人更应该需要做些什么。他只以为,妻主是一个每天无条件陪在他身边,不会骂他“杂种”,更不会向他灌输神学,逼迫他装模作样地学着前任神司的模样高高站在天凤教的阶梯上,站在祭台中央傩舞的人,或许会是一个比圣侍更懂他的人。


    于是他每日抱着陈旧的卷宗幻想,伴随着小时候被他美化过的儿时一起玩耍的记忆,日复一日地将记忆和对“妻主”的憧憬,揉碎了反复咀嚼,逐渐将这样的关系在脑海中神化。


    “妻主就是每日都会欺负你,你还不能吭声让旁人知道的人,现在知道了吗?”叶五清趁着这孩子还是一张白纸之际,如此教道:“妻主说一,你不能想二,妻主在外有人了,你也不许吃醋发疯,你要乖,你要听妻主的话……”


    一旁的圣侍似有所觉,愣然地抬头,精致的脸上全是泪水,不自觉屏住呼吸地看着被一群宫男围绕着的两人。


    海月不知所措地懵懂听着,即使他可能并不能听得很懂,但对于新接触到的知识,他似乎当真在下意识地去记忆。


    “但妻主有一样好,”叶五清拍了怕他的腰,激起身下的人腰腹一阵畏惧的绷紧,漂亮雪白的脸上立即恢复成一副随时攻击人的警惕模样。


    却听她继续道:“妻主是会好好帮你系好腰带的人。”


    脸上的紧绷骤然溃散,海月脸上再次浮现茫然。


    “不信起来看看?”说着,叶五清“啧”了按着海月两边肩膀的宫男一声,骂道:“情趣呢,你不懂?你别弄疼了他,我这人从来不强迫男人的,那多孬啊!”


    宫男只好松手,又往后退开了些。海月也当真抬头来看,却忽而额间一痛。


    好容易睁眼,叶五清冲他狡黠地笑:“玩去?”


    海月望着叶五清眼睛缓慢睁大。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宫男被叶五清猛然起身推开,又一个身影从海月的视线里一掠而过,舍身将按住他两条腿的人扑倒。圣侍往常冷淡自持的声线隐隐发着抖,却坚定未有一丝迟疑:“海月!跑!”


    叶五清扣紧海月的手腕扫开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宫男直像神像的背面跑去,却豁然身后传来沉重拖拽感。


    她往后看去,一个倒地的宫男双手死死攥绞着海月洁白的神袍,两人脚步的停滞让更多宫男有了机会。那象征圣洁的袍子被越来越多双手攀岩而上,仿佛卷噬而上的火焰,要将海月整个人吞噬。


    另一侧,君嘉意所在的门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紧接着代表着门将被打开的转动轻响声。而不远处,圣侍的身影也被人多势众的宫男推倒摔下……


    这一切,就像铺天盖度要将两人淹没的巨涛,令人大脑瞬间发出一声嗡鸣,不再能思考。


    “铮”地一声,叶五清从腰间拔出长刀,刀刃掠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神袍,在海月与一拥而上的宫男们之间划出一道沟壑。


    手腕一转,叶五清将刀架在又一个要扑上来的宫男脖间:“我一般是不会对男子动手的,除非像现在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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