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牧野总觉得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但转瞬之后,她简单把其归因于自己“喝醉了”。
因为喝醉后脑子不受控制,容易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以致于行事冲动,所以她应该更加谨言慎行,不要轻易发表言论或采取行动。
老师正揽着她散步,踩着木地板,不知不觉绕到了蜿蜒曲折的回廊尽头,一片幽深庭院。
暖炉在身旁散发着热意,加上刚刚泡完温泉,所以被老师拥住坐在廊下时,牧野完全不觉得这个冬夜很冷。
面前是溪流、草木与萤火,身后是炙热的胸膛。
老师手臂很紧、很用力地揽着她,不似以往松弛。
她有点纳闷:“老师……你现在很冷吗?”
抱住她的人顿了一顿,略微松了点劲儿:“原来在牧野酱的眼里,老师的身体这么差劲吗?这种程度就会觉得冷?”
他声音里带着揶揄:“是觉得老师年纪大了、体质不行?”
“……就是顺口关心一下你啊。”牧野没好气地拍拍他挽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要随时随地上纲上线嘛。”
她的头被宽大的手掌揉了揉。
老师的叹息里带点她捉摸不透的意味:“没关系啦,老师最近的确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比年轻时候,特别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牧野酱这么体贴关心老师,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
“……”
意料之外地收获了沉默。
男人背脊微僵,垂下眼,怀中的女孩正仰头打量着他,脸上还带着迷蒙,但多了一分警觉,眼神也犀利起来。
他唇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怎么了?”
“老师,其实你……”牧野欲言又止。
他的呼吸微微放轻。
“你是在试探我吧?”女孩瞪着他:“但这次实在是太拙劣了吧?”
他愣了愣:“……什么?”
“一旦我顺着你的话安慰你,你一定会说‘好啊,牧野酱果然在嫌弃老师的年纪大,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年轻的小子’这之类的话——并以此为由头找我麻烦吧?”牧野眯起眼睛:“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哦。”
五条悟的心又落了回去。
他神情恢复自然,摸了摸鼻梁,一副心虚的样子:“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接着掩饰什么,牧野就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这种小把戏,现在还是别玩啦。”
那张平素淡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自得。
大概是因为成功戳破了五条悟的小心机,牧野的心情变得很好。她酒意上头,脑袋一歪,破天荒非常主动地缩进他怀抱:“男人三十一枝花,老师明明在最好的年纪啊——老师自己一定也这么想吧?”
男人静默了片刻,一面抚摸牧野滚烫的脸颊回应她的亲昵,一面有点咬牙切齿地附和:“……当然啦。”
他瞅着牧野那副颇有余裕的从容模样,哂笑一声。
“牧野酱对我们,真是越来越手拿把掐了啊。”
“……诶?”
“……我是说,越来越温柔体贴了。”
五条悟重整旗鼓似地长出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老师今日又老了一岁,加上今夜风景氛围这么好,就忍不住多愁善感了一下吧。”
“其实……牧野酱间歇性地抛下老师一人时,老师经常会独自感到忧郁哦。”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不天天念叨这件事呢?”牧野无奈地轻叹一声,尔后坦然地说出了相当渣女的话:“毕竟我们三人之间,没有比目前更好的状态呀。”
“……虽然老师并不否认这一点。”牧野头顶的男人强自咽下什么:“但偶尔也会很好奇,牧野酱在遇到所有情形时,心中都是绝对公平的、没有任何偏好吗?”
牧野有点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她直觉里认为接下来的话题会有些危险,试图避开:“老师,其实我现在有点喝醉了,可能没办法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
“不复杂,不复杂。”老师迅速地哄她,循循善诱:“老师只是想提出一些情形,听听看牧野酱的偏好和想法而已。”
他兀自提出第一个假设:“假设你和恋人发生了争执,那……小子和老师的处理方式,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牧野沉吟了片刻,她倒从来没有专门想过这种问题。
她其实并不是个经常和人正面发生争执的人,除非忍无可忍。
“感觉老师也不怎么和我产生正面冲突啊。”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五条悟,试图寻求认同:“一般来说,你和我中的某一个,都能事先敏锐察觉到那种氛围,尔后调整好情绪,避免正面的爆发吧?”
听起来像是好话……五条悟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审视:“那小子呢?会跟你经常吵架吗?你会嫌烦吗?”
牧野摇了摇头:“说是吵架不太准确,但我和……学长之间的确经常发生一些冲突、或是自然而然进入辩论环节……”
她笑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嫌烦?学长只是更喜欢直来直往、不掩盖情绪的沟通方式而已……对我来说,那样其实也很好啊。”
五条悟的脸色不自觉稍霁。
牧野的酒意被不知不觉被风吹走了七七八八,脸颊上的红气也已消退。
她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眼神渐渐变了,眼睛略微眯起来。
片刻后,她长叹一声,有点哀愁的样子:“……但说实话,他输出频率太高、情绪一直太高涨的话,有时候还是会有点吃不消诶。”
五条悟闻言诡异地沉默下来,笑容也变浅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声的应和:“……是吗?”
他的一只手正搭在她薄薄一片肩上,把玩她的发丝。
“还有没有什么吃不消的地方?”他漫不经心:“——我是说,牧野酱面对你的学长时。”
“……为什么要问这个?”牧野拧眉。
“因为……今天是老师生日嘛。”
没有犹豫太久,五条悟说出了这个非常充足的理由,朝牧野无辜地眨眨眼睛:“仅限今夜而已,悄悄对老师说说情敌的坏话,让老师开心一下,不好吗?”
牧野看着他,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好啊。”
她复又靠回五条悟怀中,望着屋檐上飘忽的风铃,似在思索:“吃不消的地方……仔细一想的话,也不是很难列举诶。”
身后的人顿了一顿:“……比如说?”
牧野掰着手指头:“比如——有点太粘人了。每天早上我想从床上起来都需要折腾十分钟。还有——不太体贴,老是为了集卡兴冲冲地买一大堆甜食回来,硬要拉着我帮他一起吃,最近我的脸都被吃圆了……”
身后男人的气息越发阴沉下来,牧野恍若未觉,嘴里滔滔不绝:“……还有啊,最最最让我无语的一点是——”
五条悟脸色发黑,山雨欲来:“是什么呢?”
女孩回头看他,盈盈一笑:“他是个——很喜欢捉弄别人的混蛋。”-
那笑容分外明艳,却仅昙花一现,令五条悟显而易见地恍惚了一瞬。
下一瞬间,女孩就立刻板起了脸,眼神炯炯盯视他。
她一字一句:“别装啦,学长。”
男人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唇,却想不出应该回应什么,是继续装傻还是坦然承认,一时连脸上的微笑都忘记了维持。
牧野看着他明显露出马脚的反应,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按住他胸膛,将他猛地向后推倒——
当然,这一切没有五条悟的纵容和默许,她是无法完成的。
视野天旋地转,五条悟的背脊贴上地板,而女孩白色的袖袍像鸟羽一样拂过他面庞,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他眼睫颤了颤,幼蓝色的瞳孔晃动,眼睁睁看着牧野腿一迈,气势汹汹地跨坐在他身上,按住他腰腹,低下头来,盯视他。
墨黑的发丝落在他半敞的衣襟间,凉凉扫过他锁骨。
屋檐的风铃轻轻荡了几下,屋下的细雪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暖炉在一旁发出滋啦的低响-
明明应该慌乱,应该惊恐,应该愤怒,年轻的五条悟心情却一瞬间好了起来。
胸中的郁结一下被冲淡了七八分。
……看来这家伙是因为认出了他,才故意讲那些话来激他啊。
还好还好。
他几番尝试成功来到了这里,心血来潮装起了老男人,打算先享受享受生日版温柔体贴牧野酱,顺带做点拉踩套套话,结果这家伙竟然真的在背地里对着情敌认认真真数落他……
他本来都要气到爆炸了,伤心委屈背信感更是挤满了大脑。
现在看来,是因为这家伙早已不知何时识破了他的伪装。
“……所以那些话,你都是为了气我才故意说的吧?”
他被牧野按在地板上,被女孩瞪着,却眉眼弯弯:“真是吓死我了。”
“是你吓死我才对,而且最后一句话是我的真、心、话。”牧野硬邦邦地审问他:“老实交代,学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的五条悟松弛地摊在地板上,白发散乱,皮肤白里透红,浴衣凌乱,秀色可餐,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
他扬了扬眉:“还用问吗?我可是最强诶——”
苍蓝色的眼瞳表面划过一丝金芒,和牧野的灵力如出一辙。
她虽有预料,却也还是不自觉惊异地睁大了眼。
“——那个老男人能做到的事,我当然,迟早也能做到啊。”
第202章
看着女孩一时失语,像个呆瓜似的低头怔怔注视他,五条悟得意洋洋地勾唇,两手在地板上清脆地拍了拍。
“怎么样?”他说:“学长很厉害吧?”
牧野回过了神。
其实识破学长的伪装后,她差不多也猜到了——和老师一样,学长也自行领悟了“灵力”,并成功独自前来了这里。
所以刚才,她并不是在质问学长“怎么能来到这里”,而是想问他“为什么选择在此刻来到了这里”。
但看着青年满心期待的神情、亮晶晶的眼睛,她一时有点不忍心再泼他冷水。
也许他……没想那么多?一时有了进步,太高兴了,就立刻来找她了?
她干咳一声,声音软下来:“是、是很厉害……但是……”
学长你来得……的确有点不是时候啊。
一年一回的生日、精心包场的温泉旅馆,甚至在他来之前,她和老师已经黏糊糊地温存了一番……
她倒是没什么——但要是被老师发现学长跑来他的生日之夜捣乱,两个人一定会大战一场的。
她的欲言又止显然令五条悟不太满意,他眯缝起眼睛,双臂一揽,将牧野的背脊拢在怀里。
女孩猝不及防,胸口往下低伏,脸朝他贴近了许多,双眼眨动,呼吸也乱了起来。
轻得像羽毛,影子覆了下来,牧野微醺的气息洒在他脸上,他满意地嗅了嗅:“……刚刚就猜到你喝酒了,不然不可能反应那么慢。”
他一脸不满:“你酒量很烂的啊,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敢随随便便喝酒?”
“……其实这具身体的酒量还不错的,就是太久没喝了。”牧野小声反驳,在五条悟变臭的脸色中把后半句话压了下去——
而且老师对她来说……也不是别人。
想到老师,她又清醒过来,晃了晃脑袋。
不行,犹豫就会败北。
每一次两个五条悟同时出现在她身边时,她都没好果子吃。
还想重蹈学长生日那天在水族馆的覆辙吗?
那天直到最后,她都被困在自己公寓里,被大小两只猫扑倒,紧紧纠缠不放。
这也要罚她,那也要补偿,狂翻陈年旧账,逮着细枝末节的小事讨赏求夸夸,两个人斗法斗得昏天黑地。
到最后她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掏空半条命,精疲力竭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魂飞天外,两只猫饕足地圈在她身上翻肚皮。
两个五条悟加在一起,完全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化学反应太恐怖了。
……但那都是往昔旧事了,是由于她当时心理素质不行,没及时硬下心肠、让穿越时空的老师从哪来回哪去才导致的。
如今她已今非昔比,端水技术大大提升,要态度坚决一点,拿出时间管理大师的样子来才行。
她冷静下来,从学长暖洋洋的眼神里挣脱出来,清了清嗓子,重整神色,拍拍他胸脯,认真看他:“那个,学长——虽然我也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今天情况特殊,要麻烦你先回去……”
五条悟闻言冷下脸来。
“才不要。”
他打断她:“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牧野面带愧色:“但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啊……”
“他生日怎么了?”青年毫不相让,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很扫兴?”
好大一顶帽子。牧野摇头似拨浪鼓:“我当然不这么想!但老师他……”
“那个老男人来到水族馆,破坏掉我的生日的时候,我难道不觉得扫兴吗?”
牧野噎了一噎。
五条悟委屈控诉:“当时你怎么没赶他走?”
“……我试图赶过。”牧野试图为自己辩护:“但是老师他很不好对付……”
五条悟逮住她话头,立即照搬,理直气壮反问:“难道我就很好对付?”
牧野:“……”
见牧野无言以对,青年嘴巴几乎弯成“V”形,好整以暇瞟着她:“想得美。可不是你想赶我走,我就会乖乖走掉的。”
他双眼朝四周转动,欣赏着美景,嘴里啧啧感叹:“原来五条悟家在北海道还有这么高档的温泉旅馆啊?我都没怎么关注过,这老男人真会享受。”
他又开始拉踩:“不像我,没有牧野酱在身边,干什么都没意思,哪儿还知道泡温泉啊。”
牧野无奈地盯住他,片刻后,长叹一口气,又压低了一点头颅。
发丝与他的衣料更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女孩的面容在庭灯下莹莹如玉,目光晶莹。
“学长——”她再度放软了声音:“拜托你了,先回去好不好?不然我今晚真的真的会有大麻烦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拍拍他的胸脯,劝他大度:“你也不想老师下次怀恨在心,又故意跑来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吧?”
五条悟神色略有松动,嘴巴还抿着。
牧野见有戏,低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如她预料,青年白皙的皮肤立刻泛起粉红。
她的手心之下,身下人的心跳似乎在加快,她乘胜追击,继续进攻:“……之后我回到你那边,会好好陪你的。真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也可以去泡温泉啊。”
她成功感受到青年呼吸起伏变乱,漂亮的蓝色眼珠微微晃动,清晰映出她讨好的神情。
一副被哄得轻飘飘的样子。
比起老师,学长确实要好哄一些。
片刻后,五条悟一声不吭地抬高了脸。
牧野的后颈被他的手轻轻按住,她领会他的意图,从善如流地低头,两人气息交融。
最后再接个吻好了。
脸颊相贴,却又错开,青年的唇意料之外擦过她脸颊继续上抬。
她一时愣了愣,而五条悟在她耳边狡黠地开口。
“但是牧野酱,我这次来——”
“就是特意为了给你找麻烦啊。”-
……什么意思?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没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僵僵地被他扣住脑袋,攫住双唇,唇齿被撬开的同时头脑风暴。
特意为了给她找麻烦?学长的意思是……
他们伏在幽深回廊的尽头,身后通向这里的木地板上,响起赤脚落地的嘎吱声,越来越清晰,由远及近。
“牧野酱——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男人拉长的呼唤声带着回音,从牧野身后传来。
她瞳孔一缩,被堵住的嘴中发出闷哼,但脑袋被按住,背被紧紧揽住,没办法逃离这道尚在进行时中的深吻,只能用力捏住青年肩膀,警告他赶快放开她。
她瞥见了学长眼中若隐若现的笑意。
原来这家伙就是故意想……
她瞬间明白了局势——羊入虎口,只能靠自己了。
她真想咬破这家伙的嘴唇,狠狠教训他一下……但她最终只是选择竭力合起牙关,试图和平地将捉弄她的舌头驱赶出去。
但她自己也清楚,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几息过去,她上气不接下气,溃不成军不说,还被吻得浑身发软。
学长的吻技……怎么突飞猛进啊。
她难耐又焦躁地眯起眼睛,一手试图扳开按在她脑后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试图直起身,腰身和小腿却直接被五条悟的双腿紧紧夹住。
怎么连擒拿术都用上了啊!有必要吗?
一番挣扎,逃脱行动毫无进展,反而令她体力更快告罄,手臂都在颤抖。
“牧野酱——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老师找得好辛苦……”
身后略带放松的男声戛然而止。
牧野的心霎时跳空一拍。
恍惚之间,她被年轻的五条悟抓住机会,一把按进怀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重心不稳,跌了下去,整个人都严丝合缝贴在学长身上。
身下皮肤的火热也传向她的肌肤,她的脸烧红起来,出于惊慌,也出于羞窘。
她完全能想象出,在身后人看来,她和学长之间的姿态,会有多亲密无间-
完了完了完了。
第一百零八次完蛋了。
牧野绝望闭眼,脸还被按在学长的锁骨上。
在片刻的死寂后,老师在她身后凉凉开口感叹:
“真是好大的惊喜啊……”
他的声音很沉,牧野的心也直往下坠。
“当着老师的面和别的小子卿卿我我——这不会是牧野酱送我的生日惊喜吧?”-
老师一来,牧野就察觉抱住自己的手心满意足地松开了。
目的性十分明显,太恶劣了。
一番剧烈挣扎,出了不少汗,牧野累得眼角发红,恨恨剜了身下的青年一眼。
年轻的五条悟被她有气无力一瞪,却喉结滚动,伸出手,眼看着又要搂上来——
她早有防备,敏捷朝旁边翻过去,离开了学长身上,劫后余生般杵着地面出了口气。
她整理着身上乱成一团的的浴衣,定了定神。
得赶快给老师解释清楚才行——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问题。
她抬头,真挚而又委屈地望向笑得非常危险的成熟男人:“老师……这不是我有意的,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年长的五条悟双手抱臂,斜身靠在墙边。
他正专心致志盯着牧野发肿的嘴唇,闻言挑了挑眉,目光移向那边正双手撑在身后、半支起身体的年轻五条悟。
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浴衣、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发男人互相对视,一个神色轻快倨傲,一个笑容意味深长。
无形中仿佛有电闪雷鸣。
片刻后,成熟男人凉凉开口:“脑子还不错嘛,领悟得还挺快。”
“还行吧。”青年好整以暇:“也就比你快那么五六七八年啦。”
男人倒也不见动怒的样子:“跑来干什么?”
“如你所见,捣乱。”青年得意洋洋摊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别以为他破坏他生日约会的事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笑起来:“看来你是蓄谋已久啊……你就不怕我下次又跑到你那里去报复你?”
青年显然没想到这茬。
他噎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冷哼道:“那我会再次报复回来的。”
他咧开嘴,挑衅地看向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反正我绝对不要吃亏。”
围观两人交锋的牧野:……你们倒是都不想吃亏,那一直吃亏的究竟是谁?
她正面色青黑地腹诽,老师的目光忽然又朝她转了回来。
她一个激灵,连忙抬起眼,继续眼巴巴地看向他。
老师不只一次说过,她这样看人,很像只无辜的兔子——
会让他生不起气来。
老师一声不吭盯着她片刻,笑了笑,尔后抬步朝她走了过来,半蹲下。
牧野看着他半干的白发,衣襟上洇开的水渍,白里透红的胸膛脖颈上透出的湿气,一时有点心猿意马。
五条悟伸手,她的下巴被抬起来,双眼撞进那双苍蓝色的深邃眼睛。
月色正浓,灯火明灭,他眼底似乎写着很多、很多牧野看不懂的情绪。
第203章
和某个情敌“共享”他心心念念十年有余的女孩——换做以前的他,脑袋里压根不会出现这种荒谬可笑的假设,除非有不怕死的幻境类咒灵试图入侵他的精神。
光是这么浅浅一想,都令他火冒三丈。
但兜兜转转,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竟然在忍辱负重地和另一个自己,“共享”他的牧野未来。
但眼前这种局面……又能怪谁呢?
怪未来酱是个花心的偷腥猫?怪他自己要卑微老实地接受?
说到底,最初的最初,都是因为他太自以为是——
不愿正视自己的心意,自以为女孩的命运尽在他掌握之中,所以整整十年都没有去挽回、去争取、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才使得她顺理成章地离开了自己、离开了这个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的世界——
最终机缘巧合,遇见了另一个他。
还和那小子共同经历了另一段轻松的人生。
但她起初只是抱着对自己的怜惜,而去介入那家伙的命运的,他对她的那份心意说不出一个字的不是。
虽然他觉得不公平。
但这种不公平,并不是她造成的,也不是她能改变的。
所以他非要怪的话……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最初那个自己-
这段诡异的三角关系开始之初,他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疯狂、幼稚,像没有地基却拔高而起的高楼,摇摇欲坠。
他只是不舍得失去未来的爱,不想和她一辈子只做朋友,更不想和她形同陌路,所以才勉强接受了这一尝试。
接受,然后将此后每一段与未来共处的甜美时光翻来覆去咀嚼,半点不浪费。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会在哪一天结束。
他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所以没办法自相矛盾地看扁那个年轻的自己,也没办法对那小子的强烈的存在感视而不见。
在某些未来酱口无遮拦在他面前提到那家伙的时刻,在她遵守规则、于约定的日子头也不回离开他身边的时刻,他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原来年轻的他,对牧野酱来说,也有着十足的吸引力,令她割舍不下。
直至现在,他和那位年轻的五条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战况激烈而胶着、打得有来有回。
似乎永远都没办法按他们预期的那样决出胜负,让牧野最终做出抉择。
而今天,那家伙竟然有了重大突破——能像他一样,独自穿梭到其他世界,跑到他面前来朝他耀武扬威。
他看着眼前女孩微肿的嘴唇,心里不生怒是不可能的。
要报复吗?要发作吗?但今日发作完以后呢?
这场战役,从今以后会更加难打。他心知肚明。
心里百转千回,眼神深如沉潭,他的手冷不丁被轻轻按住了。
他滞了滞。
女孩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正抬眼望着他。
红玛瑙一般的眼睛里完完全全只映出了他的脸-
虽然未来酱近来在恋爱这种事情上长进了不少,但她此刻的心思仍然能被他简单看穿——
她一定绞尽脑汁地琢磨过了,尔后才会露出这副最会让他心软的无辜表情。
明明眼底的忐忑几乎要掩盖不住——她本质上还是那个远远算不上精明的笨蛋。
但就连她这拙劣的演技,他也觉得可爱到移不开目光。
只想把她狠狠搂在怀里,搓圆捏扁,逼她露出羞怯惭愧而又充满依赖的神情。
她的迟钝、狡黠、真诚、虚假,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而随着对她的喜欢与日俱增,他也越来越不舍得失去她了。
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直至生命终结。
即使他……没办法独自占有她。
所以这场战役,他一时觉得,似乎没有继续坚持的必要。
他有着更喜欢的新方案。
于是他摩挲她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吧。”-
牧野和年轻的五条悟,皆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算了吧?
牧野看着老师神色莫测的脸,有点茫然地拽住他的手腕:“……老师,你……”
什么叫算了?
是什么事……要算了?
老师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吗?
她的心悬了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却见老师像被她的紧张取悦似地轻笑两声,将脸转开,与他身后有点呆滞的青年对视。
“你看——”他说:“以后如果我冷不丁去拜访你一下,你又冷不丁跑过来一趟……你来我往永无止境的,不是太混乱了吗?”
“‘不允许随便造访另一个人的世界’——虽然我们的规则里有这条,但我们都不喜欢遵守规则,不是吗?”
“……”青年狐疑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取消这条规则?”
这有什么意义?对两个人有什么好处?
原来……不是那个“算了”啊。
牧野闻言,心稍微落下去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听到她长出一口气,明明老师是后脑勺对着她,却敏锐地低笑一声,分外熟练地反手拽住她胳膊,将她搂入他怀中。
牧野本来也没打算抵抗,从善如流交出重心,倚在他怀里,眨了眨眼,顶着不远处另一道炽热的目光抬起头。
“是啊。”成熟男人也正看向那边,语气和缓到反常:“我们以后——试着‘和平’一点,怎么样?”
年轻的五条悟这下愣得更久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斗来斗去也不是那么有意思。间歇性地与未来酱强行分隔开,比起遥遥无期的胜利,反而更令我不舒服——”年长的五条悟报复似地揉了揉牧野的脑袋:“你不觉得这家伙天赋异禀、在我们之间越来越如鱼得水了吗?我们真的能分出胜负吗?”
青年短暂地将愤愤的目光移到了牧野脸上,牧野乖觉地缩起脖子。
“不再试图争个你死我活、也不再期待一个‘要从谁身边彻底夺走未来酱’的结果,而是像她说的那样——永永久久地‘和平’下去。”
男人扬眉:“我相信这段时间,你心里有着和我一样的焦虑,所以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提议——”
青年似乎被戳到什么,抿紧嘴唇,陷入沉思。
“就目前来看,这的确是对我们来说,都有益无害的方案。”
他笑意扩大:“你觉得呢?”-
和平?合作?
那个老男人竟然敢说——他能理解他的提议。
年轻的五条悟第一反应是发出嗤笑。
他竟然还大言不惭地主观臆断“他和他有着一样的焦虑”。
但说实在的,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他确实有指甲盖大小的那么点……担心。
其实一开始他信心满满。竞争就竞争,他压根没想过、也不接受自己会输给那个老男人的可能性。
但回归这段时间的现实后,他没有料想到,某个可恶的家伙竟然真的在他们之间端水端得相当平稳。
即使他变着法子争宠、索取、委屈控诉,她每次都能将他的情绪勉勉强强安抚下来。
不知不觉就持续到了今日。
每当未来亲吻他的额头告别,尔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他,去往她老师的世界时,他总是忍不住会一个人胡思乱想、比较自己和那个老男人的优劣。
说到底……那个大叔才是未来踏入他生活的缘由吧?
因为他的不幸遭遇令她怜惜,所以她才会一个劲儿地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甚至改写了整个世界的命运。
虽然他确信自己在未来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比起那个人,他的确来晚一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也就意味着没有人可以弥补此间的差距。
好在比起那家伙的自大和疏忽,他与未来之间只有美好的、轻松的回忆,他一直都在带给她笑容。这是他做得更好的地方。
他确信未来离不开自己,也确信自己离不开她。
但也无法否认……未来酱也大概率舍不下那个男人。
自己持续的焦虑、和那个男人持续的争斗,真的有意义吗?只是在某些固定的日子里,平白让自己的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平白让自己心里不平衡、平白生闷气而已。
而如果……如那家伙所说,取消那些规则,两个人试图和平相处,他就不再需要在那些日子里强行忍耐自己的思念,也不会再隐隐惧怕有朝一日未来脑子进水了,选择彻底离开他、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想去找她的时候,就去找她。想把她留下的时候,就把她留下。
他不会再孤单一人。
这样想来……永远接受那家伙的存在,倒也未尝不可。
他眼睫扬起,目光深深落在倚在那男人臂弯里、神情茫然的女孩身上,尔后与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不得不承认,他们非常默契,转瞬间交流完了所有想法。
“……好啊。”他扬起下巴:“我同意。”-
同意?同意什么?
两个五条悟倒是心有灵犀话说一半,牧野完全只能靠字面意思推敲。
她试图拼凑刚刚老师的话……取消规则、和平共处?
他们是同意不再竞争了?
不再要分个胜负,不再指望她将来一定要全心全意选择他们其中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人,而是完全接受三个人紧密相连的关系?
她脸上露出庆幸的神色。
……还有这种好事?
她今晚明明什么也没做……光闯祸了啊。
上一刻,她还以为老师打算放弃她,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捂了捂胸口。还好还好,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两个男人交流完毕,学长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衫,朝这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显然轻快了不少。
他一面走一面扬起眉毛:“不过——大叔你选择在此刻向我提出这个建议,应该是做好了拿出诚意的准备吧?”
牧野感到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稍微用力收拢,又松开了一点。
男人沐浴后的香气热烘烘地浸泡她的鼻腔。
……学长这句话,她又有点听不懂了。
“当然,毕竟我是个成熟的大人嘛,率先稍微让一让,也没关系的。”老师笑吟吟地打机锋:“但是礼尚往来,你如果自诩是个聪明人……应该也明白吧?”
什么礼尚往来?
青年不爽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勉强应下:“放心好了。以后我会‘还礼’的。”
毕竟今夜是那家伙的生日,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他也算是蛮舍得的。
那他自己也可以大度一点。
毕竟总体来说,这次他们达成的“共识”,是个非常好的结果。
他在牧野面前盘坐下来,微微俯身,单手托腮,优哉游哉地欣赏着某个不明情况的笨蛋欣慰的神情,嘴角咧开。
……还真是傻得可爱-
牧野背脊紧贴老师的胸膛,面前杵着学长的脸。
此情此景,是她陌生而又熟悉的两面夹击。
迟来的危机感涌上她心头。
“老师、学长……”她迟疑地问:“你们不是决定和平共处了吗?”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此刻氛围非常不对劲呢?
两个五条悟对视一眼。
学长拍着大腿嘻嘻哈哈地笑了两声,而老师也忍俊不禁,侧过头来,手指捏了捏她脸颊。
“怎么这么天真呢……未来酱。”他叹息一声:“和平意味着什么,你还没有理解吗?”
牧野在这两个男人诡异的和谐中更加一头雾水,试图用浆糊一般的大脑思考。
而老师低声给出了解释:“意味着从此以后,老师不会排斥你亲爱的‘学长’的到来,而你的学长——也没有理由拒绝老师的登门造访哦。”
“是啊,这不是很好……”
牧野僵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在花好月圆的氛围里僵成了一座石像。
而面前的青年眉眼弯弯地凑上前来,手掌拂过她脖颈,探入她的衣领,已然开始探索领地。
毛茸茸的白发在她锁骨扫来扫去。
而老师捏起她的下巴,将她呆滞的脸抬了起来。
吻住了他今夜觊觎已久的双唇。
灵巧的舌头娴熟地在领地中闯荡,暗暗带着抹去此前一切不属于他痕迹的狠意。
牧野在激烈的深吻中呼吸凌乱,眼尾泛红。
两个人上下其手,欲望严丝合缝将她包围,暴风骤雨般的亲昵淋湿了她的身体。
牧野大脑一团乱麻,心脏狂跳,浸泡在过量的爱意中,身体完全酸软下来-
啊……原来是那个意思。
永永远远、密不可分的三个人。
……明明知道从今以后,可能会是她承受不住的局面,但她此刻却任他们为所欲为,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
究竟是抗拒还是喜欢……她由于羞怯而难以启齿,但心知肚明-
是啊,这不就是她最初想要的结果吗?
她爱着他们两个人,也渴望着他们两个人永永远远的爱。
即使他们轰轰烈烈的情感……远超她的预期和承受力。
她也应该全数接受。
谁叫她……一丁点都舍不得丢掉呢-
两道阴影完全笼罩她,迷迷糊糊、意乱情迷间,带着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祝老师生日快乐吗?未来酱。”
她顺从地、真心实意地呢喃:“生日快乐,老师……”
“生日快乐,老——师——”另一个男声轻飘飘哼笑,意味深长。
“另外……从今以后,永永远远,希望我们——”
两个男人的声音低低重叠。
“相处愉快。”
第204章
Chapter -04 v2
硝子的话如洪钟在五条悟脑袋里咣咣敲响。
他又严肃地想了两天,沉默不语地想了两天,心不在焉地想了两天,绞尽脑汁地想了两天。
无非是那么几种情况,无非是那么几种结局。
要么快刀斩乱麻,冷酷切断和牧野的私人感情,要么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做个没师德、没办法保证负责到底的坏男人。
但两者都有很大概率会通向一个令他觉得糟糕透顶的将来。
所以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做更好。
而牧野显然已经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上课的时候,这孩子也不往窗外看了,只是托腮,静静观察着他,像往常一样,不自知地透出令人心软的乖巧。
她眼里的关心,几乎要溢出来。
五条悟时常会被她的目光烫到,尔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神。
要再快一点,别那么磨磨唧唧的,这样太煎熬了。
但无数次告诫自己后,他也还是想不出来。
欲速则不达在这种情境下竟然也适用。越是想快点得出结论,结束这种让那孩子顾盼、让自己闪躲的日子,就越是想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这道选择题会有这么难。
直到某个他偶然得闲,在办公室发呆放空的傍晚,这种状态稍微发生了改变-
彼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五条悟回过神来,搁在桌上的腿使了暗劲,椅子朝门外转了过去。
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束在脑后,戴一顶牛仔棒球帽,手里拎着个7-11的纸袋,神色平淡。
他很熟练地推测出来——牧野酱应该是刚刚打完工回来。
他瞄着她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定下心神,自然地勾出一个笑容。
“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牧野走进来,顺带带上了门:“这个问题恰好是我要来问老师的。”
五条悟头一次觉得她关上门的举动似乎不太合适。
毕竟此时此刻天色不早,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可爱单纯的女学生,和对她板上钉钉心怀不轨的男老师。
……也太信赖他了吧。他内心有点复杂。难道他完美的外貌不会令她产生一分一毫的绮念吗?
但他错过了阻止她的最佳时机,再开口则欲盖弥彰,索性没再说了。
反正他也不可能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他试图不着痕迹地迅速将脖子上的眼罩戴回脸上。
不那么直接地看着牧野酱,或许会没那么……不自在。
牧野走上前来,很随意地将袋子很随意地搁在他腿上,像往常他没闹别扭前一样,没有遇见任何无形的阻隔。
塑料袋慢悠悠地朝外摊开,像雪白的花瓣,五条悟戴眼罩的动作顿住了。
便利店的简易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芒果草莓小蛋糕。
“……打工完顺便买了一个。”牧野垂着眼睛干巴巴地说:“只是想着,万一老师很需要补充一点甜分呢。”
其实她这几天已经“顺便”买了很多个了,但也就在今天于办公室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但这几天一直没遇到老师也没什么关系。她会把这些蛋糕送回本丸,刀剑们很乐意消耗掉突然的惊喜小甜品……只是买得数量太少了,刀剑们如果能不要为此先打上一架就更好了。
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出现的频率小了很多。是忙得脚不沾地吗?
她皱起眉头思索,又抬眼看向眼前的俊美男人。
身高腿长,双脚大喇喇搭在桌面上,姿态还是那么随意。
但他确实神情有那么点倦怠,隐隐有点发愁的样子——这几天都是这样。
所以她按捺不住,一直想找个机会来问问他——最近还好吗-
五条悟低头盯着腿上的蛋糕,忽然就不想戴上眼罩了。
他往后靠上座椅靠背,双睫扬起来,直直地注视着牧野。
恍惚之间,陌生又熟悉的满足感裹挟了他,他这才意识到——
已经有好几天,他没有好好地看着这双鸽血红一样的眼睛了。
心里像有爪子在挠。对着那张充满信赖的脸,他感觉自己怎么看都看不够。
很渴很渴。
“谢谢牧野酱。”他面上不显,恢复笑吟吟的模样,从袋子里摸出叉子:“……牧野酱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他知道她的意思。
但他很想听她很认真、很直接地再解释一遍——
“老师最近是怎么了?”
不出他的预料,女孩有点担忧地问他,无知无觉地接受他别有用心的牵引。
“总感觉兴致不高,心事重重的。”
牧野拜托狐之助和她一起查阅了所有资料,都没查到五条悟在近期有经历什么大事。
查完资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狐之助层跳上她的肩头,用小爪子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太在意,应该没什么大事,但她……就是放心不下。
“我很……担心老师。”-
五条悟的瞳孔细微晃动了一下,心尖像被人掐了掐。
果然还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狠下心来远离牧野未来。
五条悟在心里下了结论。
明明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他直至此刻也都没有产生醍醐灌顶的感觉,只是被牧野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完全没办法忽视自己心里的不满足与不舍得。
让他选择快刀斩乱麻,切断一切暧昧的根须吗?
让他以后都见不到牧野这样充满信赖的注视吗?
以后他真的疲倦、真的发愁、真的寂寞的时刻,也再也等不到牧野的拜访和关心吗?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难受。他做不到……不不不,他没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他很不想、很不想去做。
现在和将来,他已经有很多麻烦需要去解决,也有很远大的理想令他甘愿赴汤蹈火。
对待他自己的私心……他可不可以稍微,约束得别那么严格呢?
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啊。
他是最强,他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死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是把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留在身边而已,她也不一定……会永远弱不禁风嘛。
他姑且这样说服了自己。
而牧野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有点迷惑地歪了歪脑袋:“……老师?”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第一百次回过神来。
但是也没办法现在就把窗户纸捅破。
他可是老师诶。对他可爱的、纯真的学生表达男女之情什么的……实在是太人渣了。
就像是把一只小白兔拽入泥潭一样。
而且,也完完全全没有确认牧野酱对他是什么想法啊……贸然出击不符合他深谋远虑的特质。
……好棘手,第一次感觉这么棘手。他长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
牧野在他的叹气声中踯躅地后退一步。
“啊、不好意思,老师……”她垂下没怪你给,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五条悟能觉察出她那么一点惶恐:“我不是刻意要打扰您的,如果冒犯到您了,我就——”
“没有的事啦,牧野酱。”
五条悟来不及想那么多,迅速出声安抚她。
他看着她,手指在袖间摩挲了一下,抬了起来。
他看起来非常随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是他坐在椅子上、恰好能够到的高度和距离。
心跳在莫名其妙加快。
明明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料子,他却总觉得触感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凉凉的、偏光滑,光是触摸似乎就能沾上香气……
似乎牧野未来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特别。
他以前有这么做过吗?和她肢体接触,拍她的肩膀,或是摸她的头……他一时对自己的记忆不确信了。他现在的动作是不是很突兀呢?
但牧野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那应该……没问题吧。
他思绪翻飞,又停顿了很长时间,补上后一句:“牧野酱关心老师,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
牧野面无表情:“……你的脸上完全不是这么写的啊,老师。”
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了,五条悟终于收拾好了复杂的心情。
他笑容变得分外自然:“只是今天有点累,所以脑袋转得慢啦。”
他摊手:“前两天确实有很麻烦的事情,不过现在都解决了。”
牧野盯着他毫无破绽的表情:“……真的吗?”
他反过来控诉她,状似委屈地撅起嘴巴:“什么啊——在牧野酱的心目中,老师的可信度有这么低吗?”
他双手扶住椅子,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屈的关节。
牧野抬头追寻他的面庞,辩解:“没有,只是我很少见到老师这样……”
“牧野酱知道‘现在都解决了’意味着什么吗?”
五条悟打断了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牧野当然不知道。
她摇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而老师再度伸手,很自然地摸摸她的脑袋。
……总觉得今晚的老师变得比几天前还亲切呢。她迷迷糊糊地想,但她完全不讨厌。
“意味着,今晚开始,我又有空给牧野酱开小灶了哦。”五条悟眉眼弯弯:“要不要来呢?”-
其实牧野今天有那么一点累了。
趁着外出“打工”的功夫,她今天斩了三波时间溯行军,狠狠消耗了灵力。
但是看着老师久违的、轻松的神情,感受着头顶被他抚摸的力道,牧野不是那么想就此和老师分开。
心里又觉得温暖,又觉得怜惜。
……想多陪伴他一会儿,让他不要再露出前几天那种神情。
看起来很寂寞的神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可以啊,老师。”
第205章
Chapter -05 v2
五条悟对牧野非常了解——从今夜看见她第一眼时,他就观察了出来,今天她打工回来已经很累了。
他提出到操场来“开小灶”,只是为了岔开话题、转移牧野的注意力,并亲身向她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消除了心事和烦恼。
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辅导了她一个小时的体术,就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歪歪扭扭靠在柱子上,一副要关门大吉的样子。
牧野瘫坐在地上,抬头望向他困倦的样子,神色有点惊讶,大概是因为他没怎么在她面前打过哈欠吧——毕竟他的肉体很难真的感到疲惫。
五条悟因此开始短暂斟酌复盘自己刚刚那个哈欠。是不是演过头了?
但牧野除了惊讶和关切,并没有表露出别的情绪。
于是他便放下了心。牧野应该没有察觉异样。
转瞬间他又生出一点恼怒,冲着自己。
……真陌生啊。
自从确定了心意之后,他面对她就容易变得紧张过度——还好没有做出什么过于搞笑夸张的举动。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智商会下降得这么厉害吗?连什么样的举动是对的,都判断不出来。
他面上不显,心里嘀嘀咕咕,而牧野平复好呼吸,抹了把汗,从地上缓缓爬起来。
她抱着柱子,下巴贴在柱子上,心如死灰的样子。
“五条老师,如果您今天太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我感觉我也……差不多了。”
牧野显然对自己的毫无长进不太满意,神色里隐隐带着困惑和懊恼,五条悟看着她,忍不住又笑起来。
他又揉了揉她的头顶,将她乱蓬蓬的长发揉得更乱。
“牧野酱什么时候可以变得更强呢?”他一半打趣,一半真心地说:“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老师给落在身后诶。”
牧野捂着饱受打击的心口,喃喃自语:“……我也想知道。”
困倦和无力涌上身体,她叹了口气:“那个……谢谢老师的辅导,我就先回去睡了。”
五条悟点了点头:“晚安。”
牧野拎起挂在横杆上的包,很随意地回:“晚安。”
她转身朝宿舍区走去。
但走出几步后,她又转回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看着五条悟幼蓝色的双眼:“明天见,老师。”
五条悟怔了怔。
他回望她,唇角扬起真心实意的笑容:“……明天见,牧野酱。”-
五条悟看着女孩远去的纤瘦背影。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牧野的四肢像是泥巴捏的一样,走得非常敷衍,节奏乱七八糟,看得五条悟今日不知第几次扬起嘴角。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一切似乎只是在被拖延下去。
是将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紧紧牵住、留在身边,还是考虑得更深远一点,在自己前路未卜、无暇自顾的情况下不要去惹得那孩子牵肠挂肚,免得让她在危险的、不适合她的地方丢掉性命——
他仍旧没有想出确切的答案。
但他此时此刻,实在给不出答案……就让他稍微再拖延一会儿好了。
根本不需要那么快决定吧?他第一百零一次进行自我说服。离这孩子毕业还有那么久的时间,一切不利的状态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就让他抱着那一点点贪婪的私心,和一无所知的她一起,再共同制造更多的美好回忆吧。
无忧无虑的青春说长不长,也就剩下三年了啊。
他倚着栏杆,看着远处那道渺小的影子,看着她脑后翩飞的长发,忽然想起点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刚刚不是束着头发来找他的么?
他视线落在地面上,目力很好,又带着目标,很快就搜寻到那根孤零零躺在地面上的暗红色发绳。
也太粗心了,真是丢三落四啊。
他失笑,很不客气地在心里揶揄。
但是片刻之后,他的笑容就有那么点心不在焉了。
视线被黏在那根红色头绳上,喉结滚动。
终于,在这深夜无人在意的操场角落,他徐徐躬下身体。
悄无声息地捡起了那根发绳,捏进了手心-
总觉得那晚过后,老师有什么地方改变了。
牧野自认为是个很令人省心的学生,上课下课都安安分分。
但她近来,却越来越频繁地受到了五条悟的关照。
上课的时候听到已经掌握的无聊部分,她会把头转向窗外,再回头的时候,每每都会和五条悟四目相对。
对方像是专门在等待这一刻似的。
她心里会产生一种被抓包的窘迫,但那个男人只会目露戏谑,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看得她脸颊发烫,尔后再若无其事将眼神挪开,嘴里讲课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停过。
她只能僵坐在那里,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像发烧了一样-
和五条悟一同外出做任务时,她会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窝在安全的角落,看着老师八风不动、大杀四方。
通常来讲,收拾完不识相的咒灵或是诅咒师后,老师会非常拉风地给自己来张自拍——发送给伊地知后,要求对方给予一千字不重样的夸赞之类的。
但现在,老师的摄像头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他会拽着牧野,捏着她的手强迫她摆出一个V字,然后再戳弄她的嘴角摆出第二个V字,然后来一张两个人都笑呵呵的自拍。
牧野困惑:“……为什么要连我一起拍啊?”
五条悟会无辜地回答她:“最近老师大概是年纪上来了,总想随手记录下一些生活中的美好回忆,所以我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会跟陪伴我的学生自拍一张呢。”
说什么年纪上来了,明明老师也大不了她几岁啊……
她无可奈何地在心内吐槽,忽然就顿住了,像是触到什么危险区域的边界。
大不了她几岁……那又怎么样。
她强迫自己停止继续往下想无关的事。
她短暂地晃了神,而五条悟毫无察觉地面露委屈:“牧野酱不喜欢跟老师一起拍照吗?嫌弃老师?”
牧野抬起眼睛:“……当然不会嫌弃老师啊。”
她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人、这张俊美无俦的脸。
忽然就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血液上涌。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惴惴不安的感觉-
当她像往常一样,认认真真帮老师写好任务报告并递交给他之后,对方会非常自然地摸摸她的脑袋。
“辛苦你了,牧野酱。”五条悟一脸感慨:“写报告这种事,真是令人头大——你怎么能无师自通地做得这么好呢?”
头顶的力道非常轻柔,比五条悟第一次摸她头的生硬长进了不知多少倍。
……但频率也太高了吧。
老师应该只是随口夸赞她,目光里的温柔应当也只是不自觉散发出来的,但牧野还是会为此心跳加快——她最近对这一点甚至有点认命地习以为常了。
为什么老师总这么自然地拿出长辈的态度呢?
和他年轻的面孔相比,这实在是太过违和了。她会觉得不自在,也是很正常的吧?
而且实际上,他也大不了她几岁……
停停停。
她再次绝望地悬崖勒马,收回了思绪。
面前的人还耐心等着她回答,而她却不敢再直视他。
只能垂下目光干巴巴地说:
“……能够帮到老师,我很高兴。”-
日复一日,牧野和五条悟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熟稔,但却越来越令她招架不住。
她产生了太多她无法解读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像是呼吸着过于富裕的氧气、离温暖的火源太近以致于感到灼热发烫、吃了太多的甜食因而头脑晕眩……
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她很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只是一场虚幻,这些她莫名其妙得到的滋味,会被她莫名其妙地失去。
大不了她几岁……这件事为什么会让她不敢去深思呢?
五条悟和她变得这么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究竟应该喜欢这种熟稔,还是应该讨厌呢?
他们究竟……算有多熟呢?
如果她为他们过分亲近的距离感到焦虑——毕竟“牧野未来”这个名字不应该在咒术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是太过自以为是,还是合情合理呢?
毕竟客观来说,她想不出任何五条悟会唯独赏识和青睐她的理由。
想不出来,她也无暇细想。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天天地度过校园生活,承接着五条悟的关照,花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和他相处下去。
好像……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过下去,也没什么问题?她一点点生出了侥幸心理。
直到前几日,五条悟和她在走廊上相遇-
“啊,对了,牧野酱——”老师堂而皇之地叫住她:“有空的话,给我大致地列一个吧——”
“你的时间表。”
“……什么?”牧野抱着书本,有点茫然:“时间表?”
“对。”老师眼罩后的眉眼朝着她,坦然点头:“什么时候会外出打工不在学校,什么时候有空——主要是要列清楚这种事情哦。”
他给出了非常合理的理由:“老师想要给牧野酱提高补习的频次——”
他捋了一把额发,一副为自己的敬业折服的样子:“怎么样,老师这样孜孜不倦的教诲——牧野酱是不是很感动呢?”
牧野看着他,迟钝而呆滞地眨了眨眼。
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她一个激灵,忽然就从梦里清醒了过来。
……好像,不可以继续这么下去了。
有一点过了。
她抿了抿唇,看着抱以期待的老师,抱着书本的手默不作声攥紧。
“那个……老师。”
她低低地说:“这件事……我好像没办法做到。”
五条悟顿了一顿。
这是第一次,牧野婉拒了他的盛情。
第206章
Chapter -06怪异
时间表这种东西,不是牧野不想给,而是……她压根给不出来。
有的时候她的确是去打工没错——但大多数时刻,这只是她找机会外出完成任务的借口。
具体什么时间点会有时间溯行军前来、历史修正主义者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些人物身边,不到降临前夕,她根本无从知晓。
只能随机应变、灵活调整。
而且……她垂着眼,心跳怦然加快。
五条悟老师连她课下的闲暇时间都想尽数知晓……这对于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距离来说,是正常的吗?
但老师看起来非常云淡风轻,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警惕的大事——所以他随口就能提出这种要求。
是因为她对老师有所隐瞒,心里藏着秘密,才会对这样的要求感到排斥和心虚吗?
但此时此刻,她无暇去细想这件事,因为老师还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眼:“那个……五条老师,主要是因为……我的排班时间也不是很固定。”
她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摊了摊手:“我们的排班表都是按周更新的,而且我打工的工时,比起店里的成年人来说要少很多,所以我基本上就是最灵活的那一个,负责补大家的缺。”
五条悟看着她,听完她解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的神色转换非常鲜活自然,仿佛刚刚被拒绝的那一瞬间僵硬,只是牧野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勾了勾眼罩,眼罩下的目光垂到地面上:“原来是这样……老师没有去便利店打工的机会,所以不太了解呢。”
牧野:“……如果五条老师需要去便利店打工,可就出大事了啊。”
“那今天放学,牧野酱要去打工吗?”他顺水推舟地问。
牧野摇头。
“那……”
“今……今天我有点累了。”牧野迅速地截住话头:“请五条老师改天再辅导我吧。”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五条悟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牧野不自在的神情上停留了片刻,尔后勾起唇角,吐出一个“好”字。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一副很繁忙的样子:“我只是路过顺便提一下啦,牧野酱不用放在心上,那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有空的时候再课外辅导吧。”
牧野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不甚在意,顺手又摸了摸牧野的头:“不要为此而感到负担哦,牧野酱。”
“……不会的啦。”
尔后他挥了挥手,大步流星朝楼梯口而去。
“那就回见了,牧野酱。”
“回见,老师。”-
牧野目送五条悟离开,沉默回到宿舍,一路上沐浴黄昏的日光,照得她眼皮发沉。
心也跟着忧郁起来。
她熟练地掩上窗帘,转身,垂下眼思忖了片刻。
金光在房间中亮起,身着西洋军装的碧发青年自光亮中显现,神色一如既往平静,令人心安。
一期一振躬身:“主公。”
他余光一扫,有点惊讶。
主公很少在自己的居所——也就是高专内部召唤刀剑,一般都是外出之后,再另寻隐秘场所联络他们。
他站直身体,看着主公不同寻常的表情,心里一颤。
女孩的神色带着一些不安和惶惑。
……许久不见,主殿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吗?-
牧野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总感觉那里非常憋闷。
是因为第一次拒绝了老师的好意吗?还是……因为她一直拖延着没有去深思的那些东西?
比如某些不恰当的距离感,某些……过于占据她心思的在意?
一期一振朝她上前一步,关切询问:“……主殿,您还好吗?”
牧野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投向一期一振。
“那个……一期。”她犹疑地说:“我有一些问题想向你咨询。”
毕竟是关照着那么多弟弟的可靠大哥,平素也是以平和成熟闻名本丸,对于这些东西……应该会了解一些吧?
“什么问题?”一期一振有点惊讶,但笃定应下:“我一定知无不言。”
“关于任务的事。”她深吸口气:“也关于,我的某些……感情。”-
情况好像有点不妙。
五条悟近来有了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察觉到,牧野的态度近来越来越不对劲。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疏远和抗拒,但她在和他交谈时,用词变得更注意礼貌,也因此……和他更有距离感。
以前的牧野酱才不会因为他顺手帮她拎了东西,就郑重而真挚地对他鞠躬说什么“非常感谢老师”这种客气话呢。
也不会在“开小灶”结束后,一脸歉意地对他说:“辛苦了,五条老师,但今天……我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实在是辜负您的心意。”
在客套个什么劲儿啊。他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吗?
牧野外出打工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虽然五条悟短信和电话的口吻仍旧随意,说着“牧野酱今天有没有空,今天老师刚巧提前完成任务回高专了呢”这种和以前没差别的话,但得到抱歉和婉拒的次数越来越多。
而每次牧野酱又是的的确确没有在校园里——他有不着痕迹晃悠到女生宿舍窗外的小路去确认过。
……至于为什么要去确认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总是担心牧野察觉到他的不轨之心,所以很在意她……是不是在刻意疏远他。
虽然他自认为他把自己的心意掩饰的非常好,也就前段时间“想要更清楚地知悉牧野的空闲时间”这件事,回想起来有那么点越界和不合适。
而经过他的确认,牧野应该不是在刻意躲着他,而是真的在外打工,比起以往更为繁忙。
但从她变化的语气上来说,她又的的确确在变得客气疏离。
到底是为什么?青春期的孩子本该这样善变吗?
牧野酱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吗?
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不确定、不安定、不放心……多种复杂因素使然,使得他在某个非常合适的时机——一个他祓除完咒灵从市区赶回、而牧野在回复短信中说“抱歉、我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傍晚,没有忍住心里那点蠢蠢欲动,换乘丸之内线,在新宿站果断下了地铁。
3号出口……步行一分钟……他长腿迈开,在下班的拥挤人流中顺畅穿行,开着无下限,周身不沾一物。
都市灯红酒绿,身披霓虹,他站定在那家7-11的橱窗外。
是这里吧,上周还和牧野酱不经意聊到过的——牧野酱打工的地方。
便利店内灯光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商品,客人也相当多。在收银台后带着笑脸扫描商品的店员是一名年轻男性,不是牧野。
他摘掉眼罩,捋了捋乱蓬蓬的白发,朝店内扫视。挑拣商品的、搬运货箱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牧野酱不是在这里打工么?
他跑空了?
心里有那么点诧异和空落的,他停顿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终于被那边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非常嘈杂。
“喂,五条老师?”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竭力想显得云淡风轻:“啊,那个……牧野酱,老师回来刚好要路过新宿诶,天色也不早了,所以老师在想,要不要顺道等牧野酱打工结束一起回去——”
“不、不用了老师。”
女孩回绝得迅速而匆忙,五条悟的声音止在喉咙里。
“我……我是八点五十换班,现在打工已经结束了,人在地铁站里。”
牧野的语气逐渐平和下来,还带上点无奈的笑意:“你听,现在我周围吵得不得了。”
她试探性地问:“……老师你,现在在哪里?是去便利店找我了吗?”-
牧野……很显然在抗拒他的到访啊。
五条悟自诩算是了解牧野,不然也不可能喜欢上这孩子,所以他不可能……连她语气中的慌张和排斥都听不出来。
心在徐徐往下沉。
一种没办法伸手牢牢抓住牧野的挫败感裹挟了他,使得他神色不自觉暗了下来。
刚刚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追问她是在哪个地铁站,是刚刚进入丸之内线吗,那正好,她还是可以等他一起走。
……但果然还是先算了吧。
既然他已经完完全全感受到了那孩子的惊慌的话。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尔后竭力让语调轻快起来:“没有啦,老师只是正在考虑要不要来找牧野酱而已——既然这么不巧的话,老师还是自己回去吧。”
“啊……好的。”
牧野的语气在嘈杂的听筒那端显得有些模糊,他竭力想从中听见惋惜、不舍,但什么也听不出来。
好在也听不出什么庆幸感。
“那就高专见啦。”他调整好心态,甚至反过来安抚她:“小事,明天见。”
“……明天见,老师。”-
五条悟挂断电话。
他立在街头,无意识地放空,一直看着面前那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便利店。
脑袋里是牧野那过分惊异——甚至可以用惶恐来形容的语调。
一丝怪异感浮上他的脑海。
……为什么会惊慌成那样呢?
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他来找她?
怀疑一旦升起,就无限繁殖蔓延开来。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动了动。
片刻后,他还是没有忍住,还是迈开步伐,朝那家7-11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店里的几个店员熟练地回过头来,朝他打招呼:“欢迎光临——”
他们看着这个高大的、穿着一身纯黑制服、戴着古怪眼罩的男人,朝他们自来熟地挥了挥手。
“你们好,那个,我想问一下——”
他忽然顿住了-
根本不需要问出口。
五条悟的目力很好,很迅速地捕捉到了对面墙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排班表。
今天是星期三没有错。他在脑内反复确定。
但是星期三的值班名单里,根本没有牧野未来这个名字。
第207章
Chapter -07危险
牧野近来觉得很难受。
她问了一期、问了三日月、问了……很多她认为在感情和交际方面非常成熟可靠的刀剑,尔后又自己认真想了想。
无论怎么考虑,如果接下来想要顺利完成她的本职工作,一直稳妥地潜伏在咒术界多年,她的最佳选择一定是——和包括五条悟在内的所有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不至于远到令人察觉蹊跷,也不至于近到令人频繁牵挂和问候。
来到这里之前,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事情会阻碍她保护咒术世界历史的决心,但现在,光是做下“老老实实减少和老师的接触”的决定,还没怎么付诸实践,她就已经觉得很难受了。
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任务开展前的准备阶段,作为旁观者时,牧野远远观察那个白发蓝眼的漂亮男人,脑中会闪过“强大”、“孤独”、“高不可攀”这之类零零碎碎的印象。
还有就是无法忽视的怜惜。
这个完美到近乎可以称为神明的家伙,明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明明为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付出了一切,却最终得到一个潦草荒谬的结局。
只是感到怜惜——她以为仅此而已,这种感情不会影响她的任何行为。
无数世界的历史中令人唏嘘的英雄人物有很多,她作为审神者,资历尚浅时会为他们感到心痛,但历经了越来越多的世界后,她自认已足够麻木、冷漠、不会轻易为他人的命运而动摇。
后来她真真切切地融入了这个世界,发现她的心肠似乎也没有那么“冷硬”。
第一次在那个男人的幼蓝色眼瞳中看见自己的面容,第一次听他言笑晏晏地和自己交谈,她的心跳略微有些加快。
莫名地感到满足。
……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五条悟”这个人,还有着“崇拜”的心情。
毕竟老师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啊。
和他……稍微产生一些交集,应该也无伤大雅吧。牧野再次自我安慰。
五条悟是那样忙碌的一个人——他的眼里装着广阔的世界,心里怀揣远大的理想,日常被琐碎的任务挤满,对身边频繁发生的生死早已超脱淡然。
会有很多很多像她一样景仰着他的、被他悉心教导的学生,所以即便她和他亲切地说说笑笑、和他私下有所往来,也不意味着她在他眼中是一个“特别”的、会被他多加挂心惦念的人。
听起来有点卑微的想法,但顺利缓解了牧野的焦虑。
无数次想着“无伤大雅”,使她一点点纵容自己和五条悟的接触。
而现在,随着交往越来越深,她逐渐意识到了她这一想法的问题所在——
五条悟比她想象得要更“平易近人”。
他是在发自内心地在关心着每一个学生。
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在他心里都有着分量,他都乐于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辅导、去帮助。
看淡生死,并不意味着五条悟对人与人之间的别离无所谓。
只是因为他很成熟坚强、消化得很快而已。
——这大概就是如今两人相处的违和感的来源吧。牧野想。
五条老师实在是太负责任了,而她实在是太没用了。
但从理论表现来说,她看起来又太过聪明,用“可造之材”的表象蒙骗了他,所以他才会更殷切地指导她,越来越主动、和她的接触越来越多,多到开始挤占她那些不可明说的私人时间,到了可能会妨碍她完成任务、动摇她内心的程度。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牧野觉得自己应该狠心一点。
无论五条老师再怎么在她身上花心思、无论她能不能进步,她最终都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咒术师、不会为老师分担任何责任,何必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当初她就不该放任自己,眼睁睁看着老师对她做下“不会放弃牧野酱”这种承诺。
只是……说不上缘由,想要珍惜每一次和老师相处的时间而已,她就这样自私地任由雪球越滚越大。
该停下来了。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故事发展,迟早有一天,她会做回那个无情的看客,冷冰冰看着五条悟走向他那注定的、寥落的命运。
……她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吧-
于是牧野尝试着改变。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变得很了解五条悟。
她说话刻意变得客客气气——如她预料看见了他脸上意兴阑珊的神情。借口外出打工推掉辅导的次数增多——如她预料在电话中听见了他略带失望的语气。即使有和他共同外出做任务的机会,她也不再去争取,甚至会主动放弃。
反正想要观摩特级任务的同学有很多很多。
而他们……也都对牧野的转变感到惊奇。
像是失去了斗志。
而五条老师是个很聪明的人,没花多少时间,他就体察出了牧野并不是“失去斗志”这么简单——她是在有意疏远他。
牧野对此早有预料,也对他的反应有所猜测。
老师应该是会感到荒谬,尔后露出冷笑的吧——明明他对自己这么亲切和蔼、关照备至,她怎么还会想不开,主动推掉他的指导和帮助呢?
退一万步讲——他可是咒术界无人不晓的最强、无数人心中又敬又怕的五条悟啊。
牧野不知道,五条悟在察觉到她的疏远后,脑中会不会想起曾经他们的承诺——
结果现在,反而是牧野先放弃了她自己。
老师一定会……感到委屈和失望吧-
在这种情形下,不被讨厌才奇怪。
五条老师终于不再频繁地向她搭话了,只是上课作为师生进行着正常交流,私下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目光交汇,他也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去,不会多做停留。
牧野的目光当然也不会停留。
偶尔在校园里遇到,五条老师也只是会笑吟吟地对她点头,而牧野会恭敬地打上一声招呼,仅此而已。
尔后两人擦肩而过,一句寒暄都不会有。
牧野就这样忍受着心里莫名的刺痛和不舍得,一点点减少和五条悟的交集。
没有一次敞开心扉的谈话和交涉,心照不宣地互相远离。
就这样下去——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她终将成为她应该成为的平庸路人甲,而五条悟会教授越来越多的学生,从而逐渐忘掉这个名叫“牧野未来”的学生。
她就可以顺顺利利完成她应做的事。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一些来自将来的画面在她脑海浮光掠影,咒灵的狞笑、冲天的血光、只剩断壁残垣的偌大东京……
神情变得麻木,她的神态回到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但是她的心脏,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明还在正常地跳动着,却像上了岸的鱼,每拍打一下,都觉得灼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失掉-
就这样到了最后一个学年。
牧野扪心自问,她的任务目前进展顺利吗?
似乎很顺利。到目前为止,没有她解决不掉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这是S级任务应该有的难度吗?牧野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点。
顺利归顺利,牧野却从未觉得心里有一刻是轻松的,像是一直被阴云笼罩。
大概是因为她失去的那些东西。
早知道……就不去拥有就好了。没有品尝过的话,还可以骗自己葡萄是酸的。
这样煎熬的日子,还要过很多年……大概还有五年?还是七年?她甚至有些模糊了。
距离五条悟在新宿的死亡——
她闭了闭眼。
她现在甚至不想去思考这件事情。
……她真的能直面那一天吗?
除了这种长期以来的忧郁,还有一个问题摆在牧野面前——她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去用她毫无长进的、吊车尾的咒术实力成为一个三流咒术师?
但其实……即使她去做辅助监督,似乎也并没有多“浪费”她为数不多的才能。
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家伙。
还好她咬咬牙率先远离了老师。不然高专四年过去,老师说不定会为自己浪费掉的精力感到非常后悔呢-
毕竟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对自己的职业,还是稍微上心一点吧。
牧野抱着这样的想法,主动向一位有过不少交流、还算熟悉、毕业后进入总监部工作的男性前辈联络,想要再多问一问关于辅助监督和末流咒术师的相关事宜。
“牧野学妹想要转职辅助监督吗?”这位学长有点讶异:“虽然我一直有听说过……你会帮忙不过来的伊地知先生写写文件什么的,但彻底放弃做咒术师,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了?”
“学长也太客气了。”牧野失笑:“在我看来,做四级咒术师,并不一定好过踏踏实实地做辅助监督呢。”
她眼睫垂下来:“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几年而已。”
“是吗?”学长有点唏嘘:“我还记得你高一、高二的时候,理论课的成绩都非常优秀呢,几乎每次都是第一。五条老师也为此特别关照你,希望你的咒术实力也能……”
他察觉到自己有点嘴快,懊恼而抱歉地收了声:“……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毕竟谁都知道,高三高四,五条老师……不,他应该称呼为五条先生,对牧野学妹的优待就被收回了。
牧野笑意不变:“没关系啊,学长说的事实。”
“……是我太弱了嘛。”-
一场相谈甚欢的晚饭后,两人走在东京的街道上,学长的手机忽然收到了邮件。
学长看了一眼内容,有点为难地转过身来:“那个……抱歉,学妹,我临时收到任务,为了方便接下来咒术师执行任务,我需要去这附近一个被咒灵破坏的场所进行人员疏散、和公安交流情况……”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因为这附近暂时没有能出动的辅助监督,只能由我代劳了。”
牧野闻言,非常理解地摆摆手,毕竟咒术界的工作时间就是混乱到令人发指,几乎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没关系的,学长,我自己回学校就好。”
也不算很晚,末班车绰绰有余。
学长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现:“不如学妹你跟我一起去吧。”
“……诶?”
“刚好去见识见识辅助监督的工作啊。”学长兴致勃勃:“反正今天我负责的部分危险系数不高。”
其实牧野对于辅助监督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再去现场观摩。
她本来想婉拒,但又想……就当是保护学长也行。
虽然她的咒力不够看,但好歹也能勉勉强强做个四级咒术师,还是比辅助监督强一些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学长了。”-
晚上九点,牧野跟在学长身后,朝幽深曲折的巷落里走去。
比起其他街区,新宿的街道要更脏乱,白天下过雨,巷子里下脚湿淋淋的,纸片和垃圾袋堆积在墙角,随处可见。
巷道两侧都是旧闭的废弃店铺,道路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学长打着手电,一道圆柱体白光直直射向前方黑漆漆的小径,一面向前引路,一面和牧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刚刚吃饭的时候粗略地聊了聊,现在想来……牧野学妹应该和五条先生很熟吧?”
学长短暂回归的情商又丢失了?牧野愣了一下:“……应该还算熟吧,毕竟我们是师生嘛。”
当然,现在就不好说了。
“真羡慕啊。”学长发出感慨:“我们当年的班主任,是其他老师来着。不是说我们的老师不好,但……除了御三家和总监部那一大堆迂腐守旧的家伙,谁不想跟咒术界的‘最强’有更多的接触和往来呢?”
他夸张地攥紧拳头:“五条悟完全就是我的偶像啊!”
“……”牧野露出无奈的微笑:“没关系啊,以后在工作中,你们也一定有机会相遇的。”
“总感觉对此不太热络呢,牧野学妹。”学长调侃:“让我产生一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不平衡感。”
“……”总感觉语气有点哀怨,牧野摸摸鼻梁,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
学长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说着:
“如果换做是我有机会和五条先生多接触,我一定求之不得。如果能被五条先生亲自指导,我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如果能帮到五条先生,我一定会赴汤蹈火。”
爱成这样?
牧野听得尴尬,而学长还在继续乐呵呵地诉衷肠:
“而……如果能改变五条先生的命运——”
他轻声叹息:“哪怕要我死在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关系。”-
牧野倏地停住脚步。
寒意从脊背渗出,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背影,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灯红酒绿早已被隔绝到层叠围墙之后,寂静逼仄的巷落浮起阴森感。
牧野警惕地盯着学长背影,手在身侧攥紧,眼瞳中有不易察觉的金光浮现。
……八九不离十了吧?
眼前这个人,身份有蹊跷。
她没有开口,而学长也停下了脚步,“啪”地按灭了手电筒。
视野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月光勉强给予她一点亮度。
“啊……”
学长单手撑着腰,有点懊恼的样子,揉了揉脑袋:“我果然还是不习惯寒暄和套话啊,反正也没什么意义。我就开门见山好了——”
牧野紧抿双唇。
“牧野学妹,应该不属于这里吧?”
学长终于转过了身。
牧野目光灼灼,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男人脸上带着与他适才的和善截然不同的冷笑,眼里闪烁着奇异的青光。
众多灰色的虚影自他背后浮现,张牙舞爪。
隐隐有刀刃的锋芒闪烁,笼罩了这一整个寂静的长巷。
“——和我一样。”-
这是牧野来到咒术世界至今,遇到的第一个非常难缠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与她的感受相对应,牧野是这个潜伏已久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非常难缠的审神者。
他们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力火拼,以牧野的惨胜作为收尾。
她一个人倚在深巷的台阶上,凌晨的月光清冷洒落。
她抹了一把嘴角金色的血液,捂着肩头流着同样金血的伤口,低头看了一眼满身狼藉。
校服碎得七零八落,腿上和腰上不小心被对面的小卒砍了几下,但都不是要害,问题不大。
比较严重的问题在于,她的灵力几乎被耗干了,甚至连维持刀剑在这个世界的形态都做不到。
……得想办法处理收拾一下才能露面。别说回到高专了,就以这幅狼狈的样子招摇过市,一定会惹出很大麻烦的。
这里正好没什么人,她也没有了挪动步子的力气,干脆先暂时藏在这里、休息到天亮,应该就能恢复不少灵力了。牧野想。
到时候,再重新召唤刀剑出来,帮她一起打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和衣物吧。
啊……对,还得花一些灵力给受伤的他们进行治疗才行。
今晚真是辛苦他们了。
牧野长出一口气,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台阶上,思绪开始发散。
战败者心有不甘地消逝于这个世界之前,必然要做的事自然是嘲讽、辩论、谴责、谩骂……
什么“铁石心肠”、“不懂珍惜”、“藏不好自己的尾巴”、“麻木不仁”……各种负面的形容,在学长奄奄一息地消失之前,劈头盖脸地朝她脸上泼来。
但她的承受力倒是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强,虽不能说毫无波动,但也只是微微动容。
因为这种环节,她已经数不清经历多少次了。
而她自己铁石心肠,她自己也清楚。
所以没关系。
但她也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啊,这才是一个S级任务应有的难度。
这可是一个很难、很难的,令大部分审神者感到辛苦、望而却步的任务啊。
任务的时间还有很长,她还会无数次遇到曾经那种不堪一击的对手,也有可能遇见像今夜这样早已顺利融入咒术世界、忍辱负重潜伏已久、观察她已久的,实力强劲的对手。
无论怎么想都很危险。
历史残忍荒谬,敌人卧虎藏龙,怪不得会令论坛上的那些前辈审神者身心俱疲,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在令人寂寞的安静里,牧野的意识随着上升的体温飘飘忽忽,身体由于伤痛而倍感煎熬,一时之间有那么点想退却。
……忽然不自信了。
这样一个让她痛苦的、很难完成的、还有很长时间需要去煎熬的任务,她真的有能力……成功完成吗?
报酬就那样丰厚可观?十倍经验的机会就那么难得?还是……她的好胜心在作祟?
“……应该放弃吗?”她喃喃自语。
……但她现在的犹豫和退缩,又是对的吗?
是清醒的吗?是理智的吗?
她自嘲一笑。
不要这么脆弱好不好?牧野未来。
心里有着难以明说的钝痛。
越来越不配做老师的学生了-
牧野缩在幽深的小巷一隅,在极度的疲惫和伤口的隐隐作痛中失去了意识。
甚至说不清她是沉睡过去的,还是昏迷过去的。
毕竟她此刻的身体状态太差了,没有等待太长时间,一道身影就从阴影中徐徐步出。
身形修长的男人插着兜,静静伫立在台阶下,身披月色。
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上停留许久,又往她身上掠去。
灰头土脸,衣衫残破,遍体鳞伤。
……她还真是出息了,能面不改色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和难捱,他沉沉出了口气,勉强发出一声嗤笑。
脑内还在消化今夜所窥的一切,无数疑问在心中翻滚。
片刻后,他无声走近,躬身。
冷风猎猎吹动面前女孩的发丝,像一道残破的黑色屏障,隔绝在两人之间,负隅顽抗。
男人伸手,轻柔将女孩的碎发挽在耳后,指腹在她唇角抹过,沾染上那些在他眼里新奇万分的金色血液。
幻觉使他的指尖灼灼发烫,几乎不能承受。
浓烈的血腥气窜入他的鼻腔,但他只是轻轻一顿,就更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乱。
“放弃?”他轻声地问,雪白的眼睫低垂,冰蓝色的双眼眸光暗沉。
他还在自语,虽然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放弃什么?放弃谁?”
“难道……是放弃我?”
第208章
Chapter -08处理
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近距离观察牧野的机会了。
五条悟注视着她,缓缓屈腿蹲下。
他骨节分明的手在膝上犹豫地动了动,尔后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颈,朝自己怀里一拨。
人事不省的女孩被他轻而易举揽在怀里。
他胸前的空间尚有余裕,毕竟牧野本来就是身形娇小纤瘦的类型。
太长时间没怎么和她肢体接触了。高四是学生们的实践期,体术课已经停在了一年前,此刻他手掌抚着她单薄的肩头和腰肢,被她的头无意识地倚靠着,发丝随风挠在他脸上,他甚至觉得此情此景没什么实感。
像是月光编织的一场梦境……和过去的某些夜晚一样。
极度虚弱的女孩灼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面颊也由于发烧而染上绯红,他顿了一下,不费力气地将她横抱起来,打算迅速离开这个潮湿阴森、一丝风都挡不住的破地方。
没走出几步路,他又猛然滞住了-
……要这样做吗?
把她带回去,明早就摊牌,逼问她到底隐瞒了哪些东西?
但如今他有多少把握,能知悉他想要的一切?
……他又能向牧野坦白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眼前闪过那个身体奇异地粒子化消失的男人,牧野的手下败将。
一个身份不明的潜伏者?来自总监部?
是不明组织的卧底吗?
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金色能量是什么情况?
如果牧野……“死掉”了,她也会像那个男人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吗?
一时间脑中思绪百转千回。
月光寒凉,五条悟如石像僵立在巷中,身形颀长。
搂住女孩的手越收越紧。
片刻后,他眉眼冷峻,长长吐出一口气-
牧野是在第二天临近中午才回到高专的。
她清晨在小巷中醒了过来,灵力的确恢复了不少。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势,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进行处理。
药研、髭切、大典太这几位不同性格使然、嘴非常严的刀剑正在替她伪装现场。学长声称被总监部委派临时工作必定是假的,因此牧野可以毫无顾虑地将事情包装一下——
学长和她约饭后偶遇咒灵,他们为祓除它而跟进小巷,但由于实力估算错误,牧野被咒灵打伤昏迷,醒来后学长已不知所踪。
不太体面,但逻辑上应该没有什么漏洞。
反正学长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比死无对证还要稳妥。
作为来完成任务的审神者,相关的任务道具还是很多的,比如来自咒灵的咒力残秽——得往地面和她伤口上抹抹才行。
做完这一切后,她趁着清晨人烟稀少,奢侈地打了辆出租车,在司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一身狼狈地坐进后座,但非常善解人意地用纸巾和手帕垫在了身下和身后。
恍恍惚惚回到高专门口,下车的时候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牧野终于察觉到自己发了很久的高烧。
得赶快去找夜蛾校长“汇报情况”,尔后去麻烦硝子小姐帮她治疗才行。
她排列好事项,沿着通向教师办公室的阶梯山径一路向上。
不知走了多久,但对她来说度日如年。冷汗沿额角涔涔流下,呼吸越来越艰难,步履也越来越沉重。
还是有点……高估自己的弱鸡体质了。
她正有点后悔,迷迷糊糊间,一道清冽气息从身侧扑过来,她的背被人轻轻揽起,省了不少力气。
牧野愣了一下,霎时清醒了几分,转头看过去。
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同往常一样穿着制服、戴着眼罩,正伸手搀扶着她。
神色有几分发沉。
是老师啊。
牧野先是本能地安下心来,松了口气。
……等等。
她混沌的大脑终于回过味来。
“……老师?”她惊疑地瞪大眼,虚弱地唤出声,被五条悟搀住的手臂下意识地缩了缩。
扶住她手臂的手见状微微收紧。
五条悟头低下来,似乎是在打量她身上的伤口、破烂的衣裙:“……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牧野酱?”
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交谈过了。牧野略微觉得有点局促,演练好的台词一时卡了壳。
……怎么一来就遇上最不好对付的一关?她还没有实战演练过,根本不知道她的说辞是否有她尚未察觉的漏洞。
“啊……我……”她结巴了片刻:“我、我和一个学长昨晚出去吃饭,遭到了咒灵的袭击——概括来说是这样的。”
五条悟闻言静了片刻,牧野难以窥探他眼罩下的神情。
片刻后,她身上被罩上一件过于宽大的制服外套,而男人劲瘦的上半身只余一件深灰色紧身衣,臂膀坚实,肌理分明。
牧野眨了眨眼,还没有反应过来,视野就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横抱起来——五条悟的动作莫名熟练,分外迅速,像是提前练过似的。
亲密地贴住男人身体,她脑袋嗡的一声,心跳不合时宜地加快,下意识揪住五条悟短袖袖口:“老、老师……”
五条悟坦然直视前方,脚下生风:“老师先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伤势吧,剩下的事情……可以待会再说。”
牧野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作罢。
只安安分分窝在五条悟怀里,随他步伐颠簸。
不得不承认,有老师陪伴,她现在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了——而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存在感也就更强烈。
她捂了捂发烫的脸颊,眼皮也沉甸甸的。
……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昔日的人渣同期踏入医务室时,叼着烟、上半身探出窗外透气的家入硝子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回头看了一眼,就又转回了头。
不对。
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人渣同期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孩。
没有用无下限吸住衣领或是后背,而是——直接公主抱。
那女孩面颊发红,眉头紧皱,意识已然模糊。
好像是……高四的牧野未来。
就是她吗?硝子朝五条悟挑了挑眉。
五条悟唇角无声抿了一抿,一切尽在不言中。
硝子倒也不是非常八卦的人,得到答案后,只利落地掐灭手中的烟、洗手消毒、戴上手套,尔后朝床边去了。
五条悟已把牧野放平在床上,还下意识替她捋好颈后的发丝,避免她躺得不适。
他随意坐在凳子上,垂眼,等待硝子给牧野治疗。
确信牧野又陷入了昏迷,他低声开口:“……怎么样?”
“伤口都不深,就是有点多,我能处理。”硝子言简意赅。
“高烧得等她自己退——我向来和免疫系统各司其职。”硝子说,有点疑惑:“感觉都是利器所致……几乎可以确定都是刀伤。”
五条悟张了张唇,还没有说什么,硝子又自行补充:“但所有伤口上都有咒灵留下的咒力残秽——估计是自带武器的那类咒灵吧。”
五条悟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嗤笑:“……还真是了不得啊。”
硝子一面忙碌,一面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还是替她的免疫系统代劳一下吧。”五条悟又说:“感觉这根豆芽菜再烧就成灰了。”
硝子先是无声惊叹,尔后叹口气:“OK。”
两人又沉默下来。
“其实有点猜到了。”
处理完毕,硝子停下反转术式,开始收拾工具:“路上偶尔遇见的时候,能感受到你面对牧野时的状态很特别。”
“特别?”
“轻松、没架子,完全不像个老师。”硝子说:“……只是随便一说啦,我离那么远也看不出什么的。”
“但后来你们好像接触不多了,所以我一度以为我猜错了。”硝子抬眼看他:“后来是发生过什么吗?”
“什么也没发生。”
五条悟摇了摇头,唇角扬起来,似乎有点无奈。
“我猜只是因为……她跟你一样,也——‘有点猜到了’。”
所以疏远了他。
“是吗?”硝子扬眉:“牧野同学与我印象中相比,要意外地敏锐呢。”
“对嘛,果然都是这种印象——牧野酱完全是个不谙情事的呆瓜。”五条悟噘嘴:“所以我一时得意忘形、不慎露出马脚也是情有可原的。”
“……”
硝子听他这腔调听得很不爽,本来想幸灾乐祸再说点什么风凉话,但看着人渣同期的神情,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五条悟垂着肩膀坐在床边,脖颈微屈,低着头,眉眼朝向床上静睡女孩的面孔,一动不动。
看得非常专注,甚至有些贪婪。
……看起来很低落呢。硝子想。应该也不至于吧,五条悟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不都是志在必得吗?
如果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孩子,愿意下功夫钻研的话,不可能追不到吧。
“有这么伤心?等她毕业不就好了。”硝子试图安慰他:“到时候师生身份就会成为过去时,没什么东西能阻碍你们了。”
白发男人闻言喉结微动,意味难明地勾了勾唇:“没有阻碍吗?”
一声叹息。
“……我也希望是这样啊。”
第209章
Chapter -09毕业
失踪事件被牧野顺利糊弄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牧野多心,她受到的审问盘查比她想象中要宽松一些。
预计至少要经过五轮调查,但她只经过了三轮,在事发现场布置的很多细节也都没能派上用场,肚子里还憋了一大堆用以应对质疑的台词。
总监部的职员遇袭失踪……再怎么说,也是件蛮严重的事吧?
“但失踪这种事情,在总监部和高专也并不少见啦——牧野酱毕业以后接触更多案件,就会明白的。”
——五条悟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春风和煦,两人站在高专那棵高大的樱花树下,牧野闻言一时哑然。
五条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起初只有牧野一个人站在这里,为了躲避临近正午强烈的阳光。她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嬉笑打闹的同期,发着呆,不知不觉间身旁就多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气息分外熟悉。
五条悟的语气令牧野感到些许不自在——明明牧野在事件中扮演着不需要被安抚的角色,他的语气却带点安抚,像是洞察她内心的隐忧,想让她放心。
“……这样啊。”牧野低垂着眼,干巴巴地说着谎话:“总而言之,希望学长能快点被找到吧。”
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响在头顶,牧野的脑袋被抚了抚。
太久违,也太突然了。她抖了一抖,瞪大眼,抬头向男人望去。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老师……”-
今天是牧野这一届学生的毕业典礼。
五条悟难得穿着便装,灰蓝色的衬衫,袖口被挽到手肘上,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穿着黑色西裤的腿笔直修长,蓬松的白发随春风飘扬。
他插着兜,墨镜后的眉眼弯弯:“嗯?”
我们不是早就……互相疏远了吗?
不再是这样能随口交谈、随便伸手摸头与被摸头的关系了吧。
他今天怎么又莫名其妙和她亲近了起来,仿佛前段时间的冷淡只是她的错觉呢?
但是牧野话要问出口时,却意识到困难所在。
——他们从来没有开门见山地聊过这件事。
并没有在明面上说过“我们还是离彼此远一点吧”这种话。
只是牧野先默默远离了五条悟,尔后他又心照不宣地远离她。仅此而已。
所以她能问什么呢?
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问五条悟怎么突然又改变了态度?是没有弄明白她的暗示吗?
“谈一谈”——牧野心知肚明,她这种人最头疼的就是“谈一谈”。
尤其是跟五条悟。
光是这么想象一下,都觉得腿脚有点发软。
“我……”
太久没有直视那双苍蓝色的澄澈眼瞳,牧野一时有点眩晕,声音也卡了壳,内心无比纠结。
半晌什么都问不出来。
算了。还是坚决地躲远一点好了。躲得更明显一点,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抿唇,决定什么都不再说,抬脚走开,肩膀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揽住。
她身体一晃悠,脑袋贴上五条悟胸膛,男人衣料的香气扑了她满脸。
这下大脑彻底宕机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心跳骤然加快,脸颊迅速发烫,牧野却连抬头质问五条悟的勇气都没有。
……是太久没有和五条老师近距离接触了吗?怎么感觉自己这么紧张?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老师今天的态度……到底是怎么了?
牧野僵着脖子,头脑风暴,酝酿了半天,刚准备开口,一部手机从她身侧抬了起来,挪到她正前方几个身位——开着摄像头,手机画面里是她红得很明显的脸,以及她身侧另一张漂亮的面庞。
看起来完完全全不像是师生,而像是同龄人。
“今天可是毕业日诶——老师跟每个同学都合照了哦,牧野酱不想和老师来一张吗?”
白发男人神情兴致盎然,磁性的嗓音像带着钩子,牧野咽了口唾沫。
也、也有道理。
她低低应了一声,对着镜头老老实实比出个“V”字,男人的半张脸埋在她黑发之间,那双幼蓝色的眼眸相当显眼,笑容非常之灿烂。
咔嚓咔嚓连拍三张,五条悟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牧野纠结片刻,还是败给了内心蠢蠢欲动的欲望,尴尬地掏出自己的拍立得。
唉……没救了。
“那……老师,可以用这个再拍一张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落在手机相册上的目光转过来,盯着身前女孩的头顶——就连那被风吹乱的发旋都非常可爱。
他扬唇:“当然可以啊。”
“竟然是拍立得诶,感觉比手机有氛围一点——”他再次弯下背脊,使脸与牧野平齐:“那牧野酱多拍几张,送给老师好不好?”
浅粉色的花瓣扑簌簌落下来,在地面越积越多。
“……好。”-
拍完照,某位教师非常有经验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笔:“那么接下来——牧野酱的毕业纪念册在哪里呢?”
牧野抬头看向他,后知后觉,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硬皮金边纪念册,非常恭敬地双手奉上。
按理来说,每位老师都应该给学生留言的——牧野也只差五条悟的份没写了。
虽然很想,但她完全没有去找他的打算。
五条悟翻开纪念册,咬开笔盖,在纸面上潇洒写字。
牧野看着他低垂的雪白眼睫。
明明疏远老师的是她,今天若无其事重新站回她身边、令她的高中生涯圆满画上句号的却是老师。
在这种情况下,牧野觉得非常歉疚。
老师实在是太温柔了。
“……谢谢老师这四年的照顾。”她轻声说:“非常非常感谢。”
五条悟的笔尖一顿,眉梢一挑,叼着笔盖,声音有点含混:“突然这么郑重其事,搞得老师都要流泪了诶。”
“说起来,我们很有缘分吧——牧野酱可是我的第一届学生。”
“老师反而觉得很抱歉呢。”五条悟声音低下来:“没能让牧野酱在毕业之前,成为一个强大的咒术师……伊地知跟我说了,牧野酱是打算做辅助监督?会留在东京吗?”
“是的。我一直都在东京生活和学习,没有去京都的理由。”
牧野点了点头,随即有点急切地解释:“老师不必觉得抱歉,是我自己没有天赋,再努力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做辅助监督,我也没有任何不乐意……”
“所以这是牧野酱,忽然在某一天放弃自己、远离老师的原因吗?”
男人冷不丁开口打断她,牧野猛地咬到舌头。
痛意从舌尖直直涌到心底-
五条悟写完字,盖上笔,“啪”地将纪念册合上,递回给呆若木鸡的牧野。
她凭本能接过来,缓慢抱在怀里,甚至忘了翻开看上一眼。
像是知道牧野答不上来似的,五条悟手插回了兜里,轻描淡写地问她:“牧野酱上次的伤好全了吗?没有留疤什么的吧?”
话题被岔开,牧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今天之后,牧野酱就不再是我的学生了,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老师坦白呢?”
牧野还没松透的气又紧了回去,勒得脖子发紧。
五条悟的影子笼罩着她,注视她的目光灼灼,带着她无法弄懂的压迫感和期待感。
一时之间,她心虚得厉害。
毕竟她瞒着他很多很重要的事情。
她也永远都不可能告诉他。
永远。
这个词像是一道警铃,牧野乍然清醒过来,忽然就觉得自己面对五条悟时的优柔寡断实在是太不应该、太残忍了。
是在消费他的友善和耐心,总有一天……会被他的失望反噬的。
虽然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唯独面对老师,她会变成这副样子。
但是……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得果断地拉开距离才行。
方才温和的阳光此时有些刺目,牧野垂下眼,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开口:“老师,我——”
“啊,没有就算了。”
五条悟似乎看透了她的神色,倏地出声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也略微沉下来。
“……”牧野再度鼓起勇气:“不是的,我——”
“算了吧,牧野酱。”
男人的声音这回带上了明显的寒意,牧野迟疑地抬起眼睛,尔后背后渗出点冷汗。
男人明明还浅笑着,墨镜后的眼神却分外危险,牧野错觉自己正被重重浓雾包裹,呼吸都变得潮湿。
她一时噤声。
“如果没有老师想听的话,牧野酱可以先不讲。”他朝着她轻声说,像是劝说,又像是告诫。
为什么?
……如果她执意说出来呢?
牧野只是下意识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五条悟的六眼却仿佛能洞彻人心。
“啊——那老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男人唇角笑意扩大,压迫感却更甚。
“说不定会有很危险、很危险的事情发生哦。”
在五条悟黏稠的语调和目光下,牧野整个人都僵硬了-
五条悟插着兜离开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顺手摘掉了牧野头顶的樱花瓣。
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指腹微不可察的触感,在牧野看来存在感却分外强烈。
她一个人立在原地,抱着怀里的纪念册。
……该说刚刚气氛急转直下吗?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
她只是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要更难处理一些——她和老师的关系,似乎不是她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说出“毕业以后想要和老师保持公事公办的关系”就能轻易结束的。
……为什么呢?
是因为老师不喜欢被动、不喜欢被指挥吗?
总觉得五条悟的反应和态度……远远不在她预料之内。
会影响到她完成任务吗?会影响后续咒术世界的发展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指不自觉被纪念册的硬角硌得生疼。牧野垂下眼,打开纪念册,就着树荫下斑驳的光影,查看五条悟的留言。
她瞳孔颤了颤:
毕业快乐,牧野酱——
我们来日方长。
第210章
Chapter -10辛苦
担任辅助监督的第一年,牧野就染上了咖啡瘾。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能悠闲地喝一点品质好一些的咖啡——烛台切和歌仙很乐意研究这些,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没时间也没机会去挑三拣四。
因为东京的任务实在是太多了-
凌晨一点,她还坐在办公室里,桌边累着厚厚一沓报告——是些二级三级的任务。报告都不长,但数目非常多。她作为新人辅助监督,能领到这么多二级任务,已经是对她工作能力的高度肯定了。
咒术师们都是些随意的家伙——说好听点就是“不拘小节”,所以这些他们提交上来的报告,她每次都得认认真真返工一遍。
但也没关系。牧野垂着眼睛。高中时期,她就替咒术界最最最最最“不拘小节”的咒术师写过很多份报告了。
她一面习以为常完成着繁琐的工作,一面捏瘪又一个咖啡罐,朝挤得满满当当的垃圾桶里丢去。
目不斜视,熟练地单手拉开第一格抽屉,朝里面探手摸索,摸了半天也没有成果——里面已经空了。
牧野眨了眨肿胀的眼睛,脑袋发沉,终于意识到了她需要节制——这周一才放进去的十二罐咖啡,居然已经被她喝完了。
太累人了。辅助监督加上审神者,两份高强度工作双面夹击,牧野揉着太阳穴,长长出了口气,喃喃低语。
“如果我也会反转术式就好了……”
耳边乍然响起低低的、磁性的嗓音。
“想学的话,老师来教你啊。”
鸡皮疙瘩瞬间冒出,牧野本能地弹射起立,膝盖却砰地撞到被她拉开的柜角。
她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去。
不怪她反应太大,毕竟前一刻这间办公室还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人,下一瞬间一道热气就喷在她耳垂和脖颈。
任谁都会毛骨悚然的吧。
太尴尬了。某人轻轻一个举动,她就上演了一出无声喜剧。她埋着头抱着膝盖,满脸通红,肩膀被身后人的手按了下去,跌坐回座椅上。
五条悟从她身侧俯下身来,捞起她无辜受害的腿,替她揉捏刺痛发麻的膝盖,毛茸茸的白发扫过牧野的嘴唇,口中凉凉地说:“对老师就怕成这个样子吗,牧野酱?”
……当然不是怕他,只是单纯地吓了一跳而已。
换成另一个人这样突然接近她,她也会……说实在的,抛开本丸那群爱捣蛋的刀剑不谈,至少在咒术世界,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做了。
这人很显然又在外面跑了一天,但一点也不见疲态,甚至还有余裕绕路来办公室看望她。
如往常一样。
牧野盯着五条悟线条完美的侧脸。眼罩被他随意地搭在脖颈上,雪白的眼睫投落阴影,浅蓝色的眼珠像被稀释掉的蓝墨水,清浅而干净。
没得到回答,眼珠子朝牧野的方向转了过来,映出牧野愣怔的脸:“嗯?”
牧野回过神来,低低说:“……倒也没有。”
倒、也、没、有?
五条悟磨了磨牙根,放下这家伙的腿,终于直起腰来。
阴影从牧野脸上移开,膝盖的锐痛已经被有效缓解,她垂着目光,手指不自觉相扣。
五条悟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抽屉,非常熟悉她这一格本应放着什么,惊叹:“哇……牧野酱咖啡又喝完了诶。”
牧野一噎。
他笑起来,手肘搭在椅子上:“老师该说帮牧野酱再带一箱过来,还是劝牧野酱少喝一点,还是——试着教会牧野酱反转术式呢?”
最后一项也太高难度了吧。
牧野试图劝说:“没关系的,谢谢老师,但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她的话被打断。
“快到两点了诶。”
五条悟目力很好,看了一眼牧野电脑上的时间:“牧野酱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吗?”
牧野头脑风暴,试图搜索出能让五条悟率先肚子离开这里的最佳回复:“啊……是的,我还要花一些时间,五条老师你就先回去……”
高大男人长腿一跨,熟门熟路地在牧野邻座坐了下来,转椅晃晃悠悠:“刚好,老师也有点事情要做——我得检查一下伊地知有没有在我提交的报告里擅自添油加醋地说屁话。”
“……”牧野:虽然是在背着伊地知前辈说这种话,但这也太倒反天罡了。
牧野没招了。
五条悟懒洋洋靠在座椅里,堂而皇之地打开伊地知的电脑,看起来真的很认真地在浏览文件。
牧野硬着头皮转回去,对着自己的电脑敲了几行字,终于还是敲不下去了。
得让老师……早点回去休息才行。
她垂着眼,长叹一口气,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尔后站了起来,朝向五条悟。
五条悟笑意盈盈地抬眼看她。
“……我今天就暂时到这里了,老师。”她干巴巴地说,甚至懒得挣扎一下——比如说些“老师您先忙,我就先回去了”之类的客套话。
反正一定没有用。
果不其然,五条悟简单粗暴地长按了主机的关机键,然后利落地站起来,单手插兜。
“OK——那我们一起回公寓吧。”他语调悠然。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今天也毫无疑问地战败了呢。
牧野挫败地想。
——试图和老师保持距离的战役-
……如果她能狠下心来,冷冰冰地对五条悟说“离我远一点”这种话呢?
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
她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整个人要被愧疚淹没了。
如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受伤的神情,她……会立刻朝着老师土下座磕头道歉也说不定。
牧野近来一直处于一种快乐与痛苦兼有的矛盾状态——她不讨厌老师,甚至仰慕着老师,能够和他交谈、接触,她本能地觉得开心,但她理智上来说又万万不该这么做,所以又会痛苦。
牧野甚至怀疑,这种痛苦会加重她从中感受到的快乐——每次五条悟亲切地凑上来时,她的心跳就会快得不像话,脸也会发烫,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冷静和理智不翼而飞。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偷来的糖果会更香甜吗?
来自于工作的压力、来自于精神的压力,使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她捂着发酸发闷的胸膛,恍恍惚惚吐出一口气。
小径曲折蜿蜒,和牧野并肩前行的五条悟目光落在她身上。
“说真的,牧野酱。”他的声音里多了那么几分正经:“你真的该酌情休息一下了。”
牧野心里一暖,面上不显:“谢谢老师关心,但我人还好好的……”
“非要让身体崩溃了以后再请病假、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嘛?”五条悟噘嘴:“你不是还有几天假期可以用吗?”
牧野点了点头:“啊……是的呢,我会考虑休假的。”
答应得这么干脆,一看就是在打哈哈敷衍他。
五条悟眯缝起眼睛,心里一股无名火。
“如果主业不方便耽搁,那就把副业减少一点——怎么样呢?”
牧野迟钝地眨了眨眼。
“副业?我还有什么副业……”
她一下卡住了。
她还真有。
而且说起来,“审神者”才是她的主业。
……等等,老师又不可能知道她……
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牧野头皮发麻,背脊发寒,心虚地把话说完:“我哪还有时间搞什么副业啊?”
五条悟定定地盯着她,片刻后转回了头,唇角扬起来:“开玩笑的啦。只是随口猜一猜。”
“——毕竟牧野酱看起来真的很累嘛,像是在做双倍的工作一样。”
牧野沉默无声地在道路上行进,五条悟很有余裕地控制着自己的步调,和她寸步不离。
“……怎么可能嘛。”她目光闪烁地笑起来:“要是做双倍的工作,我应该早就累垮了。”-
五条悟把牧野送回了她的公寓。
三楼,最角落的一间。五条悟倚在栏杆旁,看着牧野拧开房门钥匙。
月光洒在女孩纤瘦的背影上。
好想让她住到他家里去啊。五条悟脑内不知多少次飘过这样的想法。
“话说啊——牧野酱。”
牧野滞了滞,回过头来看他。
“最近我开始对看古籍感兴趣了——在本家翻到了一本很有用的书,是前代六眼的日记。”
牧野有点疑惑:“前代六眼……那能叫古籍吗?”
重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啊。五条悟有点气笑了。
但从牧野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五条悟静静注视着她,却迟迟没有接着说。
牧野回视着他,起初只是在静候下文,却不知不觉溺在了他的目光里。
很深邃,很复杂,像偶尔泛起波纹的湖面。
月光将他的白发镀上非常漂亮的金色。
终于,男人轻声说:
“我有没有让牧野酱感到很辛苦呢?”他问。
牧野心跳空了一拍-
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却正中牧野心底,像一颗石子溅起水花。
不辛苦吗?她说不出假话。但她除了辛苦,还贪婪地享受着……某种快乐。
而且今天老师又来陪伴了她、和她放松闲聊、送她回到家,让她加班的夜晚没那么孤单。
现在又这么温柔地看着他,像一只猫朝她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她说不出刺耳的话。
所以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老师在心疼我吗?”她反问。
“啊——长进了一点呢。”五条悟愣了愣,竟然有点欣慰地笑起来。
“……”牧野恼羞成怒:“当我没问。”
她转身拧门把手,五条悟在身后轻快地说:
“如果牧野酱有觉得辛苦的话,老师当然会觉得心疼啦。”
牧野的脸又烧了起来。还好她是背对着他的。
“虽然心疼,但老师必须很恶劣地承认——除了心疼,老师还觉得很开心。”
……开心?
牧野立在原地,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夜色温柔,五条悟看着女孩翩飞的发丝,眼睛弯起来:
“等牧野酱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辛苦——”
“就会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感到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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