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0
大家都说, 不会哭闹的孩子没有糖吃。但对我管教严格的父母让我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情——
不管会不会哭闹,如果那糖果不是属于我的,那么就算哭到肝肠寸断, 那糖果还是不会跑到我的掌心。
感到伤心的时候,是可以哭泣的。这是我的自由。
但哭泣之后,糖果不会回来, 可是我可以去寻找话梅。
话梅也是很好吃的。只是我一时间没有找到而已。
没有了糖果, 我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即使是没有了糖果、也没有了话梅, 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会找出一条道路活下去。
假如说他们最后还给我留下了一些什么的话, 那么这种顽强得近乎可笑的性格,就算是他们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吧。
然后, 我听到谭顿公爵轻笑了一声。
“……是吗?”
他的语气里仿佛带着一丝叹息的意味。
“可我觉得你现在就是在要挟我。”
我:?!
我立刻反驳道:“我并没有!你说完之后, 我觉得我能够理解为什么你的姐姐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承认我输了, 我——”
谭顿公爵意味深长地笑着, 打断了我。
“啊,你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现在这就是在要挟我。”
我:“我没……”
谭顿公爵用一种心平气和而极端客观的语气——他并不常用这样的语气——说道:“用这种打算跟我道别的语气, 说着体贴理解的话语——你以为这就不算是一种要挟了吗?哦我尊敬的淑女, 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而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我:“……”
那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
这句咆哮险些冲口而出。
可是我还保留着一丁点儿理智, 我还记得隔壁有人惦记着听我们的墙角,他们完全不会知道, 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并不是什么热情的幽会,而是一场野蛮的分道扬镳——
我放下了张开的双手,抗拒似的把脸转到了一边,忍下了之前那句咆哮之言。
……这可不是大吼大叫地上演言情小剧场的好时机啊。
我在想, 我记得原本剧本里谭顿公爵的个人线只有两个BE,“爱比死更冷酷”以及结尾那个“如风一样无常”。
我现在不会要刷出第三个BE来吧?!我从未见过的这第三个BE,名称又会是什么?!
“无法战胜的手足”吗?!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感到面前有一阵人的行动间带起的微风,扑到了我的脸上来——
我慌忙转过脸来,下一秒钟就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因为刚刚还站在墙边的谭顿公爵,已经在我刚才短暂走神的空隙里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或许是因为他在此地行动时要做某种程度的伪装以迷惑其他人,我注意到他的大腿上并没有绑着那个从前几乎是刻不离身的枪套,仅仅只是在腰间斜挂着一柄带着皮鞘的、小小的匕首。
他应该也注意到了我目光的落点。于是他也沿着我目光的方向,低头向下看去。然后,他毫无预兆地突然伸手,把那柄匕首连着皮鞘一起从腰间取了下来,并且还状似漫不经心地拿在右手里,手指微动,匕首就在他的指尖旋转起来,耍了个很炫的花招。
我:“……”
不知为何,室内之前还弥漫着的那股晦暗的、低落的、凝滞的气息,都在他这轻轻松松的一个动作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谭顿公爵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您看起来像是垂头丧气得不得了……正打算沮丧地接受自己的失败呢。”
我:“……”
人艰不拆的道理你懂吗!懂吗!!!
我怒气冲冲地反问道:“那又如何?!”
谭顿公爵就好像没有看到我怒发冲冠的神色似的。
“啊,假如这是一场赌局的话——”他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继续向我炫耀着他那犹如体育老师教出来的蹩脚比喻手法。
“您看起来像是不打算再下注在您自己身上了呢。”
我:“那又如何——”
谭顿公爵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打断了我。
“您真的不打算再下注给您自己了吗?万一您赢了呢?”他含笑问道。
我:!
这一番话有点儿似曾相识,可是我一时间记不起来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了。
我勉强忍下怒气,谨慎地应道:“……我身无长物,不知道该拿什么当作赌注。”
我一语双关,谭顿公爵却好像完全没有听懂我的潜台词似的,依然面带微笑。
“哦?”他说,“可我记得您曾经有一顶月桂冠……不拿它来当作赌注吗?”
我:!!!
我终于记起了这一段对话是为何似曾相识!
因为“月桂冠”这个关键词的出现,终于提醒了我,这一段突兀的对话,其实和当初在谭顿公爵的豪邸里,当他与巴雷亚子爵比剑之前,我与他——哦,还有伊萨多拉——的对话何其相似!
那一夜,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我慢慢抿紧了嘴唇,脸容也绷得紧紧的。我感觉浑身的血液突然都在血管之中奔窜,往大脑里冲去。心脏突突突地跳得飞快,假如我一张嘴的话说不定就会直接从咽喉中飞出来,落到地上摔碎了。
我睁大双眼,紧盯着面前的那个人,咽喉紧缩,要很努力才能把想问的问题说出口。
“假如……”我慢慢说道。
谭顿公爵的脸上挂着那个完美无缺、甚至近乎虚假的笑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回视着我。
“嗯?”他哼了一声当作提问。
“……我下注给自己的话——”我说。
谭顿公爵扬了扬眉。
“……会有,追加的彩头吗?”我蠕动了数次嘴唇,终于鼓足勇气,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谭顿公爵啊了一声,就活像我问了个多么惊天动地的问题似的。
他垂下视线,好像还真的认真地想了一想,然后抬起头来,干脆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吊儿郎当、完全不在意也不甚认真的态度答道:“行啊。”
我:!!
我心中一动,立刻下意识脱口问道:“那么我们下注是为了什么?比剑吗?”
谭顿公爵意外地一挑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柄还带着皮鞘的短匕,扑哧一声失笑出来。
“比剑?!就用它吗?”他竟然还朝着我扬了扬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到荒谬的意味。
我:“啊……也对……”
我的佩剑终于鸟枪换炮了,现在使用的是那柄从月光城堡的主线任务里获得的奖励——传奇长剑“南山之月”。不过这一刻,它还藏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没拿过来。
而且不管谭顿公爵到这里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他也不太可能随身携带只有一个花架子、实战中并不好用的什么西洋剑来这里。
可是,或许是看出了我的迟疑,谭顿公爵突然露齿一笑。
“那就比吧!”他突然爽快大方地应道。
我:?!
紧接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猱身而上,纵身直扑向我面前!
我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感到他手中那柄匕首的皮鞘尖端顶到了我的胸前!
我:!!!
长期以来在战斗中养成的条件反射终于发挥了一点作用,让我立刻下意识把上半身猛地往后一仰!
我记得房间里那张木床就在我身后几步之处。我单单是后仰上身、借此拉开自己的心口与那柄带鞘的匕首之间的距离,这是不够的。
我立即借着后仰之势,咚咚咚一连倒退了数步,膝盖弯内侧碰到床边之后立刻借势仰面朝天倒下!
谭顿公爵的反应当然也不慢。他仿佛看出了我后退的意图,并没有放松对我的追击,而是随着我后退的脚步,步步进逼,匕首始终在我心口方寸之间指指点点,始终不曾远离。
直到我突然仰面朝天地倒向床铺,才骤然打破了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谭顿公爵似乎猝不及防,眼眸骤然一缩!
而我借着仰倒之势,一抬右腿,右手已经极为熟练地翻开特制的裙摆,指尖碰到了藏在裙摆之下、我绑在大腿上的枪套!
可就在这个时候,谭顿公爵似乎已经察觉到有哪里不对——我的指尖碰到枪套,还没有勾开带扣的一霎那,眼前骤然一黑,谭顿公爵的身躯已经十分自然地随着我倒下的势头一起俯倒,朝着我当头整个人笼罩下来!
在他那具结实、修长、健美、有力的身躯重重砸到我身上的一瞬间——
我的右手已经飞快地从裙摆中抽出!
下一刻,我的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整个笼罩在我的正上方。
我的心口处一紧,那柄匕首包裹着皮鞘的刀尖一端已经顶在了那里。
我:?!
我喘息稍定,这才发现谭顿公爵的右膝屈起,擦着我的大腿外侧掠过,单膝跪在床上,左腿则还伸直着、左脚撑着地面;他的左手也同样掠过我的耳侧撑在床上,右手里握着的匕首刀鞘尖端抵住了我的胸口。
谭顿公爵微微垂下头来。他结实修长的躯体就悬宕在我身体上方数寸之处,他的气息将我整个人都牢牢笼罩其中。
他跌下来的时候闪电般作出了反应,兼顾持匕进攻与撑住床铺不至于真的倒下来砸痛我这两种条件,这种应变能力简直要让我也不得不喝一声彩。
我抬起视线,直直望着上方他的脸。
视线相交,谭顿公爵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到此为止。”他的薄唇轻启,吐出这个字眼——和那一夜他与巴雷亚子爵比剑之后宣布结果时一样。
“取胜的是——”
他还没有把那个名字,或“你”、“我”这样的代称说出口,我就抬了一下右手,单手拨动了一下那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手/枪“悲惨的欧也妮”的击锤。
咔哒一声。
我其实并没有真正把击锤往后扳到足以击发的位置,但我再把那柄小巧的手/枪往前略微压了一压。这一次我用了一点力气,我知道枪口压在他腰间的压迫感终于可以提醒他,那里还有个小玩意儿的存在——几乎和他的刀鞘抵住我胸口同时,那个小玩意儿也出现在他的腰侧,只是我一开始并没有用力而已。
我直视着自己躯体上方的谭顿公爵,朝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说啊,”我听见自己带着笑的、挑衅一般的声音。
“……是谁胜利了?”
谭顿公爵的身躯似乎有那么短暂的一秒钟微微一僵,显出极度惊讶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4.18.
啊我今天终于支棱起来了!我准时了!还提前了!
果然写这种打斗戏和回忆杀才是我的专长【并不
PS. 1、在上一次他们在公爵的豪宅里,“追加的彩头”是“一个热情的吻”,伊萨多拉说的。并且后来公爵也确实实施了。
2、明天更新还是下午5点哦。
3、所以第三个BE是不存在的!本文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篇幅没有写,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先叉掉一个男主呢对不对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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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141
啊, 他是应该惊讶。
回想起那个夜晚,我在他的面前甚至毫无自保之力,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任他带着那个可恶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挑衅——或者说,挑/逗——一般地挑落我头上的月桂冠。
可是这一夜, 我们能够打个平手了。
或许他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略微显得有点儿轻敌, 又或许他再认真一点儿的话我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
万事的起因不太重要,过程不太重要, 结果才重要。
我与他的BE或许近在眼前,可我终于赢了他一次。
这样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反正, 以后大概也不用顾及他的好感度, 总之他都不会赞助我名下的国库了(?)。
我这么想着,就笑得更加挑衅了一点, 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或许用他的蹩脚比喻来说, 就像个“神气活现的小斑鸠”?
“说啊,”我甚至用了一点傲慢(?)的语气——和他学来的——催促道。
“究竟是谁赢了?”
谭顿公爵沉默了片刻,忽而露齿一笑。
我:?!
那个笑容有点不怀好意, 我还没来得及读出那个笑容背后的潜台词, 就感到身上一沉, 他已经在瞬间干脆利落地撤出了自己支撑在床上的手和膝,整个身躯都重重地向着我合身砸了下来!
我:!!!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短暂的一秒钟下落时间内完成丢开右手中的匕首、同时用左手制住我持枪抵在他腰间的右手, 并且还要把我不肯配合的右手扳开这一系列动作的。
但总之,当我从那一阵被砸的眼冒金星之中恢复时,我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被他的左手制住、而他空余的那只右手则曲肘支撑在我耳畔的床上,手指则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是你赢了。”他的语调里带着一抹深长的叹息, 坦率地承认道。
我还来不及得意一笑,他的脸就俯了下来,嘴唇准确地落在我的唇上。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番打斗,这个吻也带着点野蛮的角斗意味。他的唇齿毫不留情地啃啮着我的唇,舌尖横冲直撞地撬开我的唇齿,啃食、撕咬、诱/引、吞噬,带着一点急切与一点热情,仿佛还有点彷徨和紧张的意味,急于想要在这种原始的、野蛮的撕扯与纠缠之中获取某种确认,或某种保证——
我:!?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不加以一点掩饰,在话都没有说明白之前就开始了下一项进程——
虽然在刚才我们以言语打的机锋之中,他仿佛已经承认了我的胜利,但那还是不足够的。
“等……等等——”我艰难地在他铺天盖地落下的吻之间腾出空隙来换气,趁机把脸往旁边略略偏去,争取出一秒钟来说话。
可是下一秒钟他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又转了回来。我吓得赶紧把嘴唇抿紧——不但抿紧,并且还向内卷进去,将下巴拱出来,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似的。
谭顿公爵一顿,捏着我的下巴,脸稍微往后撤开一点,充满嫌弃似的盯着我的脸,说道:“哦天哪,你这是做什么?”
他可能是想用一种嫌弃的语调说出这句话的,可是刚刚一连串热情的亲吻已经使得他喉咙沙哑了,结果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听在我耳中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我赶紧用左手扳住他的肩头,暂时阻止他低头的动作,十分煞风景地说道:“……我、我们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乱来——”
谭顿公爵似乎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那双黑眸,窗外的月光投进来落进他的眼眸里,使得他眼眸深处似乎跳动着一个光点,亮晶晶的。
“谁要跟你……呃,‘糊里糊涂地乱来’了?!”他略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我无心去猜测他话语里是否还隐藏着什么别的含义。我的大脑只有一根筋,不听到直白的话语是不会了解事情的真相的。
我执拗地问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就代表你选择了我?”
他或者是个黑心大魔王,血汗资本家,放在别的游戏里就算是担当一下最终大BOSS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行事自有他的格调,他还是不会——也不屑——用虚情假意来骗取无知少女的感情或亲吻的。
所以这就代表——
谭顿公爵的气息微微一凝。
片刻之后,他没好气地说道:“你为什么非得蠢头蠢脑地追问到底?”
我:“呃……因为我想听真话?”
谭顿公爵不耐烦似的翻了个白眼,哧地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气来。
“还不明白吗?!”他仿佛是真的动了火气,一字一顿地吐出每个音节,就活像是拿着铁锤一下下想要把一整排木楔挨个儿砸进地里似的。
“我要真的想跟你决裂的话,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不放心派别人来,打算亲手宰了你灭口?!”他火气四溅地厉声反问道。
“我干嘛不干脆转向你哥哥那一方就好了?!或者干脆作壁上观,等你们两人打得你死我活、分出一个胜负以后再说?!”
在盛怒之中,他依然保持着可敬的理智,即使话语里充满了怒意,他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就使得他的语音尤其像是低哑迷人、富有磁性的低音炮环绕效果,震得我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也不甚清醒了。
我:“呃……是、是吗?”
谭顿公爵悻悻地哼了一声。或许是我那副半信半疑、头脑不灵的蠢相更加激怒了他,他毫无预兆地猛然低头,咚地一声用他的额头重重砸了我的脑门一记。
我:!
我差点嗷地一声叫出来。
可是他给我一记头槌之后,就那么跟中了定身法一般定在那里了,跟我额头顶着额头、鼻尖顶着鼻尖,彼此间的嘴唇只差一厘米就会碰到一起,呼吸之间全都是对方的气息。
我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撞我脑袋做什么?”
谭顿公爵嗤笑了一声。
“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棉花!”他气恨恨地说道。
我:“……”
我很想说其实他说的话我也不是没有猜到过,可是……谁敢想这是真的啊?!
谁敢相信他居然在与他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姐姐和我这个棉花脑袋的小公主之间选择了我啊?!
我觉得自己满脑袋问号,甚至比他亲口证实了他选择了我之前还要困惑十倍。
“可是……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的吧?”我觉得自己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无比艰涩,但是这些问题是不能不去正视的。
“我……我听说安妮特夫人就是服用鸦片酊过量去世的,”我低声说,“所以……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件事我必须追查到底……”
谭顿公爵没说话,好像静听着我讲,听到这里的时候,他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来之前没打听到这些事吗?”他说,“我还知道那不是意外,而是自杀——亚历山大先王另找了情人,安妮特夫人接受不了自己的失宠……”
我:“……”
啊,虽然我很感激你越过你姐姐而选择了我,而且其实听到我生父是个渣男或者我生母的悲惨命运之后也并没有那么深刻的痛苦,不过——
你果然还是故意往我的幼小心灵上戳刀子的吧!就因为我的执拗让你不得不放弃你亲爱的姐姐!你这个人怎么就不能有一次干净利落地做点好事,纯粹地让我感激感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激之后还在胸口噎着一股郁气!
我干巴巴地说道:“哦。这些我还真不知道呢,感谢你的告知。”
谭顿公爵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我的怨气一样。而且,他好像就打算保持我们现在这种暧/昧的姿态来谈正事了。
他稍微移动了一下调整身体的重心,然后果不其然老旧的木床发出了吱嘎的响声。
我:“……”
啊,隔壁那些人听到这种声音,恐怕已经靠脑补在秋名山飚了三圈了吧。
我想把他掀翻下去,但我也知道他艰难地选择了站在我这一边是何等不容易,说不定多多少少也有些心有不甘的成分——所以这个时候,我既然想要从他口中听到真话,不妨就在其它地方略微宽容一点,让气氛不那么紧张;为此,一些微末小事——比如尴尬的姿态——是可以暂时忍受的。
我低声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吗,奥利弗?”
谭顿公爵的身躯微微一滞。然后,他哼笑了一声,简单地说道:“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
“……伊萨多拉所做的这些事情……种植罂粟,制造鸦片,借商队的幌子私下贩运……”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几乎要冲破自己的胸腔。
我不自觉地握住了他腰侧的衬衫衣料,感觉自己掌心的冷汗似乎快要浸透那轻薄的面料。
“……你,事先知道吗?”我鼓足勇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吐露得很清晰。在我所说出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之后,原本还浮荡于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丝暧/昧的热度为之一凝,继而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略嫌紧绷的气氛,像是失去弹性的皮带,愈绷愈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顿公爵忽然微微一仰头,呼出一口气。
因为他刚刚还用额头顶着我的前额之故,所以他仰头的幅度也并没有多大,他呼出的气息热热地吹拂在我的脸上,使得我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然后,我听见他说:“……不,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4.19.
论:如何让一个BE起死回生【不
明天应该还是下午5点更新哦,很有可能提前!因为最近这个情节我简直灵感喷发!【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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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2
我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好像有人突然在我耳边撞响了钟楼顶上的大钟一样,发出很大的嗡鸣和共振声。
刚刚还飞快跳动的心脏仿佛在半空中一凝,继而化作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般, 咚地一声重重地落回了腔子里,像是巨石落入枯井,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 还是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我既高兴于得到了这个想要听到的答案, 又忍不住在幻想假如这只是斯坦耶家姐弟的一个应对策略怎么办——国王与公主目前分庭抗礼, 而公主很明显是一定要把这件丑事追查到底的,不可能原谅始作俑者;那么就让自己看起来清白无辜、自始至终没有沾手的弟弟彻底与这件事切割开来, 继续投奔公主这一方,这样他们姐弟分别下注一方的话, 最终不管是谁成为拜恩王国的王, 斯坦耶家都可以依然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我的思想比起之前来真是复杂暗黑得多了。亏我刚才为了让谭顿公爵站在我这一方, 还口口声声说着“只要你敢说, 我就敢信”之类听上去通情达理得不得了的话呢。
结果人家现在果真明明白白地给了我一个答案,但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思考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我的外表或许还是天真执拗的小公主,我的内里却已经变成了难以名状的一团乱麻。
我的目光不安地在他英俊的脸上来回逡巡, 试图寻找着他说真话或说谎的证据;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月色映照之下, 他的眼眸深邃, 面容平静,薄唇微微紧抿着, 却看不出有任何心虚或紧张的神色。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探究地注视他了,否则敏锐的他就会意识到,我的内心远比表现出来的要更怯弱,我没有胆量百分之百一头热地相信他的话, 要借助审视他的微表情来向自己证明,冒险信任他是值得的——
我深呼吸,平息着自己波澜起伏的内心,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伊萨多拉在做这些事的?”
谭顿公爵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阴影。
他似乎很有一点不想坦率说明,仿佛有什么让他觉得碍口似的;但是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在说的时候,不自然地把视线撇到了一边。
“……在发现你与……呃,布雷斯特伯爵——一同出游的路线有点奇怪之后。”
我:?!
我和柯伦?!出游的路线?!
我忍不住睁圆了双眼,但很快就意识到谭顿公爵的这句答话背后隐藏着什么他没说出来的事情——
的确,我和柯伦当初离开布雷斯特城,打的旗号就是“领主大人陪公主殿下四处游览”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来发现伊萨多拉的罂粟种植园、并一路追查下去,直到加拉赫城和瑞凡奇镇,这一路途经了三个州郡,而且线索一环扣一环,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回头跑回布雷斯特城去露个面做做样子,假装出“公主愉快地结束了旅游,又回到布雷斯特城欢度剩余的假期”之类的事情了。
当然,我们一路上也做了合理的伪装来反追踪。不过,谭顿公爵可是这个游戏里的官方钦定男主角之一,他有点儿男主光环、能发现我们行进的确切路线,这也无可厚非。
但是——
“你研究我和柯伦旅行的路线做什么?”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谭顿公爵一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许久没有说话。
我:?
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但这个原因和伊萨多拉目前牵涉到的一系列问题相比一点也不重要,于是我识趣地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呃……所以,你研究了我们的旅行路线,觉得我们经过的地方有点奇怪……是吗?”
谭顿公爵总算还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下,说道:“我原本认为你们不过是在把握冬季来临之前最后的好天气出游……但是后来发觉你们愈走愈远,我甚至还想过你是不是打算去一趟桃花镇拜访——”
我:“……”
我其实真的还没想过要去他的封地拜访。可是即使我的脑袋里充满了棉花我也知道,这句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我只好尴尬地笑了一笑,应道:“原本还真的有这样的计划……可是……呃……”
谭顿公爵又拿眼刀狠狠刮了我一眼,说道:“可是你走到半路不知为何发现了我姐姐的种植园有问题,是吧?”
我讪笑,没有多话。
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要是他发现我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地直指他姐姐的那几座种植园,怕不是更会气炸。因为这就代表着出了大事之后,我还真的没有顾及我们之间的那点微薄的情分,而是毫不犹豫地决定要不顾情面地追查到底——
谭顿公爵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沙哑。
“……当我发觉你们出行的路线有些奇怪的时候,你们已经绕过了桃花镇,穿过了瑟莱特郡。”
我:!
这两个地名可不怎么妙啊。
桃花镇是谭顿公爵继承的领地,而“瑟莱特郡”虽然跟公主没有什么渊源,但我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谎称自己是“柯琳子爵小姐”,随口说出的家乡地点就在东瑟莱特郡!
我忍不住目光闪躲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谭顿公爵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假如一切都能够停留在那个时候,似乎也不错——”他说。
我微微屏息,感觉他忽然移动手指,轻轻滑过我的发鬓。
“你依然是那个狡猾的乡下妞儿,而我也依然是伊萨多拉的好弟弟……”
我想了想,抬起手来,覆盖住他抚摸着我发鬓的那只手。
我的指尖因为紧张而有点冰凉,似乎冰得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凝视着他神色复杂的脸,轻声说道:“……可是,我不是‘柯琳’。而伊萨多拉在那个时候想必早已经开始了她的这一盘生意……”
谭顿公爵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夜在他的半山豪邸之中举行的化装狂欢舞会上,他要跟巴雷亚子爵比剑,我替自己临时找的化名依然是“柯琳”,而伊萨多拉呢,她含着笑穿梭于人群之中,依然是最受瞩目、最受爱慕、最美艳、最明亮的一颗星;她祝我们有一个非同寻常的美妙夜晚——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这一刻我与他之间仿佛更接近了一点。
或许是因为我们同样都有一位不那么省心的哥哥或姐姐吧。
我微微合拢五指,握住他那只依然停留在我鬓角处的手。
我说:“奥利弗,你知道吗,或许在那个时候,我也曾经真的想过要做艾德里安的好妹妹的……”
谭顿公爵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点惊异。
我若有所失地微微一哂,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我就明白这是一种奢望……因为在我成为他的好妹妹之前,他已经做了很多糟糕的事,将我推向了他的对立面……”
“哦。”谭顿公爵说。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王国的一半领土都已经在我手中……我还是会想起,艾德里安或者也曾经对我好过……甚至伊萨多拉也对我说过,他下令释放我、为我恢复公主的头衔,而不是秘密把我吊死在高塔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身上流着带有疯病的血统,而我没有;所以为了负责起见,他更愿意让带有疯病的血统终结在他的手里——”我说,不知不觉地语气有些惆怅。
“哦……”谭顿公爵说,“的确,我也似乎听伊萨多拉提到过这个说法。不得不说这是他难得的头脑清醒、言行负责的时刻……”
我苦笑了一下。
“我甚至想过,或许艾德里安在童年的时候也曾经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男孩……”
“哦,”谭顿公爵说,“那可真没有。我记得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总是一副阴森森的样子,让人难以接近了。”
我被结结实实地哽了一下,心灵鸡汤的大碗差点儿被他当场掀翻。
我强行无视他的说法,继续说道:“……可是时间会改变一个人。”
谭顿公爵:“……”
他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拆我台了。可我却没来由地突然觉得有点心酸,因为这就代表着我说中了他心里所想的东西。
……可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全部都是很残酷的东西啊。
我说:“你不再是我们初次相识时的那个你,我也不再是我们初次相识时的那个我……当然,别人也是一样。”
谭顿公爵沉默良久。
然后,他忽然猛地一低头,又重新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了我的前额。
他的鼻尖也因此碰着我的鼻尖,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有一点儿喘不上来气。
我刚想抗议或稍微移动一下自己的脸,就感到——
他原本扣住我持枪的右手腕——当然经过刚刚的一番热烈的亲吻,我早就松开了那柄枪,把它推到床脚去了——的那只左手,骤然收紧了五指,用力之猛,简直把我的手腕都捏疼了。
我:?!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听到他咬牙咬得格格响。他是那么地用力,用力得甚至浑身都在微微地发抖了。
“你知道吗,我原本只是打算看一看你跟柯伦?汉弗莱是要游览些什么,为什么一起出去了那么久的——”
他终于开口了,语调直白,抛却了那些傲慢的架子和高高在上的颜面,所有的目的都似乎丝毫不再加以掩饰;声音也沙哑得可怕,简直像是砂纸在来回打磨着石板似的,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
“……可是却看到你们围绕着我姐姐的种植园来来去去。”他续道。
我:“……”
作者有话要说: 4.20.
明天还是下午5点左右更新哦。
第144章 143
他忽然低哑而刺耳地低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 因为父亲把大多数产业都留给了我,所以对于姐姐名下的这些产业,我一直都避免去碰、也压根不会去了解或打听她的经营状况的……”他轻轻地说道。
“我本想借这样的态度来表明我绝对无意于对姐姐的私产哪怕伸一根手指头的……”
唉。我想。
没想到他还真的是个好弟弟。绝好的弟弟。
这个时代里父亲把家中的绝大多数产业留给儿子来继承, 是理所应当之事;女儿的话给一笔不菲的嫁妆就已经很难得了……这是时代的局限性,虽然听上去很不公平,但现状大多如此, 也不是一时一人能够轻易打破的。
老实说, 伊萨多拉名下还有四座种植园, 并且奥利弗从不过问她的这些产业的状况或她的财政状况,只是在她需要花钱的时候源源不断地给予她金钱上的支持, 而且还不深究她动用的那些金钱的来源或去向——这也算得上是很可贵的手足之情,很可贵的尊重和爱护了。
我忽然理解了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样无条件的、强大的信任和尊重, 并没有得到姐姐的珍视。作为弟弟, 他虽然已经是个强大又傲慢的大人了,也会觉得失落、迷惑、愤怒和不可置信的吧?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用左手捏了捏他还放在我颊侧的那只手, 表示安慰。
可我也有不理解的地方。
“可是,奥利弗……”我说,“种植罂粟什么的, 制售鸦片什么的……原本也并不算是……”
我说到这里, 突然觉得很难表达自己的意思, 有点尴尬地又停了下来。
不过谭顿公爵很显然猜到了我要问什么。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想要通过这个举动把胸臆中的那些怒火一古脑儿都发泄出来似的。
“你不知道我家都有什么样的产业吧?”他问道。
我:“呃……确实……不太知道……”
谭顿公爵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说过, 像这种灰色地带的产业,绝对不能沾一点儿。所以我家经营的产业或许换了好几种,但一直以来就没有赌馆这种……当然,像鸦片生意这种也没有, 因为拿它治病的人固然多,但死在它上面的人就更多……”
我:“!!哦……那可真是……”
我一时间竟然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我的感想。
谭顿公爵好像也没有介意我的词穷。他笑了一笑,补充道:“我父亲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即使我们是暴发户,但也要有点暴发户的格调’。”
哦,我想。
所以他送你去学十四行诗吗?
……真没想到,黑心资本家、血汗工厂主,做事居然还有这么一条底线。
我真心诚意地说道:“令尊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可敬。”
我明明吹出了真诚的彩虹屁,可是谭顿公爵却沉默了一霎。
最后,他哂笑了一声,说道:“……可是姐姐已经忘了。”
我:“……”
我无言以对。
谭顿公爵好像也没有指望我在这种时候还能发挥什么流利的口才。他顿了一下,似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发现你们的行动路线有问题,才想到你并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到处乱跑的人,即使是游览,路线经过了我姐姐名下全部的四座种植园,还是太奇怪了——谁会在秋收的季节过后还跑到种植园去游玩呢?”
我:“……”
对,的确是这样。
谭顿公爵说:“因此,我想到好几种可能,比如你是否还想和伊萨多拉会面,或伊萨多拉邀请你去她名下的种植园游览……可是都说不通。最后……唯一的一种可能浮现了出来——”
我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因此我只是尽量直视着他的眼睛,露出静听他说话的神情。
谭顿公爵好像也并没有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评论似的。
他沉默片刻,似乎有一点难以开口。最后,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语气艰涩地说道:“……一旦真正产生了某种怀疑,稍加调查就会发觉破绽——”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左手,轻轻地碰触着他的脸颊,在那里表示安慰似的抚摩了几下。
柯伦都能查到不对的地方,作为弟弟的谭顿公爵去调查就更能发现不对了。
我没有再追问他调查的细节,甚至也没有想要追问他的心路历程,只是简单地把自己的右手也从他的掌握之中抽了出来,覆盖在他另一侧的脸颊上。此刻看上去,就好像我用双手在捧着他的脸似的。
谭顿公爵的身躯微微震动——确切地说,是摇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时间久了重心不稳,还是因为他的确感到有点脆弱和疲累;总之,在这个移动之间,从窗外投进来的月光在他的脸上改变了投影的路线,使得他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显得有些奇异的憔悴和阴郁。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不放,脸上的表情就活像是个有些彷徨迷茫的孩子似的,仿佛急需从自己信任的旁人那里获得一些劝慰、一些肯定、一些指引。他的视线急切地在我的脸上逡巡,似乎想要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一些我内心的想法似的。
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以指腹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颊,碰到了一点点冒出来的胡渣。
我蠕动嘴唇,用口型和气音对着他近似无声地说道:“……I’m sorry.”
我很抱歉,也很遗憾。
英语真奇妙。有的时候,一句话的两种意思,怎样都能说得通。
谭顿公爵的两只手屈起,以手肘作为支撑,分别撑在我的头两侧。听到——或者说,看到——我所说的那句短短的话之后,他猝然低下了头,双手蓦地紧握成拳,整条手臂绷紧,肩胛骨向后凸起,紧紧地咬着牙,用力得浑身都发抖了。
我的双手还捧着他的脸颊,因此他绷紧得如同一张马上就要绷断的弓的身躯之上传来的颤抖就沿着我的指尖,传到了我的身上。
我无声地啊了一声,徒劳地用手指再度摩挲着他的脸颊,仿佛这样做就能够传达我内心中的同情和安慰之意似的。
我甚至猛地往上一仰,抬起上半身,凑近他的脸,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谭顿公爵的身躯陡然一僵。
我:?
霎那的愣怔之后,他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我面前表现得多么不成样子;下一秒钟他猛地把身躯后撤,甚至飞快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像是逃避一般地离开了我的面前,翻身一下子坐到了床边。
我:“……”
这是何等强大又傲慢的自尊啊。甚至不能容忍自己表现出暂时示弱的状态——即使他面对的是理论上地位应当比他更高的公主,是吗。
不过,我觉得我似乎也能够稍微理解一点他此刻的感觉。
他觉得有必要向我稍微叙述一下他是如何发觉事情不对的——既然我们接下来还会一起行动、一起合作的话。但是叙述这件事的过程本身就令人难堪,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他敬爱的姐姐背弃了他尊重的父亲的遗训,也同样背弃了他这个做弟弟的多年以来对姐姐的信任和尊重——
我懂,这对他来说,这可比那些心思浮动、打算投敌,然后从他身上捞取好处的贵族们做一百件坏事造成的伤害力更要大得多。
我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同样翻身坐起来,坐到床边去,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我们坐得很近,近到其中一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手臂,就能擦碰到对方的手臂——但我们谁都没有那么做。
房间内一时间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这就使得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显得又清晰了一点。
“……按照老规矩,‘贵重物品’得等到明天——”一个人说。
隔壁看起来已经度过了那一阵子一边计划着打劫别的商队、一边听着这个房间里演出的亲密戏的、人人都有点不太正常的狂欢状态。现在,他们好像平静下来了,谈着的听上去像是正事。
“……或者我们可以亲自去取。”另一个人提议道。
“最近听说‘罂粟夫人’那边突然不太稳定……听老约翰说,不知为何,‘夫人’显得有点儿不安……”一个听上去颇为稳重的声音说道。
其他人好像都有点意外。
“什么!不是说‘夫人’这是最稳健的一条线路了吗——!”最先说话的那个人沉不住气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又立刻好像被谁按住了。
“嘘,嘘——”那个稳重的声音不悦地警告道,“声音太高可能会被人听见的。这件事可不是什么能高声大嗓地在公众场合喊出来的事啊。”
那个沉不住气的家伙噤声了。隔了几秒钟,有人出来缓颊了。
“哈哈……你是说隔壁那对野/鸳/鸯现在还有心思偷听我们说话吗?”那个人用一种猥琐的语气说道,“他们现在恐怕正忙着呢吧……毕竟刚刚听上去闹得那么激烈……”
我:“……”
我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谭顿公爵。
可能是察觉到我异样的眼神,谭顿公爵慢慢地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也看了我一眼。
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刚刚一时冲动吻他额头的动作是不是做错了;但现在问他也不合适,我只好另找了个话题。
“……隔壁好像正在说了不得的事情。”我悄声对他耳语道。
谭顿公爵倒是把自己的状态切换过来了。但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身上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
“你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用气音反问我道。
我:?
我应该知道吗?
我忖度着他的想法,就活像是当年突然被老师叫上讲台解题、却头脑空空的时候一样,只能试探着把自己会写的步骤先写出来,答案推导不出来,只能以后再说——
我说:“……他们提到的‘夫人’好像是个关键人物啊——”
结果我蒙答案的功力很显然降低了许多。这句话一出,谭顿公爵身上的气场低得简直要刮起暴风雪了。
我:“……”
谭顿公爵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好像豁出去破罐破摔了一般的口吻低声向着我丢下一记大炸/弹。
“对。”他说,“因为那个‘夫人’,应该指的就是我姐姐,伊萨多拉。”
我:!!!
作者有话要说: 4.21。
第145章 144
我虽然知道女主光环或者男主光环的标配之一就是“能在最恰当的时间恰好得知一些有用的情报”, 但是恰好听到几乎能够确认男主角最敬爱的姐姐就是幕后黑手这种情报,还是犹如公开处刑一般令人尴尬。
我只能保持着不那么聪明伶俐的表情——因为我莫名地觉得,或许此刻谭顿公爵宁愿看到的是一个没那么敏锐、也没有发现他冰冷表情之下的淡淡难堪的呆钝妞儿吧。
于是我呆钝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谭顿公爵一顿。
就在他没有立刻说话的这个空档, 隔壁房间的语声再度传了过来。或许是因为那些人的交谈也到了尾声、而他们聊了一整晚也有点累了的缘故,他们的说话声听上去有点断断续续的,并不真切。
“……不行, 等着‘夫人’他们的人手来送货, 还是不保险。”
“那就按照以前去过的那个地方……去找‘夫人’那边, 我们自己取货怎么样?”
“……就是路上有点麻烦,还是得带两车石料过去做做样子, 不能直接把货物不加以掩饰就装进马车里……”
我:!
我不太了解这条运输线路的详细环节和具体流程——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或许是认为“她作为这个国家的小公主, 不需要知道那么多黑暗的东西, 把握一下大方向,由别人来实施具体打击, 把糟糕的事情解决掉就好了”这种类似“绅士有冲在最前面保护淑女的责任”的想法, 所以柯伦并没有把详情全部告诉我。
所以我现在对偷听到的几乎每一条情报都惊讶得很。
我压根就没有想到,从伊萨多拉的罂粟种植园开始,已经形成了这么完整的犯罪链条。甚至还有这些恶棍固定取货的地点——
我注意到那些人话里的一个小小的、奇怪的细节。
我悄声问道:“……为什么他们说最近这条路不稳定?我记得这沿途三郡的地方长官应该没有针对这件事——或者他们表面上用以掩盖的石料生意——下什么特别的命令吧……”
谭顿公爵瞥了我一眼, 又把脸转开了, 漠然漫望着前方, 用气音简单地回答我道:“或许是我在调查的时候有点沉不住气吧。”
我:??
他是在暗示我他有可能打草惊蛇吗?
我震惊道:“可是……你做了什么?!”
谭顿公爵身上的气息似乎微微一凝,室内的气氛又冰冷了十倍。
啊, 我大概又押错答案了。我想。
我大概率向他提出了一道送命题——
果然,谭顿公爵在回答我之前,重重地用鼻息喷了一口气。
“……我查账的动作可能被姐姐发现了。”他简单地答道。
我:?!
什么?伊萨多拉人还在桃花镇,就能察觉到她弟弟私下的行动吗?!
我太震惊了, 忍不住没有管好自己的嘴巴,脱口而出:“可是……你的行动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发觉呢?!”
我觉得以谭顿公爵的人设,想要私下调查一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暴露的吧?!他要是真的这么手段拙劣而毫无城府的话,就不会有本事保护住斯坦耶家这些引人垂涎三尺的家业,是不是?!
谭顿公爵的身影似乎显得更僵硬了一点。他沉默了一秒钟,我注意到他原本随意垂放在腿上的双手骤然紧握成拳。
这个肢体动作我还看得懂,这绝对是暗示着他在忍耐怒火吧!
“……我没想到,她在这件事里牵涉得太深了,那些与她合作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或者说,盲目地信任她。”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那些人也在她身边埋下了监视的暗线……是一位我们曾经十分信任的叔叔,负责替我们的一些产业核算账目已经许多年了……”
我:!!!
所以他其实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姐姐的背弃,还有忠心耿耿的家族老部下的背叛,是吧?
不知为何,我的心脏忽然收缩了一下,就彷如有一阵电流通过,让它酸麻无力,还有一点点刺痛。
我想,那大概是一种深刻的同情与怜悯吧。
想想看,一尊健美又精致、强大又华丽——那些月光城堡里的侍女用什么形容他来着?哦,对了,“太阳神阿波罗”——的雕像,原本如同神明一样傲慢而闪耀,自信而不凡;但一夜之间,那座雕像出现了裂纹,垮塌下来,变成了一堆碎石,身上失去了那层耀目的光泽,变得灰扑扑的……面对这样截然不同的对比,你会不会觉得遗憾,觉得可惜,会不会想要尽自己的努力去帮助一些什么,挽回一些什么?……
我一个冲动,下意识地往右侧靠去,张开双臂,从侧面抱住了他。
这一刻,其实我内心里完全没有想到什么感情线之类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我有必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一些什么,因为我无法就这么使用语言冠冕堂皇地说:很高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选择了我。
并不是因为他人口中那位光辉灿烂的太阳神选择了我而让我感到有必要送上这个拥抱的。
我只是觉得,舍弃了姐姐、也被姐姐在某种程度上舍弃的这个好弟弟,是值得我付出这样一个安慰的拥抱的。
我也曾经被哥哥舍弃过,但是我对我那位暴君老哥并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并且当初被赶出王都,本来就有我自己为了保命而故装可怜的作态。说到底,我即使一时失落,也并不会觉得遗憾或悔恨,因为和那点微薄的手足之情比起来,当然还是命重要。
可是谭顿公爵的情形不一样。不管他跟不跟姐姐反目,生命都不会受到威胁,他源源不断的金钱也不会受到威胁——说白了,伊萨多拉的行为虽然有罪,但却是给他们家赚钱的。她的过错除了在我这里被判定为有罪、同时还违背了父亲的遗训之外,在这个时代里,甚至连法律都不能判定她有罪。
在这种情况下,谭顿公爵的选择虽然艰难,甚至在其他人眼中甚至不可理解——但在我看来,是足够珍贵的。
足够我接下来放心地信任他。
他是个黑心资本家,也有着不怎么良好的名声,并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小白兔,手上也不知道沾了多少敌人的血或雇工的汗水……
我心里甚至能够勾勒出他嘴唇的唇形、唇瓣吻上去感觉的柔软湿润度,以及与他共享过的那些亲吻里他出神入化的吻技。
我心想着,在传言里,碰触过那双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而又有多少传言是真的呢。
我虽然技巧差了一点儿,但在现世的时候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谈过恋爱的生手。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傲慢与赤诚,自大与脆弱,玩世不恭与一腔热情,甚至冷酷无礼与敞开胸怀……几乎所有我能够想到的反义词,都能够在他的身上找到。
有人把他称为太阳神阿波罗,自然也就有人把他称为黑心大魔王。他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
形象鲜明到不容分说就能够在别人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再大喇喇地霸占在那里,不会让人忘却。
我虽然一直自诩没有他的帮助,自己也能完成主线任务,登上女王的宝座——游戏原来的任务设置就可以保障我做到这一点——但是现在想一想,或许有他的帮助,也很不错。
……这个人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也很不错。
我从侧面伸长手臂环绕过他的身躯,把他的双臂都禁锢在这个拥抱中,并且还得寸进尺地用额头抵住了他的左上臂。
黑暗笼罩在我们两人的身上。
……啊,对了。
我突然想起了在现世里的历史中,那座名列“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罗德岛太阳神巨像。它也是一夜之间由于地震而倒塌,原本的光辉不复存在;但是——
我低声说:“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说在一千多年以前的某处港口,人们为了崇拜太阳神,就建了一座它的巨像。这座雕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他的双脚能够横跨港口的两岸;来往的船只,全部都要从他身下通过……”
谭顿公爵起初虽然并没有抗拒我的这个拥抱,可也没有表现出多么热情回应的样子,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任我像个八爪鱼似的伸长手臂,好让自己的双手能在他身躯另一侧成功交握。此刻,听了我这个故事,他反而用气音发出一声嗤笑。
“古代吗?”那股熟悉的嘲讽语气有一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那我希望那些杰出的艺术家没有忘记替他雕一条好看点的裤子。”
我:“……”
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是什么。所以我感到了一阵头痛。
我觉得我应该高兴一点儿。因为他那种一秒钟把所有好气氛都破坏掉的能力还在,那种傲慢而任性的性格也还在,并没有因为舍弃了姐姐、遭遇了背叛而被消磨掉。
……可是,这也不能成为他用径直飚上秋名山这种手段来讽刺我的心灵鸡汤的理由!
我无视他那句话,继续说道:
“可是,建成之后没过几十年,那座巨像就在一场大地震中垮塌了。”
谭顿公爵吹了一声口哨,就好像显得多么遗憾似的。
我想了想,终于把那句名人名言想全了;于是我说道:“后来,有一位古代著名的贤者,写了一本伟大的书,在书中他赞叹道:‘即使躺在地上,它也仍是个奇迹’。”
谭顿公爵这一次没有急着开嘲讽。
他就保持那种被我的双臂禁锢住的状态,在黑暗里直直地坐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我开始思考他到底有没有把我话语里的暗示听懂的时候,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可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倒。——假如你想要说的就是这个的话。”他用我无比熟悉的那种傲慢的语气说道。
我无声地弯起眼眉,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4.22.
好了明天我们就可以搞搞事情了!
嗯明天更新应该还是下午5点哦。
PS. 根据度娘百科,赞叹垮塌的罗德岛太阳神巨像“即使躺在地上,它也仍是个奇迹”的,是古罗马著名的自然学家普林尼。他写了一本《自然史》,这句话就是在《自然史》里的。
第146章 145
我盯着眼前破破烂烂的旧矿洞入口, 陷入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的灵魂三问里。
回想起来,这令人疲惫的一整天里,我净是疲于奔命, 净是陷入选择肢。
一大清早起来,我首先要面临的选择肢就是——
我是去追赶柯伦和路德伪装成的布匹商队,通知他们即将被那支贩运鸦片的石料商队黑吃黑;还是与谭顿公爵一起走, 跟踪石料商队前往“罂粟夫人”——哦, 也就是他的姐姐伊萨多拉——的交易地点, 捣毁他们的老巢。
我犹豫了片刻,总觉得捣毁老巢这种事听上去更重要一些。并且让谭顿公爵一个人去面对他的姐姐摊牌, 我也不是很放心。
当然,谭顿公爵也不是完全无准备前来, 他自己还带了几个总算还信得过的得力人手。
不过我左思右想, 最后还是决定——
派那几个本来的任务是护送我回加拉赫城的、反抗军里的机灵鬼们去追赶布匹商队,通知柯伦和路德那些亡命徒打算对他们黑吃黑的消息。而我自己呢, 决定跟着谭顿公爵一起去找伊萨多拉和那些鸦片贩子的秘密交易地点。
我计算了一下, 即使那些亡命徒要分出一部分雇佣来的护卫去抢柯伦伪装的布匹商队,他们的战力应该也在柯伦他们之下——因为他们可不会想到,那支商队里所有的人都是反抗军的好手啊。
但要跟踪那些石料商队的亡命徒, 这个任务就困难多了。
首先不能让他们发觉, 再来是城外荒野里大路就一条, 不太容易隐藏自己的行迹。
虽然说大路一条直接到底,省去了很多辨别方向的麻烦, 但是他们究竟什么时候会拐弯、拐向哪里,也很难猜。
跟得近了怕他们警惕发现,跟得远了怕他们半路拐弯。
我灰头土脸地在风一吹起来就卷起一地尘土的荒野里跑了半天的路,觉得自己还不如多去布拉沃镇砍几个僵尸巨人呢。
追踪这种事就不适合小公主这种娇花!
幸好追踪这种事虽然不适合我这种娇花, 但却好像很适合谭顿公爵这种大魔王。他带来的手下虽然没几个,但也算是追踪调查的一把好手,我们一直远远地缀在那支石料商队之后的安全距离内没有跟丢,并且在正午的时分成功跟着他们——
抵达了一处旧矿场。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扭头去看谭顿公爵。
无他,只是因为拜恩王国里几乎全部的矿场都是他家的。
谭顿公爵的脸色也称不上多好看——而且我敢肯定那不是因为风沙的缘故!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他姐姐居然利用他名下的一处旧矿山去做这种坏事,眉头皱得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或许是注意到我异样的眼神,他瞥了我一眼,沉声下令道:“下马。我们也跟进去。”
他的一名部下找了个背风又隐蔽点儿的好地方把马匹都栓上,然后我们偷偷摸摸地——摸到了旧矿场门口。
矿场门口就有两个守卫。看起来我们得从这里就开打,或者是利用谭顿公爵的名义刷脸进入——可是后一个选项不太保险,既然伊萨多拉是瞒着她弟弟做这件事的话,她就不会希望她弟弟有一天摸到这里的门口来,揭穿她极力隐瞒的秘密生意。
谭顿公爵好像也不倾向于刷自己的脸进门这一选项。我们躲在一处暗影里,窥视着矿场门口的情形,一边思考着要如何进入,一边低声交换了两句话。
我知道加拉赫城之所以渐渐被废弃,除了背靠的矿场矿脉枯竭之外,附近的矿场也渐渐无以为继,将再远一些的矿场出产的原材料运过来成本太高,不值得这样做,所以加拉赫城丧失了原料来源,工厂也就不得不停产废弃了。
所以这也是那些矿脉枯竭、不再开采的废旧矿场之一。
我忍不住说道:“……这里也是你名下的吗……?”
谭顿公爵的脸色一僵,看起来更加不好了。
他没回答我,而是回过头低声向身后的两名部下吩咐道:“你们上去,在不要惊动别人的情况下解决他们。”
那两人点点头,刚要离开,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赶紧补充道:“右边那个人手边有一根线,大概能拉响电铃,你们一定不能让他拉铃示警!”
那两人顿了一下,同样点点头,然后就一左一右、蹑手蹑脚地从两侧阴影里包抄了过去。
我满心紧张地睁大眼睛盯着他们的行动,谭顿公爵反而从容自若,终于有心思跟我说话了。
“这几个人的身手还是很不错的,”他漫望着矿场入口的方向,淡淡说道。
“只要给得起钱,什么人都雇得起,不是吗。”
我:“……”
我很想问一问他昨晚提及的那位老账房先生是不是就是这样被买通的,但我觉得这句话一说出去大概会直接进入什么奇怪的BE,于是我竭力忍住了。
不过他这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让我觉得听得有一点儿难受——主要是他今天嘲讽的语调有点不一样,让我听来感觉他简直像是在一句句嘲讽他自己似的;这对于一直都神气活现的他来说简直画风违和,我忍不住就要抬个杠,把这种矛盾的画风打消。
“我觉得……呃……世界上还是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和人的吧。”我勉强说道。
谭顿公爵这一下回过了头,感兴趣似的盯着我看。
“哦?”
他那副神态和语气简直像是在挑衅地反问我“是吗?还有吗?那人是谁?你吗?”这一类的问题,激得我立刻头发根根直竖。
“当然有!”我脱口而出。
谭顿公爵睨视着我,顿了一下,反问我道:“……你说得这么信心百倍,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同意与我合作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我:!!!
我先是惊愕了一瞬间,继而感到脸颊一阵刺痛的燥热,血冲上了头顶。
我当然记得当初我对他说“我想要得到你的偏爱”的时候,自己心里所想的是什么。
……我当时的确在想,“金钱和势力的支持我都想要”。只是后来,我觉得自己脸皮的厚度不能支持自己说出这种不要脸的台词来。
我还以为我那娓娓动听的诗句——“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曾和熙来攘往的人们在一起;在路尽头,我发现却只有你和我在一起”——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同我站在一起。
但是到了现在,我却从他突然粗鲁而直白的语气中,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看出了我内心在想些什么,只是之前他并没有说,或者之前他并不认为这种事是重要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开始觉得我没有说出来的那句富有野心的、直白的言辞是可以刺痛他的了。所以他一定也要原样回敬我一下,让我也感受到那种意外的惊愕与被刺痛的感觉。
……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恶劣的人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无视自己因为尴尬和不自在而感到热辣辣刺痛着的脸颊,说道:“……可我现在是真诚地因为你的遭遇而感到难过,并且想要与你站在一起。”
谭顿公爵:!
他蓦地睁大双眼,脸上浮现出了清晰的震惊之色。
……我就知道,直球一定会是有用的。
我说:“所以,你瞧,我也是有用的。我并没有因为你比较有钱、比较强大而打算一味地占你便宜到底。”
谭顿公爵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蓦地一咧嘴笑了起来,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他陡然侧身贴近我耳畔,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怎样占我便宜?……说说看,说不定我愿意配合你呢。”
我:“……!!!”
我真想冲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孔脱口咆哮:严肃点!我们这儿抓坏蛋呢!!!
我重重地咳嗽一声,板起了脸,指着矿场门口说道:“……瞧,你可靠的部下解决掉那两个守卫了。我们可以过去了吧?”
谭顿公爵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率先站直了身躯,从阴影里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
“是该走了。”他说,“接下来想必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
我们走进了矿场。
确切地说,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矿洞,洞壁上隔一段就有一个钩子,有些钩子上挂着老式的煤油矿灯。并不是每盏灯都点燃了,但那些隔一段距离点燃一盏的矿灯也足以说明,今天有外人到访,并且正好替我们指路。
我们沿着矿洞向前走着。但很快,我们就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
矿洞里的通路开始分岔了。而这里的主人——或者说,占据这里作为据点的幕后黑手——性格格外谨慎,他们并没有点燃这些分岔的矿洞里的矿灯。我们面对一片黑暗,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路走。
我们停在岔路口,那几个谭顿公爵带来的护卫很安静地散开警戒,而我作为一个在高塔里被关了二十年的小公主,则完全不了解这些矿洞的构造,压根不知道哪一条路才是有可能通往那些人隐藏货物的地下巢穴的。
我只好求助般地望向谭顿公爵。
但是他思考了一阵子,却给了我一个令我有点失望的答案。
“不同的矿场地下构造是很复杂的,我不可能去了解每一座我名下的矿场……”他说,“我也不知道这里哪一条路会通往可能的仓库或旧的工人休息室——那里应该是他们用来当做大本营的地方。”
我:“……那怎么办?我们分头去找吗?”
谭顿公爵说:“也只能如此了。”
他说得也对。他又不是电脑、又不是档案馆,不可能对每一座他名下的矿场的平面图都了如指掌。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势必得在每一个分岔口都分出去一两个人了——而且等他们探路回来,似乎也不可取;矿洞的地道延伸极长,几公里都不是问题,等他们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问:“不能等在矿场入口,等他们带着……呃,‘货物’出来,再一网打尽吗?”
谭顿公爵皱起眉头,想了想还是否认了这个提议。
“我想立刻找到他们的仓库和大本营,”他沉声说道。
“……姐姐根本不会送他们出来,即使等我们抓到那些人,再让他们带我们去见姐姐,到时候或许她早就察觉到危险而转移了,离开了这里……”
他的声音冰冷而死板,凝视着面前黑暗坑道的眼神阴郁慑人。
“我要今天就亲眼看到姐姐是如何操纵这一切的……我总得亲眼看到才行。”
我:!!!
作者有话要说: 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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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146
好的, 我明白了。
他大概是想说,他只有亲眼看到他姐姐是幕后黑手、正操纵着这一盘罪恶生意的一幕,他才能够完全死心, 放弃最后的那一丝幻想吧。
我干脆地应道:“那就走吧。”
我不再试图说服他了。因为我知道这是他一定要去做的事情。
既然他一定要去做的事情与我要达成的目的也没有多少冲突,那么为什么我要拒绝呢?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 这处矿场的地下坑道居然曲曲折折, 如此之多。
我们走了大约半小时, 已经碰上了四五处分岔口。哪一处分岔口分开的两条路看起来都一样黑黢黢,延伸到很深的地方, 长得都很像是正确选择。
我:“……”
我知道每到这个时候就应该分出一个人去走岔路,但我们大部队究竟要选择哪一条路呢——于是, 我拿眼睛去看身旁的谭顿公爵。
或许是觉察到我那副“求正确答案!”的学渣凝视(?), 谭顿公爵转过脸来,在接触到我的学渣凝视之后, 他顿了一下, 居然弯起眉眼,笑了。
我:?
他笑着,就那么伸出手来, 啪地一声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脑。
我:??
他说:“别看我, 我真的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我:“……”
他继续说:“不过我有个直觉——”
我一听这副想要搞事的语气, 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果然下一秒钟他就忍笑说道:“既然您才是我们之中地位最高的那个人,那么您一定也是最受到上天眷顾的人选吧!尊敬的公主殿下, 就请您凭借自己的直觉,随便选一条路吧!即使选错了,我们也会无怨无悔地走到底的!”
我:???
找我干什么??你自己也有男主光环啊你真的不要用一下吗?!谁地位高谁就是天选之人的话那么我们现在还造什么反?反正我那个当国王的哥哥一定是天选之子了不是吗?!……
我站在原地,一瞬间被汹涌的内心吐槽淹没, 竟然无法作声。
我环顾四周,发现那几位能被谭顿公爵在这种时刻还带过来的手下真不愧是忠心之人,因为他们居然也用那种“既然公爵大人说了要听公主您的那您就快说吧!”的眼神看着我,静静地等我发言。
我:“……”
啊,没话可说了,毁灭吧。
我觉得既然能这么半开玩笑地让我下决定,大概也就表示出谭顿公爵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这处矿场的平面图。而且他让我选,倒不是因为自己不想承担责任——因为假如他真的不同意我的选择,他只要反对就行了,反正这里的都是忠心于他的人手,跟我这个光杆公主也没多大关系——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谁来做这个决定都无所谓,成功失败的几率都是一半一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能说什么呢?
别沮丧,对手会笑;别低头,女主光环会掉!
我随手指了一条路,“那我们就走这边吧。”
……然后每次遇到分岔口的时候,我都是这样一副“我是光杆公主我怕谁”的表情,先认真观察一下照例全部都是黑漆漆的周围环境,然后果断抬手指一条路。
这么过了四五个分岔口之后,我们的人手已经分配得差不多了。
然后紧接着——
又一个分岔路。
我:“……”
我觉得即使我有女主光环,在这么连续使用之下应该运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我木着脸,刚想上前再像个神婆似的随便指条明路,就看到谭顿公爵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并且抬手阻止了我发言。
我:?
谭顿公爵站在更接近那两条分岔路入口的地方,好像侧着脸在感受——或者说,聆听——着什么。
我也试着用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去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可是谭顿公爵感受了一会儿之后,居然还抬起了一只手,并且将那只手侧转过来再转过去,活像是村中教堂顶端那种公鸡造型的风向标似的。
我:??
然后,他放下手,甚至迈步走到那两个岔路的入口前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回过头来,简洁地对我说道:“我觉得这条路大概更有可能一点。但我不能保证——”
我:“……”
啊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谭顿公爵说:“卡蜜莉娅,拿上一盏矿灯,过来。”
我们身后仅剩的那位忠心手下行动比我更快,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一只手中的那盏矿灯递了过来。
他原本就两只手里都拎着矿灯为我们照明,所以我马上就明白了谭顿公爵的意思。
另一条道路似乎也不能完全排除。所以谭顿公爵要和我走那条他觉得可能性更大一点点的道路,而让仅剩的这位部下去走另一条路。
果然,在我走到谭顿公爵身边之后,他伸手接过了那盏矿灯,拎在左手里;右手则探到大腿上绑着的那个熟悉的枪套里,拿出了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老伙计——那柄“卡萨诺瓦”。
他简单地吩咐道:“洛伊,走另一条。我们走这条。”
那位名叫“洛伊”的忠心部下闻言,和之前那些走入分岔路的部下们一样,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力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答道:“那么请您和公主殿下多加小心,祝您们好运。”
我看他们都表现得这么郑重其事——或许是因为人数愈走愈少,所以他们都表现得比之前更加警觉——于是也伸手将腰间自己的佩剑“南山之月”的剑鞘按了按,使得它的鞘口压得更低,更适于在遇敌时第一时间拔剑。
然后,我也朝着洛伊点了点头,跟在谭顿公爵身后,迈入了他选择的那条分岔路。
不得不说谭顿公爵的头顶显然也有个男主光环。
这一次我们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就听到——前方仿佛隐约有歌声。
那种歌声还非常非常小,低到我们只能在停下脚步、丝毫不制造出其它声响的情况下勉强听见一丁点。
可是那就代表着——我们没有选错路!一次都没有!
我的精神陡然一振。
……然后看到身旁谭顿公爵那紧紧皱起的眉,我瞬间就萎了。
他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难看,或许是因为那歌声传来,也就代表着他即将被推到一个残酷的现实面前吧。
他将不得不去正视这个摆在自己面前的残酷现实了。并且他还必须今天立刻马上就着手解决它。
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好的方法解决它呢?
假如伊萨多拉不肯向他投降或让步的话——
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当主角的话不是有点费哥哥就是有点费姐姐?!
想想看,我正在打算推翻我哥哥,成不成功另说,总之我和我哥哥宝贵的手足情分现在都算是彻底玩完了;柯伦则是从一登场开始就失去了哥哥。而现在,另一位官方男主角谭顿公爵即将和他的姐姐反目了——
就连我都开始怀疑张灵舒是不是跟他哥不对付——假如他真的有个哥哥的话——所以开始打算报复社会了?!
我默不作声地跟着谭顿公爵一直往前走。愈是往前走,那种刚才只是隐隐约约传过来的乐声就愈是清晰。
即使我知道走在黑暗的坑道里十分危险,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说不定就埋伏着一两个坏人,我还是忍不住侧耳聆听那阵歌声。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我问妈妈
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变漂亮吗
会变富有吗
她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
这种歌声听上去有点奇怪,歌声里有点沙沙声,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机械旋转声,还偶尔会跑个调,有时候又有点忽快忽慢——
倒有一点像是那种老式留声机里播放出来的音乐啊?!
我花了两秒钟思考这个游戏的设定里有没有“老式留声机”这种物品。
然后,我才发现,我身旁的谭顿公爵也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我原本以为他是在体贴地等我一起走,于是我转向他,刚想说话,视线所及,刚要出口的话语却猛然噎在咽喉中。
……因为谭顿公爵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
他手中提着的那盏矿灯闪烁的昏黄微光落在他的侧颜上,明明灭灭,映照得他那张英俊的面容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而那阵歌声仍然断断续续地传来:
【世事不可强求
顺其自然吧
我们不能预见未来
世事不可强求
顺其自然吧……】
我:“……”
不知为何,听着这种类似老式留声机里传出的隐约歌声,静静站在黑暗窒闷的矿道里,拎着一盏昏暗破旧的矿灯,凝视着谭顿公爵的侧脸,我仿佛能够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类似于落寞一般的情绪。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
我伸过手去,拉住了他那只拎着矿灯的左手。
他的右手里依然紧紧握着他的那柄佩枪“卡萨诺瓦”,腾不出手来;但他的左手只是将矿灯的提手勾在修长的指间,我还能找得到一点点空隙把自己的手指硬塞进去,勾住他的手指。
谭顿公爵似乎正在出神,却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蓦地转过头来盯着我。
我仰起脸,朝着他笑了笑。
虽然我当初审核歌单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首歌,但假如这一段是张灵舒他们硬塞进来的新剧情的话,那么我倒是好像有一点理解了为什么他们会为这段姐弟反目的剧情配上这么一首歌。
这首歌很有老歌的悠扬与古旧感,又有儿歌那种反复吟唱的朴质率真感;正是因为它听上去纯真而坦率,才会反衬出斯坦耶家所剩下的姐弟俩选择奔向不同道路的剧情尤其残酷。
张灵舒虽然是个哥特怪人,但就这些剧情而言,他也算得上一位洞悉人心的高手了——他的人际交往困难症与他熟知人性的特质也并不矛盾。
我第一次在想起他的时候想的不是“天杀的张灵舒!”,而是带着一点气愤、嘲讽与更多的感叹意味,想着“见鬼,真有你的啊!”。
……在谭顿公爵这种原本应当非常脸谱化的花花公子身上,居然能够设计出这种剧情,反而令人现在对他同情不已,怜爱不已,情不自禁地想要站在他这一边——
真有你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4.24.
我今天突然又支棱起来了!我提前了!
……其实是因为今天听到了这首歌,有了非常好的灵感。
本章的这首歌是Doris Day的“Que Sera Sera”,我加进歌单里了。
“Que Sera Sera”是法语,意思就是“世事不可强求”。
明天应该还是下午5点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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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147
我甩了甩头, 抛开了刚刚那一瞬间的别样思绪,朝着谭顿公爵说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谭顿公爵微微一怔。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个动作了,毕竟他两只手都被占用了呢——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你不是说了吗?你想亲眼看到一切——我是因为这个才跟你一起进来的啊。”
我擅自决定推他一把, 而不是体贴地说着“假如你改变主意的话,我们现在就从这里退出去到矿场门口等吧”。
因为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能这么嚣张、这么傲慢,将自家的产业和腰包都扩展了许多倍, 甚至经常将我那位暴君老哥的敲诈要求都置之不理的黑心资本家, 应该……是不会轻易后退的吧?
谭顿公爵沉默了一霎。然后, 他忽然垂下视线,哂然一笑, 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感到有趣似的。
“好。”他简洁地回答道, 转过身去, 继续走在前面探路。
我们又伴随着那阵老式留声机里传出的歌声走了一段,感觉那阵歌声已经愈来愈清晰了;直到我们转过一个弯, 赫然发现——
在那条坑道的正前方, 有一个出口。
哦,确切地说,那也并不能算是通往地面的出口, 因为那个出口透出的光, 依然是矿灯的昏黄灯光。不过, 那里透出来的光要比我们手中这盏矿灯要明亮得多,很明显那个出口后面是一个较大的空间, 里面必定同时点燃了很多盏灯——
我凝神回忆了一下,想起看过的场景设计图里,确实也有类似的场景——地下矿场里的一个较大的空间,四面八方连系着好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坑道;洞壁也很高, 甚至有两层楼那么高,沿着洞壁修着一圈类似栈道的铁梯,还有着老式的、嘎嘎作响的升降台来回于上下两层之间运送货物。
那个场景我们当时可是设计用来打一个小BOSS的啊!我还记得我们特意在那些岩壁上添加了一些小突起,便于公主在打斗中灵活使用那个“腾跃”技能,不然打起来没那么精采激烈——
我的心脏骤然跳得有一些快。我想那是因为紧张。
我瞥了一眼谭顿公爵,可他依旧站在我的前方,只留给我一个黑暗的背影。我压根看不到他的任何神情。
我轻声唤了他一句:“……奥利弗?”
谭顿公爵的背影似乎没有丝毫震动,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发出灯光的出口,低声说道:“前方情况不明……你有信心冲进去并全身而退吗?”
我想了想脑内那位声优小哥哥的优美声线,以及他报出的物价水平,咕咚一声——有点粗鲁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问道:“……能借我三十万金镑吗?”
谭顿公爵的背影这一次略显意外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了。
“……怎么?”他问道,“你现在要钱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然后觉得自己真的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我总不能说我需要三十万金镑去兑换一个能够持续到BOSS战结束的“铁壁”BUFF吧。
在这个游戏里,除了公主这位女主角之外,其他人——包括男主角们、男配角们与NPC们——知道的,最多只是特殊武器相关的一些加成属性,因为官方男主角们也是有资格持有这种特殊武器的;总不能让他们连自己武器的属性都不清楚吧。
但是更多的,比如我能获得的BUFF,我能学到的技能……除了我自己之外,就理应没有人知道了。
而且现在也不是谈论这些问题的好时机。我只能为难地答道:“……别问。”
谭顿公爵似乎被我这种干脆利落的拒绝回答给噎了一下。以他的性格,是完全不会豪爽地停止追问并向我拍出一张价值三十万金镑的支票的。
因此他同样干脆利落地反问我:“你自己难道连三十万金镑都没有吗?!”
我心想,我当然有。但我们现在也算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蚂蚱了,为什么我还要自掏腰包替你揍姐姐呢?明明我就可以埋伏在矿场门口,然后连人带货把那些石料商队的恶棍们逮个正着,喝令他们在前方带路,再率领着自己的可靠人手,将这座矿场里剩下的坏蛋们一网成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手一路走、一路被分岔路分走几个人,到了最后只有我们两人站在这个明显不对劲的出口附近,情况不明地就打算莽进去拼命——
我叹了一口气。
然后,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或许是大战将至,我压力过大而开始胡言乱语;或许是因为看出他身上隐约的那种紧绷感,想通过一些毫不相关的胡言乱语岔开他的注意力,为他解压——总之,我说出了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煞风景台词。
“……我听桃乐丝说,有一次你只是为了送她一个‘小礼物’,一抬手就花了八千金镑买了一条古董宝石项链,还是什么拿破仑的皇后戴过的……”我说,“可是现在都到了性命交关的地步,你却让我自己花钱——”
谭顿公爵:“……”
很好,他身上隐约的那种紧绷感一瞬间简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无语感。
他毫不客气地在黑洞洞的坑道里向着我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哦,拜托,得了吧。”他没好气地说道。
“我从来就没有送给那个什么桃乐丝这么贵的礼物!你这些谣言都是听谁说的?!假如是她自己的话,那么这就只是一种虚荣的妄想与谎言——”
我嘟哝道:“或许并不是什么拿破仑的皇后以前戴过的,但是一条宝石项链总是有的吧……”
谭顿公爵的白眼好像都要翻到他的发际线以内去了。
“假如应邀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的话,你觉得我不送一件礼物是符合礼仪的举动吗?!”他压低的声音听上去简直有一点气急败坏的感觉了。
我知道我应该绷住脸,拿出我至高的演技,再倾情演绎一下“言情剧中小白又吃醋的女主角”形象,说些“不听不听我不听”之类降智的台词——可是他这副样子简直前所未见,让我感到有趣且新奇;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不太合适。”我从善如流地同意道,甚至还善解人意地替他找了个绝佳的解释理由。
“看到您的名誉遭受了那些随心所欲的流言的损害,我深表同情——哦那些人真是居心叵测啊,为什么要一再制造关于您的谣言呢?难道是因为这样可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还是可以满足他们的阴暗心理?……”
谭顿公爵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无意中竟然中了我的套路。他狠狠地用眼刀刮过我的脸。
“……你那三十万金镑是别想要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竭力忍住那股有害的笑意,忍得我脸上的苹果肌都差点失调了。
为了掩饰自己脸上差点控制不住的那个笑容,我低下头去,掂了掂左手中还在剑鞘之中的传奇长剑“南山之月”的重量,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把它从剑鞘中慢慢抽了出来。
谭顿公爵也沉默下来。空气中之前那种不合时宜、却有效地令氛围放松的有趣感消失了。
“走吧。”他低声说道。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都在今天了结吧。”
……
然而,当我们几乎悄无声息地来到那个亮着灯光的坑道出口的时候,我发觉出口后面的气氛简直诡异得不能再诡异了。
我觉得四周的一切都静悄悄得过分,甚至连理应有的人们的走动声、说话声、或者挪移桌椅之类的杂音好像都没有;那个出口之后唯一传出来的,依然是老式留声机吱吱呀呀播放着的那首歌。
【当我长大了,陷入了爱情
我问我的心上人
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呢
日复一日过去,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彩虹吗
我的心上人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
谭顿公爵却好像已经完全克服了这首歌为他带来的影响——或者说,他刚刚那一瞬在黑暗的坑道里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所显露出来的那种短暂的脆弱感已经消失了。他毫不犹豫地低声问我道:“准备好了吗?”
我简短地回答了一声“是的!”,然后他就一个箭步,从出口旁的阴影里闪出来,径直冲进了那个亮着光的出口。
我紧随其后。但是我刚一踏入那个出口,就惊悚了。
出口后面所呈现出来的景象,果然和我印象中的场景设定图没有多大区别。我一眼就认出这处开阔地带虽然和场景设定图有点微小的不同——比如摆在空荡荡的巨大矿洞正中的那张桌子,桌子上正在吱吱呀呀转动的老式留声机,桌旁摆着的那张椅子——但很多地方几乎一致。比如达到两层楼高度的挑高,铁梯与升降台,通往好几个不同方向的通道……
此刻,那张桌子旁正坐着一个人。与这个灰扑扑的矿洞显得格格不入的是,那个人正姿势优雅地放下红茶杯,又拿着一张手帕轻轻沾了沾唇角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水痕,再施施然转向我们这边。
她面前的那张桌子上,老式留声机依然转着,播放着那支重复了无数次的歌曲。
【世事不可强求
顺其自然吧
我们不能预见未来
世事不可强求
顺其自然吧……】
那旋律简单又悠扬、歌词朗朗上口的副歌唱道。
我没有出声,只是错后半步站在谭顿公爵的斜后方,暗自警戒着周围。
我听见谭顿公爵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可是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甚至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姐姐。”他唤道。
从桌旁转过头来注视着我们的那位原本正在姿态优雅地喝茶的淑女,正是伊萨多拉。
她同样凝视着谭顿公爵,就好像我们见面的地点不是在一处又脏又破又黑暗的矿洞里,而是在王都最奢华的夜宴上一样。
她缓慢地在唇角牵起了一丝笑容,唤道:“弟弟。”
然后,她的目光略微偏侧,飘向了我的脸上,然后说道:“很高兴见到你,卡蜜莉娅。”
我:“……”
我觉得这种场合里总得有个直言不讳的家伙来打破僵局,于是我应道:“哦?真的吗?”
伊萨多拉脸上完美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她竟然沿着我的话语接了下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之意。
“不,”她说,“我一点也不希望在这里见到你。”
然后,她的眸光又转回到她弟弟的脸上。
“……也不希望在这里见到你,我亲爱的弟弟。”她静静地说。
谭顿公爵从喉间低低地哼了一声。
“那就不要做令我为难的事情啊,我亲爱的姐姐。”
他说着那个称呼的时候,尾音上飘,脸上甚至在笑。
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替他难过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4.25.
姐弟对决来了!
今天的配乐还是Doris Day的“Que Sera Sera”。歌单里有。
其实我选择它是因为歌词【。
明天更新应该还是在下午5点左右。
第149章 148
伊萨多拉轻轻地笑了一下。
“像以前一样无限制地纵容我不好吗, 奥利弗?”她用一种既温柔、又伤感的语气问道。
“不要管我去做什么,也不要追究我把钱都花去了哪里,不问我是从哪里弄来的钱, 又是怎么把它们花出去的……”她慢慢地说着,视线在我和谭顿公爵两人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
谭顿公爵没有说话。
伊萨多拉终于停下,目光落到了我的脸上。那种眼神有若实质, 我感觉一瞬间脸颊上仿佛像是有凛冽的刀锋划过一样。
“啊, 我知道了——”她拖长了尾音,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轻叩了叩那台老式留声机的一个角。
“就像这首歌唱的那样……当你长大了, 陷入了爱情,就会去问你的心上人……”
她用一种类似唱歌似的调子说道。
“你不再想纵身于夜间的灯火, 因为你想要看到的是白昼里晴空里的一抹彩虹——”
她说着类似于诗歌一样的语句, 却蓦地失声笑了起来。
“多可笑啊。……在阳光下才能出现的,闪闪发亮的, 金钱买不到的彩虹——”她说。
“你不再是那个挑落她头顶的月桂冠, 然后在她的哥哥面前亲口拒绝他们兄妹俩那个无耻计划的好弟弟了吗,奥利弗?”
我:?!
什么无耻计划?!我怎么不知道我和我哥哥还有着这么一个计划?!
谭顿公爵终于出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姐姐。”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而镇定, 不管他内心有着多少波澜, 不管他是否感到失望或伤心, 他都把表面上的镇静强大的姿态维持得很好。
“这跟所谓的什么心上人也没有关系。”他冷冷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我并没有陷入什么可笑的爱情。”
我:!?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果然到了白天他就又重新膨胀起来了,又变成了神气活现还嘴硬得好像断情绝爱的大魔王,而不再是昨夜那个垂头丧气还带着一点点不安定感、急于向我索吻的小可怜了吗?!
“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我得知了一些事情, 而我觉得我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伊萨多拉笑了一声。
“啊,是吗?”她轻轻地问道。
谭顿公爵严肃地说:“是的。”
伊萨多拉似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沿着自己的想法径直往下说道:
“你忘记了她的哥哥是怎样要挟你的吗?说你对不该出手的人出手……并且得手了,因此作为一位绅士难道不应该负起责任吗?然后,他觉得这样就可以把我们的钱全部都圈入他的口袋里了……多美好的想法,只需要舍出一个这辈子根本没见过几面的妹妹就可以达成这一切——”
我:!!!
这跟伊萨多拉当初在布雷斯特城里对我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啊!到底哪一种说法才代表真相?!
但我并不是那些恋爱脑的小白花女主,我的理智告诉我,在大是大非面前,那五十万金镑究竟是为谁才掏给我那位暴君老哥的,其实只是次要矛盾。
主要矛盾还没解决,我纠结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姐姐而掏钱,有什么意义啊!
不管他当初是为了谁而掏钱,既然他今天来到这里,并站在我身旁,这一切不是就已经很明显了吗?!
我这么想着,于是也坦然地就这么说出来了。
“是吗?”我露出一个恶毒女配才会有的笑容,语气也充满了挑拨之意,听上去竟然比伊萨多拉更像反派BOSS。
“可你当初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说奥利弗是为了从我发疯的哥哥手里救下你,才愿意掏出那五十万金镑的。”
伊萨多拉:“……”
谭顿公爵:“……”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我。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了一件事——
他们不愧是亲姐弟,从发色到五官,从眼珠颜色到气场神态,都十分相像。
……相比之下,我和我那位暴君老哥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基本上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我们两人的发色不相同——应该是因为艾德里安继承了他的生母凯瑟琳王后的发色,而我的发色则和亚历山大先王一样——五官和脸型好像也不太相同。
根据我看到的、挂在王宫走廊上的画像来判断,我的外形应该更像是亚历山大先王,我们的颧骨部位都不太分明、脸型弧线柔和;但艾德里安和凯瑟琳王后的面部特征如出一辙,他们的下颌棱角分明、颧骨也较为高耸,这样突出的颧骨使得他们显得脸庞更为瘦削,在沉下脸没有笑容的时候就会显得更加严肃而难以接近。
虽然从遗传学上来说,女儿肖父、儿子肖母是完全有可能的,但这么彻底的遗传,还是让我有点“啊当初搞人设的时候是不是为了让国王和公主之间的区别看上去大一些而设计得太过头了一点”之感。
不过,我也记得,当初为了凸显斯坦耶家两姐弟之间深厚的手足情谊,他们的外形设计得特征就比较相近了——
……现在居然让人看上去有一点扎心。
但是自己当初笑着批准过的设定,现在就算是哭着也得自己把它吃下去。
我说:“可是,伊萨多拉,我们站在这里,并非是因为我哥哥当初向你们勒索了钱财,而是——”
我还没说完,伊萨多拉已经突然沉下脸来,厉声打断了我。
“谁说不是因为这个?!”
我:?!
谭顿公爵没有说话。
而伊萨多拉似乎像是被激怒了一般,蓦地单手一按桌面,借力从桌边骤然站起,挺立在那里,用一种愤怒的口吻吼道:“你又不是他……你压根就不知道他那些无休止的勒索和要挟是怎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
伊萨多拉好像完全抛弃了之前那种冷静文雅到近乎有一点装模作样的上流社会淑女的姿态。或许是因为飞快地意识到自己的那种姿态是无法压倒我的,甚至无法给我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因为我虽然是半路冒出来的公主,但却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那来路不明的出身,也不在意自己缺乏礼仪课的这点缺憾——因此伊萨多拉敏锐地更换了一种攻击方式。
“你忘了吗?”她笑着,有一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谭顿公爵问道。
“忘记了那一天晚上她哥哥是怎样对待我们的?!他用这个半路上从什么储藏室的旧家具堆里刨出来的妹妹威胁你,说你失礼地亵渎了她的清白——天知道这个好妹妹回去是怎么对她哥哥说的!拿身体谋算我们的人,难道我们见得还少吗?!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瞧,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
行吧,我大概能够猜到一点儿事实了。
伊萨多拉应该在叙述那个我哥哥发疯的夜晚——那个我已经离开王都、在赶往米拉夏城的路途上,在那个小镇简陋的旅馆房间里,突然听到脑内的小哥哥声音宣布支线任务完成的夜晚——的时候,使用了一点儿春秋笔法。
她将许多事实拆分成几部分,在对不同的人说话的时候,只叙述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比如在对我说的时候,她只说哥哥发起疯来威胁她们姐弟;但转过头来,她就对她的弟弟说我哥哥用自己的妹妹来威胁他们,还擅自使用了自己对我的不良推测……
我觉得有一点难以置信。
老实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伊萨多拉原来对我怀有这么深刻的防备之情。她总是很热情,在人群之中也很耀眼,对于我来说,她就像是花团锦簇的王都夜宴之中一朵最鲜明美丽的花一样;而我呢,我只是道旁的野花,砖缝间钻出来的杂草,即使装扮上了美丽的花瓣和枝叶,也无法掩饰我与繁华的王都、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格格不入的事实。
因此,我从没有想过伊萨多拉会对我抱有某种程度上的敌意——毕竟,客观而言,这就好比修仙一样,即使我有某种程度上的主角光环,但一个快要飞升的仙子怎么会对初出茅庐的炼气期菜鸟那么介意呢?我本来觉得我们两人若不是因为各自与对方的兄弟之间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而连系到了一起,我压根和她就没有什么可比性才对——我这不是越级碰瓷吗?
但现在我感受到了这些介意与防备。老实说,我没怎么感觉被冒犯——毕竟我听过的更难听的话比比皆是——但是我却感到了一阵……诡异的洋洋得意感,就仿佛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已经赢得过胜利一样?
我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居然能够在伊萨多拉这样严重的指控面前还保持心平气和。这真是一件从头到尾都诡异得不得了的事情,可是我现在的怒气值真的保持在低水平,以至于我还可以虚伪地拿出所谓的淑女风度来,在怒气冲冲又言语尖刻的伊萨多拉和她沉静莫测的弟弟面前,表演一个平心静气、通情达理。
我说:“我并不知道我哥哥居然对你们说出了这么失礼又荒谬的谎言……虽然这已经无济于事,但我要为此向你们道歉。”
伊萨多拉猛地噎了一下。谭顿公爵似乎也有一点讶异,他从进入这处空旷的旧矿洞之后就话少得有一点异常,但他此刻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神情里却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依然生动,带着淡淡的惊讶和讥嘲。
我说:“我没有想过要谋算你们什么……恕我直言,伊萨多拉小姐,你未免把你和你的弟弟都想得太低了……”
伊萨多拉:?!
我感受到谭顿公爵身上传来的那种讶异的氛围,觉得有一点好笑。
“或许我哥哥是有过那样的计划……”我坦率地说道,“他希望我能与令弟结婚,这样的话你们家满坑满谷的金币就可以都归他所有了……”
谭顿公爵:“……”
作者有话要说: 4.26.
小剧场:
姐姐:我那么大的一个好弟弟呢?!就被他的心上人拐跑了吗?!
公爵:(嘴硬)没有心上人!!!
公主:???
姐姐:你难道忘记了她哥哥逼你跟她结婚,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的钱统统都抢走了!
公主:(平静)哦,这个倒是有
公爵:???
明天还是下午5点左右更新哦。
第150章 149
伊萨多拉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的潜台词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是这样!”。
很奇怪,再想起那时候的事来,我的心里已经什么怒气都没有了。当时觉得又难堪、又尴尬的事情,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战斗、这么漫长的旅程之后,再看起来,就像是走在路上鞋子里进了石头, 或许会把脚心扎破, 也会一时感到疼痛, 但只要脱掉鞋子把它们倒出来丢在一旁,甚至骂一句脏话之后再上路就好了——
人生总会涉入湍急的河流, 也总会在黑暗中一脚踩踏到地面的陷坑。那些都会令我疼痛,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但我只要一直向前, 不断变强大就好了。总有一天我会从所见到的新世界、新风景中获取能够盖过旧伤痛的新喜悦。而当我登上王座的时候, 想必胜利的甘美一定比我所经历过的其它滋味更棒一百倍。
我异常平静地说道:“……可是令弟当时就已经明确拒绝了我。”
谭顿公爵:!
伊萨多拉:!!!
“您心里应当也明白,如果只凭感情就能够左右或支配得了他的话, 令弟是走不到今天这样的地步的。”我说, 并且发觉自己此刻态度冷静得可怕,异乎寻常的心平气和,就像是能够站在完全客观的立场上来审视王室家族的两兄妹与斯坦耶家的两姐弟这之间一摊烂账似的。
“斯坦耶家也不会发展到像今天这样, 连国王都眼热、想要掠夺, 又不得不借重的地步……”
我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对您和您的弟弟的才干与能力, 更多一点儿信心呢?”
伊萨多拉一时间竟然哑然了。
或许是因为她从未见过像我这样一上来就心平气和地躺平任嘲的对手吧?
她也并不是我的哥哥。王座之争,是必须由刀枪相见才能争个胜负的。可是我与伊萨多拉呢——说真的, 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想好,我到底希望这件事要如何了局才好。
我当然是要截断这条可怕的路线、取缔这一盘罪恶的生意的。但是伊萨多拉究竟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的角色比重有多大,她应当获得怎样的惩处, 原本不应该这么令人伤神;可是,在谭顿公爵主动来到此地之后,一切就都变得复杂起来。
最困难的一件事,当然还是因为鸦片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还不算犯法——即使从道义上说,这个时代也是许多人都滥用鸦片酊的时代;我以前并没有注意这些,但发现了伊萨多拉的罂粟种植园之后,再去看街头张贴的海报以及报纸上登载的广告,许多都是鼓吹鸦片酊是包治百病的万灵药——我要是执意重罚的话,等于用私刑。
我想了想,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我替难以张口的谭顿公爵问出了那个灵魂之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伊萨多拉小姐?”我真诚地发问道,“种植罂粟、制造和贩卖鸦片……难道是您家的钱还不够多吗?”
结果,伊萨多拉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是啊。”她含笑答道。
“是还不够多啊。”
我:“……”
狠还是您狠!您就是传说中的狼灭吧!伊萨多拉小姐!
大概是我内心的澎湃吐槽表现在了脸上,伊萨多拉勾唇而笑,好心肠地替我解释了一下她话语里的含义。
“我们的钱是很多……但那些都不是我的。”
我:?
“我父亲过世的时候,留给我的资产极为有限。”伊萨多拉说。
我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叫做‘资产极为有限’?”
伊萨多拉说:“只有四个种植园,还有一些小店铺之类的……啊,或许还有几家小作坊;不过,主要的大工厂和矿山,都在我弟弟的名下。”
我:“……”
您把这种资产叫做“有限”,甚至不惜为了给自己多赚点钱而去干罪恶生意吗?!
失敬了伊萨多拉小姐!也许这就叫做凡尔赛吧(。
在您口中那位“艾德里安从储藏室的旧家具里刨出来的”小公主,现在正嫉妒您嫉妒得双眼发花(雾
我艰难地说道:“也许您不知道……放眼全国,或许您都是女性之中的首富了……”
伊萨多拉讽刺地笑了笑。
“是吗?可是这样不够。”她淡淡地说道。
“我现在没有结婚,呆在斯坦耶家中,自然有我的弟弟供养我……但我一旦结婚,这些嫁妆够我做什么的呢?我要为了婚姻而节衣缩食吗?何况,这些产业不需要聘请额外的雇工、护卫和其他工作人员吗?靠着种棉花我一年才能赚几个钱?”她讽刺似的反问道。
“即使嫁给您的哥哥,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不说他那喜怒无常的性格和不时发作的疯病,就算是看看他那空空荡荡的国库,也令人兴味索然。”
“哦,或许你不知道吧?”她忽然朝着我一挑眉,“你第一次亮相于上流社交圈的那次宴会,艾德里安替你置办了两三千金镑的行头,可在我眼里那可真是太简陋了……不过,那应该也就是艾德里安的钱袋子允许的极限了吧……”
我:“……”
我总觉得伊萨多拉谈论起我那天那副行头的态度,就仿佛是在说我对金钱和奢华完全没有正确的概念,差不多只处于“西宫娘娘卷大葱”那个水平。
啊也对。想想看,桃乐丝跟我吹牛的时候都能拿八千金镑一条的古董项链举例子,我呢,我可能只会说“皇帝扫地用的都是金扫帚!”。
……毕竟我也不能拿“系统兑换一个‘铁壁’BUFF需要三十万金镑!”这种事来吹牛,是吧。
我还在思考着要如何辩赢伊萨多拉这位凡学家,就听见沉默多时的谭顿公爵终于开口了。
“……这些事情,我还以为你知道。”他说,“即使你结婚了,你的产业所需要的那些雇人手所用的花费,我也愿意继续替你付钱……”
伊萨多拉呵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那其它的开销呢?还有,你真的能替我付钱付一辈子吗?”她语带嘲讽地反问道。
我觉得谭顿公爵的答案应该会是“yes”,但在谭顿公爵说话之前,伊萨多拉就抢先说了下去。
“你还没有结婚,你甚至都不肯承认你有心上人……可是你已经把钱都弄到她那里去了!”她抬手一指我的方向。
我觉得面对这样的指控,自己实在是很难沉默下去。
我:“……或许您想知道一件事?就在刚才,进来之前,我想跟他借三十万金镑,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我想了想,又说道:“再之前,我的确向他借过一笔钱来替我的朋友赎回被王叔扣押的货物……但这也就是全部了。而且,我觉得您应该清楚他是为什么借我这笔钱——”
伊萨多拉冷哼:“啊,是的,当然是因为他被感情冲昏了头了——”
我差点被呛住。
深吸一口气,我决定强行无视伊萨多拉的气话,以及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弟弟那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
我拿出“说正事专用表情包”拍在脸上,一本正经地严肃说道:“……是因为,基于目前的情势,令弟决定押注在我这一方,而不是我哥哥那一方。您能明白他的考量的吧?”
伊萨多拉顿了一下。
我:?
我觉得她这个停顿令人感到十分奇怪,忍不住把疑问的眼神投向我身旁的谭顿公爵,挨近他一点悄声问道:“……你决定跟我合作这件事,你没有和你姐姐说吗?”
谭顿公爵也可疑地沉默了。
我:???
啊这个王国现在公主在造反,大家在选边站,这么一团混乱的局势下,你做选择以后都不跟自家姐姐说一声的吗?!还是你担心你姐姐会选择国王而不是公主?
或许是我异样的眼神足以说明问题,谭顿公爵在一瞬的沉默之后还是低声回答了我的问题。
“姐姐或许对艾德里安有所怨怼……但是真的要在这么大的事上做出选择的话,我没有信心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他说。
我沉默了,然后竭力回想了一下我记得的剧情,赫然发现——
在公主攻入王都、成为女王之后,伊萨多拉?斯坦耶小姐的确就没有再在剧情里出现过!
当然,作为一个RPG游戏,很多NPC在女王不召见或者不在某个地点遇见的话,是不会平白无故冒出来的,但是我记得,艾德里安的确是从此就没有出现过,作为他的情人的伊萨多拉好像也是!
我的后背上机伶伶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还记得公主能够在攻入王宫之后选择是处决暴君哥哥还是将他永久关押或放逐。但我不记得针对别人也有这样的选项。
……可是公主也没道理在饶恕了暴君哥哥之后反而处决哥哥的情人吧!这不合理!
而且假如公主真的对伊萨多拉小姐做了那么严酷的决定,那么她就不可能还有进入谭顿公爵这条个人线的机会——谁会爱上下令杀死自己姐姐的凶手啊?!这个游戏里谁斯德哥尔摩都有可能,但谭顿公爵是最不可能的了好吗?!
我愈想愈是心惊肉跳,觉得自己简直如临深渊。
……这应该只是一个巧合吧?是我们懒得安排冗余的剧情所以才没有提到她的吧?是吧是吧?
正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谭顿公爵又问了我一句——
是送命题!
他问:“假如我姐姐怎样也不愿意支持你的话,你会怎么样?”
我:!!!
作者有话要说: 4.27.
明天应该还是下午5点左右更新哦。
小剧场:
姐姐:我很贫穷,所以我需要更多的钱!
公主:你哪里贫穷了?!
姐姐:我一年不花掉一百万金镑就算是穷困潦倒
真?穷困潦倒?公主:……我觉得你弟弟应该愿意继续供养你一辈子的
姐姐:不,他不会
公主:???为什么?
姐姐:因为他把钱都拿去献给你了【摊手
公主: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他五分钟前才刚刚拒绝借我钱【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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