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老师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牧野眼眶干涩,心像被针扎一样。
怎么可能是这样啊。
明明眼前这个他,才是她鼓起勇气做这一切的理由啊。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他目光里的复杂难明。
那是认为自己被抛之脑后的质问和不忿。
……是啊。如果不是原生世界的阴谋露出水面,如果不是被他逼迫,她根本不会这么快回来找他。
她的所作所为,会被他这么理解,再正常不过了-
原来是她误解了。牧野想。
时间永不会停歇。她以为五条悟在坚定不移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这个世界的生机一点点恢复,自愿地肩负起沉重的责任。
有那么多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她以为,就像曾经那个把她抛之脑后的十年一样,他不会把一个已经离开的小人物放在心上。
她以为她的“拯救”,是单方面的心甘情愿,所以毫无负担。
她没想到他那么在意她会不会回来。
她没想到,他那么在意她有没有抛下他。
灵台清明。
随着恍然大悟而同时升起的,还有汹涌的遗憾。
但是啊,没有办法。
有的东西,在错位之后——
就再也没办法再复原了-
在凝滞的氛围中,牧野清了清发涩的嗓子,开口。
“首先,关于为什么只‘救’他们而不‘救’老师——”
她仰头注视五条悟。
“如果……”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目光像山一样重。
五条悟低头回视,抿紧双唇。
“真的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你忘记这里已经发生过的一切、让某些事情从头再来过——”
“你会愿意吗?”
五条悟目光轻轻滞了滞,大脑的运转停顿了一秒钟。
他听见牧野低声笑起来。
“不都说遗忘才是终点吗?”
“我有时候也在思考——其他人的命运变化暂且不提,如果让你忘掉现在这个我,成为另一个和牧野未来在新的时机相遇的五条悟,你的记忆里不再有那个吊车尾的学生、那个被你调走的辅助监督,而会出现某个新的牧野未来,比如说,是作为特级咒术师学妹……”
“老师会不会更开心呢?”-
他会不会更开心?
一切都被改变,一切都从头来过——他会不会更开心?
那意味着什么……是所有东西都会被遗忘吗?
记忆的潮汐吞没了他。
把此刻面对这家伙的抓心挠肝都忘掉,把深夜里她在自己的沙发上安详入睡的面容忘掉,把她再次归来的欣喜若狂忘掉。
把她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忘掉,把她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痛苦和怜惜的表情忘掉,把十年来对她的嘴硬、愧疚和思念都忘掉。
把那个神情冷淡麻木、勤恳敬业的辅助监督忘掉,把那个努力学习、沮丧而景仰地看着自己的学生牧野未来忘掉。
甚至把那间平平无奇的7-11也忘掉。
把那张脸、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那头黑亮的长发全都忘掉,再和某个身份崭新的她重新在过去相遇。
是会擦肩而过陌不相识,还是会目光交接稍作停留?
还是会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会驻足,兴致盎然地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更开心?
他的眼神完全凝住了。
墙面上的秒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无意识地呼吸,嗓子眼被堵住,心一点点揪起来,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肉里。
搞笑吧。
没得谈。
不可能。
他决不允许自己忘掉。
也决不允许发生那些“如果”-
牧野显然已经从五条悟僵硬的神色、雕塑一样的躯体中读出了一切。
她状似轻松地出了一口气,却笑得有点勉强,摊开手。
“正因如此,时之政府从来不会允许任何人干涉已成定局的时间节点,每个平行世界也不会有从某个历史时间点刷新重来的机会。”
五条悟察觉自己攥成拳的手被拉住了。
牧野的手指柔软而冰凉。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看着他手背的虬结的青筋由于卸下力道而淡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每一个五条悟我都想去‘救’。”
五条悟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是,五条老师已经成为了我的五条老师啊。”
他们的十年,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
“——所以,对不起,我救不了老师。”-
五条悟低头看向牧野。
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地牵起他的手。
她是在安抚他,脸上带着绝非作假的怅然。
是啊……他是特别的。
数不胜数的五条悟、还在不断新生的五条悟中,只有他一个人,是牧野未来的“老师”。
他的脑海里,有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记忆。
虽然这些记忆里,也带着独一无二的遗憾和痛苦。
由于他的傲慢而造成的遗憾和痛苦。
原来如此。
即使他真的可以做选择——
他应该也会拒绝牧野未来的“拯救”。
即使看起来,唯独是他被形单影只地抛下了-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五条悟想。
那个遥远的、冷冰冰的时之政府,那些约束着无数个庞大世界的通用的规定和守则,并非意味着不近人情和不通人性。
那些约定俗成,或许是在被无数次痛苦地咀嚼、透彻地思考后,才诞生的吧-
但五条悟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喉结上下滚动,酸涩从心脏直直传到舌根。
牧野察觉得很快。
对话将要新开一个段落,她自然而然地想松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了。
修长手指牢牢裹住她显得纤细娇小的双手,大小对比鲜明,力道却很温柔。
与过去他强硬的肢体接触截然不同。
……这个姿势好怪。两手并拢微微吊起,牧野抬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五条悟。
他的双眼只是直直望向她。
好吧。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以及……老师是希望我完全不要管其他的‘五条悟’吗?”
她终于准确地指出五条悟的诉求。
还算没有迟钝到家。
五条悟稍微满意地“嗯”了一声,发觉自己嗓子被堵了很久,强迫自己稍微轻快起来:“不可以吗?”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敌意啊,每个五条悟总是喜欢把自己和别的‘五条悟’分得那么清楚。”牧野有点茫然地自语,又甩了甩脑袋:“算了,这不重要。”
“……”五条悟决定收回前言。
牧野说:“但是……明明我有这个机会和权力去改变一些既定的事,我怎么可能忍住不做啊?”
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令牧野非常不自在。
她顿了顿,长出口气,鼓足勇气:“……我就是很不忍心。我就是觉得‘五条悟’的命运不应当像现在这样——盛大降临却又惨淡落幕。而所有目光在他退场后……毫无留恋地散去。”
五条悟神情平静无波,但牧野觉得即使像这样一笔带过地说出来,也是件很残忍的事。
“我能够正当地改变某个五条悟、甚至此后每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让他得到幸福,这对我来说是件无比幸运的事。”
那个意气风发、年轻张扬的青年面容浮现眼前。
她万般笃定,那道明朗笑容是她一定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胸膛起伏着:“更何况……更何况现在已显露端倪,整个咒术世界都只是由于某个人的阴谋而在遭受不幸、陷入崩坏。”
五条悟察觉被自己手掌包裹的手指紧扣了起来,齐整的指甲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足见主人情绪激动起来。
“如果可以真正实现五条悟的心愿,让‘他’有圆满的友谊、避免他所珍视的人的牺牲、甚至让咒术界成功被改革——”
牧野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牧野对自己肃然起敬。
大概是发自肺腑,她不可思议于自己居然有这么慷慨激昂的一天。
直抒胸臆、掷地有声,把内心所想和盘托出……
一定能传达到吧。她想。
自己那份“完全是为了他的幸福才忍不住去行动”的心情。
沉默片刻,五条悟长出一口气,神色带上一点释然。
……什么意思啊?
他有被她说服吗?
牧野忐忑地盯着他,看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朝身后扬了起来。
五条悟将一把椅子吸了过来,尔后从从容容地面对她坐下,微微俯下身体,朝她凑近。
他的双腿松弛地张开——夹住了牧野的双膝。
自始至终,他的一只手还是将牧野的双手不轻不重地握着,像是怕她溜掉似的。
牧野:……这是要促膝长谈的节奏吗?
但毫无疑问,气氛又更松快了一点。
五条悟的眼神似乎柔软了很多。那种像是“老师引领学生”一样的余裕感回到了他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抬起了一点,带着一点无奈。
“啊……我理解了。牧野酱也的确在很努力地解释了。”
他这样说着,幼蓝色的双眼像被阳光晒暖的海面。
“但其实,仔细想来,老师最最最在意的东西好像也不是这些。”
牧野死鱼眼:“……明明刚刚就在质问这些事情啊,还差点就又生气了。”
现在看起来,他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一点了。
……吧?
五条悟干咳一声:“毕竟矛盾也要分主次嘛。”
他的膝盖撒娇似地蹭了蹭牧野的腿,体温透过轻薄的丝绸布料传了过来,像是安抚她的手段。
五条悟沉吟了一下,发问:“那这一切,会有结束的时候吗?”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让‘五条悟’重新获得幸福——你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在羂索被消灭的时候、在咒术界改革成功的时候……还是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你才会放心呢?”
牧野顿了顿,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在我确认所有事都能达成之后……”
真是呵护备至啊。
五条悟在心里不忿地酸了一下:“那……也就是说,一切的确是会结束的吧?”
牧野古怪地看着他:“那是当然的吧?”
一切终有尽时。他这是什么问……
“结束之后呢?”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笑意清浅,两眼定定地看着她。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酱是怎么打算的?”
“留在那家伙身边、来到我身边,还是——”
“功成身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挂起的审神者,永远离开?”-
五条悟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房间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尘埃落定以后,她有什么打算?
这触及到了牧野的思维盲区——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去留并不重要。
所以此刻,她被五条悟磁石一样的目光吸住,屏住呼吸,大脑空白。
漫长的安静中,五条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第132章
牧野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困住了。
她一时完全没有思路,呆呆盯着五条悟。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五条悟“啧”了一声,松开牧野的手,直起身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目光自然而然挪到别处去。
在短暂的间隙里,牧野无意识地撮了撮带有余温的指尖-
她打算……去哪儿?
她的第一反应是让一切回到正轨就好——她结束休假、回到本丸,重新成为原来那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审神者。
但这好像是个无法让任何人满足的答案。
一切尘埃落定后,原生世界五条悟的命运或许能稳中向好,但是他强调过——没有牧野陪伴的他,绝不会感到“幸福”。
而这个世界……她早先以为这个世界的五条悟已不需要她的任何帮助和参与,现在她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他看起来也很需要、很需要她。
这个不慎被她忽略的问题,竟然是个答不上来的难题。
她……该怎么做?-
“喂——伊地知。”
五条悟懒散地朝电话打了个招呼,尔后听那边急切地说着什么,嗤笑一声。
“认真的啦,我说发给她就发给她。”
“对啊,全部。全——部——”
“再质疑我一次,就把你也列进名单里哦。”
什么事?
“她”是谁?名单又是什么?
牧野正茫茫然在听,自己桌面上的手机也“叮”地响了一声。
五条悟长臂一揽,一面讲电话,一面把牧野的手机递给了她。
“……”牧野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盯住他。
难道五条悟这通电话……跟她有关?
五条悟坦然地冲她眨眨眼,她接过手机,迟疑地点开新消息。
是伊地知发来的邮件,带有一张图片附件,标题为《东京诅咒师组织分布图》。
……给她看这东西干嘛?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点开图片,双指放大。
黑白的东京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涂满彩色的点,图例全是诅咒师组织名称,色彩色调和浓淡代表不同组织的善恶性质和人员多少。
图片旁边还附了一张表,标题为“危险等级评估”。
……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
五条悟又讲了几句,尔后挂了电话。
他的手揣回兜里,看着牧野正咬唇思索,显然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邮件上。
他明白,她现在大概很难、也没打算对上一个问题给出确切的答案。
……虽然他希望她掷地有声地对他宣告,她会留下来,她会留在他身边-
算了。
往好了想,现在牧野的犹豫,也意味着他相当有机会。
他觉得他还算了解“自己”——虽然牧野现在没交代过任何有关原生世界的东西,但他坚信,那边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家伙,不可能不对牧野生出绮念、歹念、色心、占有欲。
他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从牧野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一定还没有确认特别的关系。
他在兜里的手微微攥紧。
嘛,即使确认了关系也无所谓。
反正现在牧野在他身边,他凭什么不能争取?
他不知道要比那个小屁孩强到哪去了。
他长出一口气,把胸中憋胀难耐的情绪姑且给忍了下去,神情转而伪装上洒脱。
“这样吧——牧野酱可以慢慢思考上一个问题。”
反正一时半会,她也跑不掉。
而在她思考的期间,他可以多为自己加点分——比如现在他正打算做的事。
牧野僵了僵,低低应了一声,像个鹌鹑。
“现在,我们去上班吧?”
她倏地抬起头来,有点疑惑:“……你不是说,任务都推到明天了吗?”
“啊——这个任务是我刚刚让伊地知添加的。”
他修长手指转着手机玩,眼神意味深长:“是专门给牧野酱准备的工作啦。”
欸?
社畜的回忆涌上来,牧野一呆:“……什么?”
“牧野酱是想——杀掉使用着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对吧?”五条悟循着记忆确认,并不出意料地看见牧野回以点头。
啊……应该是想把那个世界里的“杰”也保护好的意思吧。
五条悟无意识地发散了一下思维,又觉得心里升起一点绵密细微的疼。
……别想了,这明明是好事啊。
便宜那个家伙了。
牧野觉得五条悟的笑容有点难以捉摸。
像暮秋的雨一样凉,但片刻后,又变回一贯的没心没肺。
“那么,让我看看吧。”
她听见他云淡风轻地开口。
“现在的牧野酱,拼尽全力,是什么样子的。”
牧野略微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她紧盯五条悟幼蓝色的双眼,他却好整以暇,没有继续补充说明的意思。
牧野大脑飞速运转,心跳开始加速。
片刻后,她握紧了拳-
东京郊区的面积非常广,比起市中心的区域,治安要差很多。
有一大片村镇都被诅咒师们大喇喇地纳入了“自由带”。
这一带完全没有普通居民滞留,一团一团的废墟中,全是靠入城抢劫、地盘吞并来掠夺生存资料的诅咒师组织。
死灭洄游后,刨去那几个已经被五条悟、乙骨忧太等咒术师们解决掉的诅咒师组织,现存规模最大的诅咒师组织“不收未成年”的大本营就在这里。组织的头目来自极道,战斗经验很丰富,成员众多、管理有序,甚至在东京各个不同的“自由带”都派出了人手驻扎。
按理来说,诅咒师们应该不见天日地生活,像老鼠一样,应对咒术师们采取游击战术才更容易生存下来,但“不收未成年”不需要这样——
成员中有众多伪装型、隐蔽型、结界型的、不低于一级的诅咒师,而且与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总监部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消息非常灵通。一旦有风吹草动,所有成员都能迅速以各种手段分散逃跑,甚至巧妙、奸诈地融入东京市的众多居民区内,让人无从下手。
咒术高专已派出过不少咒术师来处理这一带的问题,但每次都束手束脚,只能零星收拾掉几个组织上层,非常棘手,费时费力不讨好。
而这个组织惹起事来也很擅长避锋芒——比起那些出头鸟,他们犯罪手段没那么残忍、杀人数目没那么多,因此消灭他们的任务,在每个周期里都不会被排到最前列。
久而久之,“不收未成年”的成员们也逐渐安下心来,确信目前组织的这种状态非常安全。
甚至,依附着“不收未成年”,有不少中小型诅咒师组织也开始在这片区域驻扎,并自愿低其一等、为其让步。
今天,“不收未成年”总部又收到了线人消息,但与以往有点不同——
咒术高专又将“消灭‘不收未成年’”的任务分派下去了。
但这次,这个任务没有派给任何一个赫赫有名的咒术师——别说五条悟了,甚至都不是其任何一个得意门生。
“好像是派给了一个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
非常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让人怀疑其真伪。
线人这样解释:“这次的任务内容非常笼统,好像只是一个长期任务——全数消灭东京各地区的诅咒师组织。”
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收未成年”组织内部面面相觑,一时觉得很荒谬,下一刻却哄堂大笑,安心了起来。
这种模糊、空泛的长期任务,由名不见经传的辅助监督接手,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冠冕堂皇的放弃——这意味着总监部认为短期内无法解决关于他们的问题,干脆就做做样子,表面上将其提上日程、派发下去,实际上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诅咒师们在傍晚笑逐颜开地于基地里聚会、庆祝。
“我们组织还真是了不起——那么多比我们强的诅咒师都被干掉了,而我们居然还坚挺到了现在。”
“谁让他们蠢呢,怎么敢跟那几个特级咒术师硬碰硬?就要像我们这样,能屈能伸,说跑就跑才行啊。”
“真是搞笑啊——竟然会安排下来这么一个假大空的任务,甚至还派给了一个辅助监督,真是演都不演了。”
“那个辅助监督也真可怜,一看就是被推出来背锅的吧,明眼人谁不知道?”
“没想到总监部已经烂到那种程度了,连这种荒谬的任务都想得出来。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能干嘛?能送死吗?”
“听说还是个女的。”
“哦?那我倒是挺期待她自己送上门来。”
嗤笑声一阵又一阵,从地底的基地中传出来,彻夜不歇-
凌晨,酒足饭饱后,诅咒师们分散从基地里出来。
他们倒也没有酩酊大醉。在这种随时会被突袭的氛围里,他们会习惯性保持警惕,确保自己意识清醒。
一个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凌晨四点,会有什么事?
“啧,吵死了——快接电话啊,你这家伙。”
他纳闷地“嗯”了一声,在另外两个同伴的怒瞪下接了电话。
“请、请救救我们!”
惊恐的语调,不疼不痒打在诅咒师酒醉后略微迟钝的神经上。
他把手机挪到眼前,确认了一下联系人。
是这片区域的另一个小组织内的诅咒师打来的电话。
上个月才在这里驻扎的组织,未成年非常多。人数不少、实力不弱、手段嚣张狠辣,他一直觉得他们迟早会成为下一只被枪打的出头鸟。
“……怎么了?”
他狐疑地问。
难道是突然冒出了厉害的咒灵?还是……几个小组织之间又不懂事地闹起来了?
听筒那边的声音异常慌乱:
“是、是咒术高专那边的人。”
诅咒师闻言一愣。
“……什么?”
“咒术高专那边派人来对抗我们了,声称是要‘完成任务’——”
“她、她说她要在今晚,把这个自由带里所有的诅咒师组织……都解决掉。”-
什么啊。
真是荒谬。
诅咒师反应了一秒钟,脸上露出冷笑:“喂,你在开什么玩笑?想求救也真诚一点啊——”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们,然后成功搬到救兵吗?”
他警告道:“不要动歪脑筋。”
听筒那边的人似乎是在逃亡,气喘吁吁,绝望地小声恳求。
“我没有……没有撒谎,求你们来救救我们,他们、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完全敌不过!”
“如果、如果我们全灭了,一定会轮到你们的……”
人太多了?
诅咒师恼怒地拧起眉毛。
众所周知,咒术高专那边最缺的就是人手。
这个聚满了未成年的小组织,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吧?难不成高专的所有咒术师集体出动了?
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这家伙说话真是错漏百出。
“喂,我说你这家伙——”
他恶狠狠道:“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是求人的态度吗?你——”
他猛然顿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那人凄厉的惨叫声。
液体飞溅的声音隐约响起,耳边传来窸窣作响的杂音。
他脑袋里“嗡”了一声,头皮倏然发麻,举着手机,立在原地。
他听到听筒那边似乎换了个人——
一个陌生青年的声音。
“这什么备注啊……‘不收未成年’?好逊的名字。”
那个人低声嘟囔着,尔后悠悠然地说:
“他说的是真的啦——”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哦。”
第133章
东京最大的“自由带”之一,立川区域的诅咒师组织,在一天一夜内被全数连根拔起,几乎所有诅咒师均被逮捕归案、等候审讯,而作恶多端、负隅顽抗者则被就地格杀。
出手的咒术师,不是举世无双的五条悟,也不是另一个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更不是五条悟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学生。
——而是一个名为牧野未来的辅助监督。
诅咒师的几个最大论坛当夜几乎被刷爆了。
几乎所有诅咒师都在询问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他们将资料翻了个遍,也查不到这家伙是何许人也,只知道她的名字曾长期挂在通缉犯榜首。
激烈的讨论、天马行空的猜测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所有诅咒师脑海里都有一个共同的、令人焦躁的疑问。
牧野未来,究竟是谁?
明明曾经是在逃犯人,凭什么又能成为辅助监督?
她真的……只是个辅助监督?-
配合高专提供的有限情报,牧野让刀剑们先分头行动,在立川暗中潜伏,随后进行地毯式搜索排查,针对不同组织采取了不同方案——
小型诅咒师组织,直接用数量或武力压制。
中型诅咒师组织,虽然要花费一点时间去解决,但总体来说,靠刀剑数量和第一部队的武力,收拾他们是绰绰有余。
而面对最棘手的组织——狡兔三窟、成员众多的大型诅咒师组织“不收未成年”,她索性就将实力拿得出手的刀剑全数派出,在搜查获知的每个传送点、驻地守株待兔、同一时刻分别击破,防止他们集合汇聚或是逃走分散。
可惜,经过长时间的激战,刀剑们还是不慎让部分骨干成员逃走了。且他们极有可能潜入了东京市区,成为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对牧野来说,这一天一夜的行动,只能说收获了差强人意的结果——为了今晚的清剿,她甚至将第一部队、极化短刀部队也全数派遣了出来,是真正的倾尽全力。
……毕竟,五条悟是想看看她毫无保留地出手,是什么样子的。
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儿戏,而是某个必须认真完成、成绩越漂亮越好的考核-
时间流逝,牧野迟迟不愿停止搜查。
刀剑们还在东京的各个街区暗中搜查,但完全找不到任何形迹可疑的诅咒师,进度几乎凝滞。
可恶……就是没有一点破绽。
是她疏忽了。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疲惫地刷新着手机消息,觉得大脑在一点点麻木下去。
眼皮沉甸甸的。
她短暂地晃了晃神,恍惚之间身体脱力,失去支撑,脸朝桌面坠去。
糟了……
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扶了起来。
牧野迟钝缓慢地眨了眨眼。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搂着她,非常不见外地从她身后挤进了椅面上。
巨大的推力让牧野朝前踉跄,被迫让出座椅空间,她还没来得及发表抗议,就被抄起双腿轻轻捞起。
短暂失重后,她察觉自己身下换了一种质感——是大腿肌肉强韧的触感。
她疲惫乏力,挣扎不动也懒得挣扎,只好放任自己被两只手臂团团环住。
“……干什么啊。”她有气无力。
这家伙,刚刚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虽然一定在她一百米之内——而现在他又冷不防出现在了办公室,把她抱坐起来,但又一声不吭。
还好现在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在。
五条悟显然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虚弱。
“啊……看来牧野酱已经到极限了啊。”他语调轻扬,笃定地下了结论,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腰身:“还不休息吗?”
牧野也早就意识到自己已到达极限——很少见的情况。
从前一天午夜忙到第二天凌晨,长时间出动数十把、甚至百把刀剑……牧野能清晰察觉自己身体里的灵力几乎要被掏空了,浑身酸软无力,大脑的超负荷运转也使她昏昏沉沉。
但是,她不太甘心。
她牙根紧了紧。
“再等会儿。”她捏紧了手机,坚持道:“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新消息了。”
男人在她身后不置可否地轻笑。
果然还是这么倔强呢。
他将下巴搁在牧野的肩上,不动声色地嗅她发间传来的香味。
“已经做得很好了,牧野酱。”他轻声称赞:“整个立川数十个诅咒师组织都被你搞定了,其中还包括让我都头疼的……那个什么……那个那个……‘只收未成年’。”
“……倒是好好记人家名字啊,明明是一个未成年都不收的组织。”
“嘛,反正已经倒闭了嘛。”
五条悟的下巴在牧野肩上蹭了蹭。
“有少数漏网之鱼,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啊。”
牧野拧起眉毛:“但是,很危险啊——他们很有可能潜入了居民区。”
“这也是这个组织让我觉得棘手的原因哦。”
“……”牧野显然又开始费劲地思索起来了。
从身后看她咬得紧紧的腮帮,令五条悟联想到嚼着草的小兔子。
他趁着她精神恍惚、无心反抗,尽情进行着肢体接触,扶在她腰上的手滑下去,开始把玩她纤细的手指,同时又一面公事公办地分析:
“这个组织中有相当多掌握了传送和隐匿术式的诅咒师,还在高专底层安插了线人——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能以各种五花八门的方式溜掉,即使用‘帐’来进行限制,也不管用。”
牧野的手指怕痒似地缩了缩,但没有多的动作,五条悟得寸进尺,将自己的手掌和她严丝合缝地扣起来。
好柔软,像没有骨头。
手指有点细、手掌有点凉。
应该不会由于太虚弱而着凉吧?牧野酱再怎么也不是一般人啊。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嘴上却条理清晰:
“他们就是仗着咒术师们不会滥杀无辜,混进居民区中逃亡是常有的事——你能将他们的主体消灭,只留下少数漏网之鱼,已经很厉害啦。”
耳边是牧野越来越迟缓的呼吸声,她的胸膛缓缓起伏。
他知道距离成功哄她收工休息差不了几句话了。
第一次见到她累成这样呢。
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责任心……啊,或许跟她铆足了劲想为自己展现全部的实力也有关系吧。
这么一想,还真是挺可爱的。
牧野难得有完全倚靠着他的时候,纤细的身躯像一团棉花。他正在享受身上的重量,就听见牧野还在不死心地问:
“那你觉得……我现在的实力,够用了吗?”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唇角扬起来。
看来她猜到了啊,自己交给她这个任务的原因。
但是,很可惜。
他委婉地说:“嗯……我果然还是不想说假话啊。”
牧野不作声了。
五条悟失笑,拍拍她的背。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先结束吧,牧野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语调变得略微危险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太想在这种小事上强迫她。
……好吧。
她的确快要撑不下去了。
牧野长出口气,觉得自己或许下一秒就能倒下去。
她强打精神,将尚在外搜查的每把刀剑都送回了本丸。
“啊,对了……那位一期一振先生,你可以暂且留下来。”
欸……为什么?
“我有点事情要找他啦。”
她已经无法思考,也没力气追问,只是滞了一下,呆呆照做。
将其他刀剑都送回去后,像是卸下重担,她眼睫垂下来,感觉疲惫如潮水袭来,势不可挡。
有一只手在轻抚她的额头,温热,适时按在她的眼睛上。
“想睡就安心睡吧。”有人轻声说。
刺目的光亮完全从视野里消失,热意催熟了困意。
“我会负责带牧野酱回家的。”
迅速膨胀的安心感升了起来。
她轻缓地呼吸着,靠着坚实的胸膛,逐渐失去了意识-
牧野一觉睡了一整天——几乎可以说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她从自己的单人床上醒来,浑身还没什么力气,慢吞吞按亮了枕头边的手机——手机甚至被五条悟贴心地充好了电,现在电量是满格。
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掀开被子,勉强坐起身来,察觉自己的西装外套和短袜已经被脱掉——但是衬衫和裤子还是原样。
脚上清清爽爽,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
脸也已经被擦洗过了,牙齿里还残留了一点清新的牙膏香气。
……贴心到让人震惊。牧野有点不可置信。五条悟……原来也是这样的吗?
啊……她想起她并未将一期一振送回本丸。
可能是一期一振在照顾她?
她随意地抓了抓蓬松乱翘的头发,再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毫无包袱地起身,慢悠悠走出了书房——反正五条悟近期已见过无数次她的蓬头垢面,甚至还一副欣然接受的样子。
走到客厅,厨房那边传来时机恰到好处的香味。
牧野不动声色吸了口气,有点感慨,随之而来的还有点莫名的局促。
她摸了摸鼻梁,缓步朝厨房走去。
一面走,她一面清了清嗓子。
“那个……五条先生你……在做晚饭吗?”
转了个弯,视野切换,牧野愣了一下。
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身高腿长的白发男人是五条悟没错——
但厨房的门口,一期一振正双手抱臂靠墙站着,神色颇为严肃。
他表情没来得及切换,就将视线转了过来,显然滞了一滞,略显不自在。
他们二人之间,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气氛紧张的交谈。
第134章
以五条悟敏锐的感知力,从牧野出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大概就已知晓她醒过来了。
但他此刻只是拿着锅铲,不疾不徐转过身来,墨镜后的眼弯起来,笑吟吟的目光落到牧野身上。
“醒得正好啊,牧野酱。”他和浑身紧绷的一期一振形成鲜明对比,倚着灶台,大长腿伸展,语调悠然:“我正在给自己做晚饭,肥牛炒乌冬——你要来点吗?”
……比起这个,刚刚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吗?
牧野迟疑地看向一期一振,碧发青年神色已经完全调整过来,向牧野回以温和的微笑:“主殿应该已经饿了吧?”
锅里的香气遥遥飘过来,牧野嘴里分泌了点唾液,矜持点头:“那就谢谢……五条先生。”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看了一期一振一眼,转过身去,开始盛面:“牧野酱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啦。”
“——都是自己人嘛。”
“……”一期一振的目光一瞬间又沉下去。
在诡异的氛围中,牧野摸了摸鼻梁,硬着头皮在桌边坐下。
这两个人,到底是聊什么了啊。
一期不是会跟人吵起来的性格啊。而且……他们俩不是已经相处了很久吗?
不会跟自己有关系吧?
她正茫茫然思索,却见一期一振缓步走了过来,在牧野身侧站定,立得笔直。
她眨眨眼:“怎么了,一期?”
一期一振微笑:“主殿,我和五条君已经商量完了,就先回本丸去了,好让您节省体力,好生恢复一下灵力。”
真贴心啊。牧野欣慰道:“好的,我——”
“啊,差点忘记了——”一期一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俯身,放到牧野面前的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纸面点了点。
“主殿有空的时候,可以私、下、阅读一下。”一期一振意有所指地强调。
牧野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心跳略微快起来。
“——来自那边的回信。”一期一振放轻了声音,用气声说。
厨房里背对两人忙碌的五条悟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啊……好、好的。”牧野心情显而易见地好起来,但又莫名有点心虚,眼神朝厨房飘过去,又飘回来。
一期一振仿若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点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了。”-
金光闪过,一期一振消失在牧野面前。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封揣进兜里——在五条悟回过头之前。
等男人从厨房里端了两盘晚餐出来,桌面上已经干干净净,牧野正托腮看着他,看起来非常乖巧,乖巧到反常。
五条悟看起来神色毫无异常,熟练地摆好餐具,在牧野对面坐下:“那就开饭吧,牧野酱。”-
不得不说,像五条悟这样无所不能,甚至连做饭都擅长的男人,实在是很少见——
火候正好,浓郁的酱色裹住了每一根晶亮油润的乌冬面,肥牛片肉汁丰腴、香气醇厚,卷心菜和洋葱爽脆清甜。
五条悟捧着脸,看牧野嚼吧着面条:“味道怎么样啊,牧野酱?”
牧野大快朵颐、不吝称赞:“非常美味,五条先生。”
五条悟似乎非常满意牧野的回答,终于开始动筷子。
两人沉默无声地吃了片刻,桌上只余下碗筷相触的声音。
五条悟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话说啊,牧野酱在那个……嗯……按照一期君的说法,叫‘本丸’对吧?”
牧野茫然地盯住他,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
“在本丸的时候,是谁做饭呢?”
牧野的咀嚼慢下来:“……啊?”
“总不会是牧野酱亲自下厨吧?”五条悟挑起眉毛,眯着眼:“一看牧野酱就不怎么进厨房啊。”
愿上天保佑那群家伙没那么好命。
“……确实啦,轮不到我做饭。”牧野脸上一热:“通常是‘烛台切光忠’和‘歌仙兼定’两把刀负责本丸的伙食,五条先生应该没见过。”
她自己在别的世界执行任务的话,通常是用便利店把一日三餐随便对付过去。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甚至把这两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牧野:……到底要干嘛啊,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记这两个名字。
她尚在纳闷,又见五条悟继续发问。
“那——谁做得更好吃呢?”
“……”牧野顿感味同嚼蜡:“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啦,随便问问。”五条悟笑眯眯的:“不想回答就算了,牧野酱继续吃吧。”
牧野舒了口气,继续夹起一片肥牛。
“诶对了……”
又怎么了?
“那边那个十八岁的小子,我记得应该是还不会做饭吧?”
“……”
“对吧对吧?”
牧野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盯着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啊。
“是。”牧野简短回答:“怎么,五条先生是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自从上次聊完天以后,这家伙就变得好奇怪。
问东问西,问这个问那个,比来比去,每次提问的时候目光都非常强烈,给牧野一种虎视眈眈的不安感。
她本想问个清楚,五条悟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辜,语调轻快:“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啦,不要这么严肃嘛,别太在意别太在意。”
牧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准确来说,她只是刚刚伸出拳头,这家伙就马上软成了一团棉花。
把五条悟比作棉花——也只有她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感受了。
五条悟又托起腮,墨镜耷拉到鼻尖,幼蓝色的眼像亮晶晶的蓝宝石,给人一种温和无辜的错觉:“快吃吧,乌冬面要凉啦。”
牧野狐疑地看他片刻,方才重新拿起筷子。
餐桌终于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与融洽-
用餐结束,牧野自告奋勇帮忙洗碗,用以报答五条悟美味的晚餐。
“你去忙你的。”牧野提议道:“你今天还有一些公文没处理吧?”
“是啊,烦死了——”五条悟倚着厨房门,墨镜在指尖摇晃出餐饮,唉声叹气:“要不然,牧野酱帮我写报告,我来洗碗吧?”
牧野冷笑着戴上橡胶手套:“容我拒绝。”
难道世界上会有人喜欢写报告吗?
她宁愿洗碗。
她转身,在水槽边收拾起来。
她专注于手上的家务事,身后逐渐没了动静。
她以为五条悟已经转身走掉了,背后却突然不轻不重覆上来一片胸膛。
火热的气息围过来,腰身上多了两只手臂,她僵了一下,五条悟的下巴已熟练自如地架上了她的肩膀。
最近这家伙的肢体接触越来越频繁了。
牧野觉得有必要提出这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紧巴巴地开口:“……五条先生,不要总是离我这么……”
“真好啊。”
她听见五条悟轻声喟叹。
牧野的嗓子立刻卡住了。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男人语气向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红的耳垂:“一起住在家里、一起吃晚餐、甚至一起分担家务事和工作。”
理智上应该反驳他,但牧野的心一下子软下去,完全说不出重话。
……真是要命啊。
那个受世人景仰、高高在上、看似无所不能的六眼神子,在此刻竟然这样柔软地圈住她,温声说着令人怜惜的话。
心像有爪子在挠。
但、但是……现在哪能说什么“永远”啊?
牧野眼睫慌乱地眨动,五条悟盯着她侧脸,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差不多了,要点到即止。
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他想。
要每天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腐蚀掉她心内的铜墙铁壁,不能操之过急。
免得把这只警惕心很重的小乌龟逼回壳里。
他慢悠悠地朝后退开,伸了个懒腰:“好吧,麻烦牧野酱洗碗,我就先去工作了——”
“明天我们就正式开会吧。”
话题转得太快,牧野愣了一愣,转过头来,手里的碗还在往下淌着泡沫。
五条悟面带浅笑,眼神平静无波。
“——关于这次给牧野酱的考验。”-
夜深人静,牧野吹干头发,躺在被窝里,从衣兜里掏出信封。
牛皮信封,封口粘得严严实实。
她沉默了片刻,拆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信纸。
这还是第一次,她将获得的情报送向原生世界,并从那边获得反馈。
不知道……那边的人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遭遇什么陌生的危机?
其实这第一封信,她并没有寄给五条悟。
她离开的时候,那人还在生她的气啊。
教学楼上居高临下的冷漠一瞥浮现脑海。
牧野不知道他气消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无法接受自己的自作主张……万一他还在生闷气,不好好读信怎么办?
于是她把情报提供给了另一个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人的确才是最应该提防羂索的人-
牧野未来女士
敬启者
不知道您那边时值什么季节,总而言之,恭祝您日益康泰-
头两行就让牧野眯起眼睛,战术性后仰。
……好完整的格式、好正式的回信,仿佛在郑重其事地回复某项大事。
夏油学长,是在故意戏弄她没错吧?
她都能想象到那双促狭的眼睛-
日前承蒙您于百忙之中拨冗赐教,衷心感谢。
关于您所提到的、“K”是一名名为“羂索”的咒术师的情报,我会多加留意,暗中搜集更多资料。
啊……可能您还不知道,在您落荒而逃的后一天,我就暂时休学,离开了高专-
牧野愣了一下,不自觉捏紧了信纸。
虽然她早有预料,夏油杰应当在高专不会待太久……但没想到他离开得那么快,和她几乎是前后脚。
心里忽然有点慌。
那不就是,只剩下五条悟和硝子两个人了吗?
对他来说……打击应该不小吧?
她面前浮现那个一贯意气风发的面孔、那副由张扬愤怒转向落寞疏冷的直白神情。
他应该还没办法像十年后的自己那样,用一颗坚不可摧的心脏,默不作声地消化掉一切不痛快、永远都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吧。
……他还好吗?
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有直接送信给他-
总而言之,我现在成为了一名偶尔接点杂活的诅咒师,顺便控制了盘星教的高层,稍微得到了一丁点情报——
根据这些“猴子”们的描述,盘星教此前似乎一直被其他人控制着,而那人的特征,和你所描述的“K”非常相符。
当我开始接触盘星教后,这位幕后的先生就顺其自然地退场了。
我可以理解为——考虑到我明面上的立场已经隐隐有由中立转向邪恶的趋势,他在向我释放善意的信号。
我觉得,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
牧野酱,应该也这么想吧^^?
第135章
牧野的眉心纠结起来。
她在信里对夏油学长强调过了。
——对他来说,K是个相当危险的家伙,无论是他,还是五条悟,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但他竟然还想将计就计靠近K。
这太冒险了。
接近K的方法有多种,并不一定要以身犯险。而他们现下最缺少的,只是一举消灭羂索的能力。
但是夏油学长……别看他平时言笑晏晏,本质上明显是个坚持己见的人。
牧野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继续将信读了下去-
收到牧野酱的信时,我其实稍微惊讶了一下。
本来以为,你会直接和悟那家伙沟通呢。
你倒是猜得没错啦。我偶尔和悟发短信的时候,他提到你,仍旧一脸不忿的样子,很明显还在记仇。
但他并非是个意气用事耽误大局的家伙,下次牧野酱可以直接放心地向他写信哦。
这次,我会勉为其难负责传达好所有内容的-
一切想法都被夏油学长看穿了啊。
她挠了挠脸颊,脸上有点热-
关于那小子的近况呢,我差不多也知道。
也就那样吧,不好不坏——骂骂咧咧但又勤勤恳恳地做着任务、祓除着咒灵、拯救着弱者——
写到这儿,我非常庆幸和牧野酱进行过一场深谈,因此才能下定决心早日摆脱那样的生活。
他应该也没有太寂寞吧。和硝子、和学弟们还是会和以前那样打打闹闹。放学了还会一起去打电动、吃汉堡、看电影什么的。
啊,对了,藤原辅助监督的侄子入学了高专,他好像认识你。
我有和悟约在居酒屋见面聊天。但太丢人了,我应该不会再约第二次——有哪个家伙会在居酒屋问有没有鲜榨芒果奶昔啊?-
牧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捂住嘴。
毕竟三更半夜了,这教师公寓房间隔音也不怎么好,还是别闹出动静来吧-
他看起来很想你喔。
在气鼓鼓地想着你-
牧野猝不及防,睫毛颤动了两下。
心像被羽毛撩过,愧疚和怜惜导致的酸楚在胸腔里膨胀。
她捏紧了信纸。
对于一意孤行地离开、留下十八岁的五条悟一个人这件事,她一直感到很抱歉。
她对他说过她一定会回去的,所以她必定要回去一趟。
她一定会给他个交待。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牧野滞了一滞,将信塞进被子里,出声发问:“……五条先生?”
门外二十九岁的五条悟语调轻快,但那轻快里似乎有一丝刻意的平整。
“是我。”他问:“听到一点动静——牧野酱还没睡吗?”
牧野莫名有点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啊……刚刚在看手机来着,马上就睡了。”
她反问:“五条先生还没有忙完吗?也早点休息吧。”
门外安静了片刻。
“好哦。”五条悟在门外平静地说:“谢谢牧野酱的关心,我也要睡啦。”
“明天见。”
脚步声慢悠悠地远去,这场突兀的对话就这样简短结束了。
门外逐渐没了动静,牧野捂着惴惴跳动的心,凝神听了片刻,才又把信纸、信封从被子里掏出来。
她懊丧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在心虚什么啊……像做贼似的。
她沉思片刻,将信放回信封里,封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躺下,没几秒就又坐了起来。
……感觉不太行。
也不知道在警惕什么,她拧着眉毛纠结了片刻,将那封信掏出来,一面思索一面扇了扇风。
最终,金光闪过,她将那封信直接传回了本丸,还用便利贴附上了几句话,交待近侍帮她把信件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口气,安安心心躺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掖好被角,拍了拍。
灵力还没恢复到最充沛的状态,她眼皮上下打架,很快就沉入黑甜梦乡-
第二天早晨,牧野照常醒来——今天应该又会恢复到她作为辅助监督,和五条悟一起执行任务的正常状态。
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睡眼朦胧地张望了一圈房间。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但应该是错觉吧。
她洗漱完毕,穿着西装推开书房门,如她预料,厨房的香气传过来,热腾腾的早饭正在出锅。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
脑中浮现五条悟昨晚在她耳边的喟叹,低沉磁性的嗓音仿佛还刺激着耳膜。
原生世界夏油杰信上写的字字句句又强势入侵她的脑海,视觉和听觉的记忆开始交替拔河。
……打住打住打住。
她混乱地甩了甩脑袋,朝厨房走去,打算表达一下关心。
五条悟显然也是打算吃完早饭就出动,已经换好了高专教师制服,只不过外套挂在衣架上,上半身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脖子上挂着眼罩。
衬衫扎进裤子里,和熨帖的长裤一起,隐约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臀曲线,
他正端着青花鱼转过身来,看见牧野,幼蓝色的眼睛弯成两条闪着波光的鱼。
牧野发觉最近和五条悟相处时,他几乎都不戴眼罩,而是戴墨镜……或者什么都不戴。
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所以要放松很多吧。
“牧野酱休息得怎么样?”他莫名有点意味深长:“有没有一觉到天亮啊?”
牧野眼神飘忽,客套地回,老老实实把他手里的盘子接过来:“睡得很好……谢谢五条先生的早餐。”
五条悟叹息一声:“怎么又变得这么客气嘛……走吧,开饭了。”-
牧野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
对面五条悟已经拎起他那条青花鱼,啊呜一口整条吞进去,尔后就开始一面嚼吧嚼吧,一面托腮盯着她,目光相当强烈。
犹豫片刻,牧野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所以……在五条先生看来,我和‘泷泽和之’,差了多少?”
差很多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笑起来,不紧不慢喝了口水。
“突然这么着急吗?牧野酱。”
“……哪里突然、哪里着急了啊。”牧野低声反驳:“是五条先生昨天说的,今天会和我讨论这件事。”
修长手指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男人皮笑肉不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点想反悔……”
牧野怒目而视。
五条悟唇角勾起,举起手:“好啦,好啦,逗你的。”
“要从哪里说起好呢……”
他沉吟了一下:
“根据忧太的记忆和描述,羂索常用的所有刀——”
“武力值几乎都和你的一期一振,是同一个级别哦。”
牧野心下一沉。
眼下她的本丸,按照实力来排序,一期一振位列榜首,遥遥超过她的第一部队和极化短刀部队。
而一期一振,是和眼前这位天赋异禀的最强六眼对练了很久,才获得了现在的强大。
这……实力也太悬殊了吧。
“也没有太大差距啦。”五条悟摊手:“托一期君的福,我才能领悟到‘灵力’之类的东西,现在比起一年前,实力长进了非常多,成为了史上最最最最最——强。所以,我相当于在和一期君共同进步啦。”
他有点委屈似地:“虽然他好像不待见我呢。”
牧野摸了摸鼻梁。
她能回答什么?难道真要替这个夸大其词的家伙主持公道吗?
五条悟本来也就是随口逗趣,转而强调起另一个问题:“而且在我看来,若真的正面起了冲突,十八岁的‘我’,即使加上活得好好的杰——”
他垂下眼睛:“恐怕也不能保证,让整个东京在羂索的破釜沉舟下全身而退。”
牧野神色凝重。
也就是说,目前,在她的原生世界里,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武力值还不够。
五条悟不动声色看着她蹙起的眉,心下凉凉笑了笑,咽下那点酸意,竖起两根手指:“不过,我为牧野酱想了两个办法——”
对面那双眼睛果然亮晶晶地看了过来。
“第一个,等十年。”
五条悟老神在在:“等到羂索不得已从泷泽和之的躯体中出去,也等到十八岁那个毛头小子——进化成二十八岁的我。”
“……”牧野死鱼眼。五条悟补充:“当然啦,老师也知道这算是下下策,毕竟夜长梦多嘛。”
“至于第二个方案——”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铺垫,终于给出了他认为最好的方案。
“由我来负责吧——让牧野酱的刀剑们尽快成长起来。”
牧野的呼吸停滞了,有点不可置信。
她看他笑意盈盈,语调温和,眼底却一片深潭。
“就像我对一期君那样,对牧野酱继续提供帮助。”-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当牧野提到另一个世界,就会隐隐生怒的他,能这么欣然提出为她提供帮助?
这也太体贴入微、太……不像他了。
曾经他决定和一期一振对练时,是在想些什么呢?
难道已经考虑到了现在这一刻吗?
牧野的心在猛烈动摇,向他确认:“……五条先生确定吗?这意味着……你需要付出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啊。”
五条悟“嗯哼”一声:“确定哦。”
“……”她还是蹙着眉头:“而且……你不是一直很反感我对另一个世界提供帮助吗?为什么会突然、突然这么宽容?”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刹那,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那笑容又化开,甚至更深了些。
终于知道他有多宽宏大量了吧。
“有什么办法。”他眉眼弯弯,答案简单纯粹:“这不是牧野酱的燃眉之急嘛,除了老师,还有谁能帮上忙呢?”
他一声清浅叹息。
“——老师,怎么会忍心看着牧野酱一直烦恼啊?”
他看着牧野晃动的瞳孔,和神色里透出来的震惊和感谢,心里生出点微妙的满足感。
连他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啊,这么宽宏大量。
如果头上有好感条的话,他应该能看见牧野头顶“+1000000”这样的提示文字吧?
少一个零都不行哦。
但他也知道,这家伙很容易产生负担感和愧疚感。
他看着她纠结犹豫的神情、垂下去的肩膀、攥紧筷子的手,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直手臂,手掌覆上了她的手,收获她的一丝颤动。
“相信老师吧——老师是真的希望,可以早点解决牧野酱的烦恼。”
手指一点点掰开她攥紧的拳,像是无声安抚。
这紧扣的手指里所藏的谨慎和防备,和他凌晨无声遍寻她整个房间都找不到的信封何其相似——这也意味着她对另一个世界的牵挂和留恋。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必须更信赖自己,更依赖自己,才能早日解开心结、敞开心扉——
尔后永远、永远,回到自己身边。
五条悟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啊——关于付出时间和精力的问题,我也不是要完全白干活啦。牧野酱,也给我一些必要的回报吧?”
牧野眨了眨眼,迟疑地问:“五条先生需要什么回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如果他现在直接提出“希望牧野酱留下来”,这家伙也只会立刻一声不吭吧。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在牧野疑惑的目光里,提出要求:“作为交换,我的任务,就由牧野酱空闲下来的刀剑们来完成,比如强大的一期君——”
“如何呢?”
第136章
咒术高专的咒术师们感觉最近轻松了很多。
总监部派发给他们的任务变少了很多——中低难度的任务数量大大减少,高难度的任务频次也略有降低。
并非是因为任务总量在减少。
明面上,这些任务似乎都调转方向,被拨给了五条悟。
但咒术师们都心知肚明,尤其是五条悟的几个学生们非常清楚——那些任务并非由时间本就被挤压占满的最强特级咒术师在完成。
负责这些任务的,是牧野未来小姐——一个身份神秘、在他们老师眼里地位特殊的辅助监督。
身份神秘自不必说,而地位特殊更是显而易见。
她本作为“通缉犯”被逮捕归案,却摇身一变恢复了辅助监督的身份,住进五条悟家中,并自此和五条悟形影不离,协同他一起外出任务。
其实,比起“和五条老师形影不离”的说法,没眼看的学生们觉得另一种描述更合适——五条老师无法容忍牧野小姐离开他寸步。
牧野未来小姐有很多下属,数量是惊人的庞大,武力值也令人侧目——他们都没有咒力,都以名刀名剑作为武器,战斗经验丰富,且对她忠心耿耿,以极高的效率完成每个分给他们的任务。
牧野小姐这种强势侵入、动摇改变咒术师任务结构的架势不仅令整个咒术界摸不着头脑、噤若寒蝉,也在民间的诅咒师网络中炸开了锅。
自从上次立川区域的诅咒师组织被一锅端之后,诅咒师们对“牧野未来”的探究和议论就没停下来过。自从她插手总监部的任务安排,诅咒师原来的“人数优势”几乎已经算不上优势,被她的“军队”制裁的同伴越来越多,论坛中怨声载道、哀鸣遍野。
到现在,每当他们遇见手持刀剑、装束各异的男人气定神闲横刀拦在道路中央,心里就会升起绝望。
——原来这次,是轮到他们遭殃了啊-
在学生们眼里,多亏了牧野小姐,五条老师也得以有了空闲休息。
而他泡在高专内部的时间增加了很多。
一个能感知到所有人员进出的帐每天都立在校园中,隔绝掉所有心思各异的探究目光。
只有和五条老师较为亲近的他们,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是终日不休的高强度训练-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轰轰烈烈的战斗于尘烟中止歇,一丝衣角都没脏的五条悟插着兜,哼着小曲,从战场中央一跃而起,像只轻盈的豹子,落到路边。
他靠坐在长椅上,岔开双腿,伸手把操作着手机的牧野搂在怀里。
他搂抱的对象脑袋随惯性摇晃了一下,软绵绵的,像个很好抱的玩偶。
当牧野酱专心致志处理事务,特别是陷入深思的时候,亲密接触的成功率是最高的——这是五条悟近日得出的结论。
牧野的手机里是清光传来的自拍照,他用手指比心,神采飞扬,发丝飘逸,背后地面上插着一根粗大的钢筋,几个凶神恶煞的咒灵的尸体被串了起来,满地狼藉。
“三只一级咒灵——今天杀得更轻松了哦。我做的好吧,主公?”
托五条悟的福,不少刀剑在和他的高压战斗中,有所顿悟,实力突飞猛进。而与不同形态和能力的咒灵、诅咒师们的交战,也极大程度丰富了他们的战斗经验。
清光就是其中一把进步飞速的刀。
牧野唇角勾起来,啪嗒啪嗒回复,不吝称赞。
“很厉害啊,清光。”
五条悟斜眼看她隐隐约约的笑容,手指在她肩上不动声色点了点。
“哇——牧野酱好聪明啊。”
他倏地开口,语调轻快,声音响亮,把场地那端几个正拾掇自己、灰头土脸的刀剑和牧野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伸出手,引导牧野的目光。
“——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牧野目光飘过去,身形高大、双臂肌肉虬结的男性正大马金刀盘坐在地上,擦着手里那把天逆鉾,刀疤横陈的脸转过来,脑门汗淋淋,神情懒洋洋。
“是在说我吗,金主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五条悟指向他的手指狠狠地蜷曲了一下,笑容僵硬起来:“他怎么敢这么叫你?”
牧野干笑两声,将手机合上盖子,揣进西装外套。
一开始她也接受不能,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听习惯了。
“称呼什么的,跟刀剑自己保留的个性喜好和所处时代的礼仪有关系啦,没什么特殊意义的。”
没有什么要强行扳正的必要。
“至于你说我‘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牧野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他……太强大了,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有点可惜。”
她想起五条悟在涩谷事变中未曾知晓的事还很多,于是贴心补充:“当初在涩谷的混战中,伏黑甚尔被‘请神’回到了一位诅咒师身上——啊,我指的不是这位伏黑甚尔。”
五条悟眉梢挑起来,显然是挺感兴趣。
“非常能打。”牧野言简意赅:“也让我生出了灵感……现在,就当我是在实施另一种意义上的‘请神’吧。”
五条悟“唔”了一声,静了片刻,被眼罩遮盖的脸上是惯常的轻松神情。
他又冷不丁发问:“那么在那时候,他与惠见面了吗?”
牧野顿了一下,眼神落到五条悟笑吟吟的嘴角上,软下来。
她总是会被这家伙超出她预期的细腻温柔给戳中。
“见到过哦。”她低声说。“……他甚至认出了惠呢。”
“欸?真是出人意料。”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瞥了眼对他们的谈话漠不关心的男人:“那惠呢?有认出他吗?”
牧野两手搅起来,思考怎么措辞:“应该说……有点可惜,他并没有给惠确认他身份的机会。”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笑起来:“这倒是很像他的风格啦。”
“不过没什么可惜的。确认了身份,应该也什么都不会发生吧。”
他摸了摸牧野黑亮的发顶,让她从略微低落的氛围中脱身出来。
牧野抬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五条悟:“你觉得他……现在实力怎么样?”
伏黑甚尔终于稍微提起点兴致,把目光转过来。
五条悟沉吟,顺势把脑袋歪到牧野肩上,好整以暇地和伏黑甚尔对视。
伏黑甚尔哼笑。
这家伙做牛郎应该也挺有天赋吧……不过他似乎只对自己的金主感兴趣呢。
“暂时没有‘那时’所产生的压迫感。”五条悟客观评价:“虽然跟我也变强了很多有关系——不过,他也快恢复到那时候的状态了哦。”
“……”伏黑甚尔为这家伙见缝插针的自夸感到扫兴,于是站起身来,将天逆鉾收回背后鞘中,宣告着“我要去大井竞马场逛逛,金主大人在那附近有任务的话,可以发给我”,随后大摇大摆往帐外晃悠。
“我说……”牧野在他背后吐槽:“你不会以为现在这荒凉的东京还在开展赛马业务吧……”
“要专心听老师讲话哦,牧野酱。”
五条悟轻飘飘托住她的脸颊,转向,将她的注意力带回了自己这边,给出自己的预判。
“……而且啊,这家伙现在有了灵力的话,他的上限,应该会比曾经的自己——”
“高很多吧。”-
什么“请神”啊?
这个在星浆体时期死掉后就被带回本丸的伏黑甚尔,对金主的描述完全没有记忆。
“惠”又是谁来着?
什么认出来不认出来的。他兴致缺缺地思考。
但应该是跟其他的伏黑甚尔有关系吧——就像现在这个六眼,也和当初他差点杀掉的那个六眼,不是同一个家伙。
话说回来,那个时期的金主大人,和如今的金主大人,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啊。
虽然他记忆有点模糊,但对于当初那位高中生六眼对牧野的紧张程度,还是略微有点印象的。
不是对待一般同伴的态度哦。
而这位六眼对牧野表现出来的占有欲、那朝向他和同事们暗含审视和警惕的眼神,存在感也非常强烈。
总感觉……将来的事情,会演变得很有意思呢。
年轻人们的青春期还真是长啊。
他一边勾起嘴角,一边迈步出了帐外。
迎面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校园——咒术高专。
还有那几个,被六眼悉心教导过的学生-
托牧野的福,伏黑惠他们最近的日常要轻松多了。
其实他的确对牧野心态有点复杂——但他很清楚这是源于自己人性中的缺点。
他的同期和前辈们也遭遇过很多不幸、也有很多悔不当初,但他们相比之下要豁达很多,坦坦荡荡面对当下,从不会纠结于“早知道”三个字,去做毫无意义的回想。
津美纪的死应当怪在羂索头上、怪在“万”头上、怪在宿傩头上……他甚至会怪在那个无知而懦弱的自己头上。但归咎于通晓未来的牧野小姐,实在是一种毫无道理的道德绑架。
但他总是消化不了自己那点遗憾的心情。
所以他一般会避免自己和牧野小姐频繁见面——直到他能完全消化掉自己负面的心情为止。
所以他此刻停在了帐外,踯躅不前。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和牧野小姐见面,但能避开的话,他还是想暂时避开。
“……你替我把事情给说了吧,虎杖。”他插着兜,眼神盯着那道壁垒,低声发话。
“反正只是给老师汇报侦查情况而已,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虎杖悠仁“欸”了一声,有点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但我不保证我能讲清楚啊……”
禅院真希在伏黑惠背后嗤笑一声:“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就自己去做呗。”
伏黑惠滞了滞,沉默不语。
“我说……能不能干脆一点啊,伏黑惠?”
尾音还没完全消失,面前紫黑色的帐波动了一下。
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懒懒散散迈步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紧身上衣和灰白色灯笼裤,脸上沾着剧烈战斗后的灰尘,背后背着一把刀——很显然是牧野的下属之一。
他和大部分长相偏向于俊朗清秀的刀剑不同,身形极具压迫感,手臂肌理分明,身体强度肉眼可见,眼神如鹰隼,嘴角一道刀疤,更增添痞气,令人不自觉屏息。
目光扫过伏黑惠他们,仿若在看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事不关己、云淡风轻。
他视线逡巡一圈,和伏黑惠四目相对。
第137章
伏黑惠大脑空白了一瞬,血液凝固。
几乎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就认出了这个面孔,耳边回响起那道近乎于调侃的声音——
“不姓禅院啊。”
“——挺好的。”-
是那个在涩谷事变中强行突入战局、暴走后开展无差别攻击、死后从他人躯体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让人没办法追寻踪迹的,神秘而强大的家伙。
距离涩谷事变过去已有一年,其间伏黑惠已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波折和冲击。曾经这个如同神兵天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立场、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又是为什么忽然选择终止战斗自杀离开,是伏黑惠一直没能解开、偶尔会在脑中浮现的困惑。
但那晚发生过的轰轰烈烈的战斗太多。这个男人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在本就硝烟四起的涩谷战场中,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墨迹。
此后,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个男人,包括他自己。
但现在这个人……竟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伏黑惠眼前。
此刻,这个身材魁梧、压迫感十足的男人眼里混沌的黑霜已完全褪去,眼神清明犀利,带着一丝散漫,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们,仿佛在看素不相识的人。
身后同样见过这个男人的禅院真希身体也紧绷起来,神色严肃。
这家伙……
当她在死灭洄游中突破极限、彻底学会施展“天与咒缚”的优势后,脑中偶尔会浮现这个男人的影子,浮现他在涩谷所向披靡的画面。
相似的体魄、相似的打法、相似的特征……
她其实已对他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伏黑惠在这猝不及防的会面中大脑宕机,分外茫然。
这个男人……他是牧野小姐的“下属”之一?
一直都是吗?
但他甚至怀疑过……
可如果他属于牧野小姐,又是为什么……会通过“降灵术”,降临一年前的涩谷混战呢?-
伏黑甚尔显然没有要和他们对话的意思。
在他眼里,这是五条的学生们,仅此而已。
虽然那个刺猬头的小子,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充满探究,长相也莫名令他感到熟悉。
他垂下眼,朝旁边让了一步,尔后继续往外行进,和伏黑惠擦肩而过。
身后有人叫住他。
“……抱歉。”伏黑惠有点急促地出声。
伏黑甚尔闻声站定,双手抱臂,懒洋洋回过头,眼神示意他开口。
伏黑惠屏息了片刻。
他最终选择将涩谷时这个男人问他的问题,反过来抛给了他。
“……你的名字是?”
注视这一切的禅院真希愣了一下,身体松弛下来。
她意识到什么,眼神落到伏黑惠身上,看着他沉凝的神情、拳头上不着痕迹爆起的青筋,看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心里生气一点复杂的感慨。
虎杖悠仁脸上写了个大大的问号,豆豆眼茫然地在两人身上打转,竭力读取气氛,但仍然不知道此刻是个什么情况。
伏黑甚尔闻言顿了顿。
不同寻常的氛围、那张越看越眼熟的面孔,还有身为一个赌鬼说不上来的直觉,令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啊……估计是那样了吧。
他笑起来,言简意赅,声音低沉:
“——在死之前,我姓伏黑。”-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还是令伏黑惠瞳孔震颤了一瞬间。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也不知道再多说什么,只是僵硬地盯着伏黑甚尔,一语不发。
他年幼时想象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自己面对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账老爹时,什么态度才会更爽一点。
是漠不关心?幸灾乐祸?还是恶言相向?
后来他逐渐长大,真的把他抛到脑后之后,才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想要不在意他,那就应该抱以什么态度都无所谓。
——这也就导致此刻他和他面面相觑,完全没准备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态度。
早知道就不叫住他了。伏黑惠有点懊悔。
“那你现在……”
“啊,我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救’了。”伏黑甚尔这样打断他的犹豫。
他无时不刻能感到身体里有属于牧野未来的灵力在涌动,仿若支撑他运作的电流。
“姑且把她当成养着我的金主吧。”
非常上不得台面的说法,不愧是他。
伏黑惠有点嫌弃地撇开目光,又踯躅着移回来。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伏黑甚尔望天思索了一下:“嗯……按照时间差来看,应该算是十年前吧?”
他笑:“——被你的老师杀掉的哦。”
伏黑惠眉头皱也不皱一下:“那一定是因为你做了很糟糕的事吧。”
他的混账老爹本来就是个很糟糕的人。
是伏黑甚尔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心下一笑,像是被毫无攻击力的小猫挠了一下,面上没什么波动,耸了耸肩,注视着眼前这个长大成人的少年。
和他如出一辙的俊秀,但气质更内敛,有种令他嫌弃的谨慎。
他的眼底有一股化不开、抹不去的忧郁,紧抿的嘴角带着一丝置气的稚嫩。
他成为了五条的学生?
看来五条当年真的收养了他,没有让他去到那个糟糕透顶的禅院家。
那就挺好了,也足够了。
当年他就没有负起过任何责任,现在也没打算索取任何不恰当的情感价值。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亡魂一缕,只是有了个还算可靠的金主大人。
而这小子没有他,也在好好地长大。
“向前看”这句话,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无比适用。
于是他只是淡淡应和:“是啊,对那家伙来说——大概是做了很糟糕的事吧。”
“但我临死前最后跟自己打了个赌。”他语焉不详:“现在看来,结果还不错。”-
伏黑惠为他没头没尾而意味深长的话感到困惑,呆呆立在原地,而伏黑甚尔只是最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又朝外走去。
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走到半路,他想起点什么,稍微滞了一下。
啊……这当口,赛马场应该是一片废墟吧?
隐约记得金主大人有在他背后提醒着什么。估计就是这件事吧。
但是没办法啊。
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故弄玄虚地说了耍帅的话,只能故作潇洒地朝前走、毫无留恋地离开吧?-
什么啊。
就这样毫无留恋地走掉了。
这样显得他更露怯了。
莫名觉得哪里输了。
伏黑惠暗暗咬紧牙根,瞪视着伏黑甚尔的背影。
“喂,伏黑——”
伏黑惠抖了抖,转过头:“……干嘛?”
禅院真希不怀好意地放大了声音。
“考虑清楚了吗?是爽快一点进去汇报,还是畏畏缩缩地在外面原地转圈圈啊?”
虎杖悠仁非常不会读氛围,两个拳头朝天空升起来,两眼亮晶晶的。
“伏黑,加油,伏黑,加油……”
“闭嘴。”伏黑惠咬牙切齿,惊疑不定地看向伏黑甚尔远去的背影,希望他没听到禅院真希对自己稍显窝囊的形容。
他转身,朝向“帐”:“……有什么好怕的,当然是进去啊。”-
穿过帐的那一瞬间,伏黑惠恍惚间觉得心里有点抽疼,但也只是那么一丁点。
仿若一切东西都摆在了错误的位置,过程却又清晰正确。
一个必然的、却充满遗憾的结果。
好像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啊。伏黑惠恍惚地想。
对过去的遗憾和仇恨似乎永远都得不到弥补。
……但现在呢?他是否正在错过些什么?-
“其实啊——老师有想过,如果要给惠留下遗言,应该说些什么哦。”
新宿的决战停歇后的三十分钟,五条悟一直坐在那片废墟上,浑身伤痕累累,神色略微有些虚无,面前是层叠大楼外炽烈的太阳,背后是一片狼藉的城市。
像是浸泡在至今为止一段又一段绚烂的回忆之中。
伏黑惠在四散的烟尘中醒来,笨拙地适应着重新支配身体的感受,愣怔地看着老师逆着天光、恍若天神的背影。
——然后老师对他说了这句话,并递给他了一张纸条。
纸条被展开,皱巴巴的。
“惠的父亲是被我杀掉的哦。”
伏黑惠看着那轻快跳跃的字迹,略微怔忪,有那么点不可置信。
那个踽踽独行、一骑当千、洒脱而张扬的五条老师,原来心里还挂念着这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突然降临他的生活、自说自话地收养了他这件事,就足以体现老师的细腻和温柔了吧。
但即使老师心里有着很多微不可察的挂念,或许还有着诸多遗憾,他却还是能那么坚定地往前看。没有人读出他心里那些细细碎碎的疙瘩。
就那样从容地接受了海纳百川的孤独。
老师一直是他的榜样。
伏黑惠从未说出过这句话,但也从未质疑过这一事实-
伏黑惠他们踏入帐中的时候,他们的老师正一如既往黏在牧野小姐的身边。
老师这一年来还是那副时常脱线的样子,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
但他也多了很多安静的时刻,甚至会喜欢一个人于夤夜跑到山间神社去透气发呆,像一艘漫无目的漂浮的船。
“这是成熟的表现啦。”老师这样深沉地说:“三十代的帅哥和二十岁的帅哥,气质当然会不一样哦。”
伏黑惠嗤之以鼻。
但现在的老师仿佛回到了他的“二十岁”。
他身上仿佛看不见任何担子,像一团凝聚的云,那些激战时散发的锋芒、血性、身上野性的棱角,似乎都消失地干干净净。
看起来比一年前的他轻松了很多。
他只是全心全意地贴在牧野小姐的身上,严丝合缝地圈住她,甚至把眼罩都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用那双漂亮的、晴空一样的蓝色眼睛,静静地照着她。
像是想把缺掉的过往都拼命地补回来。
也像是在透过她,看向一切向好的将来。
两人紧贴的身影溶在夕阳里。
老师已经找到了他的锚点啊。
伏黑惠的心脏,像是被热水浸泡的糖果,一点点、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伏黑惠的小腿被轻轻踹了一脚。
他眨了眨发涩的眼睛,转头,禅院真希双手抱臂看着他。
“还发呆呢?”她恨铁不成钢,这家伙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没有啊。”
伏黑惠垂下眼,把百感交集咽进肚子里。
不知道这家伙一天在闷骚什么。禅院真希哂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禅院家的事,我去说还是你去说?”
她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基本上,伏黑惠每次都会把和牧野小姐直接交流的机会推给她。
她倒是对牧野小姐没什么复杂的观感啦——毕竟最近,她和她的“下属”们一有空就会练练手,打得还蛮痛快的。
但这次,她手上的地图被抽走了。
禅院真希略微诧异了一下。
伏黑惠竭力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次,就由我说吧。”
第138章
番外:生日、Pocky Game和吻-
18悟-
傍晚公园外市集上的摊位五花八门。
芝士的甜香混合似有若无的烤肉味漂浮在空气里,噼里啪啦的射击声和揽客送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声鼎沸,牧野在卖金鱼的摊位上半俯下身体,短暂停留了片刻。
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水池中游动,在市集绚烂的灯光下,影子飘飘忽忽。
牧野不禁想起某个家伙送给她的小乌龟——是不是顺手在市集上买的呢?
有个人插着兜,站定在她身后等她,清了清嗓子,一副“你别想拖延时间”的样子。
牧野的思绪发散瞬间停止,干咳一声,直起身来。
白发男高扶了扶墨镜,扁着嘴:“你答应了要帮我拿到那个礼物的——不准反悔。”
“这可是我的生日礼物诶。”
牧野心像冰化成水一样软下来,但又实在是觉得为难:“……你也没说过,是要……比赛以后才能拿啊。”
“还是……那种奇怪的比赛。”
她伸手指向五条悟背后的摊位招牌,粉红的幕布在花灯的衬托下闪闪发亮,存在感极其强烈,十来个艺术字排成一排——
“甜蜜Pocky Game!绝版大耳兔公仔!”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一脸坦然:“这比赛怎么了?这比赛我们赢定了啊。”
牧野死鱼眼:……谁答应要比了啊?
“走啦。”五条悟咧开一口白牙:“比赛快开始了。”
五条悟长臂一伸,牧野纤细的手腕被他钳住,力道刚刚好,让她挣脱不了。
她大惊失色:“等等等等……”
随着人群自发让开,众人目光汇聚到她身上,她抗议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
“喔——”围观群众们一齐发出起哄的声音,看着这对明摆着的高中生走向临时搭建的舞台。
男生大概有一米九,身材跟男模一样,穿着板正熨帖的黑色制服,一头蓬松的白发,戴着墨镜,皮肤白皙,容貌俊美,神色轻快。
而被他拉住的女孩身形纤瘦,穿着和男生同校的制服,披散着相当具有古典美的黑色长发,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透出局促不安,两眼低垂。
很会读气氛的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了:“哇——决定参加比赛的第五队情侣已经来到了台上,竟然是一对高中生哦。”
他捧着通红的脸,妖娆地扭动:“青春真是太美妙了!”
猝不及防,牧野被赶鸭子上架,整个人大脑宕机。
一想到要和这家伙离得很近很近很近……光是想想都令人心脏要爆炸。
不行。不可能。做不到。
虽然已经确认了恋爱关系,但这种亲密接触还是太太太太太超过了。
她在舞台的台阶前咬牙停下脚步,打算强硬拒绝,腰窝上却突然多了一只手臂,揽着她,不着痕迹地使力朝前推,迫使她朝台阶上迈步。
男高清清爽爽的气息扑过来,五条悟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忘了,我有无下限啊?”
嗯?
牧野茫然地抬头盯住他。
众目睽睽之下,她神色中有着少见的无助和依赖感,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兔子。五条悟的心尖像在被这只小兔子啃咬,声音更轻了一点,循循善诱:“你待着不动就行了,我会一直开着无下限,然后朝前咬饼干的——这样无论我们贴得再近,都不会接触到的。”
“放心啦——”
“我们是真的赢定了。”
好像……真的有道理。
牧野寻思了一下,姑且说服了自己,终于勉强不再抗拒,随他一起慢吞吞地站到参赛席-
主持人又活跃了一下氛围,示意各组情侣做好准备。
“预备——”
“……”牧野低头盯住桌面上的草莓味Pocky,在五条悟殷切的催促下僵硬地拎起了一根饼干,叼在了嘴里。
她用余光看向男高跃跃欲试的脸——他甚至把墨镜摘了下来,别在了胸口的衣兜里,幼蓝色的眼瞳亮晶晶的。
……真就那么喜欢吗?那个公仔。
她完全不忍心让他失望。
他如果能拿到这个公仔,应该会很开心很开心吧。
牧野说服了自己。
算了,寿星为大——让学长开心最重要-
算了,不管了,不就是待着不动嘛。
按照五条悟的理论,他们确实可以靠无下限来作弊,分毫不损地赢下比赛。
也不叫损失——牧野只是觉得这种互动对她来说有点太亲密、太超纲、太承受不住而已。
不管了。为了五条学长的生日礼物——
加油!
“——开始!”
牧野叼着那根饼干,朝向五条悟,不自觉屏住呼吸。
她的后脑勺被手掌轻轻托住了。
如她预料般令人般心率飙升,五条悟微微弯下脖颈,影子当头罩下,俊美的脸朝她迎了过来,张开整齐雪白的牙齿,一口就咬住了大半饼干棍。
牧野眼睫毛颤了一下。
台下的尖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竭力眼观鼻鼻观心,那张在她面前放大的俊脸存在感却太过强烈。五条悟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害羞,两只幼蓝色的眼睛就那么明晃晃凝视着她的脸颊,一瞬不眨,神情愉悦。
温热的气息传了过来,撩拨着牧野的神经。
一寸,一寸,饼干被啃咬的震动传到牧野的唇齿间,她觉得血液直往头脑上涌,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往后退。
太太太……太近了。
捧住她脸的手掌却不容她后退,男高就这样气势汹汹地一寸寸入侵她的领地,逐渐凌乱的呼吸捂热了她的脸颊。
起哄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雾,在她耳边嗡鸣。
没……没关系的,有无下限,现在还没到极限呢。
但这种亲密还是太超过了。
在五条悟鼻尖停在她鼻尖前毫厘之处时,她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只剩下了心脏狂跳的声音。
……应该,到头了吧?
咔嚓。
大功告成?
她听见饼干被咬断的脆响,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后脑勺仍然被稳固地托着,令她无法躲闪。
短暂地,她唇倏然碰到了另外一片柔软的东西,带着草莓味的甜香。
像是羽毛掠过嘴唇一般轻描淡写,但那一瞬间的触电感挥之不去。
牧野瞪大了眼睛。
温热的气息在下一秒远去,托着她脸颊的修长手指也挪开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脸颊滚烫。
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任凭肩膀被某个家伙生涩地揽了过去,脑袋机械地靠在五条悟坚实的胸膛上。
像是潮水汹涌而过,尖叫声终于重新钻进她脑子里。
她甩了甩脑袋。
“哇!太了不起了,这对高中生情侣直接通过Kiss,把Pocky全——吃光了诶!摄像机拍得清清楚楚哦。”
“青春……真是太美妙啦!”
什……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心跳快得令牧野心慌意乱,完全遏制不住。
她僵立在五条悟身边,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接过了那个绝版公仔。
刚刚那是……
一个吻?
不是说有无下限,他们不会……
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骗了。
但、但是……
好像……
并非不满或是愤怒,她的胸腔里挤满了令她也搞不明白的感受。
有点甜腻、有点酸痒,憋胀到令她无所适从。
她目光茫然地落在空处,难耐地揪紧了裙角。
“多亏了牧野酱,我拿到了哦。”
男高在她耳边低声说。
牧野眼睫颤动了一下,红玛瑙一样的眼珠呆呆移了过去。
五条悟已经直起了身,假装没有看她,抬头看着前方,侧脸线条漂亮清晰,耳垂在不易察觉地红着,唇角带着一丝溢出来的美滋滋。
“——我的生日礼物。”——
28悟-
在五条悟的强烈坚持下,他在今年生日终于拥有了一天半的假期——
从生日傍晚开始,到生日后一天截止。
利落地给任务收了尾,再把报告丢给一脸苦相的伊地知,他吹着口哨插着兜溜达回了教师宿舍,推开门,客厅却黑漆漆的。
“嗯?”
他顿了一下,把眼罩摘下来,唇角浮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眼神危险。
下一瞬间,房间里金光亮了起来。
他的心情稍微好转了那么一丁点-
牧野抱着两盒饼干自空中浮现。
五条老师好像还没回来啊……还好。
她隐约注意到五条悟宿舍的灯还黑着,松了口气。
金光尚未消失,她还没完全落地,下一秒身体却被两只手臂有力地托起来,怀里的饼干哗啦作响,她的心跳漏一拍。
……完蛋了,被抓包了。
她答应了要在宿舍等着给老师过生日,结果自己却迟到了。
修长手臂稳稳揽着她背脊和膝弯,牧野心虚地眨了眨眼,与那张俊美却面无表情的脸对视,主动勾住了男人的脖颈。
成年男人后颈被剃掉的发茬磨着牧野的手腕,微微发痒。五条悟眼罩搭在脖颈上,毛茸茸的白发有点凌乱,苍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灼灼发亮,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牧野酱还真是准时啊——”
“只要老师不回来,你也就不回来,真是片刻都不愿意多等我呢。”
他语调轻飘飘的,可阴阳意味浓重。
“……”牧野细声细气道歉:“对不起,五条老师。”
她把怀里的其中一盒饼干老老实实举起来:“我是……我是为了亲手给你做曲奇饼干才迟到的。”
她一副才察觉到自己没有厨艺天赋的样子,懊丧的叹息:“失败的次数真是……超乎想象的多啊。”
这副尽心尽力的模样令五条悟心情稍微好起来一点,他终于把牧野轻轻放到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拎起那个系着缎带的铁盒子。
他的视线看向牧野怀中。
“那又是什么?”他心情很好地问。
“……从橱柜里翻到的一盒Pocky饼干。”牧野将那盒商品举起来,老实交代:“怕你觉得我做的饼干不好吃,用来备用的。”
“牧野酱用心做的饼干,怎么会不好吃呢?”
看来老师没有在生气了。牧野心下放松了一点。
五条悟用手拆着饼干,却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停顿在那里。
他的唇角,意味不明地扬了起来。
牧野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啊——但是牧野酱迟到这件事,还是令老师很不开心哦。”
“……”牧野:怎么这家伙喜怒无常的啊。
“作为惩罚,请牧野酱对老师展示更多、更多的诚意吧。”-
于是事件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半靠在沙发上。对牧野来说绰绰有余的长度,却让五条悟两只腿高高翘在沙发外沿,姿态慵懒随性,像个在拍画报的男明星。
他的制服外套已经脱掉了,只穿着内衬的白衬衫,扣子开了三颗,锁骨隐隐约约露出来,喉结随呼吸起伏滑动。
……而牧野正跨坐在他身上,腿间是男人的体温,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腹部随呼吸在起伏,万般不自在。
五条悟颇有余裕,但这种余裕更令牧野心慌意乱——他的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Pocky,刚刚牧野怀中凑数用的饼干已经被潦草开了封,躺在茶几上。
“快来啊。”五条悟含混不清地发出邀请。
夜灯幽蓝的光打在他身上,由于那张漂亮的脸太有味道了,不细看的话,他像是个嘴里叼着烟的、躺在夜店沙发上的风流男性。
“放心,都说了会开着无下限的啦——只是想看看牧野酱对我能亲密到什么程度。”
他的轻声细语几乎能和哄骗挂钩——牧野心知肚明,但不打算拒绝他。
谁叫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啊。
她不忍心让他露出失落的神情——即使是浮夸的、放大一百倍的那种失落。
都是因为她迟到在先啊。
牧野犹豫了片刻,心一横,俯下身去。
她咬住一小段饼干。
身下的胸腔传来闷笑的震动。
“也太秀气了吧,牧野酱。”五条悟盯着她微张的嘴唇、半露在外的兔牙,意味深长地调笑:“胆子比兔子还小哦。”
……只是因为刚刚开始,心里没数而已。
牧野在心里嘴硬,尔后又倏地朝前咬了一大口。
她和五条悟几乎要脸贴脸了。
五条悟平静从容的气息传过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唇膏香气——是什么味道呢?牧野完全分辨不出来,因为现在她嘴里全是饼干的草莓味。
明明都这么近了,五条悟却还在开口诱哄她,声音黏糊糊的。
“还差得很远哦——牧野酱,再近一点才对。”
心跳声占满了整个耳朵,牧野局促地眨了眨眼睛,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知道自己脸颊在发烫——估计已经很红很红了,但她希望在昏暗的灯光下,五条悟看不出这一点,并不会借此来逗弄她。
她终于又低头,往下含了一小口。
还行还行。
非常近、非常有诚意的距离。牧野打算见好就收,就停在这里。
身下忽然有了异动,五条悟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她撑着沙发的手被五条悟的一个状似不经意的臂展扫开了——她瞪大了眼睛,失去支撑,重心不稳,整个人朝下坠去,脸也朝下更凑近了几分——
稳稳悬停在五条悟唇上毫厘的地方,被无下限形成的壁垒撑了起来。
Pocky已经断在她嘴里,被她一时慌乱地咽了下去,但她无暇在意这件事,只因为那张放大的俊脸而心跳猛然加速,大脑宕机。
好险……差点就一个头槌砸下去了。
还好五条老师真的开着无下限。
看着牧野明显松了口气的单纯神情,成年男人雪白的眼睫低垂,脸上忽然扬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狡黠的微笑。
下一瞬间,无下限被解除,牧野唇上的阻力一空。
等——
她整个人砸到了五条悟身上,严丝合缝地与他紧贴,手指扣着手指,大腿贴着大腿,就连柔软的胸脯也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牧野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她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的嘴唇上面。
五条悟有点润泽的嘴唇不知何时顺势贴住了她的嘴唇。她来不及守住关卡,牙关在犹豫间被五条悟撬开,灵活的舌头与她的相交缠,掠过口腔,酥痒的、细微的电流传向四肢百骸。
她的背被牢牢按住了——虽然她本来也没回过神来,试图反抗。
但这样的姿态,极大地加强了五条悟的安心感。
他捧住牧野的脸,更汹涌地吻了起来,直到身上的女孩呼吸急促而凌乱,揪住他的领口,却强忍着没有抵抗。
是令人满意而舒心的顺从。
也令人想要攫取更多,更多。
不知交缠了多久,五条悟终于饕足地停止了侵略,捧起牧野的脸,将唇舌从她口中移开。
“……”
牧野低声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埋怨:“老师骗人。”
早就等在这里了吧。
五条悟早有准备,磁性的声音像带着勾子:“是牧野酱先骗我的啊——说好要在家等我,结果食言了。”
他的猫眼弯起来,眼里映出女孩通红的脸。
“但是没关系。”
“生日礼物,老师很满意。”
第139章
昔日那个鼎盛热闹的禅院家,如今冷冷清清。
戒备森严的结界已然消失,牧野几人毫无阻碍,闲庭信步跨过门槛、踏入其中。
禅院家并非一座独立庭院,而是一片由乌木黑瓦构筑的庞大建筑群,绵延如山峦,历经数百年风雨后的庄严感尚未褪色。
禅院真希面无表情地踩着脚下粗粝的、碎裂的石板,视线轻飘飘掠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夯土墙。屋檐下、回廊上、空地里,层层叠叠的庭院中,到处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与浅坑,还有深深浅浅不明成分的色斑。
那都是禅院真希爆杀禅院家那天留下的痕迹。
——禅院家,毫无疑问是个用力量说话的地方。
而这里,曾经,最后掌握了话语权的人,是她。
牧野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里还有人在居住吗?”她听着不远处层层叠叠宅邸里的声音,问。
禅院真希双手抱臂,点了点头:“姑且还是有的。我当初只是把那些最讨厌的‘上等人’们杀掉了。”
那么多无辜的、可怜的、不幸的女人,她当然不会下手。
她打趣地扬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不然这家伙的‘家主’之位,就真的徒有其名了。”
“……”伏黑惠板着脸,撇过头:“我不要这个名也没关系。”
“啊,惠这倒是真话。”
立在牧野身边的五条悟双手盘在脑后,散漫地晃悠了一下,没什么兴致地将目光朝四处转了一圈。
“牧野酱不知道,有一天惠私下来找我,想把禅院家一整个移交给我的时候,双膝跪地,态度有多么郑重……”
“五、条、老、师!”伏黑惠脸涨得通红:“这种事不要随随便便讲出来啊。”
五条悟揶揄地笑了一声,不再多说,牧野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掩饰地将脸撇开。
笑的时候,无声地叹了口气。
……姑且还是孩子啊,五条先生的学生们。
一旦有什么难以担起的责任,第一反应,还是会去依靠他们身后那个看似不靠谱,实则顶天立地的老师。
她的脑袋被摸了摸。
牧野甚至已经习惯这种冷不防的触碰了。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过去:“……干嘛?”
五条悟笑呵呵:“叹什么气呢,牧野酱?”
“……”她不自在地撇过头:“觉得五条先生有那么点……辛苦,不会觉得独木难支吗?”
五条悟也煞有介事地叹起气来:“都独木难支多少年了?早习惯了。”
他用手指头捋了捋眼罩,脑后毛茸茸的白发在微风里飘荡。
“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就轻松了啊——”
“毕竟大家已经经历过很多磨炼,都是很可靠、值得相信的孩子。”
“……说的也是。”牧野心情稍微轻快了一点:“都怪封建时代的烂橘子剩得太多,新生力量们只是暂且没跟上而已。”
“真要未雨绸缪的话,得从你高中时期就开始琢磨培养人才、下放教育门槛的事了吧……”
她最后一句话很轻,其实是在自言自语——说不上是不是出于自得感,她隐隐庆幸自己在原生世界的判断是对的,并非吃饱了没事干。
比如尝试说服藤原愁将眼光投向咒术界。
而夏油杰的回信令她非常欣慰——藤原同学真的选择了来到咒术高专。
回去之后,也需要留意招揽更多的年轻人才行。牧野不自觉陷入沉思:要不要……在信里也说说这件事呢?
她背后的发丝被捋开,后颈忽然被手指头轻轻揪了一下。
牧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转头看过去。
成年男人被眼罩遮盖的脸仍朝向前方,却难辨喜怒,唇角似笑非笑。
“在发呆吗,牧野酱?”
牧野没来由地心虚:“啊……没,就是感觉禅院家还、还挺好看的。”
五条悟哼笑一声:“五条家更好看哦。感不感兴趣?”
后颈上略显粗糙的指腹在轻轻摩挲,牧野难耐地缩起肩膀,心跳加快,随口附和:“五条先生如果愿意,有空的话,当然可以去……看看。”
在非常了解牧野表现的五条悟眼里,这种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是太拙劣了。
从她那句喃喃自语,他就能觉察出来,这家伙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牧野酱啊,最好还是不要……”
在我面前露出端倪。
——那些你隐隐为另一个家伙在计划着什么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一下,咽下心中邪火,突兀地转变了话锋。
“算了,当老师没说吧。”
虽然知道这些情况,会令他更加心有不甘,嫉妒在心里加速疯长。
但相比之下,还是对那些事一无所知的状态更令他焦躁。
牧野隐约察觉到他心情急转直下,紧闭嘴巴,缩起脖子,识趣地不再说话。
虽然她还没想通,他是又联想到什么事情去了。
五条悟斜眼瞄着她那鹌鹑样,被无可奈何地气笑了。
迟钝起来比考拉还钝,危机意识倒是一等一的强。
他哼笑一声,长臂一揽,将牧野圈入怀中。
他习惯性地嗅了嗅颈窝传来的橙子香气,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
“继续逛吧。”-
禅院真希抱臂走在他们后面,听两位大人小声聊天、拉来扯去、气氛暗潮涌动,唇角浮起冷笑。
呵。
真是令人受不了。
他们是来干正事的诶。
她斜眼瞟向伏黑惠,试图寻求共鸣,这个刺猬头果然露出了同往常一样生无可恋的死鱼眼。
“你也觉得吧?”禅院真希不忿:“这两个人也太……目中无人了。”
出乎她预料,伏黑惠只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算啦。”伏黑惠低声说:“随便他们吧。”
禅院真希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几乎从来没见到过五条老师这副样子吗?”
“好像也不坏吧。”
禅院真希沉默了一下,将脸转回了前方,摸了摸脸颊。
“也对啦。”-
牧野他们把整个禅院家转了一圈。
不愧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大家族,结构路线精巧复杂,若是再搭配上结界术,对于贸然入侵的人来说,禅院家完全就是个迷宫。
牧野在地图上做了标记,在和五条悟讨论后,她认为羂索可能所处的位置,大大小小有十多个。而他又是个警惕到极致的家伙,而且结界术可以说是超一流——仅次于天元大人之下的那一批。
如果他稍微扭曲转换一下空间位置,藏匿地点就更是难找。
临死之前还非要把记忆给摧毁,这家伙真是难缠啊。
她啧了一声,捏紧了笔。
不过……总比毫无头绪要好吧。
曾经是羂索通过总监部的内应获取五条悟这边的情报,而现在立场完全转换了。
先姑且把这些情报整理好、送到那个世界吧。
她打算等一期一振完成任务回来后,跟他商量商量这些事,现在大致就只能这样了。
她长出一口气,将地图收回了包里。
她转向禅院真希和伏黑惠,真诚道谢。
“谢谢你们。”牧野说:“对我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
“……没什么。”禅院真希略显不自在。
明明牧野小姐也帮了他们很多事啊。
其实她不了解牧野需要禅院家的布局、来到这里实地考察,是打算做什么,但也并不打算去深究——既然是在五条的支持之下,她当然会选择信任。
要对禅院家干坏事也没关系,反正在场没有人会怜惜这个禅院家。
伏黑惠干咳一声,略显别扭道:“我也没做什么。”
五条悟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算了,还是不多嘴,免得惠又害羞了。
他鼓励地拍了拍手,巴掌声清脆,暗含引导。
“好啦、好啦——辛苦你们俩了。”
他说:“难得回到京都这边,你们俩要不要去看望一下京都分校的同学和老师们呢?”
他状似无意地感慨:“好像他们最近……也累得够呛诶。”
禅院真希显然动了心。最近托牧野小姐的福,他们不需要成天在干掉咒灵和诅咒师的路上疲于奔命,暂时可以小小休个假。
难得来京都,还是去看看分校那边的人吧。
她做好决定,拉住伏黑惠的衣领:“走,去京都分校逛逛,看看那边重建得怎么样了。”
伏黑惠双手插兜,并无异议地跟着走了。
对诶。
牧野身为辅助监督的那十年,可是一直在京都工作。这边的熟人多如牛毛,她听着也很心动。
虽然她略微有点困惑于为什么五条悟只提议让两个学生单独行动,但还是跃跃欲试地举起手争取:“我也唔……”
她的下半张脸被五条悟笑吟吟地捂住,腰身被揽住,强迫转了个向,和两名学生背道而驰。
干干干干什么?
身体素质差距太大,牧野无力抗拒,一面被推着背踉踉跄跄,一面质疑瞪视。
五条悟声音低低的,带着磁性,语调轻快却又不容拒绝。
“现在是二人时间啦——”
他说:“牧野酱当然要跟着我一起逛咯。”
逛什么?他难道不打算去京都校吗?
牧野张了张嘴,尚未来得及发问,五条悟就解答了她的困惑。
“我家也在京都喔。”
是啊,众所周知,五条本家也在京都。但那咋了?
等等……
牧野震惊地僵住了身体。
“牧野酱答应了的啊——”五条悟慢条斯理:“去我家看看。”
牧野悔恨地闭眼。
在这家伙面前,她总是一失语成千古恨-
与稍显荒凉、建筑风格庄严守旧的禅院家有所区别,五条本家的建筑风格显得高远而通透,用色轻盈,光影在敞亮优雅的庭院中跃动。
布局仍然精巧复杂、建筑群仍然庞大,空间使用几乎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但这种视觉上的轻松并不能缓解牧野紧张的心情——
她搞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突然地、毫无准备地,就被五条悟带回了她的本家。
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理由?难道就是随便来逛逛?
想参观五条家……是个这么简单的事吗?
这个庞大家族中的人们……会是什么想法?
做过无数次任务、伪装成各种各样的角色在无数古代历史间穿梭过,牧野见过很多次比这还大的场面,甚至还进过皇室大殿——因此她也说不上来此刻自己为什么放松不下来。
从进门开始,就有五条家的下人们垂首相迎,牧野表面上还是非常过得去的——
她本能地展现出训练有素的礼仪和姿态,背脊挺直,步履端正,神情平静从容。
虽然身上的现代西装稍显突兀,但和身边五条家主的教师制服搭配在一起,倒是非常和谐。
五条悟握着她的手腕,牵引着她不疾不徐往里走,用余光看着她端庄的姿态,看穿了她心里的弦正紧紧绷着,揶揄地笑起来。
“好优雅喔,牧野酱。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牧野向他飞去眼刀: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五条悟放柔了声音感慨,也不管沿途的下人们会不会听见。
“其实很早就想象过了,牧野酱如果脱去伪装,纯粹作为‘审神者’,是副什么模样。”
“红色、白色、黑色、金色……”他丝毫不脸红地表达自己的设想:“巫女服、木屐什么的……应该都很适合牧野酱吧?”
谁……谁允许他擅自想象那种事情啊?
明明五条悟只是嘴上说说,牧野却觉得从头到脚都不自在,耳根发烫。
她干咳一声,掐了掐他袖子下的手臂,制止他的胡乱猜测:“……没那么庄重啦,就是个打工人罢了。本丸又没有外人,没什么重要场合要出席的话,我甚至睡衣都懒得换掉……”
她的手腕一紧,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抬头看着五条悟朝向前方的脸和拉平的嘴角。
怎么……看起来又在不爽啊?
第140章
“喔?这样啊。”
牧野听着五条悟令人发毛的、凉飕飕的语调抬起头,那侧对着她的下颌线条分明而锋利:“那牧野酱在本丸喜欢穿什么风格的睡衣啊?是在我家里穿的那种丝绸短裙、毛茸茸的长袖长裤、还是睡袍?”
五条悟提到“我家里”时,牧野的心像是被悬吊吊地拎起来,她做贼心虚地朝四处望了一眼,但远处的人们皆低眉顺目,看起来什么都没听见。
睡衣这种东西肯定要分季节啊?牧野半是无语半是尴尬:“……就、就一般的睡衣啦。”
五条悟“哦”了一声,微微偏过头,眯着眼睛瞟过来:“意思是说,什么样的睡衣都穿过啊?”
这是什么强词夺理的理解方式啊。
还有……这种事有什么好聊的?
牧野果断地终结了话题:“好了……打住,这不重要,也不关你的事。”
手腕处的力道紧了紧,牧野吃痛,尝试着扭了一下被五条悟圈住的手腕,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她不放。
牧野没有办法,继续硬着头皮和五条悟并肩行进,在众多似有若无的视线下,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他,试图用稍稍偏长的西装袖口遮挡住这家伙和她的肢体接触。
五条悟如有所感,扬起嘴角,却还是冷冷“哼”了一声。
“刚刚已经路过了主庭院哦。”他冷不丁说起了别的话题:“沿着这道回廊走的话,会路过道场、库房和藏书阁。”
透过荫蔽落下来的光影细碎游移,木质地板嘎吱作响,他们拐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年代久远、但被打理得很整洁的道场出现在牧野眼前。
五条悟立在围栏前面,插着兜,牧野也顺势停下。
“我从记事开始,一直到十五六岁,都是在这里练习哦。”他说。
“五条家不像禅院家,只是靠六眼独树一帜,没那么多要栽培的甲乙丙丁。”他打趣,语气理所当然:“所以这个道场——完全是为了我一个人准备的。”
牧野抬头看着他,被眼罩遮盖了一大半的神情里,似乎含着那么点感慨。
“我都这么久没回来了,这里还是被打理得很干净啊。”
牧野环视四周,目光掠过乌木柱上斑驳的刻痕——应该都是五条悟在练习时留下的痕迹。
她脑中闪过她很久之前看过的资料——在她正式进入咒术世界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为这个传说中的高难度任务做过很多功课了。
那些资料里有很多张六眼年幼时的照片。像瓷白的娃娃一样,头发、睫毛都是雪白的,漂亮的苍蓝色眼睛带着毫不遮掩的锋芒。
他被这个家族忠心地、殷切地呵护并簇拥,并不负众望地、张扬而肆意地成长,举世无双。
但孤独感也无形地笼罩在他身上,贯穿他成长的始终。
参天大树的周围,通常只有被它庇护的花花草草,而没有第二个势均力敌的同伴。但神的躯壳里,明明装着一个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肉体凡胎啊。
明明是个明媚的好日子,明明也没有进行深入的谈心和聊天,牧野却又开始觉得心疼了。
就像她在咒术世界里沉默着履行职责的那十年一样,她由于怜惜这个孤独而强大的家伙而感到由衷的难受。
五条悟转过头来,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牧野心里的百感交集。
“我应该是……第一个带牧野酱来这里的吧?”他笑吟吟的,身形在日光下显得很挺拔。
牧野猝不及防哽住:“五条先生的关注点怎么……老这么奇怪?”
五条悟不答,目光也没移开。
牧野不太忍心再怼他,只能不自在承认:“……是啊。”
“我是……第一次来五条本家啦。”
她的头顶被抚了抚。
手掌的主人显然心情很好,拉住她又迈开了步伐。
“那就好。”-
五条悟似乎是刻意绕开了那些功能性的主建筑、绕开了人口密集的区域,带她把五条家的犄角旮旯走了个遍。
非常通透的庭院风景、漂浮着墨香味道的藏书阁、甚至五条悟的卧室……
这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吗?
在低着头的仆人们面前堂而皇之进入五条家主的卧室,那感受跟迫不得已借住在他的教师公寓完全不一样啊。
牧野在卧室门口扒住门框殊死抵抗,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在用力,结果还是被五条悟软硬兼施、连哄带骗、不太体面地拉了进去。
以致于现在,牧野盘腿坐在桌边,精疲力竭、平复呼吸,五条悟躺在榻榻米上优哉游哉地打哈欠,像只成功捕捉到猎物的、饕足的豹子。
“比起禅院家来说,还是很好看的——对吧?”
牧野勉为其难承认:“是啊。”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你今天到底……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啊。”五条悟眨眨眼睛,坦然道:“我只是想回本家看看啦。”
他摊手:“束缚还在呢,只能麻烦牧野酱陪我走一趟啊。”
回家一般来说都是看人吧,怎么会只看建筑呢……
牧野当然不敢问出来。她愤愤地握拳。
她怕她问出来,这家伙就会顺水推舟地说“那正好,陪我去见见和我很熟的长辈们吧”,然后和完全没剩几分力气的她再次展开搏斗。
两个侍女敲了敲门框,得到五条悟的点头许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年轻的女孩子们脸上微微泛红,两眼不动声色而亮晶晶地看着牧野,为她在桌面上放下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和一杯热乎乎的茶。
“牧野小姐,请尝尝看。”其中一位侍女温柔地说:“厨师长说,这是五条家主小时候最喜欢的点心。”
牧野局促道谢:“啊……好、好的,谢谢。”
两个女孩子彬彬有礼地退出去,片刻后,屋外隐隐约约响起雀跃的议论声,听不清内容。
牧野盯着桌上的点心,觉得脸颊在发烫。
总感觉她们是不是在擅自误会什么。
烦死了……为什么会这么不好意思啊?
轻笑声在身后响起,牧野抿住嘴,斜眼瞟过去,五条悟无辜地与她对视,俊美的脸上神情真诚无比。
片刻后,她长叹一声,懊丧地转过头。
真是完全拿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没办法。
她低头,小口品尝起香甜松软的点心。这就是五条悟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吗?确实味道很不错……
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询问。
“话说啊……牧野酱的‘本丸’是什么风格呢?”
五条悟听起来想得很美:“礼尚往来,可以也带我去逛逛吗?”
牧野呵呵道:“我的本丸,除了我和刀剑们,只有尸体这种死物能进去哦。”
“啊……那还是暂时算了吧。”
“暂时”是什么意思啊!
……但五条悟说得对,礼尚往来。
牧野犹豫片刻,掏出手机:“虽然不能带你去看,但是我以前有拍过照片来着,你要来看……”
劲风掀起牧野身后的长发,下一刻,她的背脊就被一个胸膛轻轻贴住了。
仿佛没有进行过匆匆忙忙的瞬移,五条悟气定神闲、慢条斯理,看起来很矜持地在她身边坐下。
“来吧,让老师欣赏一下。”他一面说,一面不忘继续进行比较。
“我应该也是第一个,看见牧野酱本丸的——‘五条悟’吧?”
“……是啦。”-
牧野点开第一张。
成年男人凑得很近,似乎是想仔仔细细将图片看清楚。清冽而浅淡的男香扑过来,牧野略微有点心猿意马,清了清嗓子。
“这个……是本丸的正门。”牧野说:“就是很传统的日式矮墙和推门。”
“看起来很有味道啊。”五条悟很捧场,兴致勃勃:“整个本丸大概有多大呢?”
牧野沉吟:“我好像从来没算过这个……因为本丸不属于任何世界,也不会涉及到任何占地面积的问题。通俗来讲,只要小判——就是我们的交易货币给得够多,想建多大就建多大。”
“噢,好吧。”五条悟若有所思,低声自语:“那只能靠估计咯?”
“都说了不涉及到占地面积的问题啦,估计这个是没有意义的。”牧野拧眉看他:“你应该是真的理解了吧?”
五条悟整肃神色:“完全理解。下一张下一张。”
牧野手指滑动:“这是前院,这是主建筑,这是我的卧室……没有拍内设啦别乱翻,这是锻刀室,这是手入室,这是书房——一般会被称为‘天守阁’,但我修得没有别审神者那么气派,就随随便便叫作书房了。”
她本想随便给五条悟看看,但手腕被五条悟按住,听他黏糊糊地哄道:“等一下啦,讲慢一点,都还没看清楚呢。”
六眼的视力这么不中用吗?
“这栋大一点的部屋在主建筑后面,是刀剑们生活的地方。”牧野说:“他们有不同的刀派,亲疏有别,总共有一百多位……所以房间的布局还蛮需要思考的。”
五条悟冷哼一声,托着腮,显然对这一部分兴致缺缺甚至隐含不满,但还是莫名看得很认真。
从前院到后院,甚至连马厩都包括在内,牧野不知不觉就把整个本丸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茶杯也见了底。
……说起来,已经好久都没回本丸了啊。她心里开始痒痒:虽然没有跟刀剑们断掉联系,近侍也一直在向她汇报本丸的近况,但……果然还是想回去看看啊。
直到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竟然已经暮色四合。
她的脸颊被轻轻捏住扳向另一侧,目光也被迫转换了方向。
“谢谢牧野酱的详细解说。”
五条悟正微微低头,托腮看着她——他已经这样专注地听了很久。
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柔化了他的轮廓,蓬松的头发也被染成了水红色,眼神像羽毛拂过牧野脸颊。
“牧野酱有没有饿啊?”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安定而柔和。牧野心跳漏了两拍,有点慌乱地挪开眼神:“有点吧……”
她想起什么,倏地盯住五条悟:“我们应该不会留在这里吃饭吧?”
五条悟看着牧野如临大敌的警觉模样,笑起来:“放心,晚上约了歌姬他们啦。”
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牧野姑且放下心,也从桌边站起身来,腰身却被揽住,一时愣了一下。
“走吧。”五条悟在她身侧,口吻理所应当:“最后再去见见家里的长辈们,我们就离开。”
牧野迟钝的大脑勉强消化了一下五条悟所说的内容。
等等……不是……什么?
见谁?
她瞪大眼睛。
“等等等等等……”她排斥地挺起腰,手往身后伸,试图推开箍在她腰肢上的手肘:“怎么突然要、要专门去见他们啊?真的真的太——不符合礼节了吧?”
五条悟一本正经:“我身为家主,回家却不去看望把我培养长大的长辈们,才叫不符合礼节吧?”
“……话是这么说。”牧野隐隐觉得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没有道理:“但……但应该跟我没关系吧?你要去就自己去啊……”
“如果牧野酱没来,当然就无所谓了。”
出了房门,他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打算,仍旧揽着牧野,将强迫的行径如行云流水般施展:“但你来都来了嘛,当然要一起去啊。”
“……来都来了是这么用的吗?”牧野无力吐槽:“那、那我该怎么介绍自己啊?”
前通缉犯?前学生?同事?暂时的同居人?
无论哪一个身份都很荒谬,她越想越心如死灰,又不敢在旁人眼里扑腾得太厉害,咬牙切齿低声道:“总而言之……你、你先松开我,我们好好走路。”
五条悟心情很好的样子,不退反进,贴在她耳朵上低声说。
“现在就是在好好走路啊。”
他的呼吸轻柔而灼热。
“没关系,尽管放心——”
“我会向他们,好好介绍牧野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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