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黑井骑着夏油杰的咒灵,乘坐电梯上了楼。
她向天内理子正式介绍了高专的三位学生,好让她放下心来。
“大小姐,这三位的确是自己人。”她面带微笑,指了指她骑着的咒灵,这家伙像是长出了四条腿的海公牛。
“我身下的这只咒灵,就是来自于那位额头一撮毛的术式呢。”
不儿?夏油杰:为什么只有我要受到二次攻击呢?
由于和天元大人同化几乎等于“送死”,天内理子此刻一派轻松的态度实在有点出乎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意料,但非常符合牧野所知道的历史走向。
“你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要活泼嘛。”五条悟大马金刀摊在沙发上,扶了扶墨镜:“本来我会顾虑你因为同化的事情变得消沉,还在想要怎么才能不刺激到你。”
天内理子闻言,停下抚摸咒灵的手,后者接受着温柔的爱抚,脸上已挂满红晕。
“哼”。她哼笑一声,慢条斯理站起来:“真是卑微之人才有的想法。”
夏油杰眯起眼,卑微的五条家少主困惑地“啊”了一声。
“听好了——”
天内理子略显吃力地爬上咒灵的背脊,站直,傲气满满地扬起手:
“天元大人就是本小姐,本小姐就是天元大人!”
高专三人沉默。当然,牧野只是神飞天外,压根没有加入讨论的打算。
“虽也有人如你们一样,混淆了‘同化’和‘死亡’,但那可是大错特错。”
“……”夏油杰百无聊赖地转回头,打了个哈欠,五条悟抠了抠耳朵。
“通过同化,本小姐会成为天元大人,而天元大人也会成为本小姐。”
她眉飞色舞,拍了拍胸膛。
“本小姐的意志、心智、灵魂,会在同化之后继续活下去……”
夏油杰扶着沙发,微微俯下身,拧眉盯着五条悟的屏幕:“什么时候换的壁纸?”
“老早之前了。”五条悟龇牙一笑:“井……”
他忽地噤声,视线往旁边一扫,“啪”地把手机合上。
“没什么……早看腻了,待会就换掉。”
夏油杰哂笑:“怎么不能说?到底是谁啊?”
坐在沙发边缘,捣鼓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的牧野头也不抬:“好像是……井上和香吧。”
知名写真女性,美丽与性感兼具。看来五条悟比较喜欢风情万种大姐姐啊,跟她这种平板豆芽菜截然不……
等一下,干嘛要拿自己作对比?看来昨晚觉没睡好。
牧野晃了晃脑袋。
五条悟出人意料地炸了。
“你、你偷窥我屏幕?”
其实她在上个咒术世界潜伏的时候就知道了。牧野很坦然:“无意中看到的。”
她有点纳闷地转头看过去:“你是在为了这种事情害羞么?那你设成壁纸干什么?”
……不是害羞。
而且……设成壁纸不是最近的事,绝、对、不能代表此刻他的任何喜好。
但五条悟一句话也没法说出口,只能神情相当不甘地盯着牧野,看她神色毫无波动的样子,片刻后,板着脸移开了目光。
夏油杰将一切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叉腰站在咒灵身上的天内理子被三人无视,终于忍无可忍。
“……倒是听人说话啊!”
五条悟心情不愉,回头,凉凉开口:“以您这口气,交朋友是休想矣。”
夏油杰附和:“送别时皆弹冠相庆也。”
“……”牧野:“倒是对小女孩客气一点啊。”
天内理子脸涨得通红,头上冒烟:“……人家在学校是会正常说话的好吗!”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惊觉时间已经不早了。
“对了……学校!”-
虽然五条悟极度不赞同,但由于天元大人“尽可能满足星浆体的要求”的指令,天内理子还是正常出席了学校。
毕竟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即将和她的朋友、同学,以及从小照顾她长大的、亲同家人的女仆,乃至这整个世界永远告别——所以,还是尽可能地满足她最后的所有愿望吧。
嘴硬心软的五条悟还是妥协了。
但果然不出他所料,天内理子的学校生活完全得不到片刻安宁。
在分头解决掉不少意图明显的诅咒师后,五条悟和夏油杰意识到了这种高频次袭击的原因所在——
天内理子的性命被挂在了诅咒师中介网站上,悬赏三千万元。
“这小鬼这么值钱?”看着网址上旋转的巨额数字,五条悟提出质疑。
天内理子冷哼一声,为此感到相当骄傲:“那当然啊。本小姐可是高贵的星浆体……”
……又开始了。五条悟转头看向墙角看手机的牧野。
“喂——牧、野、学、妹。”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今天怎么一直玩手机啊?别以为这次任务有我和杰在就可以摸鱼了。”
“……我刚刚也在积极参与战斗好吗。”牧野反驳。
如果没有她,黑井小姐就会像原剧情那样被人掳走,到时候又是一番折腾。
虽然……这件事即使发生了,也不会产生什么大问题。
她其实隐隐思考过,要不要冒险放任黑井经历一趟原剧情——天内理子需要一些契机,逐渐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牵挂的东西,从而诞生出想要逃离命运的意识——其中就包含,对黑井美里的依依不舍。
但是高专三个人加在一起,面对杂碎诅咒师们实在是太超过了,她压根找不到放海的机会。
“但是,说实在的,牧野酱。”夏油杰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今天看手机的频率,完全超过了平时啊。”
而且一副殚精竭虑的样子。
“是啊。”五条悟揶揄她:“怎么,你也想拿那三千万?”
“……”被两个男高重点关注的牧野默默从墙角站起来。
拿那三千万?
她甚至想给伏黑甚尔掏个三亿,但她没钱。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私事。”
点到即止,她完全没有继续详细解释的打算。
五条悟盯住她,心里痒痒,但还是只能撇过头,愤愤地朝游泳池里打水花。
算了。虽然很想知道,但他完全没有继续问的立场。
本来以为这次的任务不会太麻烦,但现在多出了三千万的悬赏,他们应该会面对相当多的骚扰。
难不成牧野是在为这件事操心么?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
真是的……这小鬼就不能乖乖待在高专接受保护吗。
他长出口气,目光在天内身上逡巡一圈。女孩正生龙活虎地扒着女仆小姐的肩膀,精力相当旺盛的样子。
他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走吧。”五条悟说。
天内和黑井愣了一下,转过头。
他咧开一口白牙。
“我们……去冲绳玩几天。”-
在准备起飞、需要关掉手机的前夕,牧野收到了最新消息。
“——如果夜蛾老师也同意的话,我是没什么问题啦。”
牧野:谢谢学姐!我会努力保护你不受伤害的。
家入硝子:没必要那么紧张啦,我觉得我现在身手还不错哦。
家入硝子:而且,责任什么的,还是交给你那两位人渣学长来扛吧。
牧野:他们已经累得够呛了,我还是多少做点什么吧^^。
家入硝子:是吗?
家入硝子:但我觉得,牧野你已经够事无巨细了。
家入硝子:多到让我产生一种,牧野已经提前知道之后将发生什么事的错觉呢。
牧野打字的手僵了僵。
她还没思考好怎么回复,家入硝子又发来一条新信息。她眼前冒出了棕发的少女气定神闲淡笑着的样子。
家入硝子:哈哈哈,开个玩笑啦。反正牧野酱的秘密这么多,我随便猜猜也没关系吧~
牧野:……学姐,我们要起飞了,回聊。
她关机,脑门出了点汗。
飞机上逐渐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机尾那边空姐细声细语地劝着白头发黑墨镜的奇怪帅哥:“这位先生,我们马上要起飞了,请您别到处看了,尽快回到座位上吧……”
牧野看着左侧空荡荡的座位,觉得有点丢人。她又转头,朝右边看了一眼。
黑发青年无可奈何地和她对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希望去了冲绳,能少一些麻烦事吧。”夏油杰叹口气:“任务还没到重头戏呢,我就已经感觉牧野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么明显么?
牧野摸了摸脸,她斜眼看着夏油杰眼下的青黑:“我觉得……夏油学长也好不到哪儿去。”
“是吗?”夏油杰在掌心转了转方才关机的电话。
“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有只苍蝇在我身边转悠。”
牧野神色动了一动。
不仅因为夏油杰所说的内容,更因为他主动提起这件事的行为。
夏油杰是个很沉默、也很细腻的人。他敞开心扉的时刻相当少,甚至即使在这些时刻,他也相当含蓄保守。
她没有细问那只“苍蝇”指的是谁。或许也正因如此,夏油杰才愿意跟她提起此事。
“……很吵吗?”牧野问。
她看见夏油杰点头,于是继续问道:“为什么,不把它赶走?”
夏油杰笑了一下:“也算是我默许吧。”
他看着远处两个空姐都架不住、我行我素观察着每位乘客的嚣张白发男高:“偶尔听听不同视角、不同立场的声音,也算是长长见识了。”
反正,逗逗狗也挺好玩的。
牧野若有所思,心里有所猜测:“那么,你听到什么声音了?”
第82章
听到了什么声音?
夏油杰一哂,沉吟了片刻:“那只苍蝇说——”
“我们是在热脸贴冷屁股。我们想要保护的弱者,压根就不领我们的情,甚至还在反过来恨我们多管闲事。”
他又笑了笑,毫不忌讳地评价:“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出乎他意料,牧野也点头认同:“我也这么想。”
夏油杰有点诧异。他本以为会从看起来胸怀相当宽广——更恰当一点说,情绪非常稳定的牧野嘴里,听到一些劝他看开点的话。
既然她也觉得是在吃力不讨好,怎么还这么尽心尽力呢?
啊……他想起来了。之前他询问过的,她成为咒术师的理由。
——她是向钱看齐,和冥冥小姐一样。为了酬金而任劳任怨,那确实没什么可疑惑的了。
他想就此结束对话,却冷不丁听到牧野开口。
“——其实不是哦,夏油学长。”
夏油杰扣紧安全带的手一顿。明明他没开口,牧野却似乎轻易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的答案,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以后是多久?夏油杰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五条悟插着兜哼着小曲,在途经的乘客后怕的眼神中悠然走回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诡异。
“怎么了?”他发问:“你们在聊什么?”
夏油杰摆了摆手,打着哈哈:“没什么。我们在聊……我在路上遇见了一只苍蝇。”
……这有什么好聊的?五条悟长腿一跨,移动间难免和两人肢体接触。他在夏油杰的嫌弃的死鱼眼注视下、牧野眼观鼻鼻观心的平静中坐到了最里侧的座位,开始给自己扣安全带。
“然后呢?”
“然后,我给它看了我的大便照。”
啪嗒一声,五条悟手一抖,搭扣错了位。
“……”他沉默了片刻:“夏油杰,你终于是疯了。”
夏油杰笑眯眯的:“你要看吗?发给你做新墙纸。”
“……滚啊。不过你喜欢看这种东西的话,回头我把我的拍了发给你。”
“你还是留着自己欣赏吧。”
大什么便什么照啊。夹在两人之间的牧野绝望地闭上眼-
飞机在轰鸣声中顺利起飞,夏油杰的青龙在云层间盘旋飞行。
平时甚至都不在一个教室上课,难得有坐得这么近的、不得不老实待着的时刻。
邻座的橙香从发间飘过来,五条悟正襟危坐,摸摸脸颊,整整衣领,又动了动在逼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的长腿。
“你……召唤式神了吗?”五条悟脑袋朝牧野歪过去,低声发问。
粗线条的男高气息喷在脸颊,带着清爽的香气,痒得牧野缩了缩脖子。她点头:“四个,在机翼和机身上坐着兜风呢。”
“哦。”五条悟干巴巴地回答。
“你可以在飞机上休息一会儿。”他又开口说:“现在很安全。”
牧野从他侧脸与墨镜的缝隙间看过去,他六眼一直亮着,蓝得像窗外的晴空。
她沉思了片刻:“也行。下了飞机我们可以换岗,学长也抽空休息一下,别一直开着六眼。”
五条悟嘴角弯了弯,但没有应答她。
他偏头,看着牧野闭目养神的样子,她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前后排的乘客都开了顶灯,光线投落在她眼皮上,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他福至心灵,朝兜里窸窸窣窣掏起来。
牧野半梦半醒之间,察觉自己的手肘被戳了戳,力道被刻意放轻了,但还是有点生硬。
她茫然睁开眼,白发男高手里摊着个黑色的眼罩,送到她眼皮子下面,修长手指晃了晃。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要不要戴上?”
他欲盖弥彰地强调:“我新买的,还没用过呢。”
眼罩?牧野愣了一下。
“……”牧野低声问:“你怎么买眼罩了?”
五条悟挠了挠鼻梁:“有时候……感觉墨镜不太方便,有天在街上路过,顺手就买来试试。”
原来他这么早,就有换眼罩的想法了。她还以为他是因为成年以后越来越忙,图方便才打算换掉的。
他扶了扶墨镜,很认真地在苦恼:“虽然看起来都挺帅的……果然还是戴墨镜看起来要正常一点吧。”
他把眼神挪过去:“……你觉得呢?”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她似乎在出神,又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他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伸手,轻轻拿过五条悟手上的眼罩:“既然学长不介意的话,就谢谢了。”
五条悟等待回答的眼神有点灼热,她没来由的有点不自在,把眼罩套在了头上,调整了一番,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没什么不正常的。”牧野低声说:“墨镜、眼罩、或者什么都不戴,都很正常,而且都……挺帅的。”
那么漂亮的眼睛,一直被遮起来,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件遗憾的事。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
牧野已经靠着座椅安静了下来。对她来说显得有点宽大的黑色眼罩,压着她松软的头发,遮住她那双兔子一样的眼睛,露出她小巧的鼻头,放松的唇线。
她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逐渐平缓。
他心情很好地转回了身,两手搭在扶手上,慢条斯理地挪了挪长腿,开始看着窗外放空-
炙热的沙滩上,游客络绎不绝,艳阳高照。
一个一板一眼的声音,融入喧嚣之中。
“现在,我宣布——”
牧野吹了声口哨,高举手臂,所有人全神贯注。
“咒术高专冲绳沙滩排球友谊赛——”
“现——在——开——始。”
又一声口哨响起,排球自高空坠落,被五条悟稳稳接在手中。
他唇角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颠了几下排球,眼神像猎豹一样盯视对面球网后的夏油杰。
“你的小眼睛可要看好了,夏油杰。”五条悟挑衅:“我怕我们——把你们打得找不着北。”
夏油杰一声冷笑,身旁的天内理子挥拳以对。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四眼大螳螂!”
四、四眼大螳螂?
五条悟额头爆起青筋。和他一队的黑井美里苦笑着劝导自家大小姐:“狠话说得太刻薄啦,小姐……”
他不再废话,将排球向上一扔,整个人高高跃起,展臂发力,一个暴扣。
排球高速旋转,带着火花朝夏油杰那边砸去。
电光火石之间,对面一个相当灵活的身影,飞窜向了排球落地之处。
鹤丸国永擦地一个漂移,手肘一抬,声音清脆,排球再次高飞。
“真是刁钻的角度呢,差点吓到我了。”他笑呵呵地爬起来,一副被自己帅到的样子:“还好我反应敏锐啊。”
一个华丽的抛物线,排球再次回到五条悟这方,直直落向一个还在伸展筋骨的老人家。
“这球来得正好,给他们吊一个高球!”五条悟兴高采烈地指挥。
“……唔?”三日月反应颇为迟钝地抬起头。
阴影迅速变大,排球自头顶落下,他“哦呀”一声,慢腾腾地伸出手臂,毫无疑问,没来得及接住那颗坠落的球。
球咕噜噜在地面滚动,嵌进了沙滩凹陷处。
裁判牧野迅速吹响口哨,“五条悟跪下叫爸爸”队轻轻松松获得首分。
“……你在干什么?这个球竟然没接到!”五条悟冲三日月怒吼。
三日月笑着捶了一下老腰:“抱歉抱歉,人老了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哈哈哈……”
五条悟不可置信:“不是你……你全身上下到底哪里老啊!”
来不及对突如其来的失败进行复盘,此刻轮到夏油杰方发球。
心情很好的夏油杰眯起眼睛,哼笑一声。看来对方队友三日月……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啊。
竞技,是需要谋略的,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谋略。
他沉淀了一下雀跃的心情,抛球,伸手一挥,又将球击向了三日月。
排球打着旋,气势汹汹朝三日月脸上飞去——
下一刻,一个笑眯眯的脸挡在了三日月面前,夏油杰眼睑一缩。
啪!
一个有力的回击,球再次调转方向,高高飞起。
“哈哈哈,多谢你了,配合默契的老队友。”三日月拍了拍髭切的肩。
髭切回以微笑,随后紧盯战场:“毕竟,我不太想输给弟弟嘛。”
兄长的球无形中带来些许压迫感,这方的膝丸向前猛扑,勉强接住了这个球。
“太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网后一个阴影罩了上来。
压切长谷部眼里燃着火。
“——我一定要赢下这场比赛,得到主公的盛赞!”
他起跳,遮蔽了太阳,狠狠一个暴扣,夏油杰这方来不及应对,眼睁睁排球在出线边缘重重落地,朝外弹飞。
牧野又吹响了口哨。“夏油杰看我大便照”队拿到一分。
双方队员互相对视,气势汹汹。
“……”牧野围观着,接过清光递过来的冰镇柠檬苏打水,吸了一口。
真好啊,燃点一个个的比白磷还低-
太阳逐渐被海平面遮挡,这场跌宕起伏的计时比赛,以“五条悟跪下叫爸爸队”一分险胜结束。
作为胜者的奖赏和败者的惩罚——五条悟需要叫夏油杰一声爸爸,黑井美里今天不能催促天内理子早点睡觉,髭切要将弟弟膝丸的名字抄一百遍,压切长谷部必须把接下来三个月的近侍机会都出让给鹤丸国永,三日月……三日月就回去好好休息、让牧野揉揉腰。
至于夏油杰这边用来凑数的一只排球选手咒灵……作为奖励,它希望自己的主人咒灵操使多多叫它出来打排球。
第83章
晚上,作为输家,五条悟和黑井美里请客吃了排骨荞麦面。由于牧野在两边都派出了式神进行协助,所以不算在内。
本来吃完晚饭就该回东京——第二天就是将天内理子带往薨星宫的约定日期。但看着天内理子强忍失望的样子,率先松口的竟然是平时态度最强硬的五条悟。
收到计划有变的消息,守在成田机场的两位一年级生一个脸色青黑,一个斗志昂扬,而冲绳的五人正惬意地坐在沙滩上欣赏夜景。
夜晚的海岸波光粼粼,餐馆的栏杆上挂满闪烁的夜灯,海风清爽。
老师傅呈上的原味荞麦面香气扑鼻,排骨肥厚,但看起来有些许清淡,牧野低头思忖了片刻,刚一动手指头,手边“咚”的一声轻响,五条悟将辣椒粉放了过来。
男高欲盖弥彰地转头看天。
她滞了滞,道了声谢,将辣椒粉拿起。
将飞机上和现在的所有情况尽收眼底的夏油杰啧啧称奇。
悟这两天是什么情况?突然就开窍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五条悟一眼,看得他浑身不适:“干、干嘛?”
“没什么。”夏油杰老神在在地摇头:“看看我的手下败将打算叫我爸爸。”
五条悟咬牙:“……你这个作弊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谁知道会有从排球选手身上诞生的咒灵啊?”
夏油杰波澜不惊:“运动行业压力也是很大的啊,产生非常大的怨气也很正常。”
说到这儿,他冷哼一声:“你那队的白头发眯眯眼式神差点把它砍了,我还没计较呢。”
……鬼切是这样的。眼见战火要烧到自己身上,牧野迅速竖起手指:“我没指使过,这属于髭切的自由意志。”
天内理子埋头嗦了一大口面,心情甚好,跟着冷嘲热讽:“技不如人,还是别挣扎了。而且你们队还起内讧呢,这总不能算到我们头上吧?”
在比赛的后半段,压切长谷部和五条悟逐渐杀红了眼,两个人都想抢球得分,互不相让,频频在半空相撞,撞着撞着,双方忍无可忍,几乎要吵起来了。
“喂你会不会打排球?”五条悟怒吼:“这个球明显该我接吧?”
“离你三丈远,凭什么要你接?”压切长谷部毫不退让:“多好的反击机会啊,就被你搅黄了。”
“你!蠢货。”
“你才蠢货!”
……
最后还是裁判牧野吹了声口哨,让他们冷静点,这才没打起来。
天内一想起来就笑得肚子痛。
她倒在牧野怀里:“牧野姐,你的式神都好有意思啊!”
她揪住牧野的黑亮的发梢打圈,笑得很促狭:“而且……都很帅喔。”
牧野已经习惯这种评价了,附和着点了点头:“确实很帅。”
对面的五条悟冷哼一声。
牧野想了想:“其实……还有很可爱的小动物,你想不想看?”
天内一声欢呼:“想!”
夏油杰:“什么什么?我也想看。”
牧野和面带感谢的黑井对视一眼:“那你晚上早点回房间等我,我来找你。”
天内欣然答应。
大概是冲绳阳光太过明媚,今日天内理子脸上露出的笑容,比过去一整年都多。
她又满怀期待地朝另一边歪过去,抱住了黑井的胳膊:“明天我们早上要先去划船,还要去水族馆,听起来就很好玩……”
黑井弯了弯眼睛:“小姐真是精力旺盛啊,今天玩了一整天都不累。”
天内后知后觉:“黑井小姐……你累了吗?”
黑井摇摇头:“当然不累了。”
她拍了拍天内的背脊:“能和小姐一起去玩,怎么可能会觉得累呢?”
看着相依偎的黑井和天内,饭桌对面的白发男高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想伸出舌头呕一下,正前方和侧面分别有一只脚踩了过来。
左脚像有羽毛拂过,右脚像压了个大秤砣,他又甜蜜又痛苦,嗷了一声,悻悻闭嘴-
晚上八点半,牧野站在两个男高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公费不花白不花。在五条悟的怂恿下,他们选了个相当豪华的酒店,直接入住总统套房。
玩了一整天,大家显然都没那么有精神了。甫一进入套间,两个男高就钻进了房间,估计是想研究一下其中配备的VR游戏机。
黑井非常操心天内的作息。为了让天内早点休息,牧野征求了五虎退的同意,从本丸带了两只小老虎出来,还顺手拎出一只狐之助,现在这三只毛绒玩具在床上和天内玩得正欢。
牧野没等太久,门开了。
夏油杰低头看向她:“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事。”她板着脸:“很重要的事。”
见她神情严肃,夏油杰虽然疑惑,但还是推开门:“……那就进来说吧。”
她走进去,白发男高正在洗漱间,嘴里叼着牙刷,探出头来,满口白沫,嘴里咕噜咕噜道:“努恁摸奈呐(你怎么来了)?”
牧野看他一眼:“我有……情报要分享。”
听到情报,五条悟略感诧异,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走了出来。
见重要人物到齐,牧野坐上King Size大床一角,哗啦一声将怀里的资料摊在床上。
两个男高也在床沿坐下。
“嚯,这些是什么?”好厚的资料,五条悟随手拿起一张,开始瞅内容。
牧野直入主题:“简单来说——那笔三千万的悬赏,只是个幌子,只是幕后主使用来消磨我们精力、放松我们警惕的工具。”
“我们路上遇到的所有杂鱼诅咒师都完全不足为惧,但我们却不得不为了未知的变数而一直打起精神。”牧野说:“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夏油杰敛眉:“幕后主使?盘星教?”
毕竟“Q”已经被他们轻而易举击溃了。
“是,但也不是。”牧野说:“最具有威胁的,是他们真正所雇佣的那个家伙。”
接下来的内容量想必很大,五条悟和夏油杰这才打起精神。
不知道为什么,牧野的心脏开始狂跳。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小打小闹,而星浆体,才是咒术界这段历史上的第一个重头戏。
一旦她开了口,后续的一切都会因她而产生蝴蝶效应。
她眼神扫向五条悟:“伏黑甚尔。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
毫无疑问,她收获了五条悟茫然的眼神——他小时候漫不经心的那一瞥给伏黑甚尔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对于从小被各路人马围观的天之骄子来说,只是蜻蜓点水、不足挂念。
夏油杰就更不用说了,他完全没听过这号人物。
牧野补充:“他原来的名字,是禅院甚尔。”
……又是禅院。
听到这个姓氏,两个男高一副麻了的表情。
他很值得注意吗?那为什么以前没听过这号人?
禅院家……竟然在介入这次行动吗?搅什么浑水啊?
看到他俩眼神,牧野就知道他们想歪了。
她摆摆手:“这个人很早就离开禅院家了,他曾经在禅院家时,地位也非常低。因为他是——”
“天与咒缚。”
这个词,这两人倒是听说过。
“天与咒缚——一种用与生俱来的代价,强制交换特定天赋的先天束缚。”夏油杰很准确地说出了它的概念:“这个人的代价是什么?”
牧野说:“咒力。伏黑甚尔身上的咒力量是纯粹的‘零’。”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难怪他在禅院家的地位会很低。”
他注意到牧野所强调的那个“零”字,若有所思地发问:“他……很强么?”
“强。”
牧野斩钉截铁:“人类顶点的肉体强度、超常的五感、对咒力的天然抗性——他简直可以说是完美针对咒术师的暗杀者。”
“啊?”五条悟听得有点不爽,手指在床面上抠抠:“有这么厉害?”
至今还没遇见哪个家伙,能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呢。
“……”意料之中的反应。牧野转头看向他,非常诚挚地强调:“作为对手,他是你以前从未遇见过的类型。而且他——完全掌握了你的所有情报。”
“六眼?无下限?本来也不是秘密。”五条悟耸了耸肩。
“要完全光明正大的硬碰硬,的确没那么可怕。”牧野解释:“但问题在于——他的手段不会讲求什么‘体面’、‘公正’。他利用悬赏耗费着你的体力和精神、准备了可以干扰术式的特级咒具,在暗处蛰伏,只等着你精神松懈的那一刻。”
她用手指比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而且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天内理子的命——比起你和他的正面抗衡,如何在这种窥视下保护好天内,才是最重要的事。”
夏油杰一滞,看向五条悟一直亮起来的莹蓝眼睛,和他眼下的黑青,神色变得严肃。
你有一个非常值得忌惮的对手、你很有可能会有危险、你现在需要提前充分研究他的情况——在牧野盛情“称赞”伏黑甚尔的时候,五条悟心里的郁结越来越深。
但他看着牧野那道竭力掩盖着焦虑的眼神,还是把反驳忍了下去。
几乎从没见到过她这幅样子。
而且……任务不是儿戏,天内理子必须被谨慎保护。
“……好吧。”他抄起床面上的资料,噘嘴:“那我姑且随便看一看好了。”
牧野点头:“伏黑甚尔的所有情报都在这里了。生平经历、招式、咒具、所有手下败将……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五条悟闻言一顿,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第84章
两人目光如炬,牧野有点局促地扯了下衣角。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情报?为什么她能确认这些是可信的?
“……以后告诉你们。”牧野熟练地拖延着时间。
“哈?”
“又——是——以——后——”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吊起眉毛:“每次都这么敷衍我!”
他像一只海豹,倏地趴在了床上,愤怒地晃动双腿,搞得夏油杰和牧野像随风浪颠簸的小船。
夏油杰额头冒出青筋,一拳捶向他的翘臀。
见男高的目光透露出强烈不满,牧野拍拍床面:“……真的啦,以后一、定、告诉学长。”
“现在,先干正经事。看完资料,我再告诉你们他的详细计划。”
连详细计划都能查到?两人又沉默了一下。
“……你也厉害过头了吧,学妹。”
“承蒙夸奖。”-
深夜,房间漆黑,落地窗外潮声隐隐。
按掉闹钟,夏油杰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好了,悟——”
“按照我们三人的约定,你现在必须关闭六眼,好好在床上休息五个小时,后半夜由我和牧野的式神来盯着。”
“……哦。”
窗边,摊在沙发上的黑漆漆人影伸了个懒腰,非常配合地站起来。两个人互换位置的途中,漫不经心地击了个掌。
五条悟窸窸窣窣躺上床,夏油杰在窗边坐着。没过几分钟,床上的人的呼吸就逐渐平稳,陷入沉睡。
一句梦话冒了出来。
“A也没关系……你今天的连体泳衣……也很可爱啊……”
夏油杰靠着椅背,无声地笑了笑-
划船的时候轰轰烈烈晒了一番太阳,再进入水族馆,凉意则沁入心脾。
这里的蓝色,像是会呼吸似的。
天内理子将目光落到五条悟那如出一辙的幼蓝色眼瞳上,在受到对方不明所以的瞪视后,噘着嘴撇开头。
她很快就被四面八方的海底胜景所吸引。
她把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感受到那片蔚蓝的律动。
巨大的鬼蝠魟优雅地滑过她的视野,翼展搅起无声的涡流,光线先是变暗,尔后豁然开朗。扎堆的银色小鱼聚合成一个庞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伪生命体,时而如旋涡,时而如利剑,在幽暗的水体中闪烁着磷火般的微光。
她瞪大眼睛,“哇”地发出惊叹,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小女孩兴奋地指着天内面前的玻璃,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从天内身后经过。那轻轻飘远的笑声轻轻敲打着她的鼓膜。
原来生命不一定只是指向某个既定的尽头,不用靠众人的簇拥而灿烂,不用靠亲人的哀悼而升华。
原来生命,可以这样简简单单的丰富、鲜活而又美丽。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渴望,像水压般从四面八方袭来,挤压着她的心脏。
她茫然地站直了身体,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茫然。
黑井站在她旁边,以为她在兴奋地寻求共鸣,于是露出会心的微笑。不远处的五条悟咧着大牙,勒着没好气的夏油杰的脖子,靠在一只焉了吧唧的丑陋水滴鱼旁边自拍。
牧野未来靠着柱子,看起来似乎在发呆。
她从玻璃的反光中看见了天内理子发怔的面容,转过身,面向她,歪了歪脑袋。
天内想起昨晚,牧野陪她在床上给小狐狸式神扎小辫子-
两只小老虎窝在被子堆里呼噜噜睡大觉。
“牧野姐,高中生活……好玩吗?”
牧野挠狐之助肚皮的手一顿:“高专嘛……应该是最无聊的一所高中了。”
“啊?为什么?”
“人少啊。”牧野说:“就那么点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两位麻烦学长还经常搞点事情出来。平常,我们还要出去做任务,救人、祓除咒灵、写报告……”
天内缩了缩脖子:“听起来一点也不轻松。”
但好像不是很没意思啊。
“那可太不轻松了。但是——”
“对普通人来说,高中生活可好玩了。”牧野笑了笑。
“一个班二三十个人,有各种各样的男孩子,各种各样的女孩子。有的人埋头学习,有的人参加社团。每天下课,你能看见好多高中生在活动,有的人在打排球,有的人在练弓道,有的人在玩乐队……社团活动结束后,就一起去吃饭、一起去逛街、一起去打工……”
天内听得入了神。
牧野看着她,促狭地笑了笑:“还有的人……使劲儿想要交朋友、谈恋爱,甚至还脚踩N条船。”
“哇!”天内表示谴责,揪了揪狐之助的尾巴:“好渣!”
小狐狸嗷呜一声,委屈地在她腿上翻了个身。
“我也觉得。”牧野点头。
天内哼哼:“这种家伙,以后步入社会,一定会受教训的吧?”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牧野轻飘飘地晃了晃她的麻花辫:“他们会过上各种各样的人生,有很多人即使做了不对的事、成为了糟糕的人,也一样能活得顺风顺水。”
“哈?”天内抱怨:“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牧野耸了耸肩,笑着看她。
“没办法啊,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宽容啦。”
“我们所作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决定,无论是选择坚持还是退缩——”
“都可以被它原谅。”-
天内理子的肩被拍了拍。
她恍惚地转过头,黑发青年笑眯眯地看着她。
“理子酱,黑井小姐。”夏油杰和蔼亲切地说:“方便吗?”
“有点事情,想跟你们聊一聊。”-
夏油杰带着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走远了,牧野又靠回了柱子上。
她双手抱臂,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目前的一切,都在按她所预料的进行。
她做好了决定,打算一直严防死守,不给伏黑甚尔出手的机会——她不想让五条悟和伏黑甚尔正面对抗,那还是太凶险了。
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闪烁,一个阴影压了下来,她回过神,抬起眼。
五条悟伸手撑着柱子,眉毛拧起:“喂,我说你啊——”
“怎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这里很无聊么?”
靠得有点近,男高衬衫上的清新味道飘过来,牧野呼吸滞了滞。
“没有啊。”她打哈哈:“我只是中途休息一下嘛。”
“骗人,明明从头到尾都在发呆。”五条悟哼了一声,靠到她身侧,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我看过了,这里现在很安全。”他指了指自己的莹蓝的双眼:“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知道啦。”牧野点头:“你去玩你的嘛。”
“没办法啊。”五条悟听起来很认真地在抱怨:“杰那家伙找天内谈心去了,我一个人逛着很无聊。”
他朝外扬了扬大拇指:“你陪我?”
“……”牧野不太擅长拒绝这种真诚的邀约,她站直了身体:“走吧。”-
牧野是个很难被动摇的家伙。
——五条悟是这样认为的。
她心态稳得可怕,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无论是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当初、隐瞒能力和禅院家周旋的曾经、还是稍微和他拉近了一点距离,高中生活看似步入正轨的现在。
她看起来很松弛,其实一直像根弦一样绷着。没有人来冒犯她的时候,她就一动不动,一旦有人触碰了她的底线,她就会猛烈地弹动一下。
深蓝色的水底,一只海龟像块大石头,安安稳稳躺在海草堆里,冒出头来,嘴里咕噜噜吐着泡泡。
如果没有不速之客来打搅,它似乎可以在这里悠闲地躺到寿终正寝。
一只螃蟹七倒八歪地爬过来,不慎用蟹钳戳到了它的脚。
源源不断的泡泡戛然而止,海龟把脑袋和四肢都缩了回去,彻底变成了一块石头。
五条悟看得乐呵呵,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他今天的相册应该爆炸了。
他看了一眼海龟,又看了一眼牧野,又看了一眼海龟,又看了一眼牧野。
她今天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此刻终于放松了很多,静静看着玻璃后的那只海龟,眨巴眨巴眼睛,纤长的睫毛在波光下闪烁。
“喂。”他发问:“……你的生日是不是在下个月啊?”
牧野愣了一下,那个是……孤儿院把她捡回来的日子。
“好像是在九月吧。”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有点不记得了。”
每年她会过好多纪念日。本丸的刀剑们,有喜欢清静的,有喜欢热闹的,也有纯粹是希望她多陪他们一会儿的,他们会把自己诞生在这个本丸的日子定为一个值得庆祝的纪念日,然后欣然接受大家——包括审神者的庆贺和礼物。
所以她觉得自己不缺这么个生日要过。
这种含糊不清听在五条悟耳朵里显然变了味。他的眼神变得柔软,似乎带上了点“这家伙听起来也太孤单了吧”的同情意味。
牧野敏锐地察觉到他误解了:“不是,你……”
“放心。”男高爽快地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做前辈的,会好好照顾你的——当然包括你的生日。”
“以前没人陪你过生日,以后我们陪你。”
“不是,我……”
到底是怎么跳到这个话题的啊!
“我已经想好你的生日礼物了。”五条悟信誓旦旦:“保证你会满意。”
“……”牧野放弃了挣扎,毕竟人家一片好心:“那就……提前谢谢学长了。”
“尽情期待吧。”五条悟说。
他沉默了片刻,又瞄了眼牧野的头顶。
他清了清嗓子。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七日。”
“……啊?”
“十二月七日。”
牧野死鱼眼:“……我知道了。”
什么啊……搞半天是盼着礼尚往来啊这家伙-
“学妹啊,难得出来玩,我们来自拍一张留作纪念吧。我看你一张照片都没拍啊?”
“……我没有拍照的习惯啦。不过……也可以拍一张吧。”
两个人一番摆弄姿势。
“啧,你站得太远啦,画面装不下。”
“但、但是现在这样也怪怪的啊……”
“不怪啊,都是这样的,你看这张天内和黑井,你再看这张我和杰,都是脸贴着脸。就一张啦,不要这么抵触嘛。”
“……那好吧。”
咔嚓。
第85章
按照时政纪年法,大约一年前,业务能力突出的资深审神者牧野未来面临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机会。
“一个S级任务,目前成功率为百分之零——”
“去咒术世界保护历史。你接不接手?”
那时候的山姥切长义还带着政府监察官的袖标,在时政独享一个办公室,抱着几大摞资料从书架后走出来,公事公办地看着她。
角落里的檀香静静飘摇。
“十倍经验、数万小判、三个传送装置打底……”他将资料垛在牧野面前的桌案上,扳着手指,报出丰厚的奖励。
一听到“咒术世界”这个名字,牧野就倒抽一口凉气,战术性后仰了一下。
这是每个老资历审神者皆谈之色变的世界-
“很变态。”
一个任务失败的审神者在论坛上这样评价过:“那个世界的情节太荒诞了,每个人到最后都被迫变得心理扭曲。该难过的时候难过不起来,该开心的时候也开心不起来,我没办法详细描述出来……总而言之,我这种纯良无害的打工人,反而显得心理最健康。”
审神者很少会毫无自知之明地形容自己“纯良”,但他的回复获得了三百多个赞。
“这种世界,竟然没被判定为崩坏世界?”另一个审神者跟帖附和:“走向完全不正常。”
“它的历史简直像被人为干涉过一样,有点像那种……风蚀地貌里的自然奇观,只不过被蚀得比较难看就是了。”第三个审神者留言:“不然,其中的人物和事态发展不可能变得那么奇怪。”
讨论非常热烈,从十多年前就开始了,至今还时常飘在首页。
有年轻一点的审神者跃跃欲试:“前辈们啊……失败了就失败了嘛,不要老给自己挽尊。让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百多个人点了踩。
大约三个月过后,他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在自己曾经的回帖下留言。
“对不起,前辈们……是我太自大了。那里也太太太荒谬了,人物成长走向很奇怪也就算了,武力值也很飘忽,我一个没注意,就被原来路边毫不起眼的家伙带走了。可恶!”
“但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次击溃我的,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时间溯行军——”
“而是那个残忍而扭曲的世界。”-
网页被“啪”地关掉,牧野被强迫着转回视线。
“这些只是绝少数人。”山姥切长义摆摆手:“毕竟在审神者这个行业里,沉默的大多数都闷头干事,基本不上论坛的。”
牧野本以为他的话锋会往好的方向转折。
“大部分审神者,满身狼藉地失败归来后,一句话都懒得多说,总之就是再也不想碰这个任务了。”
牧野:……那不是没差嘛。
“也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审神者。”山姥切长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悦的回忆,摇头叹息了一下:“试了好几十次,还不死心,后面道心破碎,直接没消息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牧野怎么可能还接?
她犹豫片刻,打算拒绝。
“其实可以试试,只要及时止损,就不会造成什么后果。”山姥切长义看出她在打退堂鼓,建议她:“富贵险中求。你如果成为了第一个完成此任务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心态还很年轻的牧野未来斟酌片刻,就这样接受了挑战。
自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牧野未来在陷入咒术世界后,就时常做梦。
梦里她坠入漆黑的深海,无数回忆像气泡一样闪烁,从海底漂浮起来,在某个瞬间突兀地破碎。它们是牧野不想看的东西,但它们又是这一片死地中唯一的光,她不得不和它们对上目光。
随处可见的粘稠黑气,泡在火海里的涩谷,整个像荒原废土一样的东京。
简简单单死掉的甲乙丙丁,和他们失掉神采的眼睛。
悼念的讴歌寒酸而又诡异。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人都无法获得幸福的世界呢?
肺部憋闷到要爆炸,牧野在自己即将耗尽最后一丝氧气的那一刻,自暴自弃地往海面耀眼的亮光处浮去-
当她真的脱离那个咒术世界后,完全不打算再经受一遍那份煎熬和痛苦。
她没想过她还会再回来。
能得到机会,试图改变这个古怪离奇的世界。
想象中蚍蜉撼树的无力感没有出现。她觉得自己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曙光就在前方。
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她想-
鸟鸣啁啾,山野朦胧,一行五人于下午顺利回到高专入口。
牧野看着五条悟虽然疲惫,但明显还能撑的脸色,以及仍然亮起的幼蓝色眼瞳,稍微松了口气。
手机里陆续收到了几位刀剑男士传来的讯息。
他们在高专周围的山野中不停巡逻,并没见到伏黑甚尔的身影。
照刀剑们现在的实力来看,都很难和伏黑甚尔正面对抗,但稍作周旋、消磨他的气力还是足够的。但直到现在为止,伏黑甚尔都隐藏得很好。
不愧是暗杀经验丰富的天与咒缚啊。
看着牧野四处逡巡的眼神,夏油杰无奈一笑:“不用这么紧张吧,牧野酱,都回到高专了。”
天内理子伸了个懒腰,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马上我就要去薨星宫,见到天元大人啦!”
黑井美里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顶。
“……”五条悟无言地瞟她。真是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死到临头还这么开心。
一个通体雪白的人影站在半山腰上招手,牧野抬头望去。
“哟,主公。”鹤丸国永嗓门很大,惊起飞鸟阵阵,兴致盎然:“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我觉得需要你过来看看。”
什么有趣的东西?现在?和伏黑甚尔有关?
五条悟凉凉说:“你这式神也太放松了吧。”
“……”牧野无奈地问:“有趣?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啊。”鹤丸笑着叉腰:“非——常——重——要。你来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不是让你把那边三块山头都看一看吗?都确认过了吧?”
“放心放心,都没问题,待会就是要带你去那一带。”
牧野看着不远处的鹤丸国永,沉默着闭眼片刻,而后又倏地睁开。
青年笑吟吟地看着他,气定神闲,面容和白金羽织在日光下模糊而耀眼。
微风在两方之间回荡。
“快来吧,主公。”他歪了歪头,语调轻佻。
“你如果拒绝我,我可要捣乱啦。”-
牧野注视鹤丸片刻,肩膀一垮,长出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她转头对脸色发黑的五条悟说:“学长,我过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我倒没什么关系,因为伏黑甚尔的目标是天内,所以很可能会试图先攻克你和夏油学长,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啊。”
五条悟瞪圆了眼睛,心里酸溜溜的:“不是,虽然这家伙性格本来就很闹腾……但你也太惯着他了吧?”
牧野冲他笑了一下,摊手:“但鹤丸遇见大事还是有分寸的,应该是看见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五条悟叹口气:“你这家伙也不能松懈啊……我和杰先把天内送进去,你尽快赶回来哦。”
牧野点头。“当然。”
“你们一定要……尽快哦。”
她目送四人转身往台阶上走,背着光的神情,逐渐紧绷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鹤丸国永,眼神冰冷-
高专的长阶还是像从前那样,树影婆娑,宽敞而安静。
天内理子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自然风光,夏油杰插着兜往前走,看向捏着下巴沉思的五条悟。
“怎么了,悟?”夏油杰失笑:“是我们队伍里必须要有一个心事重重的人么?牧野酱一走,这个职责就移交到了你身上。”
五条悟敛眉,浑身不得劲地扭了下脑袋。
总感觉怪怪的。
虽说那个鹤丸国永一直想一出是一出,但在这个关头——假设牧野所提供的“伏黑甚尔”的情报是真的——把牧野叫出去,也有点太松懈了吧?
难道“有意思的东西”只是个暗号?其实牧野那边发现了有关伏黑甚尔的、很重要的事?
长时间戒备的脑袋有点转不动了,他眯起眼竭力思考。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
牧野那紧扣衣角的手指,乍然转变的口风……
鹤丸国永那张沐浴在阳光下的、笑吟吟的面孔在他眼里放大,又缩小,无数他的身影在脑海里闪回,五花八门的式神令他眼花缭乱。
在走马观花中,他终于准确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灵台乍然清明。
他倏地抬头,停下脚步,呼吸都停滞了。
“嗯?”
另外三人转头看向他。
夏油杰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和额上骤然渗出的冷汗,表情也变得严肃:“……怎么了,悟?”
他咬紧牙根:“那个……鹤丸国永不对劲。”
“……什么?”夏油杰神色费解。
“他的身上……没有颜色。”
刚才,他把那个鹤丸国永身上的颜色和日光混淆了。
“没有颜色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反应了一下,迅速理解了五条悟的意思,倏然一惊。
——牧野未来和她的式神,在六眼之下,应该是金色的才对。
四人陷入诡异的沉默,牧野的强调回荡在五条悟的耳畔。
“你们一定要尽快哦。”
他握紧了拳头。
而且,牧野未来——
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在假装无事发生。
第86章
“那家伙把一串三四个御守亮出来的时候,真是狠狠吓了我一跳啊。”
“不过,这种有很多条命可以挥霍的感觉……也还挺令人怀念和羡慕的。”
白衣刀客略显浑厚的嗓音响在山林间,牧野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脚步窸窣。
真是喋喋不休啊。
“他还非常欠揍地说着什么‘羡慕吧,我竭尽全力也不会让你妨碍主公的’。”鹤丸国永啧啧赞叹:“他确实努力地拖了我很久,不过最后还是一时大意,被我一刀送回了你的本丸。”
这种忠心护主的气概早已从他身上流失了。他现在的所有行动,都是严格地被术式和束缚所驱使的。
他从袖口抖出一个道具,晃了晃,让它失效。
火焰与风交缠的声音在虚空响起,从他的鞋底往上生出紫黑的气焰,裹缠到头顶。
巨量咒力解封导致的显化乍一迸发,随后又消失,但那种堪比特级咒灵的强烈压迫感仍然长久地停留在鹤丸国永的身上。
被咒力震动的枝叶哗啦啦落了满地,他率先停下了脚步,笑意盈盈地回头,牧野也跟着停下。
她盯视着眼前这个诡异的鹤丸国永,和她的那一振完全不同——他肤色瓷白,隐隐发青,金色的眼底带着紫色幽光,神情虽然仍旧爽朗,但底色阴沉,居高临下看她,像生硬地披上神袍的魔鬼。
“怎么不说话啊,牧野未来同学?”他笑吟吟地问。“或者说——”
“牧野审神者。”-
牧野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咒灵?
咒灵鹤丸国永?
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暗堕的审神者?
她好像……抓到某个东西的冰山一角。
她看着鹤丸国永缓缓拔出太刀,心脏开始狂跳,却只是因为兴奋。
她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老老实实跟你们走出来,是想老老实实被你们杀吧?”
“我懂,我懂。”鹤丸国永善解人意道:“好不容易做好了安全防范,你只是不想我们跑出来添乱。”
牧野眼神一闪。
她叹息一声,话锋一转:“是啊……我实在不忍心,让当代六眼夭折于此。”
鹤丸揶揄一笑:“就这么点定力,阁下竟然能做审神者?”
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牧野也不动声色地笑:“我也觉得,我不太合格呢。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不然直接暗堕算了——”
“变得和你们主公一样。”
鹤丸闻言眉梢微动,不发一语。
执念成魔,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审神者若违反时政条例,理应被剥夺审神者职责和力量,却逃避裁决、在外逃亡,最终导致灵力异化,则被称为“暗堕”。
为了防止被时政找到,所有暗堕审神者都会主动切断和时政的联系。由于他们失去了在各个世界自由穿梭的能力,只能带着满身力量融入当前所处的世界,隐姓埋名成为其中的人物。
自此,他们不再是独一无二穿梭于各个世界中的审神者。每个相同的平行世界里,都会多出这么一个他,构成历史的一部分。
能聊以慰藉的好处是——他们可以破罐破摔、自由改变自己所处世界的历史。这么说其实有点本末倒置——大部分暗堕的审神者,违规的理由便是想改变某段历史。
理应严守的职责,败给了情之所至。
想来,在咒术世界暗堕后,这个审神者身上的灵力被咒术世界的规则同化为咒力,他本人成为了诅咒师,而这些身上有着庞大咒力的刀剑,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式神”。
通过简单交谈,牧野在心里确认,这个世界变成这样,和这个暗堕的审神者脱不开干系。
在和时政失联之前,他手里掌握的,是最初的最初,那个没有崩坏的咒术世界的情报。而经过他手后,咒术世界才变成了现在这扭曲的模样。
就连雇佣伏黑甚尔刺杀天内理子、为了达成目的而先转而刺杀五条悟,都是这家伙的手笔——所以他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五条悟其实没有死。
他被牧野的严阵以待、全面戒备给误导了,以为他能成功得手。所以眼看伏黑甚尔全无机会,他才会坐不住,从幕后冒了出来。
她竟然误打误撞逼出了罪魁祸首-
这个鹤丸国永在一旁的巨石上磨刀霍霍,一副马上就准备取牧野项上人头的样子。
她死鱼眼:“你别吓唬人了。”
他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牧野细看他的刀,刀面上裹满了炎炎的青色咒力。
这就是……成为式神之后的刀剑吗?她稍微走了走神,随后发话:
“如果五条悟对伏黑甚尔一无所知,这次的确必死无疑。”
她再次卖了个破绽,鹤丸还是没有加以反驳,她更加放心地讲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五条悟拥有了伏黑甚尔的全部情报,我的刀剑也还在周围时刻警戒——除了我的鹤丸。”
她冷冰冰地盯了眼前鹤丸国永一眼,此仇她必报:“他输不了。”
“而你假扮成我家的鹤丸,把我单独叫走,就说明你家主公并不想被五条悟他们察觉出异常。”牧野指了指他手里掩盖咒力的道具:“你用的这玩意儿,也是佐证之一。这说明,你们并不想暴露自己,因此无法对五条悟直接出手。”
“所以即使现在你杀了我,星浆体事件的走向也不会产生任何改变。五条悟会赢,而天内理子会顺利和天元大人结合。”
牧野笑了笑:“早不找我,晚不找我,现在跑出来,应该是有求于我才对吧?”
“啊。”她凉凉地纠正措辞:“应该说,你们想用我的命,来威胁我,替你们做些事情?”
她故意说得很朦胧:“毕竟,为了执行任务而来到这里的审神者,死了,抑或是离开,就只能再以新的身份从头来过。”
分析全中,鹤丸国永表情越发僵硬。
“直说吧,反正我赶时间,你们也赶时间。”牧野摊开手:“让我看看,你们主公想求我做的事,值不值得我去做。”
“……”
鹤丸国永将太刀插进地面,单手叉着腰,一副深沉思索的样子,显然是有点招架不住了。
想象中将太刀架在牧野脖子上,在她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求饶之际对她提出条件——这样的景象没能出现。
他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得到个出来兜风的机会,结果这家伙这么棘手。
完不成任务,他回去大概又要受罚了。
“……你等一下。”他最终没办法地说:“我给我家主公打个电话。”-
眼前这个鹤丸国永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牧野瞟了一眼,是最新款的夏普,屏幕能旋转的那种。
这么有钱?
可恶,处处被比下去啊。
不过这个暗堕的审神者在这个世界扎根这么久了,比自己有钱也正常。
鹤丸对着电话这般那般地描述一通,大约是被冷冰冰地训斥了,尔后板着脸将电话递给始作俑者。
牧野看他一眼,接过电话。
对方显然不打算卸下防备,打来的是语音通话,而非视频,并且还用变声器对音频做了处理。
“真是不出所料地难以应对啊——”
“久仰大名的牧野审神者。”
“……”一上来就带点阴阳的意味,牧野皮笑肉不笑地回敬:“我倒是今天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大人这样的卧虎藏龙、忍辱负重之辈。怎么称呼您?”
“嗯……这倒是忘了想呢,毕竟没想到会需要我亲自出马。”
对面沉吟了一下:“不如就叫我‘K’吧。”
他听起来很礼貌:“寒暄的话就不多说了,想必牧野大人和我都想节省时间。我闲来无事,观察了牧野大人一段日子,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您恐怕和我一样,想做一只‘黑羊’吧?”
牧野顿了顿。
她清楚这家伙的意思。
但凡是个老实干活的审神者,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大张旗鼓地四处留痕,更别提她还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和五条悟、夏油杰交好的人物。
反正刚才对着鹤丸国永也是这么演的,她顺着他的话锋承认:“是啊。我估计我离‘成为’你,也不远了。”
假设牧野并不是在她的原生世界里合法合规地大展拳脚,这么一番闹腾,确实也快走向暗堕了。
她想试图拉近和这家伙的距离,这样才更有的谈。
对面笑起来:“但您好像和我走的完全不是一个路线啊。”
牧野抱怨起来:“我现在任务在身,以为这世界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审神者,当然就放心大胆地浪起来啦。谁知道……会突然冒出前辈这么厉害的人。这个世界变得乌烟瘴气,就是前辈的杰作吧?”
K听起来并不生气:“什么叫‘乌烟瘴气’呢?牧野小姐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你知道未来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么?整个东京都变成了咒灵肆虐,人迹罕至的荒原……”牧野叹息,又开始胡编乱造进行试探:“所有审神者聊起咒术世界,都扼腕叹息。K大人,您怎么忍心呢?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方顿了一下。
“以后的事,也还难说吧?”他答得模棱两可:“把眼下的事解决好,才是最关键的。”
“……你说得对。等以后有时间了,再聊这个吧。”
对方不接招,牧野也不着急:“那么您在确认了我是您的‘同类’以后,是想说些什么呢?”
同类么?
K笑了两声。
“既然牧野小姐也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而来,我们其实有协商的余地。”他这样说。
“我想问问,牧野小姐想改变的东西是什么?”他问:“如果目的一致,我们不妨合作。”
果然不出她所料。
“合作……”牧野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么?”
“如果,留牧野小姐一命,算是好处的话。”K淡淡说。
第87章
“快快快!”
嘹亮的嗓音响彻山林,白毛男高火急火燎,三步并作两步往台阶上冲。
下半身是马、上半身形似霍比特人的咒灵驮着黑井和天内,喘着粗气哼哼唧唧五条悟跟在后面,夏油杰在末尾断后。
他最耐跑的这只咒灵,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我说——悟。”在极速行进的风声中,夏油杰对浑身焦躁如有实质的五条悟大声道:“你实在担心的话……要不我们分头行动,你去牧野那边看看?”
因为他也放心不下来。
“哈?”五条悟一面狂奔,一面断然拒绝:“当然不行啊,护送天内她们去见天元大人才是第一位……牧野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那家伙假装若无其事的精湛演技不就白费了么。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五条悟又加快了脚程:“总而言之,尽快完成任务吧。”
他们风风火火抵达高专大门,钻入结界的那一瞬,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危险系数应该……稍微降低了一点吧?
“……”
稍微休整了片刻,天内沉声开口,脸上露出不同以往的严肃:“五条,我觉得我们就这么分头行动也可以,反正我……”
五条悟挥手,示意她收声。
由于刚刚一番冲刺,他看起来体力告罄,低着头,撑着膝盖,平复着呼吸。
高专的重重结界令人更安心了几分,他终于直起身来,长出一口气,关闭了无下限以节省体力。
“唉,也不用太担心啦——”他直起身来,一派轻松的样子:“毕竟那家伙的式神,还在周围守着呢。”
夏油杰看着他暗下去的泛青眼瞳,动了动嘴唇,随即眼神一闪,没有出声。
“走吧,别歇了。”五条悟转身:“我们快点送你们去薨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身,一腿狠狠劈过,与重物相撞。
一击不中,不速之客借这一击之力朝后跃起,转瞬落到不远处的屋檐上。
夏油杰上前一步,把天内和黑井护在身后。五条悟敛眉朝屋顶那人看过去,露出一点冷笑。
终于露头了。
“和那家伙说的一点不差。”
他实在是懒得等、懒得防了。干脆化被动为主动,稍微卖点破绽,那家伙就忍不住冒出了头——以牧野所预料的方式。
烟尘散去,穿着黑色紧身衣、宽松白灯笼裤、身形魁梧的男人自屋檐上缓缓站起。
他也笑起来,眼神如鹰隼,嘴角的刀疤由于拉扯而扭曲,说着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话。
“是啊。”
“和那家伙说的……一点不差。”-
在前一天,伏黑甚尔的幕后雇主找到了他——准确来说,是雇主的一位下属。
按照孔时雨的说法,雇主理应是盘星教才对——但他所感知到的、这个彬彬有礼、同常人举止无异的高智慧咒灵,显然和他对盘星教那群普通人的认知有误差。
“伏黑甚尔先生。”
那位碧发青年放下手中的茶杯,语调温和:“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理解,我们并不清楚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是——高专那边已经有人完全掌握了你的计划,详细到了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伏黑甚尔正翘着二郎腿,转着牙签的手指一顿。
这家伙……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喂,虽然你们是我的雇主,但也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哂笑一声:“所谓的我的‘计划’,就连孔时雨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全装在我这里,不可能泄露给任何人。”
他最近一直一个人窝在车里睡,梦话都没人听。
青年不紧不慢:“我知道,所以我也说了,这很难理解。”
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是再次强调:“但事实就是如此,有人掌握了你的计划——就像在彩票开奖之前,有人就已经知悉了中奖号码。”
“……”伏黑甚尔拧起眉毛看着这家伙,尔后长叹了一口气。
特级咒灵的脑子不太正常,倒也不奇怪。
青年说:“我受主人的命令前来,不是为了干涉伏黑甚尔先生,只是进行通知和援助。”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巨大的、严丝合缝的箱子,放在桌面上。
伏黑甚尔立刻敏锐地感知到这箱子里的东西非常不简单,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在最后一天,我们会从旁辅助,增添一些在您计划之外的行动,以扰乱对方的反制计划——”
“您只需要,带着这些计划外的东西,随机应变即可。”青年微笑。
“我们绝不会妨碍您。”-
送上来的绝佳辅助,不要白不要。
但是……对方详细地了解了自己装在脑子里的计划?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本来他不以为意,但当他在高专外的山林中潜伏、躲避着某些家伙的巡视时,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感知起来不像是咒灵的家伙,搜捕得太精准、防备得太严实了,仿佛知道他会藏在哪里似的。
但问题不大,他的隐蔽技巧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绰绰有余。
他在远处窥视蛰伏,等待机会,终于等到了他预想中的那一刻——五条悟进入高专结界,放松了警惕,解除了无下限。
他当即出手——预想中那一击得手的血光并没有出现。
即使没有无下限和六眼的辅助,五条悟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回身飞起一脚,防守得很漂亮——仿佛对他的这一手早有预料。
他这才完全意识到,那个特级咒灵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已经完全知道了,有他这么一个人在幕后蹲守、他在等待什么样的时机、他会以什么方式出手,甚至在等他上钩。
事态变得严峻起来了,但显然也更有意思了。
他露出一抹兴奋的微笑。
因为他的“辅助”,似乎也已经采取了行动-
虽然和牧野所预料的几乎分毫不差,五条悟还是注意到一个与计划不同的关键点。
“你应该很难找到机会突入的。”他沉声发问:“毕竟有那么多式神在外蹲守。”
“啊……你说那些拿着武士刀,到处乱转的家伙啊。”伏黑甚尔转了转匕首,看起来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他们在某一刻……忽然消失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泡泡一样,‘啪’地消失在了我面前。”
“大概是他们的主人,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吧。”他语调轻佻:“嘛,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干的。”
牧野那边……不会出事了吧?
五条悟咬紧牙根。
他一挥手臂,示意夏油杰三人先走。
“那就别废话了。”他徐徐摆开架势,冷冰冰地盯视着屋檐上那个被牧野高度警惕的“天与咒缚”,勾了勾手指。
“来吧,我赶时间。”-
“如果,留牧野小姐一命,算是好处的话。”
又来?牧野一哂,假装自己对此毫无办法、在硬撑:“我死了,也只不过是在这里死了,有什么所谓?”
“我知道,现在牧野小姐还没有“背叛”时政。如果我杀掉了你,你顶多算是任务失败,还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本丸,再向时政举报我——”
“这是对我来说唯一的坏处。”K波澜不惊道。
“但我相当自信。天之涯,海之角,如果没有我的授意,没有人可以找到我。”
牧野握着电话的手一紧。
“还有——”K慢悠悠地说:“我的确不想露面、不想惊动其他人,但这并非一触即死的铁律。在某些忍无可忍的时刻,我说不定会选择破釜沉舟。”
他的话音刚落,有几只鸟雀被惊动,从枝头窜出,整片树林的枝叶都在窸窣晃动。
数个人影从她周围的地面缓慢生长了出来,像树干一样遮蔽了她周遭的光线。
他们逐渐生长成型,用和鹤丸国永如出一辙的陌生目光,森冷地注视着她。
黑影在地面像蛇一样游移,牧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些刀剑。萤丸、大典太光世、小夜左文字……至少十来把刀,还有……一期一振。
每一振刀剑,包括鹤丸国永在内,都带给了她比之特级咒灵都还强烈的威压。
非常平均而可怕的练度,稳稳在她第一部队之上。
想到了自家失去踪迹的一期一振,她的视线稍微恍惚了一下,用这振一期一振读不懂的、焦虑的目光扫视他片刻,尔后又恢复了平淡。
一期一振将她的异样理解为“恐惧”。
“不用太害怕,牧野大人。”穿着西洋军服的碧发青年嗓音清润温和:“我们不会贸然出手——”
“除非得到主公的指令。”
在粘稠的寂静中,K不紧不慢地在听筒中低语。
“这样的刀剑,我有多少振、用尽全力能召出多少振……”
“牧野小姐不会想知道的。”-
在一众式神如有实质的目光下,牧野的背脊开始发麻。
不能逼疯这个人。至少现在不可以。
现在的五条悟、夏油杰,即使再加上高专其他叫得上名号的咒术师,也不一定扛得住这个阵容。
给足了牧野消化的时间,K又坦然开口:“您如果觉得无所谓,大可以随便离开这个世界,而我赌的正是您对这个世界的重视程度。毕竟我并不知道,您是了为什么而赌上暗堕的风险,改变着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
“像我一样。”
“除了威胁之外,我也有相当多的好处可以提供。”K尔后又给出一颗甜枣:“比如……无上的权力。”
无上的权力?
他凭什么……牧野愣了一下,但K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
“您确实也有我非常需要的地方。”K夸赞道:“您大大方方走在年轻一代的咒术师们身边,完全获取了他们的信任,因此引导他们的行为,轻而易举。”
“我们如果能够合作、各取所需,显然是双赢。”
“现在,您心动了吗?”
牧野心动个屁。
但她不能在他的威逼面前轻举妄动。
她隐隐听见K啜了一口茶水:“其实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还是要看我们目的是否相合。如果理念相悖的话,很遗憾,我必须送您离开。”
“所以,请告诉我吧,牧野小姐。”K循循善诱:“您来到这里,处心积虑地改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第88章
还能是为了什么?
牧野心里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但她不能贸然说真话。
和这个家伙产生冲突的风险太大了。
为了防止他以最粗暴的方式动摇整个咒术界,牧野不得不暂时与虎谋皮。
合作?
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K”在赤裸裸地威胁她。但是……如果能和K继续周旋下去,就能事半功倍地获取他的情报。如果能早日找到他、解决他,或许就能完全将这个世界扳回正轨。
如何找到和这家伙相投的目的?
牧野在脑袋里极速搜寻。
想想看……这个扭曲的咒术世界未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K,已经露面了吗?还活着吗?有顺利达成他的目的吗?
那个世界最终的面貌……现在对星浆体和五条悟的刺杀……有透露出他的意图吗?
死灭洄游后混乱的东京,显现出咒力天赋的众多普通人,野蛮的决斗游戏……
她循着自己的直觉,进行最后的试探。
“我的目的……”她一字一句,但又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我是想……提高咒术师的地位。所有普通人,理应臣服于咒术师的脚下。”
对面沉默了片刻。
“Bingo。”他语调轻快:“正中红心,不愧是最合我眼缘的审神者大人。”
“啊……”他恍然大悟似地:“这就是牧野小姐,殚精竭虑保护着六眼和咒灵操使的理由么?”
牧野无声地松了口气。
这家伙……果然是那一派的。加上他所说的“无上权力”,很大概率需要从咒术界那堆烂橘子身上寻找他的线索。
“那就……合作愉快了?”她试探性地问。
“很遗憾,没那么简单。”
K笑起来:“我也希望咒术师能获得应有的地位,但这其中——”
“并不包括六眼神子。”
牧野呼吸一滞,心下一沉:“……为什么?”
“历代的六眼,永远都站在普通人那边,这一代的也不例外——他们永远护卫着星浆体和天元大人的同化。”
牧野咬牙:“但是思想这种东西,是可以引导改变的,而且天内也不打算……”
“不用那么麻烦。”K冰冷地打断她:“区区一个六眼而已。他死在这里,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
牧野在脑内疯狂思索对策,但K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到牧野小姐展示诚意的时候了。”K意有所指:“把你所有不必要的‘呵护’都收回来吧。”
怎么可能啊……
她倏地后退一步。
她深思熟虑,万般部署,就是为了让五条悟在星浆体事件中免受潜在的伤害。她怎么可能在这一刻主动放弃呢?
察觉到她的退意,围住她的众式神蓄势待发,兵刃与铠甲摩擦的声音窸窣响起,他们双眼发出幽幽的紫光。
但是她无论是逃回本丸,还是被这些家伙杀死在这里,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所有刀剑都会随她一同消失,她的防守仍旧会失效。
冷静点。她闭上眼睛。五条悟已经掌握了伏黑甚尔的所有情报。即使情况和过去有所不同,但优势仍然在他。
与其在这里和K撕破脸皮却仍然讨不着好……
“牧野大人,您考虑好了么?”一期一振彬彬有礼地打断她的思索。
鹤丸国永在他身侧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地倚着他的肩膀:“好慢啊好慢啊……”
她神情冰冷地环视他们一圈,牙根紧咬,双拳握紧。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运转灵力。
片刻后,身上金光逸散,她沉沉睁眼。
“我的刀剑都撤退了。”牧野冷声说:“这已经够了吧?你的诚意呢?”
K笑起来,似乎在笑牧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势:“我让我的孩子们现在从这里离开,不再插手此事,让一切自然而然回到正轨——已经算是诚意十足了,不是么?”
牧野满腔怒火,却无从发泄。
“不要让我发现你的突然变卦哦。另外……”
“期待下次的‘合作’,牧野小姐。”
鹤丸国永走上前来,从僵硬的她手中接过手机。他饶有兴味地、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番她隐忍不发的表情,尔后退了回去。
紫光闪烁间,所有式神自她身边徐徐消散。
山林恢复了安宁与寂静-
伏黑甚尔几番尝试,不太甘心地意识到——在五条悟掌握了他全部情报的情况下,即使自己拿出全力,也找不到近身的机会。
五条悟一开始就完完全全打起精神在对待他——从他偷袭未果开始,到此刻,每当他试图朝他贴近时,迎面而来的全是极大功率的、咒力的精准轰击。
他几个闪避迂回之间,这家伙就又远远拉开数个身位。
即使近身,他应该也很难将手中本应出奇制胜的咒具发挥出优势——五条悟气定神闲地指着他手中的匕首,报出名号:“我知道我知道,天逆鉾对吧?可以无视我的无下限——”
“真是作弊啊。”他啧啧感叹。
伏黑甚尔冷笑不言,在又一次被苍逼退后,几个翻滚,复又落回屋檐上。
他唾出一口吸进嘴里的烟尘。
当刺杀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悉数了解和预判,这场战斗注定会失败。
虽然很逊,但看来……只能勉强接受雇主的帮助了。
希望那特级咒灵说的没错,他带给他的工具,是在五条悟所掌握的情报之外的东西。
肩背上缠缚的咒灵含混地絮语着,顺从地张开嘴。
在五条悟的紧紧盯视中,伏黑甚尔从咒灵嘴里,徐徐掏出一把太刀。
五条悟瞳孔紧缩。
震惊感不是出于那把太刀的陌生,而是由于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那把太刀弯月形的花纹在日光下闪烁,外形极具华贵与神性。但它似乎本不应出现在这里——
在此刻之前,它一直被牧野的那位式神握在手里——那位蓝发的、眼里装着月牙的、分外绮丽高贵的式神。
那位式神的名字是……
“——啊,五条同学年纪还小,应该对这种传统的老东西没什么了解。”
伏黑甚尔轻飘飘地看着五条悟过分震惊的神色,终于有了点脱离掌控的自得。
他摩挲了一下刀身,反手将它搭在后肩上,日光在他身后压下。
看来被他押注的赛艇,引擎轰鸣,终于要开始冲刺了。
“真品——三日月宗近。”-
牧野迅速在山野中找到了一个无人角落,回到了本丸。
本丸中沿途的刀剑被惊动后,略带担忧地注视着脚下生风穿过回廊的审神者。
牧野先是猛地推开手入室的大门。
日光飘入幽暗的室内,被打回刀形的鹤丸国永静静躺在手入台上,斑驳破损的刀身旁,摊着一枚碎成屑的御守。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扣紧了。
片刻后,她凝眉,合上大门,转身朝书房走去。
山姥切长义和几只狐之助在书房办公。他从鹤丸国永重伤归来开始,就察觉到了这次事件比想象中棘手。
他站起来,看向朝书架后赶去的牧野。
“怎么了……”
“咒术世界,一直有暗堕的审神者在搞鬼。”
山姥切长义愣住了,心中一坠。
牧野看起来很平静地看他一眼:“我不知道时政清不清楚这件事,但现在我没时间详谈,麻烦你先帮我查一查。”
她低头,动作很急,在暗室中翻箱倒柜地找出她所需要的东西——一个被灵力上锁的铜匣。尔后她迅速起身,准备离开。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手中所持之物,震惊上前:“等等,你——”
“你疯了?”
几只狐之助也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团团围在牧野脚边。
山姥切长义察觉到自己的言辞过激,竭力平复情绪:“有这么严重么?值得为了这件事做到这份上?”
“你的原生世界只有一个,你原生的身体也只有一个。如果死掉了……就再也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了。”
“……只是上个保险而已,不一定真的会用到。”
牧野短暂地驻足在门口。
“虽然你暂时可能不太理解。”她低声说:“我现在成了那个帮倒忙、添乱的人。”
看起来她和K都退回了原位,而且五条悟掌握了伏黑甚尔目前的所有情报,优势应该在他,但不排除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会以别的方式从中作梗。
如果她不介入,如果她没有逼迫那个“K”露面,事情或许还不会超出掌控。
现在看起来,一切蝴蝶效应都是因为她的“关心则乱”。她想。
发现咒术世界崩坏端倪的兴奋,和对五条悟必经一战的无能为力在心里交织。她产生空前的无力感和紧迫感。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让五条悟在这个关头出事的。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罕见的黯淡神情。
“如果他死了,就是我害的。”她说。
“我不要做那个罪魁祸首。”-
突然加入战场的特级咒具,让战局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功率不大的“苍”,能被这把宝刀的斩击截散。按理说,这种对波仍会对持刀者产生强大的冲击力,但只要频率不高,伏黑甚尔强大的肉体能将其稳稳承受。
如果五条悟要增强每一发术式攻击的强度,积蓄一次攻击的时间会延长、攻击频率会降低,无法有效减缓伏黑甚尔的靠近速度。
伏黑甚尔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左手太刀斩消迎面而来的青蓝色光团,贴近五条悟身边,右手天逆鉾猛然刺出。
无形的屏障被刺破后的裂纹发出蓝光,五条悟伸手劈开伏黑甚尔的手臂。攻势稍偏,天逆鉾只在他肩上划出血痕。
伏黑甚尔终于得手一击,毫不恋战,在五条悟瞬发的光球袭来前,朝后闪避退开。
五条悟挥了挥隐隐发麻的右臂。眼前这家伙的拳脚,堪比铜墙铁壁。
五条悟扬了扬下巴,冷声质问:“这把太刀怎么会在你这儿?”
……什么啊,搞半天,他见过这东西?
伏黑甚尔实在是有点迷惑了,难道他的雇主和五条悟还有什么渊源?
他挽了个刀花:“不然它应该在哪儿?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只是个光鲜亮丽的摆设罢了。”
他淡淡嘲讽:“啊……像你这样的咒术天才,对咒具这种东西,的确应该不太了解。”
咒具?五条悟拧眉,看着那把散发着紫色炎气的刀。
他所知道的三日月宗近,是牧野的“式神”,他手上的那把刀,和他一样,都是金色的,而且不会带来这么强的压迫感。
结合刚刚伏黑甚尔所说,牧野的式神全都忽然消失,而更早之前,她被一个明显有问题的“鹤丸国永”胁迫着带走了。
最坏的情况在他心里涌现,他牙根紧咬,冷声质问:“你们把她……怎么了?”
伏黑甚尔脑门上浮出一个问号。
但他没有急着给出否认和质疑。他静静端详了白发青年紧皱的面容、焦躁的神色片刻,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想知道?”
他复又摆开架势,布鞋在地面用力碾了碾。
“在你临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第89章
有超强肉【】体天赋的伏黑甚尔,在实战的操练中,很迅速地熟悉了三日月宗近,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而五条悟的防近身战略在高强度的咒术输出后,逐渐显出疲态。
速度快成幻影,伏黑甚尔得手的次数越来越多,五条悟身上伤痕累累,衣帛撕裂声频响。
伏黑甚尔又一次稳稳撤退,五条悟岔开腿站定,暗自压抑着喘息。
豆大的汗珠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发丝,血水从伤痕中渗出,周身各处的刺痛摩擦着他的神经。越想速战速决,就越不得其法……他焦躁地握紧双拳。
差不多了。伏黑甚尔勾起嘴角。
在五条悟诧异的盯视下,他将散发着强烈咒力的太刀插回咒灵口中,猛地朝山林中窜去。
没有了那把特级咒具作为目标,六眼立即丢失了他的踪迹。
下一刻,他被铺天盖地的蝇头团团围住。
这些弱小但密集的低等咒灵聒噪喧嚣着,扑闪着翅膀,夺取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听觉。
可恶。又想来阴的!五条悟咬牙,转身四面逡巡,却毫无头绪。
他索性关闭六眼,全神贯注以提高五感的灵敏度。
干脆使点劲,再来一发大功率的“苍”,把这些杂碎先轰掉一大部分再说。
他双臂展开,运转咒力,巨大的蓝色光团在他上方逐渐汇聚膨胀。
下一瞬,他身后巨大压力袭来,他呼吸一滞。
解除了六眼的他,没能及时察觉,伏黑甚尔已经绕至他后背,笑得肆意,手中光华流转的太刀,干脆利落地劈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牧野在高专内部与薨星宫交接处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她掏出那个木匣子,催动灵力,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节句人偶。漆黑的长发、红色的眼珠、红白色的巫女服,和她最正式的装束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圆满完成某个S级任务后的奖励之一,审神者市场中几乎找不到卖家的珍贵道具——灵魂代偿人偶。她矜矜业业工作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道具。
这是审神者在执行任务,遇见紧急突发状况后,可以用来力挽狂澜的道具,通常用在某个重要历史人物被时间溯行军正面袭击、避无可避之时——这个人偶可以代替承接一次该人物受到的、超出设定阈值的伤害,防止其死亡,但付出的代价是——另一个同等价值的生命。
这个同等价值的生命,可以是审神者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也可以是一把刀。
如果这伤害致命,替代者是审神者,那么她会在这个世界死去,回到本丸,任务也宣告失败;如果替代者是刀,这把刀则会彻底碎掉——无视御守的保护能力。
牧野当然不会拿刀的命来赌。
她掏出上次五条悟塞给她,她本打算洗干净再还回去的眼罩。
真丝在指腹轻轻摩擦,她垂下眼睛。
这枚眼罩其实和教师时期五条悟所佩戴的略微有所不同,大概是因为过了十年,当下时兴的设计会有所变化。
它来自这里的五条悟,十七岁的五条悟,她的学长五条悟。
那家伙戴着墨镜,意气风发的脸,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复又模糊。
她本来信誓旦旦要改变这个世界,给他一个轻松的、幸福的未来。她自嘲一笑。
结果却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她将眼罩覆盖在人偶表面,使之接触,再轻轻握住人偶,闭眼,施展灵力。
设定承伤阈值——99%生命值。
金光自她身上浮起,凌乱的发丝随风浮动。本应惴惴不安,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镇静。
下定离手。
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
太刀从五条悟胸腔拔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白发遮蔽了视野,胸膛不自觉弹动了一下。
氧气迅速从他体内流失,大量的鲜血自他胸口和全身被穿刺的伤口中涌了出来。
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冰凉下去。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他竭力维持着神智。在血色的重影中,他看见伏黑甚尔气定神闲地在他面前蹲下,虽然浑身挂彩,但神色悠然。
“啊……对了,说好要告诉你的,我把‘他’怎么了啊……”
闻言,五条悟溢满鲜血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
姑且认为五条悟所问的“他”是个男性吧,伏黑甚尔敷衍地想,慢悠悠地说:“我好像没碰见过你所谓的‘他’啊。”
他在手里掂了掂那把三日月宗近。
“这是我的雇主给我的好东西。”伏黑甚尔叹息:“可惜用完了,要还回去。”
五条悟的眼睑翕张了一下,声音微弱。
“盘……星……教?”
昔日那个被众人簇拥、冷漠回眸的矜贵少年,如今躺在他的脚边,冰川一样的眼眸暗下去,一片黯淡的灰青。
伏黑甚尔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纯粹地舒爽。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抬起太刀:“嘛——也许是吧。”
刀身刺入肉体的声音,干脆而沉闷。
伏黑甚尔给了五条悟的大脑最后一刀,从他的左侧边毫不留情地切入。
鲜血喷溅,五条悟指尖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涣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濒死”过度到了“死亡”,或者是因为大脑的感知能力完全被破坏了,五条悟从某时某刻起,忽然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但是不对。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不可能还能思考“我怎么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这件事。
在一刀刀被伏黑甚尔穿刺、虚脱倒地、直到被他一刀刺入大脑之前,强烈的求生欲和激增的肾上腺素在逼迫他的大脑迅速运转,咒力毫无章法地在全身乱窜、横冲直撞,本能地寻找着某些没能被他梳理清晰的规则。
日升月落,晨曦暮霭,万里晴空,阴云骤雨,熔岩冰川,钢铁繁花……百般挣扎、万种执念,庞大如宇宙的信息量冲刷着他奄奄一息的神经元。
再“睁开眼睛”,他好像就来到了一片濒死与新生间的薄暮。
他似乎是在顿悟,而又似乎只是沉没——沉入无边的黑,一种连“无”本身都消弭的绝对虚无。
就在这万物皆尽的至暗里,某种东西却开始逆流-
就像一片羽毛,意识只能慢悠悠地飘荡着,不能控制落点。
他的眼前一片斑斓,耳边却一片寂静,画面蛮不讲理的洪水灌向他的眼睛。
走马灯?
他是要死了?
但接下来的好多情境,他都完全没有印象。
他看到熊熊的大火,悬浮在空中的狐狸,一片荒凉的庭院,一间锻造室,一把刀,一个披着被单的少年,和自己伸出的纤细的手。
不……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记忆。
什么啊……怎么人都要死了,看的还是别人的走马灯?老天爷对他这么刻薄?
走马灯里,他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身披铠甲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自阴暗的锻造室中出现,朝他虔诚地跪拜。
他终于认出来了,蓝头发的、白头发的、戴眼镜的、涂美甲的……
那些家伙,不是牧野未来的“式神”么?
对啊……牧野未来……怎么样了?
他不会在天堂遇见她吧?
啊,也可能是地狱啦。
画面还在闪烁游移。他看见式神们开始成群结队,带着“他”奔赴向五花八门的地方。有千年前的宫廷、有进行着血战的古战场、有燃起大火的部屋……那些式神,全都恭恭敬敬地朝他低头,牵着他、抱起他,听从他的指令。
他在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侍奉中确信了,此刻他不是“五条悟”,而是“牧野未来”。
搞笑吧。
他有这么喜欢她?
……他喜欢她?
喜欢到濒死的时候,脑袋里出现的全是关于那家伙的梦境?
难道因为他死前一直在牵挂着牧野未来——导致大脑产生了扭曲?
但他此刻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信息,索性放任自流观赏了下去。
由于听不见声音,他还是搞不懂牧野未来和她的式神们到底是在干嘛,总觉得他们像是无所事事的看客,去见证一个又一个残忍、悲壮的,和某些历史场景莫名贴合的场面,有时候还会和一些异性的敌人展开战斗。
是和咒术界完全搭不上边的画面。
不知道从哪一帧画面开始,他开始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扑头盖脸的一个蝇头,很恶心也很熟悉——和他濒死前困住他的那群蝇头别无二致。
这只蝇头在他视野里被爆浆。镜头晃了晃,大概是因为牧野被吓到了,抖了一下。
虽然没有可以牵引的嘴角,但五条悟确信自己应该是乐了。还是那个强装镇定的胆小鬼。
下一刻,他愣住了。
蝇头的残躯在空气中消弭,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顾客的队列中,穿着纯黑的制服,戴着墨镜,白发蓬松,唇角噙着笑。
幼蓝色的眼,结了一层经年的霜。
那是……他?
那不是他吧。
制服长得稍微有点不一样,脸型也稍微有点不一样——胶原蛋白比之他少了不少,因此显得瘦削很多。
他也从来没有在牧野打工的便利店里杀过蝇头。
哪里来的冒牌货?
他出不了声,控制不了牧野的肢体,没办法开口叫他滚。
他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气定神闲地和牧野调笑,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东西,那家伙还骚包地丢下了一张名片。
不要接这种可疑人物的名片啊!
阻止不了故事的发展,他的焦躁越来越强烈,但和好奇心在狠狠打架。他本以为他能接着看到更多的内容,但眼前越来越模糊。
靠。倒是让我看完再死啊。
纷乱的画面像飞鸟一样远去,他耳边的寂静在减弱,电流一样的噪音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脉搏从无到有,越来越强烈,心跳声也咚咚响起。
最终的最终,他听到牧野一声沙哑而微弱的呼唤。
“老师。”
第90章
“老师。”
滚烫的热流漫过四肢百骸——五条悟重新感应到了自己的躯体。
他倏地睁开眼。
零碎的火星骤然熄灭-
视野由暗转亮,迎面是一只蝇头,含羞停在他的俊脸上,翅膀扑闪着遮住他的大半视线,和适才“梦境”的开头几乎无异。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习惯性想打个响指,让这不识时务的小杂碎原地爆炸。
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冒牌货,他板着脸换了动作,伸手把蝇头甩到一边,砸进水泥地里,碎裂爆浆。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盯视着自己的手掌。
刚刚……不像是从濒死中复苏之人该有的力量。
透过手指缝隙,头顶是青天白日。他还躺在刚刚战斗的废墟中。
他能感觉到凝结在全身的血迹,腥气挥之不去。由于眼睫毛上也粘了点血,视野朦胧,泛着血红色。他摸了一下脑门,竟然没摸到创口。
他又重新打量自己的手指,上面抹上了粘稠的血。
……什么情况?
他瘫在地上,徐徐转动头颅,双眼扫视周遭的房屋、山野。
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清明,万物仿佛都有了呼吸和脉络。
他试着运转咒力。
正过来……青色的光团在指尖凝结。
倒过来……青色的光团像萤火一样四散,他的指尖自如冒出了暗红的粒子。
这是他以前百般尝试也做不到的事情。
他眼睛微微瞪大,眼看着那团红光越聚越大,像火焰。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家伙的眼睛,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
他的心脏咚咚狂跳。
片刻后,嘴角缓缓拉起一个兴奋的弧度-
伏黑甚尔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这么麻烦。
对方掌握了他的情报,他以为这顶多会让他对付五条悟时棘手很多。
解决掉六眼之后,天价酬金已经在向他招手。他脚下生风地赶往薨星宫,遥遥看见那个咒灵操使和星浆体,正在朝主殿走去。
大概是因为赶路太累了,他们此时速度显然降了下来。
偌大的、空荡的宫殿,层层台阶上燃着长明的烛火,两个渺小的人影像在暗河中跋涉。
你们的同伴,五条家的大少爷劳心劳力,甚至付出了生命,你们倒是慢悠悠的。
他嗤笑一声,潜伏在暗处,掏出手枪,瞄准天内理子,停顿了片刻,扣动扳机。
枪声乍响,异变陡生。
他的神色骤然阴沉。
片刻后,他放下枪,露出一抹烦躁到极致的冷笑。
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远处,那个渺小的人影转了过来,朝向了子弹袭来的方向。
他发射的那枚子弹,停在星浆体鼻尖三寸距离处,仍在高速旋转,却像是射进了一团透明的、缓冲能力极强的软垫里,无法再前进分毫。
天内理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随着这一枪的冲击,一层粘稠的、流动的紫色外壳自天内理子周围显现,像是冒险游戏中会见到的史莱姆质地。
面向天内理子、背对着伏黑甚尔的咒灵操使,不疾不徐地抬手,将这只特殊的、半固体半流动的咒灵收了回去。
由于时间紧迫,伏黑甚尔没有仔细比对就贸然出手,此时才察觉这位星浆体的身材比资料中高挑了不少,而一直陪伴在天内理子身边的那位女仆也不见踪影——明明是很明显的破绽,他却由于被消耗了大量精神力而没能及时察觉。
“天内理子”盯着那枚滚落在地的子弹,神色有点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复杂。
她闭上眼,长出了口气:“……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做医生,不喜欢上前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夏油杰体贴地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燃。
她伸手,干脆利落地摘下麻花辫假发,露出了褐色的短发。她松快了一下紧绷的头皮,然后将烟叼进嘴里。
“夏油,你说,如果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家入硝子叼着烟,含糊着问:“你能赢过他吗。”
“根据牧野的资料,他对我算是天克,所以大概率不行。”夏油杰坦然承认。他注视着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界面停留在他和牧野的对话框。
大概在十分钟之前,由于未知原因中途离开牧野发来了消息:
“夏油学长,事态很有可能会走到最坏情况——伏黑甚尔会来找你们,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当时头脑空白了一瞬间,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和悟分别之前,他还非常轻松地应对了伏黑甚尔的偷袭。
他心下一沉,迅速回问:“悟会出事吗?”
“……你还好吗?”
全部已读,却没再得到一字半句回复。
夏油杰焦躁地合上手机。
伏黑甚尔也知道自己面对夏油杰有很大胜算。他在两人的注视下,起身,跳到更近一点的平台。
他直截了当发问:“星浆体在哪里?”
夏油杰沉声反问:“五条悟呢?”
伏黑甚尔笑了一下:“我在这里,你还明知故问什么呢?”
“——当然是,被我杀死了啊。”
硝子闻言,略微露出惊讶神色:“……看来,我们都要完蛋了。”
夏油杰的神色骤然阴沉-
伏黑甚尔站在空地上,确信自己完全丢失了目标。
夏油杰知道他的全部情报——这一点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家伙能屈能伸,丝毫不意气用事,也完全不恋战,大概是不想让他的同期——那位擅长反转术式的天才小姐——和他一起栽在这里。
他变着法子使用着他那些速度极快、擅于躲藏和打烟雾弹的咒灵,在一番追逐战后,带着家入硝子完全逃出了伏黑甚尔的追击范围。
……靠。
他哪里知道,天内理子他们早就做好了不去会见天元大人的准备?
雇主的任务并不是“防止天元大人和星浆体同化”,而是干干脆脆的“杀死星浆体”——所以眼下这种情况,他别想拿到酬金。
冒着生命危险走钢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杀掉了当世六眼,结果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神色很臭,挠了挠汗湿的后背,忽然顿住了。
前方传来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很强烈,很强烈。就像是远方炎炎的太阳缓慢地、直直地朝他坠落下来。
大路空荡,两边的经幡随微风飘动,一个人漂浮在正前方的低空,身披金光灿烂的夕阳,居高临下、不冷不热地俯视他。
他浑身浴血,半边脸都是红色,白发凌乱,黑色的衣衫也残破褴褛,四肢极为放松地随气流晃动。
神临天下。
“……还真是顽强啊。”伏黑甚尔低声冷笑。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几十分钟之前,他把那把三日月宗近狠狠插进他的头颅之时,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死死映出他的影子,情绪浓烈,而他不为所动。
现在这双眼,莹蓝澄澈,空洞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他却觉得背脊发麻,心脏战栗。
十多年前六眼神子的那一眼所带来的感觉,从他脑海里复苏。
直觉告诉他,情况非常凶险,他却半点不想退缩。
环绕他肩身的咒灵瑟瑟发抖,嘴里吐露含混的呓语,腹中的长刀被拔了出来。
肌肉贲张,活动着的关节嘎吱作响。
以纯粹的暴力凌驾于咒术之上、将咒术师的骄傲碾作尘埃的天与咒缚,手拿武器,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来吧。”他重复着曾经六眼神子对他说的话。
“我也赶时间。”-
2006年7月4日,咒术高专东京校发出惊天动地的异响,整个山野都在震荡。
当代六眼五条悟领悟了反转术式,并第一次使用了虚式“茈”——这个世间鲜为人知的、具有无可比拟的巨大杀伤力的术式-
五条悟坐在废墟上,尘烟缓缓消散。
他神色有种出尘的疏淡,似乎一时找不回属于人的、那些具体而确切的情绪。
就连伏黑甚尔断气之前雾里看花的低语,也没能给他带来半点触动。
他的六眼还亮着,沉浸在俯瞰天地、洞察入微的玄妙感觉里,五感通透。
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是他很熟悉的脚步声,显得有点焦急,又有点虚浮。
他眼波晃了晃。
片刻后,黑发红瞳的少女从大路那端出现。
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看见他好端端坐着,便不动声色地长出了口气——只是看似不动声色而已。
大概是身体无法负荷,她放慢了速度,走进了战场的废墟,气喘吁吁地躬身扶着膝盖,想缓缓。
五条悟上下看她一眼,好像没受什么外伤。
牧野也看着他,确认他如她所感知的那样安然无恙——他一脸淡漠,显然进行了一场空前的进化。
抛开他褴褛的衣衫和满身血迹不看,他这副样子,真的很像尊神像,让牧野无端发怵。
她勉强直起身来。
五条悟背后几步远,立着伏黑甚尔的残躯,半个身体被洞开,头颅低垂。
那个传奇一般的天与咒缚,就这样铩羽在此。
她强打精神,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
她看着伏黑甚尔脚边断掉的咒具。
有点可惜啊……天逆鉾还是被毁……嗯?
她眨了眨眼。
那里立着一把断掉的太刀。刀纹上的新月灼灼反光。
巨大的寒意从背脊升起,她神色骤然变得复杂。
她一瞬间领悟了为什么伏黑甚尔仍旧能把五条悟逼到濒死的境地,也意识到了,这把断刀意味着,K的那把三日月宗近,就这么干干脆脆、丝毫不被爱惜地碎在了这里。
她握紧了拳。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喂。”
五条悟在身后冷不丁开了口,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那把刀和你有关系吗?”
牧野干巴巴地否认:“……没有。”
牧野等了片刻,五条悟没有再出声。于是她开始打量伏黑甚尔的遗体,想着怎么把他搬回本丸。
得叫一振刀出来才行。
五条悟又在她背后出声了。
“你是打算带走这家伙的尸体?”他说:“你是变态么?”
“……”还好,还是那个熟悉的欠扁的味道。牧野面无表情否认:“我有我的用途。”
她指尖一转,正准备催动灵力,又再一次被打断了。
铺垫了这么长一串,五条悟终于把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虚弱?”
“你还好吗?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牧野顿了顿。
她的精神还有点恍惚,转过身来,眼神像水一样注视着他染满鲜血的白发。
五条悟不明所以、不太自在地接受了她罕见的温柔。
她指了指脑袋,不答反问:“被伏黑甚尔一刀砍进这里的时候,你痛吗?”
“……”问这个干什么?
五条悟费解地看着她,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没什么感觉。”
也许,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领悟并运转起了反转术式……反转术式的治愈效果中和了痛感?也有可能是濒临死亡,已经分辨不出什么叫痛了吧。
牧野闻言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我这边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五条悟定定看了她一眼。
他想问她,她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他为什么会在濒死的时候接触到她的记忆……她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牧野心知肚明。
“回去庆祝一下五条学长神功大成。”她弯了弯眼睛,五条悟却觉得她看起来并不太轻松,像是做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定。
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她头顶摇晃,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会把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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