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奇怪的记忆
萨拉尔一声呼哨,古老傀儡飞跃而出,它旋转体块,为弥斯拨开密集如雨的泡泡。弥斯使出浑身解数,灵活钻入空隙,舞蹈似的逼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正朝他们捱近,两人相隔不远。见弥斯从泡沫中扑来,那怪异的人形反手一抽,淡蓝色的魔刃豁开了弥斯的手掌和手臂。
通常来说,人受伤会本能地后缩。弥斯却像是没有痛觉,一举扑向肯德里克,掌心藏着几缕灿金色细线——那是他拼尽全力,才能操控的魔力。
这沾血的一抓,狠狠扼住了肯德里克的喉咙。
手上的肌腱受伤,弥斯收不拢五指。下一秒,肯德里克就会挣脱这次毫无意义的袭击。
……但有这一瞬便够了。
弥斯将那硕果仅存的金色魔力融入肯德里克的身体,触碰他的记忆——
滴答,滴答。
幼小的肯德里克垂下手,手中的餐叉滴下鲜血。血迹渗入厚厚的绒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瘫软在地,捂着被不停冒血的手臂。
“肯!”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个眉目清秀柔和的少年,看长相,那应该是少年时期的佩顿。少年佩顿双眼完好,脸上写满焦急。
“佩顿少爷。”中年女人忍痛呼喊。
“你先出去,梅米女士。”佩顿目光打量一圈,大概理解了情况。“等您处理好伤口,记得去管家那里领赔偿。”
“佩顿。”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一只手还握着沾血的叉子。
佩顿轻轻叹息,他快步走到肯德里克身前,但没有拥抱他。
“怎么回事?”
“我想要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梅米说不可以。”肯德里克的语气异常平静,“可我想要那个人偶,我打算去自己拿,梅米不让我过去。”
“那是玛格诺莉娅上课用的微缩标本,不是玩具。”
“我想要那个。”肯德里克重申,“下次梅米再拦着我,我会杀了她。”
佩顿半蹲下身,看着面前一脸淡然的孩子:“不行,肯。杀人是不对的。”
“为什么?”
“你杀了梅米,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都会非常难过。”
“什么是‘难过’?”肯德里克问,“而且我不认识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佩顿苦笑起来,配上那样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太像个孩子:“‘难过’就是,你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肯德里克沉思许久,把沾血的叉子小心塞到桌布底下,又将沾满血的双手背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掩藏方才的一切。
“或者,我可以杀了玛格诺莉娅。这样梅米没有理由拒绝我,我就不会伤害梅米。”他近乎诚恳地提议道。
佩顿只是悲哀地看着他,半天才摸摸他的头。
“玛格更不行,肯。”他说,“答应哥哥好吗,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要是你实在忍不住这种冲动,哥哥会给你找些该死的罪犯。”
肯德里克想了想,伸出双手,不太熟练地拉了拉嘴角:“好的,我答应你,哥哥。”
佩顿凑上前,轻轻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愿神保佑你,我亲爱的弟弟。”
几句安抚后,外面传来管家的呼唤声,佩顿离开房间,小心关好门。几乎就在下一秒,凳子上的肯德里克飞去房门,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模糊的对话从门边另一侧传来。
“肯德里克少爷非常危险,佩顿少爷。作为神血之子,他的症状十分明显,他没有正常的人心。要不您还是考虑一下,将他送走……”
“不行,如果连我都放弃肯德里克,他早晚会杀害无辜。”
佩顿说,“作为那孩子的至亲,我有责任看管他、教导他,让他不要伤人。”
“可是您的天赋……唉……”
“节律之神在上,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我唯一的弟弟。”
佩顿的语气毫无动摇,“等他再大些,我会带他去节律教会苦修。如果……如果有必要,我会带他追逐那些恶贯满盈的通缉犯,让那鲜血流得有些意义。”
“好吧,如果您坚持。”管家忍不住又叹了两口气。
幼小的肯德里克面颊贴着坚硬的门板,不发一言。
不久之后,肯德里克参与了魔基召唤仪式。
佩顿为他精挑细选了召唤用的材料,可是正如所有人都知晓的那样,肯德里克什么都没能召唤出来。
面对空空荡荡的法阵,台下的窃窃私语声犹如海浪。细碎的言语从贵妇的扇子后,绅士的胡须中冒出,比面包中的硬木屑还要恼人。
“卡恩斯家那个暴戾的小儿子……”
“听说那孩子的精神相当不正常……”
“说不定不是天赋问题,而是没有完整的人心……”
佩顿抱起弟弟,大步离开现场。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抱着佩顿的脖子说道,“之前你没有魔基,也可以使用魔法,教我。”
“肯,我们不一样。”佩顿轻轻拍拍他的背,“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不满地强调,“魔法没有主人,那我就自己去拿。”
“所有人都有魔法,只有我没有。我的魔法一定被谁偷走了,我要把我的魔法拿回来——”
“好。”佩顿说,“哥哥给你找寻魔基相关的研究书本,有什么不懂的,哥哥陪你一起学习。”
“好的,哥哥。”
“肯,等你有了魔法,你想做什么?”
“赏金猎人。”
肯德里克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想和哥哥一起去修道院生活,猎杀那些可以杀的人。”
“好孩子。”佩顿的步子顿了顿,声音多了些笑意。
——弥斯有些莫名。
他特地将记忆前翻,看看真正的佩顿与肯德里克的相处。结果这两人的关系居然很好,起码看起来,这对失去父母的兄弟堪称相依为命。
肯德里克的确冷血,可他对佩顿算得上言听计从。
发现自己没有魔法天分,他也没有表现出对于佩顿的半点嫉妒。更没有像玛格诺莉娅说的那样,将自身的体质问题怪罪给佩顿。
……这样的两兄弟,究竟为什么换了身体?
接下来的记忆还算平常。
佩顿日日照顾肯德里克,与他一起研究魔基相关。对于佩顿以外的人,肯德里克还是毫不客气。不过他下手确实有所收敛,只有几次轻微的见血——事后,他自然被佩顿念叨了好久。
弥斯倒是挺熟悉肯德里克的行事风格。
这位神血之子和他有点像。肯德里克不会把其余人类当作同类,更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命。那些愤怒、恐惧与憎恨,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来说,不比茶壶口的水汽更重要。
他之所以没有去杀人,靠得完全是佩顿的约束。
佩顿放弃了贵族圈的社交,也不愿意跟随有名的魔法师修习魔法。他花大价钱请来家庭教师,与肯德里克一同学习、听课。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肯德里克忙着捣鼓他的魔基召唤大业。佩顿则在一边诵读节律之神的祷词,像是最虔诚的修士。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洒在两人身上。他们脚下的影子移动得如此缓慢,就像这一切此生都不会改变。
直到某一天,肯德里克发现了“活人献祭”的手法。
肯德里克知道,佩顿绝对不会允许他看这些。于是他把相关记录悄悄藏起来,就像藏起那把刺伤奶妈的餐叉。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趁佩顿外出处理杂务,肯德里克杀了几只麻雀和老鼠,试着用血法阵练习献祭。
他毫无慈悲地扭折那些微热的身体,挤出鲜血与内脏,仿佛手中的不是会喘气的小动物,而是带有余温的颜料管。
自然,这场拙劣的召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肯德里克随手收拾好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准备趁佩顿不在时丢掉。他刚出门,便撞上了女仆带来的小女儿。
那丫头才十三四岁,和肯德里克的年纪差不多,在大宅帮着母亲做些杂活。小姑娘刚巧到附近打扫,直接撞掉了他手里拎着的包裹,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掉了一地。
小姑娘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即尖叫起来。
肯德里克垂下眼,看着她哭丧的眼睛,绷紧的嘴唇和起皱的下巴。她的脖子很细,抖得厉害,他一把就能拧断,就像他拧断老鼠的脊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吵闹的,懦弱的,令人心烦的小丫头,也拥有他所没有的魔基。
这种感觉让肯德里克非常不舒服,比得不到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时更不舒服。
他想要魔基,就像他想要杀人——他比被关进笼子的野鸟还要烦躁,他只是想让自己轻松些。
用小动物来活祭,终归是不够的。
肯德里克将手伸向那个吓软了腿的女孩。
她很矮,也不胖。他可以用她试验活祭,把尸体分割开来,藏在他的斗柜里……反正房间里的药剂,能配置足够的防腐药水。趁佩顿不注意,他把尸体混在研究用的肉块里,一点一点丢出去……
“佩顿少爷!”
看见他的眼神,小姑娘抖得更厉害了。她拼命摇着头,本能地呼喊着住在此地的佩顿,“佩顿少爷——”
一边喊,她一边挪动发软的双腿,试图站起来。
这呼唤让肯德里克没来由地心虚。小姑娘刚起身,又被他一把推回地上。
“救命,救命!你这个怪物!”她含着泪水咒骂。
“佩顿少爷早晚会舍弃你,他会有新的家人……你这个疯子……所有人都恨你……”
轰。
肯德里克瞳孔微微张开,手终于碰上她的喉咙。女孩脸上浮现出绝望与憎恨,呼喊却被卡在了咽喉。
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收紧五指——
“肯!”一声怒吼凝固了肯德里克的动作。
佩顿怀里的资料和书本掉了一地,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肯德里克。佩顿一反常态,近乎凶狠地掰开了肯德里克的手指。他的手沾满冷汗,手指关节发出扭伤似的脆响。
“你答应过我什么?”佩顿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一只麻雀的尸体滚落在他的脚边,可怜的小东西脑袋像是被人活活咬掉,翅膀折出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角度。
肯德里克视线掠过那团小小的尸体,视线又回到佩顿脸上。
他感知不到那个小丫头的仇恨与惊惶,却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肯德里克:“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佩顿眼神示意女孩离开,声音更低了,“我不在场,所以我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肯德里克想为自己辩驳,他想说“因为她吵得他头痛”,又觉得佩顿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理由。
“对不起,哥哥。”他终究是开了口,“我没有控制住,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遵守和我的约定。”佩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肯德里克不喜欢那种疲惫。
“那么我们应该约定得更详尽点。”不知为何,他的语气越发强硬。
“比如,只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才有义务遵守约定。难道你抛弃了我,我还要服从你的要求?”
佩顿沉默了会儿。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会拿出让你信服的保证。”
虽然没有见血,也没有得到魔法。在这一刻,肯德里克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丢掉了那些开始腐烂的尸体,洗净了指甲缝隙里残余的血渍。佩顿又坐回了惯常的位置——他一眼能看到的位置——向所谓的节律之神祷告。
诅咒没有用,祷告也没有用,肯德里克愉快地想,只有切实的契约才能说服他。
阴影之中,肯德里克悄悄掏出活祭相关的资料,反复阅读。
他得先记住这些理论,如果哪天佩顿消失了,他没准用得上。当然,假设……假设佩顿没有离开他,他愿意压抑一点儿本能,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弥斯越看越觉得奇怪。
无论怎么看,这两位都不像是要反目的样子。
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要是这两人继续这样相处,肯德里克连活祭都不会再上手尝试,更别说突然上手刺瞎哥哥的眼睛。
而且,肯德里克和佩顿明明相处了这么久,萨拉尔却从没有提过。
萨拉尔不会特地隐瞒这种事,肯德里克的脑袋,或者说,圆环镇那个“肯德里克”的脑袋,八成被人动过手脚。
弥斯急躁地拨弄记忆,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V.O.R正式插手的那一天。
那是个飘雪的冬夜,又一次失败的研究后,十五岁的肯德里克摔下手中的羽毛笔。
他长高了许多,镜子里的双眼却仍带着阴翳。他的年纪不大,那股沉重的阴暗气息却已然崭露头角,让人看着心慌。
不过这几年,肯德里克照旧只斗殴,不杀人,活祭研究也仅仅停留在纸面上。作为交换,佩顿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连外出祷告都带着肯德里克一起。
这会儿,肯德里克把羊皮纸揉成纸团,狠狠丢到地上。纸团弹了几下,停在佩顿的脚边。
“多加过姜汁的姜饼,还有混了牛奶的淡茶。”十八岁的佩顿端给他姜饼和热茶,语气温和依旧。
“我就应该加入观星社。”
肯德里克嘶声说道,“所有关于魔基的知识,到最后全是死胡同。光是那个每年都变的召唤咒语,就没几个人写明白原理——这种东西也要藏着掖着?”
“观星社鱼龙混杂,而且谁也不清楚他们的招揽标准,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佩顿温声说道,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肯,这几年,你的理论学得非常扎实。我来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接触到王国大法师。”
肯德里克不置可否。
“如果我永远得不到魔法,还能去当节律教会的修士吗?”他余光瞄着佩顿。
“节律之神是仁慈的。”佩顿点了点头。
“嗯,可我不怎么仁慈。”肯德里克说,“要不是没有魔法太烦人,我都想现在去教会,和你一起猎杀那些到处乱跑的通缉犯。”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语气甚至有一丝向往。
“等你成年再说吧。”佩顿好笑地拍了下他的脑袋,“难得祖父愿意支持我们,好好研究你的,将来说不定真有希望。”
“也就只有祖父支持我们了,其他人都恨不得我消失。”
“我正要跟你谈谈这个,肯。”
佩顿的表情严肃下来,“下个月,有场非常重要的晚宴。最近几天,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你都得控制住你那个要命的脾气。要是你被禁足了,我没法带你一起去。”
肯德里克翻起眼睛,透过略长的刘海注视着佩顿:“……”
“你应该听说过‘冬末盛宴’,很多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都会出席。”
佩顿继续道,“要是顺利的话,我们说不定能结交大法师的学生。这样,我们对魔基的研究可以更进一步。”
“我知道了。”肯德里克收回视线,“我会听话的,哥哥。”
突然间,肯德里克有种针刺般不适,像是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猛然抬起头,看向那刺痛的来源——
窗外,窗台上积着两指厚的雪。窗外景象被飞雪侵蚀得剥落不堪,一片花白。
什么都没有,连小鸟的尸体都看不见。肯德里克皱皱眉,又低下头去。
“快喝你的茶,小心冷了。”佩顿顺势拍拍他的脑袋。
“好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结束两人的故事——!!!
揭露一点点真相[猫爪]今天我的字数支棱了——
第112章 扭曲的约定
当夜临睡前,肯德里克习惯性地整理房间。
他恶名在外,没什么贴身关照的仆人,一些小活儿通常由他和佩顿自己承担。周遭的仆人与其说是服务他,不如说是看守他。
他和佩顿的父母早早去世,两人也没有产业,全靠家族给的固定资金养活。
现如今,他们也就占了庄园两个相邻房间——一间空房作为他们的起居室,一间作为卧室。标配的大床很够用,足够佩顿和他一起休息。
眼下,佩顿先一步回卧室祈祷了。肯德里克把今天的研究成果归了个类,准备明天继续研究魔基。整理到最后,夜色爬满了玻璃,肯德里克拿起烛台,走到哥哥的位置。
佩顿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他的桌子不用收拾也很干净。可是肯德里克还是拿起软布,小心揩掉了桌角落下的一滴茶渍。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捕捉到一缕微光。罗列整齐的书本间,有什么兀自散发着光芒。
难道是没放好的魔器?
肯德里克抽出那本书,拿出了那发光的东西——两封已被开启的信,信封带着同样的猩红火漆。佩顿将它们保存得很好,一个皱褶都没有。
肯德里克自然不顾忌“隐私”之类的小事,他直接打开信封,阅读起来。
【神血傀儡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它允许人转移意识,依靠另一个躯壳施放魔法。
佩顿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您知道神血之子不可逆转的缺陷,这是唯一的解法。——V.O.R】
【是的,神血傀儡的控制原理,同样适用于神血之子的肉身。
你只需要找到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让他与您的弟弟交换意识,我愿意帮您完善相关魔法。——V.O.R】
佩顿没有跟他提过这两封来信。
神血傀儡的原理,佩顿倒是在几周前跟他提过。只是神血傀儡的技术由观星社掌握,这条路基本是死胡同,肯德里克兴趣寥寥。
他还以为神血傀儡的用法是“假肢”——将意识短暂附上魔器改造的傀儡,模仿正常人施法。现在看来,世上还有更加一劳永逸的做法。
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交换意识……
听起来很完美。
合适的人选,肯德里克只能想到佩顿。他的哥哥良善到愚蠢的地步,如果他步步紧逼,佩顿未必不会答应。
说到底,佩顿特地留下这两封诡异的信,八成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按照佩顿那家伙的习惯,等时机合适,佩顿没准会主动谈及此事。
……可是比起魔基,肯德里克更想要佩顿活在身边。
没有被隐瞒的愤怒,没有举棋不定的贪恋。肯德里克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收好信封,将它们放回了书本之间。就像那不是改变命运的指引,而是两张肮脏的废纸。
指尖离开信封的瞬间,肯德里克皱了皱眉。那种奇怪的窥视感又出现了,如同冰冷的舌尖舐过。
肯德里克面色如常。他端起堆满烛泪的烛台,火光在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里跳动,晃不出半点波动。
很快,冬末盛宴的时间到了。
肯德里克乖乖听话,没再和任何人见血。祖父允许他参与冬末盛宴,当然,全程由佩顿陪同。
肯德里克没有向佩顿提及那两封奇怪的信,可是在宴会的前一晚,佩顿却主动提了出来。
“肯,冬末盛宴也许会有陌生人向你搭话。”
佩顿字斟句酌地说道,“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要单独与他们相处。我会尽量陪着你,记住了吗?”
“不会有人向我搭话,他们只会对你感兴趣。”肯德里克漠然地说。
佩顿摇摇头:“有人在窥视我们,肯。那家伙很强大,并且知道我们渴望什么,我怀疑我们被盯上了。”
肯德里克这才集中精神,想到那两封奇怪的信,他忍不住:“你听起来像瞒了我什么。”
“我收到过非常奇怪的信。”
佩顿沉默片刻,坦然道。“庄园设有严密的魔法防护。可对方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还能把信凭空送进来。”
“寄信人叫V.O.R,V.O.R提议我们交换身体,这样你能获得我的魔法,我——”
“不。”肯德里克果断拒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他肯定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佩顿点了点头。
“不过,撇开这个人不谈,这个做法是可行的。我不介意失去全部魔力,用余生侍奉节律之神。我——”
“不。”肯德里克再次拒绝,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我们要一起追捕通缉犯,那样你会拖我的后腿。”
佩顿笑着叹了口气,揉揉肯德里克的黑发。
“总之,宴会上要小心。”他温和地说道。
……
晚宴一开始风平浪静。
肯德里克恶名在外,塞潘提的贵族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情况,那些尝试逗弄他的同龄人,也多多少少尝过他的冷眼和拳头。在这种场合,肯德里克无需负责社交。
佩顿代替他和人打交道,时不时要端着酒杯离开几步,朝那些陌生面孔微笑并问候。
他们今晚都只有一个任务——肯德里克展示自己的自控能力,不要表现得太过吓人;佩顿则要与某位王国大法师的学生搭上线,为弟弟的“深造”寻找机会。
肯德里克倚在角落,嘴巴吃着面包上的肥鹅肝,眼睛瞧着不远处的佩顿。
佩顿已经十八岁了,比十五岁的肯德里克高大半个头。
他身材笔挺,面容温和,又是小有名气的天才。不少女孩都偷偷投过去倾慕的目光,只是碍于肯德里克这个远近闻名的拖油瓶,没人敢过去搭话。
对此,肯德里克完全感受不到愧疚,更别提负罪感。相反,他对这个现况异常满意,就像世界本应如此。
他将装了清水的水杯举到眼前,将微笑的佩顿装入杯子。佩顿的身影被晃动的液体扭曲,像是被淹没在狭长的高脚杯中。
看了会儿,肯德里克收回视线。他又给自己拿了一小盘内脏布丁,塞在牙齿间细细咀嚼,无聊地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他嗅到了一丝血腥。
肯德里克迅速回头,发现一个女孩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差点被他掐死的,女仆的女儿,他早忘记了她的名字。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白布包,布包渗出深红的血迹。她比他们初遇时长大了些,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肯德里克,接着那双凸出的眼睛缓缓移向佩顿。
那姑娘死盯着佩顿,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她猛然扭过身,朝某条阴暗的走廊跑去。布包滴出几滴鲜血,落在光洁的大理石上。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肯德里克来不及细想,下个瞬间,一个更要命的想法击中了他。
那个女孩看佩顿的目光很不对劲。那双眼充满恶意,肯德里克再熟悉不过——每天,他都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双眼,那目光和她大同小异。
情况很不对劲。
但那是冲佩顿去的,他不能赌,哪怕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
女孩眼看要跑没影,佩顿还在跟大人物说话,去找他有些来不及。肯德里克抓了把锋利的餐叉,快步追了出去。
他只是去瞧瞧,肯德里克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冲自己强调。他只打算追出几步路,看看情况,确定这丫头短时间内不会对佩顿不利。
前面的女孩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越走越快。肯德里克跟着她加快步伐,拐过走廊拐角。这地方像是场地未开放的边角地带,除了紧锁的房门的和空旷的走廊,只有一个没有喷水的小喷泉。
肯德里克迟疑着慢下脚步——这丫头看起来不像要换条路潜入宴会场,而他快要脱离宴会仆人的视野了。他不如原路折返,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佩顿。
可惜,她没有给他机会。
肯德里克退后的瞬间,她咧开嘴巴,甩开了那个沾血的布包。
肯德里克下意识伸手去挡,可是那布包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他面前缓缓落下,抹掉了他先前看到的世界。
哪有什么沾血的布包,女仆的女儿。他的面前,只有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看起来甚至不到十岁。
面对拿着叉子的肯德里克,她吓得脸色惨白,哭都哭不出声。女孩一只小手按在胸口的项链上,可爱的心形吊坠闪烁微光。
不对,肯德里克怔愣地想。
他感觉脸上有些痒,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温热的血。
“肯!”背后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是佩顿。
肯德里克微微安心了些,他脚一软,被赶来的佩顿险险接住。眩晕和脱力海浪般一波波涌上,差点把他的意识拍碎。
赶来现场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飞快跑到小女孩身边,把哭丧着脸的孩子抱在怀里:“怎么回事?”
“那个怪物拿着叉子追我!”小女孩大哭起来,“我、我用了哥哥给我的防护魔器,呜呜——”
“奈布拉家的诅咒魔器?”佩顿心急如焚。
“它会瘫痪人的魔基,让人全身脱力,完全不致死。”
抱着女孩的年轻人冷淡地说,“还是管好你的弟弟吧,佩顿·卡恩斯,他现在疯到连个小女孩都要袭击。”
“去你的,是对‘有魔基的人’来说不致命!”
佩顿少见地爆了粗口,“没有魔基,那个诅咒会烧坏他的大脑——!”
惊讶的表情闪过那个年轻人的脸,但它很快消失了:“我很遗憾,但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奈布拉家族。”
“我得先安顿好我的妹妹。宴会结束后,我会向卡恩斯家族说明情况。”
说罢,他抱着六神无主的小女孩,快步离开了干涸的喷泉。将兄弟两人留在这个昏暗的角落。
又来了。
肯德里克迷迷糊糊地想,他又感受到了那股窥视似的刺痛。他艰难地扭过头,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被亲人抱着的小姑娘——那女孩的脸搁在兄长肩膀上,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提起了嘴角。
下个瞬间,她又变回了那副慌乱迷茫的模样。
而他自己的兄长,正惶恐地抱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瓶瓶应急救援药剂。佩顿快速念诵着什么,手中凝结出淡蓝色的光辉,试图治疗他看不见的伤口。
……原来如此,肯德里克想。
他被某个存在蒙骗,用幻象引诱离开;那孩子则因为带有特殊的防护魔器,被某个存在操控至此。
这是个该死的舞台,他和那个小女孩,只不过是提线木偶。而提着丝线的那只手,只想将这一切展示给佩顿。
肯德里克·卡恩斯再次发疯,结果不小心招惹了落单的奈布拉家大小姐,滑稽又可悲的意外。
……可那不是事实,哥哥,我没有袭击她。
肯德里克想要说话,嘴巴却像是不听使唤。药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这是阴谋,哥哥,不要做你所想的那件事——
“肯,肯。”
佩顿咬紧牙关,“该死,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能活着……”
——唰啦。
肯德里克强撑着睁大眼睛,眼看那个熟悉的信封飘落在他的胸前。
佩顿腾出一只颤抖的手,粗暴地扯开信封。
【永别了,佩顿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救赎傀儡,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
佩顿还没来得及看完那封信,信纸便被肯德里克一把捏在手里。逐渐消失的意识中,他挤出最后的力气,使劲摇头。
佩顿却笑了起来,仿佛肯德里克的举动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俯下身,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吻别棺材之中的至亲。
更大的晕眩包裹了肯德里克,他脑袋一沉,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下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怀里抱着一具躯体。
……本该属于他的躯体。
同一时间,肯德里克感受到了体内快速成形的风暴。
那是近乎神的力量,它响应了佩顿的愿望,就像一个正在快速成型的胚胎。
多么讽刺,获得这份神力的第一时间,佩顿就毫不犹豫地交换了身体。他甚至都不愿意再等几秒,等这份神力彻底融合。
他知道,它能给他无上的力量,让他将不同躯壳相连,交换躯壳中的灵魂。它会给他绝对的王国……可那王国里不会有佩顿。
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份力量,阻止它与他完全相融。
下个瞬间,他朝自己原本的身体发出呼唤——他要换回来,他要佩顿回到这具完好而健康的身体。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应。
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大脑像是被搅碎了,佩顿消失在那团脆弱的软肉里。再过十几秒,这具肉身就会停止呼吸。
佩顿没来得及治疗,没来得及犹豫,没来得及告别。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短短几分钟前,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
他们本不该如此,肯德里克心想。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佩顿完好的身体,却没有给他完好的心。愤怒的同时,肯德里克居然还能够顺畅思考。
既然V.O.R刻意制造了这个局面,逼迫佩顿交换身体,让他完全接收那份怪异的力量。
那么,他偏偏要让他“失败”——目前看来,V.O.R能够给予他们近乎神明的力量,却看不透他们的心。
如果在许下愿望、获得力量的过程中,许愿者“反悔”了会怎样?
佩顿交换得太早了,给他留下了短短几秒,能够用于伪装的时间。在那黑暗又漫长的几秒之内,肯德里克沉默地做下决定——
他一边利用那汹涌的魔力,有模有样地“治愈”肯德里克的身体。一边暗暗集中精神,控制了那具本属于他的身体。
操控神血之子,比想象中操控神血傀儡还要简单。肯德里克轻易地操控它抬起手,让那柄餐叉刺向“自己”的右眼。
“别治疗了,把你的身体给我!”他控制着那具身体,让他模糊不清地吼叫,“连防身诅咒都治不好,你这个废物……废物……”
如果V.O.R的剧本,是让毫无野心的佩顿代替他消失。
那么,他要让佩顿没有立刻交换,而是用新得的神力治疗他。再在治疗期间,被疯狂的肯德里克重伤。
如此一来,他无法再坚定那份执念,全心全意地为弟弟许愿。那份神力无法真正地扎根。
疯狂的“肯德里克”精神更加破碎,被家族远远打发。而可怜的佩顿将彻底死心,前往修道院苦修。
……不,他会和他的哥哥一起,前往修道院,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接下来,他们会共同追踪一个罪该万死的家伙,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剧痛之中,肯德里克摸上自己破碎的右眼。
鲜血雨水般落下,打湿了信纸上的落款——
V.O.R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迟到了——
回忆杀结束啦,明天回归小情侣,争取再来5000+![让我康康]
第113章 交换结束
血淌下肯德里克的面庞,一滴滴汇聚在大理石地板上。血泊的倒影之中,肯德里克看见了“自己”的脸……佩顿的脸。
肯德里克下意识拉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与佩顿别无二致的微笑。那笑容让他恍惚片刻,紧接而来的,是仿佛要冻住大脑的痛苦。
肯德里克第一次发现,如果他想要伪装,能够伪装得很好。先前他肆无忌惮地展露本性,只是因为佩顿还在他身边。
……现在他找不到佩顿了。
他不知道V.O.R会监视他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段能不能骗过那个未知的存在。他只知道,面具一旦戴上,就再不能随意摘下。
一天后,冬末盛宴的轶闻传遍了塞潘提的贵族圈。
人们都说,肯德里克·卡恩斯终究死性不改。他在宴会上袭击奈布拉家族的小女儿,还在重伤的疯狂之中,刺瞎了佩顿·卡恩斯的右眼。
人们都说,肯德里克一直嫉妒佩顿·卡恩斯,坚信天才佩顿抢走了他的才能。那位温柔的天才终于对他绝望,郁郁寡欢地去了修道院。
不知是不是诅咒魔器的影响,肯德里克的行为比先前还要偏激迟钝,毫无悔改之意。卡恩斯家主一怒之下,把他打发去了偏远的圆环镇。
同一时期,肯德里克模仿佩顿的笔迹,给V.O.R写了封信。
他在信里表示,自己已然对肯德里克失望,不想再被这位疯狂的血亲束缚。他没能妥善利用这份奇迹般的神力,浪费了这位强大存在的好意。
整封信,他的措辞温和文雅。他的举止和消失的佩顿一模一样,甚至字迹也没有任何区别。
V.O.R没有再给他回信。很难说他……祂是没能察觉,还是无意追究这个渺小的失败案例。
肯德里克在心中冷笑,他的调查与研究并未停歇,并且变得更加狂热。
他远远操控着自己原本的肉身,让它在圆环镇闭门不出,进行各式各样的试验。
最开始,肯德里克还存有一线希望——
自己的肉身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许佩顿仍存在于那团破碎的脑髓里。
他让它喝下各式各样作用于大脑的炼金药剂,让它勉强能够运转。可惜,它就像一个布满灰尘、四处漏风的废屋,早已没有了住客的痕迹。
然后他又想,佩顿换得太着急,那份古怪的力量还没有融合彻底,也许佩顿仍沉睡在自己身体里。
他努力锻炼到手的神力,将自己转移回自己的身体。可是他一旦离开,佩顿的肉身立刻成了空壳,连呼吸都无法持续。
佩顿不在了,他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哥哥。
可悲的是,在这世上,只有肯德里克·卡恩斯一个人知道这一点。那些愚蠢的陌生人只知道对他傻笑,赞颂佩顿·卡恩斯的良善与亲切。
肯德里克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些,又忍不住地追寻这些。因为当人们热情地与他交谈时,他总有种怪异的错觉,相信佩顿·卡恩斯仍在世间。
不,佩顿肯定还在世间。
因为佩顿的魔基还在,而魔基是精神的象征。他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一切还没有结束。
在那之后,肯德里克的生活被割裂成两部分。
“佩顿”踏上苦修之路,要么在修道院独处,要么去偏僻之地漂泊。他带着哥哥的躯体,暗中调查这个名为V.O.R的未知存在。
“肯德里克”则困在圆环镇,着重研究活祭。
一方面,他必须维持他的冷血形象,如果V.O.R对他的疯狂感兴趣,那更是意外之喜;另一方面,肯德里克拒绝承认佩顿那露水般寂静的死。
他的哥哥是个心软的人。他不在乎旁人的死亡,可是佩顿一定在乎。
说不定他拿奴隶当活祭的行为,能让他的哥哥带着愤怒回归,再给他一拳。
——然而,肯德里克的双重生活被意外“成功”的活祭打破。
弥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肯德里克对他们充满敌意。
在肯德里克看来,他们确实是莫名其妙出现,窃取肉身的盗贼。萨拉尔不仅夺走了可能拥有佩顿意识的肉身,他俩还一路勇闯神国,和V.O.R牵扯不清。
在肯德里克的概念里,这并非人类能拥有的力量,他们两个简直像极了V.O.R的爪牙。
原来如此。
他们要稳住肯德里克,有比击溃魔法更快的办法。只要喊出那句话——
弥斯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记忆窥探,一个深呼吸:“我们——”
【我们也是V.O.R的敌人】
刚喊出第一个词,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攫住了弥斯。他莫名感觉,肯德里克不会因为这句话而停手。
肯德里克并不是因为“正义”“人世”之类的宏大原因与V.O.R为敌。那家伙和自己一样,毫不在意其他人类的死活。
弥斯自问,要是有人冲上来喊“我也是英雄萨拉尔的敌人”,他对那人不会有半个铜齿的好感,甚至还会觉得碍事。
“——我们可以帮你救佩顿!”弥斯舌头紧急转弯,换了台词。
这一声干脆利落,气势比起停战,倒更像是宣战。
肯德里克的攻击戛然而止。
那个怪异的人形悬浮在半空,用不存在的眼睛打量弥斯。
就是现在。
弥斯伸出手,掌心燃起灿金色的魔法火星。他用尽全力,让那金光灿烂夺目。就像在无光的深渊中捧出一颗星辰,治愈的力量在那光芒下流淌不休。
这个距离,肯德里克肯定能够感受出来。弥斯将那引人注目的光掷向肯德里克,阴影之中,他朝萨拉尔使了个眼色。
肯德里克异变的面孔追逐着那团光芒。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萨拉尔借着阴影遮盖,轻轻抬了抬手指。
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古老傀儡,此刻突然挤过那些神国泡沫。它放弃了一切防护动作,化作一道惨白闪电,从后方射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它用体块狠狠缠住。瞬息之间,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傀儡全身燃烧起漆黑的火焰。只见那惨白的体块出现密集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黑光包裹中,肯德里克死命挣扎,他周身的淡蓝色魔力涌动不止,却无法抵抗那片扩散的漆黑。
不需要敏锐的感知,弥斯也能认出那份力量——那是神血的力量,本属于他的湮灭魔力。
“怎么回事,这玩意儿真要炸了!”
塔丝尚未弄清肯德里克和佩顿的糊涂账,但他半秒就能弄清爆炸的一千个特征。
弥斯缩回脚尖,一个漂亮的后撤,转到了萨拉尔身边。
“原理?”
萨拉尔没动,声音带着欠揍的笑意,以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肉身间的力量连接。”
弥斯语气极快,仿佛舌头上塞了几颗烫豆子,“留他一条命。”
“好。”
短短几秒,黑光乍起。
那傀儡分出一条燃着黑火的肢体,快速劈过弥斯与萨拉尔之间。
弥斯的意识又一阵眩晕,他本能地知晓,他的意识即将归位。在这感慨万分的一瞬,他忍不住伸出手,然后——
“嘭——!”
傀儡抱着肯德里克炸裂开来,四溅的破片撞上灿金色防护盾。防护盾包成完美的球形,正好把肯德里克包在中心。
防护盾外,一切寂静依旧。
弥斯和萨拉尔站在他们原本的位置,两人的姿势定格在一个尴尬的状态——他们维持着换回来前最后一刻的动作。萨拉尔双手用力地,嗯,停在胸口;弥斯的食指指尖则按在嘴唇上,指尖微微探入口腔。
两人无言对视:“……”
接着他们假装无事地挪开视线,齐齐看向防护罩。
防护罩内烟尘散尽,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肯德里克。那淡蓝色的肉质上遍布破口,伤口却都不怎么深,不知道是萨拉尔留手的缘故,还是人形神国的防御力太过惊人。
这个形态下,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弥斯能感受到那股黏稠的恶意,肯德里克显然对当下状况相当不满。
“我们赶紧跑。”龙妖精人还没变回来,腿已经蠢蠢欲动地蹦跶起来,“我先不问你怎么叫来的傀儡,那玩意儿是一次性的,他再换你们怎么办?”
神父用力点头,已经在物色方便砸的墙壁了。
“他做不到。”
萨拉尔把手从胸口缓缓拿下,沉下声音。
接着,他看了弥斯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吹了一长声呼哨。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的呼哨声中,隐隐夹杂了灿金色的魔力光屑。它们随着哨音扩散开来,飘向帷幕般的黑暗之中。
转瞬之间,众人头顶出现更多利爪摩擦的刮擦声响。
十几只古老傀儡从天花板破洞鱼跃而下,它们转动着畸形的头颅,巨犬一般环绕着萨拉尔和弥斯,就差十几条摇晃的尾巴。
下一刻,那些扭曲的人头整齐地转向防护盾里的肯德里克。
“……我唤醒了它们。”萨拉尔说,“很遗憾,它们只要醒过来,就能凭自己的力量活动,你确定要再来一次吗?”
“我们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先谈一谈——弥斯让我留你一命,也就是说,你不是V.O.R的人。”
听到V.O.R的名字,肯德里克猛然抬起头来。
一阵皮肉搅动声,他的“内部”翻了回去,那些泡泡也凭空炸裂。
衣冠楚楚的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卡恩斯在防护罩内坐了下来,他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动作一点都不像佩顿。
“真巧,我也有个疑问,实在不吐不快。”
他柔声说道,声音带着明确的寒意。
“你占了我的躯壳,带着个力量比神血还强的姘头,还能使役天幕的傀儡——它们可不是神血傀儡那种仿制品,它们只会听命于特定的主人。”
“——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今天字数拉了,过渡一下。
明天使劲搞搞小夫夫恋爱[爆哭]
第114章 真实身份
萨拉尔目光扫过塔内怪异的机械,扫过同样好奇的塔丝和卡伦,最后停在弥斯身上。
“他有点用处。”弥斯耸耸肩。
目前看来,肯德里克并非换身仪式的主谋。他其实不介意杀了肯德里克,夺取近在咫尺的畸果。
但是肯德里克调查V.O.R多年,多少应该有些发现。而且这家伙的神力就是“换身”,说不定用得上。
至于怎么控制肯德里克,这就不是魔神大人操心的事儿了。如今萨拉尔换回身体,弥斯神经猛然一松,恨不得就地融化。
见弥斯这样表示,萨拉尔停顿两秒,点了点头。
弥斯下意识皱皱鼻子,这小子八成又要说混沌魔神眷族之类的屁话。也不知道这次,他要怎么圆上古老傀儡——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叫‘萨拉尔’。”萨拉尔说。
灿金防护罩内,肯德里克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有种些微不解。塔丝和卡伦也满脸疑问,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萨拉尔并没有补充更多。
和持续疑惑的塔丝与卡伦不同,肯德里克面色微变:“萨拉尔?”
“是啊,我以为那瓶‘重返青春’展示了足够多,毕竟你们看了我的画像那么多年。”
萨拉尔摊开双手,刚刚恢复正常的餐刀缠上他的手掌。它用尾巴尖歉意地挠挠头,接着银光一闪而过,萨拉尔手中多了根优雅的手杖。
他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板,继续道:“我知道,年轻的我不怎么讨人喜欢,你这一路也看到了。”
弥斯立刻站直身体,脸上的震惊比肯德里克还多。
萨拉尔居然说了实话,说出了先前只有他俩才知道的身份!弥斯陡然有种秘密被曝光的不快。
寂静彻底降临,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怀表内部传出一声颤巍巍的质问:“你疯了?”
欧文听起来很想就地昏死过去。
“我知道,现如今流传的都是些胡扯,你们不会立刻相信我。”
萨拉尔目光再次轻轻拂过弥斯,“既然我们正站在天幕的中指塔内,我有的是办法证明。”
说话间,那些游荡的古老傀儡再次聚集到萨拉尔身边。它们收起一部分细长肢体,猎犬般蹲坐,朝萨拉尔顺从地垂着头颅。
它们体型太大,提灯又都摔在地上。于是它们的头颅全部隐于高处阴影之中,只有几十个微微晃动的青金石蓝光点。
萨拉尔随手轻拍着其中一具的肢体。周遭一片淡蓝冷光,配合上萨拉尔那如出一辙的青金石蓝眼,那场景有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时没有人再出声。
肯德里克睁大那只仅剩的青金石眸子,定定地盯着萨拉尔。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狂喜,但那狂喜不像是见证了家族传说,几乎有些骇人。
“你是想说,那个活祭仪式让你死而复生了。”他的嗓音带着某种焦渴,“也就是说,只要进行正确的仪式,就能——”
“哦,那得让你失望啦。”
弥斯酸溜溜地打断他,“这家伙一直都没死,只是老得不能再老,鼻头皱纹比核桃都多。”
肯德里克瞬间转过脑袋,目光刺向弥斯:“你听起来很了解。”
“因为他是我的……”
萨拉尔嘴角动了动,“他是陪伴了我一生,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人。”
“……天啊。”
怀表里的欧文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该不会想说,卡恩斯家族是你和这家伙生下来的……”
萨拉尔:“……”
弥斯:“……”他的手缓缓移上怀表。肯德里克还有用处,不如他们先把废物欧文弄死吧。
萨拉尔伸长手臂,压上弥斯蠢蠢欲动的爪子,缓缓把他的手按了下来。弥斯鼻子喷了口气,暂且作罢。
肯德里克显然对于“祖宗”的人际毫无兴趣,对于“圣萨拉尔”也没有崇拜之情。
他狂热地看向萨拉尔,深吸一口气:“听着,我没那么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想做什么。哪怕你是混沌魔神,我也愿意与你合作,只要你强到能带回佩顿……”
“这正是我想要和你谈的。”
啪啦,灿金色护盾破裂。萨拉尔前进两步,一把抓住肯德里克的前襟。
“你也杀了不少人,应该知道‘死亡’是什么味道。生死不是你的玩具,肯德里克·卡恩斯。我留着你这条命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你没有堕落到求助V.O.R。”
肯德里克的表情几乎是平静的:“随你怎么说,只要你——”
“——我会试一试。”
萨拉尔寒声说道,松开肯德里克的前襟。“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作为交换,你必须配合我的一切要求。”
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爱惜地理了理被萨拉尔攥皱的前襟,就像给最喜爱的宝物拂去尘灰。
整理完毕,他才悠悠抬起头:“烟囱里面那个观星人,你们还要吗?他滑到了烟囱下方,正靠那具傀儡撑着。”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姑且点点头。
凯和金特里教授关系匪浅,死在这里对他没好处。大不了一会儿让萨拉尔来点记忆操作,和欧文一起处理好。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再让他在下面待会儿吧。”
萨拉尔指指上方,“让我先处理佩顿的事。”
肯德里克嗯了声。
萨拉尔摆摆手,十几具古老傀儡忙碌起来。它们爬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用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回收废墟里的遗嘱,重建破损的木柜,将那些脆弱的纸张放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地方。
卡伦看了会儿,忍不住加入工作的行列。塔丝则疑神疑鬼地转来转去,琢磨方才那番炸裂的对话。
趁这个空当,弥斯简单向萨拉尔讲了讲肯德里克和佩顿的复杂情况。
末了,他非常不满地竖起眉毛:“面对玛格诺莉娅的时候,你还知道自称混沌魔神的眷属。怎么,突然要捡回‘诚实’的美德?”
他眼睛盯着失而复得的英雄肉垫,嘴巴还是很不客气。
“因为这里是天幕的塔,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动了天幕的傀儡。”
萨拉尔语气平静,“我不知道肯德里克知道多少东西,但他只要知道天幕与混沌魔神敌对,这个谎就不好圆。”
“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手里又攥着神力。我必须拿出一个压得住他,又足够真实的身份。”
弥斯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真名都敢讲出口,他可没有你疯。”
“你很担心我?”萨拉尔倚着墙上复杂的机器,目光一遍遍挠过弥斯。
“担心你?我更担心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把我也拉下水。”
弥斯条件反射地嗤笑,手指随意搓着发尾。无论是熟悉的触感,还是熟悉的拌嘴,都让他心情好了那么一点儿。
萨拉尔没有继续争吵,只是静静望向弥斯。
昏暗的蓝光摇曳不止,一时间,弥斯有些分不清,看着自己的究竟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烦人萨拉尔,还是那个没什么情绪的少年幻象。
不远处,傀儡搬运纸张和碎木。细碎声响不绝于耳,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连绵不绝地开裂。
“在我解开药效之前。”
萨拉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绷,“我对你说的那些话……”
【我一定非常爱你。】
【所以,这只是一场任性又幼稚的表白。】
那些话猛地从记忆中浮出,弥斯被牢牢钉在原地,下意识停住了玩头发的手指。
他不清楚自己做出了什么表情,但那表情一定和“我不在乎”相去甚远。
“我当然记得。”
弥斯前进两步,双手使劲勒住萨拉尔的背,用拥抱加倍攻击。这个姿势下,他刚好能藏住自己失控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颤抖,他的肌肉在兴奋中震颤。这是胜利的滋味,还是征服的快感?弥斯分不太清,他只觉得自己在被看不见的火焰烧灼。
“你都这样费尽心思证明给我看,我只能相信——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你,居然爱上了灾夜源头。”
弥斯忍不住抬起脑袋,嘿嘿偷笑两声,“可惜。大英雄,不,大叛徒萨拉尔先生,我不可能爱上你。”
萨拉尔没有反应,只是垂下视线,像以往那样盯着他瞧。
出于弥斯的意料,萨拉尔的目光中没有悲伤或挫败,反而比英雄肉垫还要柔软几分。
弥斯有点不满,萨拉尔说“爱上他”是最可怕的事,弥斯却没有看出这家伙哪里害怕。
他更用力地收紧双臂,终于察觉到了萨拉尔的异常——萨拉尔也在微微颤抖。遗憾的是,弥斯没见过吓到发抖的萨拉尔,不确定这颤抖是发自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不够,还不够。
弥斯想挤出些更刻薄的话,嘲笑这份感情多么悲惨、多么愚蠢,让这场了不得的胜利更加酣畅淋漓。
可是被萨拉尔的目光紧紧包裹,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简短的嘟哝。
“……蠢货。”
声音甚至比弥斯预期的还软,简直没有半点攻击力。
萨拉尔微笑起来。
踏入这座塔以来,他的眉眼第一次弯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挺蠢。”他公正地说,无意识倚上背后冰冷的机械。
“只是有些事,不是‘拥有智慧’就能躲开的……所以,你一定要拿出你最残忍的态度,做最让我痛苦的事。”
萨拉尔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本能的动作,他迅速站直身体。
弥斯专注的凝视中,萨拉尔的笑意逐渐沉淀,变成了某种更为厚重的东西,像极了那机械上的积尘。
“……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后一刻,弥斯。”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啊……结果字数还是不达预期,可恶,我就不信了。
[猫爪]魔神大人不要再偷吃我的稿子了!
第115章 萃取
终于,傀儡们收拾好了四散的遗嘱。那些损毁到无法复原的,也被它们打扫到了角落,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冢。
除了被丢弃在烟囱里的凯,一切归于平静。肯德里克并没有立刻解除其他人的换身效果,一行人就这样继续前进。
弥斯懒洋洋地半挂在萨拉尔身上。
结实柔软又暖和,底盘很稳,是他喜欢的触感。
他有点好奇萨拉尔要怎么处理肯德里克,却也没有在意到非看看不可的地步。由于之前种种,他的脑子和肉身都累得要融化。
而在此之前,餐叉一直寸步不离地护着餐刀。确认餐刀智商归来,餐叉嘎巴一躺,干脆睡死了。
塔丝操纵着凯的身体,大号蜜蜂一样时远时近地晃荡。看他的表情,他似乎更相信萨拉尔的自爆身份是演戏,想要确定一番,又觉得现于言μ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卡伦神父更操心烟囱里的凯。
即便凯是个不知底细的观星人,他好歹用的是欧文·卡恩斯的身体。欧文或许是个恶毒的蠢人,但他罪不至死。
“把凯留在下面,不要紧吗?”神父小心地问,语气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肯德里克听到。
“那具傀儡撑得住。”肯德里克轻描淡写地回应,一双眼只看向前方。
再上一层的空间,塞了更多机械,以及更多黑暗。
四处都是起伏纠结的金属管道与玻璃细管,犹如某种机械生物的心脏。提灯的照明下,阴影随着火焰的抖动而舞蹈。这些东西的投影彼此交错,仿佛在悄悄呼吸。
萨拉尔轻轻捋了捋弥斯的背,让昏昏欲睡的敌人松开拥抱。接着他走到某处管线埋没的墙壁前,轻轻伸出手。
下个瞬间,整个空间都被点亮了。
轰隆隆的奇异嗡鸣中,灿金色的光辉自塔顶洒下。
众人这才发现,头顶的并非先前的楼层天花板,而是高塔的四棱尖顶。上面吊着一个滚圆的玻璃罩,其中盛满拳头大的太阳石。它们散发出阳光般的光辉,将整个顶层照得犹如白昼。
弥斯被光晃了下。他下意识把手伸到额头上,遮出一小片阴影。
所有事物都从黑暗中浮出,可是他仍然看不懂这些是什么。这里太干净了,连轮椅和遗嘱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炼金机械,以及环绕烟囱内壁的某个怪异玻璃罐。
那玻璃罐积了薄薄一层灰,仍然能看见空荡荡的内部。弥斯抽抽鼻子,这里的空气也很干净,没有古怪的味道。
玻璃罐正对的内壁另一侧,则用黄铜色的金属板隔了个小隔间,上面规整地排着“中心控制室”一行蚀刻。
“你准备怎么救佩顿?”
肯德里克挪了几步,站到众人与中心控制室之间。
“利用这些设备,把他的记忆和思维‘过滤’出来——如果他的意识真的有剩余。”
萨拉尔沉声说道,“然后,把它们放入一具合适的身躯,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做一具能够真正容纳生命的身体?……炼金生命?
弥斯有点吃惊地看向萨拉尔。他只知道炼金生命这个概念,却从未考虑过它们的制作办法,就像他对覆盆子糖的工艺不那么感兴趣一样。
“一具合适的身躯。”肯德里克缓缓咀嚼着这句话。
“至于佩顿还剩多少意识,我不确定,毕竟我只听过弥斯转告的情况。”
萨拉尔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罩前。
“但是,佩顿他的魔基尚在,他的肉身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只经历了可逆的脑部损伤,他存活的可能性确实不低。”
“如果意识不剩多少呢?”肯德里克追问。
萨拉尔沉默了片刻。
“……精神这种东西,就像肝脏。”他轻声说道,“哪怕损伤掉一半以上,都能慢慢痊愈。”
“然而,如果他的精神残留太少,哪怕我强行让他苏醒,他的状况也和痴呆没有什么两样。”
这次换肯德里克沉默了。
“你没有完全接受畸果,导致它没有和佩顿的魔基完全融合。也就是说,佩顿的‘精神器官’没有彻底病变。所以我才说‘有希望’。”
“我只能保证,我是这世上最擅长精神魔法的人,是你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萨拉尔平静地补充道。
“……怎么样,肯德里克·卡恩斯。是要我继续,给你一个宣判。还是拒绝帮助,给自己保留一丝念想?”
“继续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长久的纠结后,肯德里克才给出了答案。
“说。”
“如果佩顿不在了,你们就处死我,取走我的神力,继续对付V.O.R。”
他的语气带着吓人的放松,“我只想和佩顿一起在修道院生活,一起追捕罪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一切毫无意义。”
“正如你所说,我杀了许多人。那么就让我以我的死来赎罪,哥哥也会欣慰的。”
听他的语气,就像那份凡人梦寐以求的强悍力量,是一团可有可无的废纸。而他自身的性命,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弥斯舔舔嘴唇,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他有些心动。
一个活着的“神”固然有用,但一个死掉的“神”更是新鲜美味。
萨拉尔则干脆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塔丝:“等等,只有我想问,这个鬼地方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无论是精神过滤,还是肉身制造,这真是可以拿出来说的吗?……他知道古代炼金术多多少少有些邪门,却不知道能诡异至此。
萨拉尔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
龙妖精偷偷挪得离萨拉尔远了些,背靠魁梧但好奇的卡伦神父。
众人或好奇或惶恐的目光中,萨拉尔手指在那玻璃罩上轻轻划出复杂轨迹。那罩子犹如瓢虫翅膀,朝两侧丝滑张开,露出一个倾斜的凹槽。
“躺进去。”萨拉尔对肯德里克说道,“等你躺好,就把自己的意识暂时转移到一具傀儡上——做得到吧?”
肯德里克扬起眉毛。
“否则过滤结束,你的意识会和佩顿的意识残余混在一起,和没过滤没什么两样。”萨拉尔耸耸肩,“这东西有办法保住肉身的活性,不用担心。”
“差不多得了,我们要想杀你,不用这么麻烦。”弥斯吸溜了下口水,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含混。
肯德里克这才照做。
他意识离体的一瞬,离玻璃罩最近的古老傀儡突然一僵,随即迅速恢复类人的形态。它双手按在闭合的玻璃罩上,沉默地望着里面“沉睡”的佩顿肉身。
就在这时,玻璃罩边弹出一个金属盒。萨拉尔一把划开手掌,淌出的血却不是暗红色,而是凝聚了充足魔力的纯金色,如同流淌的黄金。
那些金血迅速灌满金属盒,紧接着,盒子被萨拉尔喀嚓一声推回原位。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玻璃罩内腾起淡金色雾气。雾气蒸腾之中,佩顿肉身的眼鼻耳口,缓缓渗出漆黑而黏稠的物质。
金雾碰到这些东西,就像碰见饵料的鱼。那些黑色被金色裹挟其中,化为夹在灿金之中的黑雾。
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舞动的黑色上,弥斯将视线短暂地转向了萨拉尔。
他越来越好奇萨拉尔的过去了。先前他读取记忆,只是模仿明娜,用魔丝触碰对方的魔基。
萨拉尔没有魔基,还该死的擅长防御弥斯的魔力,弥斯一直没有类似的想法。如果……只是如果,他能将眼下玩弄意识的把戏用在萨拉尔身上……
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弥斯立刻转回视线,继续观察“精神过滤”的过程。
很快,玻璃罩内的金色雾气变成了灰黑色,如同翻腾的阴影。佩顿的肉身不再分泌那些漆黑的古怪液体,他的眼角与嘴角早已被雾气舐净,面色仍然红润平和。
玻璃罩下方突然响起齿轮运转的摩擦声。瞧玻璃罩下方连接的粗管道,这套流程显然没有走完,萨拉尔却突然拉下一个扳动开关,将那粗管道直接关闭。
黑灰色的雾气则被玻璃罩上方的细管尽数吸收。
它们转过螺旋玻璃管,精油萃取般缓缓分离、凝结。萨拉尔的金血不知所踪,只是那人头般大小的集液瓶里,逐渐凝出晃动的黑色。
“那是什么?”肯德里克转动傀儡的眼球,用干涩的声音发问。
“那是‘佩顿’。”萨拉尔说,“准确地说,是剥离掉记忆干扰,佩顿的情感与思绪。”
“现在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肯德里克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游戏”,但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好消息。”
“好消息,正如你所梦想的,佩顿·卡恩斯没有完全消失。他的精神损失了三分之二以上,但好歹保住了根本。”
傀儡不用呼吸,肯德里克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万斤重担。
“坏消息。”他近乎平和地说道。
“他要完全清醒,需要十年左右。在此期间,你必须精心照料他的身体,每天都与他交流,刺激他的精神。”
萨拉尔实事求是地表示,“说实话,这很难,并且很难瞒住其他人。哪怕你们搬去荒无人烟的地方,要是V.O.R哪天想起你……”
“你不需要制作新身体了。”肯德里克打断了萨拉尔。
“怎么,你想放弃?”弥斯好奇道,“在这种时候?”
“不。”肯德里克说,“佩顿就应该使用本属于他的身体,鸠占鹊巢的人是我。”
“我明白了,你想牺牲自己,换取佩顿的回归。”
卡伦神父肃穆道,右手按上胸口,“只是‘细心照顾’家族成员,对于卡恩斯家族来说不是什么负担。”
“……不。”肯德里克笑了。
那笑容一点都不像佩顿,反而有种隐隐的神经质,让五官呆板的傀儡都显得阴森了几分。
“我只是想,比‘贴身照顾’更‘贴身’地照顾他。”
“自称‘圣萨拉尔’的先生,既然您这样擅长精神魔法。那么您应当了解,两个精神可以在同一个肉身之中存活。”
“那不是疯子吗?”塔丝倒抽一口凉气。
他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案例,某些人会出现多重人格。
这种人大多独自生活。他们的状况一旦大范围暴露,要么被送到教堂驱魔,要么被扭送疯人院,只有极少数家庭愿意继续供养。
听到“疯子”这种不痛不痒的评价,肯德里克不为所动:“佩顿是我的家人,而不是什么卡恩斯家族成员。”
“这十年,我会无微不至地照顾这具身体。而等他醒了,我愿意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他,让他决定我是否能够‘出现’。”
“哪怕他知道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要永远把我禁锢在心里,我也愿意——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萨拉尔的脸色凝重起来。
将两份精神塞进一个身体,他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
按照肯德里克的说法,确实对于佩顿的恢复最有益处,也不容易被V.O.R察觉异常。
问题在于,佩顿苏醒后,是否能接受体内多出一个执着的灵魂。
“作为交换,佩顿醒来前,我愿意绝对服从你,只要你的命令不会伤及我的身体。既然你是‘圣萨拉尔’,应当有类似的誓约手段。”
肯德里克用一种冰冷滑腻的语气继续道,“……你们十分需要我的力量,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价码,萨拉尔终究叹了口气。
“成交。”他说。
要是十年后世界还在,大不了他再去处理佩顿可能的怨言。
两人谈论价码的空当,弥斯却在思考其他事情。
他瞳孔微微弥散,紧盯运转的古怪机械。
他能勉强看出,过滤“精神”,并非这个复杂魔法集群的主要目的。倒不如说,看这台机器的运转方式,“精神”是货真价实的杂质。
看那个连头骨都过不去、被萨拉尔中途关闭的管道,“肉身”八成也是需要分离的杂质。
它真正要保留的,是被剥离人格与情感的纯粹记忆。
没错,这么一想,这座塔的一切古怪都能得到解释。
为什么这里注重医疗与休养,为什么这里没有尸体……为什么楼下会保存那么多遗嘱。
三百年前,天幕的成员们来到这里,兴许是得了病、受了伤、太过衰老。他们在塔内度过最后的时光,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最终投身于这台古怪的炼金机械,将此生的一切萃取。
……问题在于,以对抗灾夜为使命的天幕,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剥洋葱剥洋葱。
晚了点,但也支棱了点![猫爪]
第116章 真理之影
滴答,滴答。
很快,“佩顿”积下了小半瓶。萨拉尔再次划开愈合的掌心,往那瓶子里注入流淌的灿金。它们没有相融,那灿金色将液体裹成一个拳头大的圆球,仿佛一颗半透明的金蛋。
做完这些,萨拉尔的面色多了层铅白色,肉眼可见地虚弱了几分。他快速治愈手上深深的伤痕,再次开启玻璃罩,将那颗蛋按上佩顿肉身的头颅。
众目睽睽之下,那怪异的金蛋骤然失去实体,缓缓融入佩顿的额头。玻璃罩内不再有充满萨拉尔魔力的雾,佩顿面颊的血色却没有消失,呼吸悠长而清浅,如同陷入深眠。
紧接着,萨拉尔抬起手臂,按上了佩顿失去的右眼。
一阵黏腻的血肉翻搅声响起,一枚滚圆的眼球从那块增生的烂肉中挤了出来。它胡乱转了了两圈,回归了正常位置。
可是这一次,萨拉尔没有立刻停手。
右眼的眼皮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愈合,甚至愈合得有点过头。皮肉彼此粘连,将佩顿的右眼处变成一片平整的皮肤,仿佛那里天生不该生长眼睛。
紧接着,吱吱的烧灼声响起。
佩顿右眼上方,浮出一个形状古怪的痕迹,乍看像一片再寻常不过的烧伤疤痕,又有些像变形的太阳。
比起先前的骇人疤痕,它简直称得上人畜无害,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弥斯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他思索了会儿,发现它和金特里教授身上那个一模一样——那是萨拉尔的誓约魔法,它和他们的合约不一样,说白了更像从属锁链。
誓约魔法的波动扩散开来,肯德里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记忆处理!”
“是的,这是烙在这具肉身上的誓约。”
萨拉尔收回手,声音又冷又沉,“佩顿醒来前,你必须完全服从我。”
肯德里克危险地扭动傀儡头颅:“可是,这样我无法翻转神国,会严重影响我的力量发挥。”
“嗯?”萨拉尔将手掌拢到耳朵后,做出刻意的倾听姿势,“不是说好了要好好隐藏身份吗,你还想怎么发挥?”
“这是变相封印。”肯德里克死盯着他。
萨拉尔耸耸肩,一脸“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的无所谓。
肯德里克见话题无法继续,咯吱喀吱地扭动颈部:“而且,这听起来像是单方面誓约,你呢?”
“你又如何担保,不会让我做伤害身体的事情……或者在佩顿醒来后,仍然支配我们?”
萨拉尔义正词严:“哦,我的人品很好。”
他的表情丝滑变化成了“你要是不信,我更是没有办法”,连弥斯都要感慨一句无耻至极。
嗯,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和“圣”这个名头有着相当的距离。
肯德里克看看那疤痕,瞧瞧萨拉尔,又看向那疤痕:“……”
他沉默许久,最终在傀儡倒地的撞击声中回归肉身。玻璃罩内“佩顿”猛地睁开眼,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愠色。
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备用的布眼罩,老老实实遮住了那个誓约痕迹。
“等佩顿醒来,我会治好这个痕迹。”
萨拉尔恰到好处地补充,“不用担心你哥哥的右眼,我会尽量还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尽量?”肯德里克离开玻璃罩,脸色更难看了。
“是啊,毕竟有‘你’这么个影响精神健康的部分。”萨拉尔说,“那是更严谨的说法。”
弥斯:“噗嗤。”
可惜除了魔神大人,在场其他人完全笑不出来。
“老天,这可是绝对的禁忌。”
塔丝目瞪口呆,他偷偷跟卡伦说,却没能压住人类喉咙的声音,“我光听说古代炼金术有很多禁忌做法,但这种萃取人类的手法,实在是……”他找不到词儿了。
“萨拉尔和弥斯该不会真是灾夜遗民吧?”卡伦遵从了人类礼节,用同样的音量回应道。
见那双吓人的狗情,不,萨拉尔和弥斯都没有理会这边的意思,塔丝索性继续:“如果一定要从‘魔神眷族’和‘圣萨拉尔和他的情人’里选,我宁愿是后者。”
虽然听他的语气,他的情绪一点儿都没有被安慰到。
卡伦神父实事求是地给他添了点心理压力:“无论是哪种,再加上V.O.R,最近突然出现了太多怪人,一定将要有大事发生。”
塔丝表示赞同地哼哼几声,尽管就弥斯听来,那声哼哼有点像“你怎么不算上你自己呢”。
无论如何,他们这两位队友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一切姑且算顺利。
弥斯收起看热闹的心思,仔细回忆刚才看到的萃取魔法,并在心底反复拆解、模仿。更棒的是,萨拉尔后脚就给他送来了全新的案例——
“现在,你可以把其他人换回来了。”萨拉尔对肯德里克说道。
同一时间,那些古老傀儡像是得了指令,纷纷蜷缩回它们原本休眠的地方。它们竹节虫一般爬上那些复杂管道,乍看像是那复杂机械的一部分,一眼无法分辨。
肯德里克沉默地抬起手,淡蓝色的魔力涟漪似的一层层荡开。
下个瞬间,卡伦神父身边的塔丝——准确地说,使用“凯”肉身的塔丝——一个趔趄,脸上表情骤变。
弥斯胸口的怀表动了动,真正的龙妖精塔丝弹射出来,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翻滚转了好几圈:“啊——就是这种感觉——”
凯恍惚地移动视线:“刚才我只看到火灭了……这里是……”
“中心控制室所在的顶层。”萨拉尔轻松接话,“我们刚刚解除了换身魔法。”
凯反应了足足两秒,哦了声。他昏头昏脑地挠挠头发:“那么现在,我的傀儡正撑着欧文先生……把他运上来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先放在那里,我们终究要回到底层。”肯德里克显然不太想管,“就算他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烟囱最下方全是灰烬,没什么机关。有神血傀儡护着,他不会出事。”
萨拉尔赞同了这个说法。弥斯有理由怀疑,萨拉尔只想把神血傀儡继续安放在远处,好削弱凯的战力。
凯表情松快了点,他爽快地默许了傀儡远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灯火通明的顶层吸引。
他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刚刚还在运转的复杂器械,表情混合了激动与懊丧。
“不愧是到现在才被发现的遗迹,保存真好。”
他低声喃喃,“太美了。这就是灾夜时代的炼金奇迹,出于凡人之手,却能比肩魔法阵集群的迷人造物……即便说它还能够运行,我也会相信……”
其他人:“……”
那确实还能,刚刚就运行过,弥斯憋住了一声哼笑。
“我想,诸位的旧土之行非常成功。这东西绝对与圣萨拉尔有关,你们去中心控制室,肯定能找到相关的纸质资料。”
凯轻轻摩挲光滑冰冷的玻璃管,如同在摩挲情人的腿骨。
刚听完萨拉尔坦白的其他人:“…………”
在场和“圣萨拉尔”关系最大的另有其物……另有其人。
不过,这位观星人可谓相当诚实。凯看起来简直高兴疯了,以至于完全没把他们当外人。
“我们会取走‘圣萨拉尔’相关的一些记录。想必家族对我的考验能够顺利通过,对吧,‘佩顿’先生?”
肯德里克点点头。他已然收敛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又回到了平静冷淡的状态。
“只要你没有死于接下来的暗杀,成功回归塞潘提。”他说。
凯闻言立刻抬头:“我先跟你们一起去,既然你们要拿走一部分材料,我得提前记下来。”
见凯心情大好,卡伦神父原地踌躇了会儿。就在弥斯怀疑木地板要被神父用鞋底刨个坑的时候,卡伦终于鼓起勇气,非常“不经意”地站到了凯的身边。
“我们都看见了记录,这是‘天幕’的遗迹。”
神父努力让这次搭话听上去没那么刻意,“真稀奇,我在外面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也没有看到任何记录,没想到他们会有这样宏伟的遗迹。”
“确实如此。”凯干脆地点点头。
这位观星人保留了最后的理智,看起来没有深入话题的想法。
“……也不知道灾夜时期,他们会信仰什么神。”神父坚持不懈地继续,连弥斯都觉得有些强行。
“哦,你好奇他们的信仰?”凯终于接了话茬。
他侧过身体,指指不远处狭小的中心控制室,“据我所知,那边多半会有用以许愿和冥想的‘灾夜札记’。”
“无论是不是‘天幕’的成员,灾夜中的人类,总喜欢用笔墨记录自己的梦想与希望。那东西最有可能包含对神的祈祷——”
凯最后一个词还没落地,神父整个人弹了出去。
弥斯立刻好奇地尾随,差点和快步向前的萨拉尔撞个脸贴脸。
相撞的两人立刻站稳脚跟,打理衣装,活像一对知道克制好奇心的体面人。只是这景象维持了不到两秒,两人又泥鳅般拥挤着前进,跟着神父一起进了中心控制室。
面对多个畸果神,神父都没有出事。事到如今,连弥斯都对那个神秘的阴影修会有些好奇。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灾夜札记”被放置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它有着染成灿金色的硬质封皮,封面画了漂亮的太阳纹样,只比常见的字典薄一点。和灰暗的遗嘱不同,它明亮而温暖,如同灰烬深处的一簇火光。
神父小心翼翼地捧起札记。弥斯和萨拉尔一左一右侧过身体,视线同样盯在书页上。
那些由不同笔迹写出的愿望,和沉睡在黑暗中的遗嘱一样平凡。然而快速闪过的字词中,夹杂了一段眼熟的句子。
【阴影并非黑夜,阴影的前方有光。我等终将融于真理之影。】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鸽子]
今天又有些短短,明天写长长——[猫爪]
第117章 夜袭
最终,萨拉尔没有带走这份灾夜札记,而是取走了一份遗嘱——
【我很好奇那位“萨拉尔”的模样。可是奥丰太远,灾夜太长,我想我没有机会看到他了。希望死后的世界是明亮的。德西雷·奈布拉】
这行字迹工整清晰,用词平实,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位少年的手。
这完全符合卡恩斯家族的要求,监督人“佩顿”没有异议……准确地说,是无法有异议。
任何提到“天幕”的文件,萨拉尔都没有带走。
“明智的决定。”凯十万分赞同,恋恋不舍地标记了这座中指塔的位置。
“其他东西又重又麻烦。”萨拉尔耸耸肩。
至于事实,他们其实都清楚——天幕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但这座塔成功留存。足以说明,无论抹去天幕的力量如何神通广大,它都有它的疏漏。至少,它没有发现天幕隐藏在深红沼泽附近的塔。
还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为好,弥斯心想。否则的话,谁知道又要招来什么麻烦。
和凯同样不舍的,还有抱着灾夜札记不肯松手的神父。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这句话,在这本灾夜札记里出现了十几次,它的使用没有频繁到虔诚的地步。比起向神祈祷,更像天幕成员祝福彼此的话语。
“你,呃,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松开札记前,卡伦神父十分忐忑地询问萨拉尔,“如果您真的是那位圣萨拉尔,又这样熟悉天幕遗产……您应该知道……”
“我隐约听说过这个说法,它在奥丰并不流行。没准它来自当时的某个小型宗教。”萨拉尔模棱两可地答道,“我只能向你保证,‘阴影修会’并非天幕的别称。”
卡伦神父肉眼可见地蔫了点儿,他收拾心情,又转向疯狂翻看卷宗的凯。
可惜,他在凯这里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阴影修会?”
凯摇摇头,“我个人只听说过天幕,阴影修会并不是我们的研究课题,我也没看到过关于阴影之神的记录——抱歉,无意冒犯。”
卡伦神父的大个头,气球似的轻飘飘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瘪掉。
经历了一连串怪异冒险,到最后收获寥寥,他实在有些消沉。
塔丝安慰垂头丧气的卡伦:“它也可能是像观星社一样,自认为继承了天幕精神的教派……你看,你们做的也是对抗异象的活儿嘛。”
一听到自己的教派被拿来和观星社相提并论,卡伦大叹一口气,就差把肺喷出来。
“至少三百年前,阴影修会确实存在。”最后,他如此安慰自己。
众人离开中指塔的一瞬,那座塔再次隐入空气。众人站在空无一物的湿泥地上,仿佛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只有弥斯回过头,看向高塔原本所在的地方。他的瞳孔微微弥散,吸收了本就微薄的亮光。
……
深红沼泽附近。
今年的“旧土之行”格外顺利,厄尔·奈布拉哼着小调,在自己的专属帐篷里休息。
按照旧土之行的惯例,冒险过后,他们需要在深红沼泽进行补给,再通过传送阵回到塞潘提。如今队伍离塞潘提只有小半天路程,他已经开始期待堆满泡泡的热水澡了。
“听说了吗,厄尔?卡恩斯家那几个人找到了。”
他的助手从帐篷外进来,手里端着刚烤好的腌肉和切好的水果,“他们在不久前联系上了塞潘提,说是传送错误后,自己找了个未知遗迹。”
“卡恩斯……卡恩斯……”
厄尔回忆两秒,“佩顿·卡恩斯还不错,可惜摊上肯德里克和欧文两个废物。那家伙真够倒霉的。”
身为奈布拉家族的精英,厄尔相当看不上肯德里克和欧文。
对于佩顿,他保留了基本的敬意,但也只是基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弃那样惊人的天赋,天天沉迷苦修。
“他们现在也在向深红沼泽前进,咱们说不准会遇见。”
助手欢快地说道,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水果——他出身曼宁家族,比不上卡恩斯和奈布拉这种大家族,原本没有资格参与旧土之行。
奈布拉家族将助手名额给他,算是拉了他一把。他与厄尔早就相识,厄尔也没把他当仆人看。
“……要去打招呼吗,厄尔?”
“进城再说吧。”厄尔想了想,摇头道,“欧文也就算了,肯德里克的脑子不怎么对劲,还是不要主动招惹。”
“好主意。”助手表示。
“对了,待会儿跟我去巡逻,顺便洒洒驱魔粉。”厄尔合上手里的书本,“就算离深红沼泽城区不远,也不能放松警惕。”
“是——”
这会儿,外面已经暗了下来。
蒙狄西亚地区本就天黑得早,加上深红沼泽附近林地密集,外面更是昏暗。尽管太阳刚落山不久,外面的能见度已然和深夜别无二致。
恼人的是,有些游荡的炼金生物,只会在入夜后显露行迹。初入夜是最好的防御时段,厄尔只能在这个时间点出行。
厄尔谨慎地提上魔器提灯,腰间别了一袋鼓鼓囊囊的驱魔粉,作为魔杖的长剑紧紧握在右手。
他的助手则扛着镶有宝石的巨锤,身穿重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却机敏地四下张望,确保一旦有危险出现,他能第一时间挡在厄尔身前。
万物浸入黑暗,夜色如冷水,泡得两人脚底发木。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湿泥,巡逻速度比走平地慢上许多,呱唧呱唧的声音像极了生肉摩擦,让人全身不舒服。
“——那是什么?”助手突然发声,巨锤指向一个方向。
两团发黑的灌木间,闪过一条雪白的东西。
那东西和人的脖子差不多粗,看起来也有点像人类的脖子——它光滑无毛,只有苍白的皮肤,还带有依稀的颈纹痕迹。
说实话,厄尔更希望那是条长相怪异的无鳞蛇。
可惜,那玩意儿有着正常蛇类绝不会有的东西。它的两侧,每隔小臂长的一段距离,便生有一双连接身体的对称人手,它们像是昆虫的短肢,舞动着十指前进。
它的指尖沾满泥土,指甲开裂,几个指甲盖甚至掀翻过去,看得人一阵恶寒。
厄尔反应极快,他当即嘘了一声,往身周撒了一把混合了粗盐、银屑和香木的驱魔粉。两人僵在原地,等那畸形的炼金生物路过。
然而那东西的身体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只见一双又一双手爬过那丛灌木,速度不紧不慢。它的身体刚碰到厄尔提灯里的光,便即刻消隐在光中。只有在黑暗里,它才会露出惨白的轮廓。
随着消失的部分越来越多,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厄尔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它在绕着我们跑,边跑边缩小包围圈!”
等这东西完全隐入光里,这点驱魔粉完全不够他们防御。厄尔当机立断:“跑!”
……这是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
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失去意识后,一双脚停在了他的身边。
那双脚的上方,便是裹住全身的斗篷。那人全身上下,没有露出半点儿皮肤。斗篷之下,赫然是一副绘制了月亮徽记的面具。
如果弥斯在这里,他绝对能认出,此人和他们在真理之海见过的那位“观星社首领”一模一样。
那人伸出裹了黑手套的手,按上了厄尔的头。
“卡伦……”面具之后,他发出一声轻叹。
不远处。
凯朝他们行了一礼:“十分感谢诸位的援助,这里离深红沼泽不远,我先走一步。”
弥斯哼了声,他看得出凯的迫不及待。
一想到观星社将要把那座中指塔剥开研究,他就有些莫名的不爽——那座塔是天幕建造的,天幕是为了对抗灾夜集结的,灾夜又是因为他而存在,四舍五入,那座塔是他的。
算了,反正该看的,他已经看到了。
比起那些啰里吧嗦的札记和遗嘱,弥斯更在意那个怪异机器的萃取魔法。
如果他能把明娜的魔法,和萃取魔法成功结合。他就能偷偷钻进萨拉尔的记忆,将这家伙的过往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路上,弥斯在脑海里演练多时。他就等入夜后,夜袭一下圣萨拉尔先生。
现如今,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既然身份暴露,萨拉尔也不藏私,公开给欧文来了一整套记忆扭曲。
在欧文的记忆里,他刚一进塔就被防御魔法击倒了,一直昏迷到众人离开塔。直到现在,他还是晕头晕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让“好心”的“佩顿”一路照料。
这个夜晚,他们自然住一个帐篷。
卡伦神父则用枝条和树叶搭了个冥想帐篷,表示要好好梳理一下思路。
龙妖精携他的怀表小窝激情入住,塔丝惆怅地表示,他也有一大堆思绪要梳理——主要是关于萨拉尔的身份。
……到了最后,弥斯和萨拉尔分享硕果仅存的另一个帐篷。
帐篷是卡恩斯家族准备的,比先前马戏团配发的好不少,遮光隔音都是一流。里面还配有配套的软毯、软枕和压缩床垫。
按理说,折腾了这么一路,弥斯应当又困又饿又累,直接一头栽倒昏睡过去。然而夜袭萨拉尔的计划实在提神,弥斯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某人,比魔器灯泡还亮。
萨拉尔仿佛毫无察觉,他拿出一些物资,煮了两碗加了奶酪和培根的稠粥。简单的晚餐后,他任由弥斯压上胸口,相当踏实地闭上了眼。
几乎就在下一秒,弥斯立刻睁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萨拉尔。他用身体感受着萨拉尔的呼吸和心跳,确保这个人真正睡熟了。
黑暗之中,他的瞳孔缓缓逸散开来,血色虹膜几乎被吞噬殆尽。无数魔丝自他的皮肤探出,涌上萨拉尔的身体。
接着魔丝逐渐消解,变成翻滚的雾气,它们柔柔地拂过萨拉尔的皮肤,混入萨拉尔的鼻息。
这回弥斯没有像之前那样寻找魔基,而是学着那台神秘的巨型机械,用魔力缓缓浸泡萨拉尔的精神。
兴许是匆匆一瞥太过仓促,过程比弥斯想象的还要难。按照那台机械的启示,萃取一个人的记忆,应该像是筛掉煮完土豆的汤水。
眼下,他却像抓了一张不怎么牢靠的破网,想要在深不可测的海面下捕鱼。
好在恍惚间,他捞出了些许碎片。
他看见极寒的北地,夜色与落雪混作一处,双手伸向黑暗伸出,仿佛在渴求一个拥抱。他看见冒烟的油灯,以及墨迹斑斑的手,钢笔在手指上磨出厚茧;他看见火星四溅,铁锤一下下砸上烧红的铁,粗糙的手上满是烫伤的痕迹……
第一视角的记忆中,他看见降临的黑暗,看见灾夜后的晨曦。他看见人们啃噬烧焦的尸体,看见人们亲吻彼此的眼泪。
……果然。
哪怕他抓不住那些囫囵的关键记忆,这些碎屑也足以证明——萨拉尔的脑袋里,无疑存在着其他人的记忆。他看到的那些手各不相同,不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难道说,天幕把濒死成员的记忆萃取出来,分离掉人格和情感,全塞给了萨拉尔?
……不,不对。那么做的话,萨拉尔死了怎么办?
萨拉尔能嘚瑟到今天,只是因为自己为魔谨慎,没按死这个蹦跶的小东西。万一他当时一个想不开,用触肢蹍死萨拉尔,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
何况萨拉尔前来封印他,本就为了拖延时间,就没想活着回去。
弥斯有点想不通。
他想捕捞更多记忆,可惜萨拉尔的记忆深度远超常人,他实在做不到把萨拉尔看光。魔力翻涌间,弥斯脑内一阵拧痛,痛得他反胃不止,鼻子底下隐约发热。
弥斯迷迷糊糊抹了下,抹出一阵浓郁的甜腥。
他这么一动,萨拉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看弥斯的脸上的鼻血,看看自己被滴上血的胸口,又看看弥斯。
萨拉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求你了]
今天字数有长进(……)明天继续!
下一卷让我们完善配角栏[狗头]
第118章 又一次夜袭
萨拉尔伸出拇指,蹭了蹭弥斯脸上的血。弥斯还因为魔法后遗症眼冒金星,只能轻轻嗯了声。血没有止住,又有几滴落到萨拉尔敞开的胸口。
弥斯晕乎乎地撑在萨拉尔胸口,手掌去抹滴下去的血。真气人,萨拉尔一个清洁魔法就能解决问题,偏偏萨拉尔就是不动手。
他指尖揉着温热的血液,拇指慢慢带过弥斯的唇角。血液的甜腥混合了湿热的呼吸,弥斯头有些发晕,索性把脑袋的重量压在萨拉尔掌心。
沉甸甸的重量靠过来,萨拉尔眉眼微微一动。
“别误会。”
弥斯舔舔嘴唇上的血渍,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哝,“这都是魔法副作用……精神魔法可真难……”
一想到挨着的是他所熟悉的萨拉尔,弥斯整个人都有种舒展的惬意。
外面有点冷,萨拉尔却热腾腾的。弥斯趴在萨拉尔身上,慵懒地挪挪身体。安心感像是个沉甸甸的铅坠,将他的意识往睡眠的深渊里拉扯。
为了避免不小心睡着,弥斯继续咕哝:“你不要太得意……要不是这次肯德里克打岔,我肯定能找到突破封印的办法……”
萨拉尔扯扯嘴角:“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刚才你看见了不少东西。”
听到敌人的赞许,弥斯有了点精神。
他企图支起脑袋,向被扒了一半底裤的萨拉尔炫耀一番。结果他的脖子刚刚绷紧,后颈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扣住了。
弥斯下意识伸手去挡,一只手压在了萨拉尔的喉咙上。萨拉尔却不挣扎,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两人一个想要拉近,一个想要推远,最终维持着一个不得不共享呼吸的距离,就像在进行一个没有碰触的长吻。
直到柔和的金光刺过眼皮,弥斯才后知后觉,他的鼻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头痛也好了许多。
血迹没有消失,萨拉尔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
一瞬间,弥斯脑袋像是煮开的奶油浓汤,冒出一个又一个泡泡。
他想问萨拉尔为什么不顺便弄干净这些血,他想问萨拉尔为什么没有危机感,他想问……想问萨拉尔为什么不恨他。
哪怕只是短暂一瞥,弥斯也看到了太多灾夜中的悲剧。
尽管那些记忆碎片属于别人,弥斯再迟钝也能看懂,那份痛苦足以压垮任何人类,不是简简单单“过滤情感”就能应对的。
说实话,他本不该在意这些,萨拉尔恨他简直天经地义。可是萨拉尔却向他同时诉说着杀意与爱意,弥斯无法理解。
……而且他想要理解。
“你有许多天幕成员的记忆。那个机械是用来萃取记忆的,对不对?”
浓郁的血腥气中,他又舔舔干裂的嘴唇,“你们收集濒死者的记忆,就为了对付灾夜。”
就像那个童话里,英雄萨拉尔所拥有的无限笔记。它记录了混沌魔神的所有弱点,永远没有翻完的那一天。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我们只能抱团取暖。”
萨拉尔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用指尖随手捏动弥斯的耳垂。弥斯垂下眼,帐篷里异常昏暗,他看不太清萨拉尔的表情。
“我不相信他们会直接把记忆灌给你。天幕肯定把那堆记忆藏在某个地方,这东西可比文字记录值钱多了。”
弥斯叽里咕噜地念叨,“不对,等等……难道……”
“是的,概念之海里缺失的部分就是它。”
萨拉尔爽快地承认,“除了脆弱的羊皮纸,我们确实有更完备的记录。”
“在哪儿?”
萨拉尔忍不住笑出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灾夜源头大人?”
弥斯嗤了一声。
他猜不到三百年前的人类思路,索性不想了。起码他明白了一件事——英雄萨拉尔的“无限笔记”确有其物,它凝结了天幕所有成员的毕生所学。
这么一想,阴影修会反而更可疑了。神父追寻的东西,怎么听怎么像天幕遗产,可是萨拉尔偏偏没听说过阴影修会。
不对,不对,他想这些做什么?他是来研究怎么回归本体的,不是来研究萨拉尔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
弥斯的思维仿佛被掀翻的小动物,一边晃动一边扑腾。几分钟的胡思乱想后,他给自己整理了一排完美的借口。
他只是想多回收一些畸果,顺便研究萨拉尔。
他只是想搞清楚V.O.R这个混账的真面目,顺便研究萨拉尔。
他手里已经有了《勇敢的萨拉尔》中蕴藏的解封魔法,以及肯德里克的换身魔法做启发,他只想研究出万无一失的回归魔法,顺便研究萨拉尔。
……没错,就是这样,他其实没有那么着急,弄清真相也是谨慎的一种表现。
弥斯挪回目光,愉快地俯视萨拉尔,顺便按了按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
萨拉尔拇指按住弥斯的面颊,压出一个柔软的凹陷。萨拉尔目光柔和,细细裹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弥斯。
这个角度,弥斯灰白的长发蜿蜒在他身上,如同无数条丝绸质地的小蛇。那张脸依旧漂亮得不可思议,白皙的面孔沾上零星血渍,配上那双猩红的眸子,有种近乎暴力的美感。
哪怕是胡思乱想的弥斯,目光也总要停到萨拉尔脸上。也许弥斯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目光看过来的。
就像弥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喝下那瓶“重返青春”的另一个理由——让他以一无所知的状态再感受一次那样的幸福,他怎么会拒绝呢?
此刻,弥斯貌似想通了什么,又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用研究的视线反复抚摸萨拉尔的面庞。
毫无疑问,弥斯在一点点理解他——这个想法让萨拉尔心脏跳得飞快,几乎撞到喉咙口。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手上稍稍使力,吻了上去。
和预想的一样。被吻上的瞬间,弥斯下意识挣了挣。接着,他迅速陷入这场舌尖与嘴唇的战争,积极地抢夺着呼吸与温度。
像是为了报复,弥斯空出手,用力抱住萨拉尔。湿冷的空气逐渐被热气浸染,弥斯本就有些头昏,眼下更是被吻得晕头晕脑,喉咙溢出模糊的唔唔声。
萨拉尔的手则从弥斯的后脑移向脊背,顺着微微凸出脊柱轻轻滑动,动作间带着清晰的渴望,就像他们早已相爱多年。
两人贴得极近,身体又年轻,很快便擦枪走火。弥斯不满地咬了下萨拉尔的嘴唇:“解决它。”
萨拉尔难得听话地伸出手,他将脸埋进弥斯颈窝,嗅闻着对方温热的气息:“介意一起解决吗?”
既然他得到了许可,也许是时候教弥斯更多了。
“随你便,”弥斯呼吸有些急促,“只要你——”
“哎——!!!”
帐篷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比蒸汽火车的鸣笛还要尖锐。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个黑影在他们的帐篷上撞了个小小的人形凹坑,看起来像是有一只龙妖精撞上了帐篷布。
弥斯一下子从萨拉尔身上弹了起来,连帐篷角落休眠的餐叉餐刀都没能幸免,两条蛇差点就地打个死结。
“哇哦。”弥斯半天才找回声音。
他的目光朝下瞟了眼,干巴巴地感慨,“你没说这个可以自己‘冷静’下去啊?”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手拉过薄毯,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是塔丝吗,什么事?”
“我的翅膀!”
龙妖精悲痛地挤进帐篷,“你们看我的翅膀,它全变黑了!”
弥斯看了两眼,赞同道:“像只大苍蝇,有点恶心。”
龙妖精发出一声悲愤的呜咽。
“难道是被那个废物欧文的愚蠢污染了?”弥斯思索。
“怎么可能,那我应该变傻才对。”
龙妖精叫道,“之前它们就变暗了些,天啊,我还以为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这下好了,世上从没有过黑色的龙妖精!”
“现在你是第一名了,难道不值得开心?”弥斯哼哼,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他不喜欢这种被……嗯,打断的感觉。
龙妖精小心规避了魔神大人的阴阳怪气,他转向萨拉尔,稍稍挺直身体:“我只是来,咳,问一下传说中无所不知的圣萨拉尔——”
“抱歉,灾夜年代没有龙妖精。”萨拉尔扯扯薄毯。
“但是灾夜年代有异变记录,看看那些恶心的炼金生物。”
塔丝展示着黑亮的鳞片,“我进了次塔就这样了,该不会被什么污染了吧。”
萨拉尔下意识看向弥斯,弥斯摇摇头。
开玩笑,他的魔力控制没那么糟糕。要是他由着力量外泄,王国大法师们早就找上门了。
“……你的魔力波动非常稳定,异变不会危及性命。”
萨拉尔安抚道,“如果你不放心,等到了深红沼泽,我们可以做更多测试。”
塔丝摩挲着黑鳞,悲痛地点点头。
目送龙妖精丢魂一样飞走,帐篷里短暂地安静几秒。萨拉尔弯下脊背,长出一口气。
弥斯坏心眼地爬上前,一把拽走萨拉尔的薄毯。他眨眨眼,眉毛越挑越高:“哎呀,真糟糕,要我帮——你解决吗?”
魔神大人语调弯来弯去,一听就没安好心。
萨拉尔无奈又好笑地瞧着弥斯,最终,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被吃掉稿子的我……[爆哭]
其实是卡了!这么晚真的抱歉!明天会补字数——[猫爪]
第119章 求救的声音
弥斯很是快意。
上回,萨拉尔帮他解决了一次。尽管体验挺好,但弥斯不太高兴被敌人整个勒在怀里,这回他一定要趁机报复回来。
魔神大人学着萨拉尔的动作,坐到萨拉尔身后。他怀疑自己的腿会被压扁,不愿意让萨拉尔坐在自己腿上,只能勉强歪斜身体。
面对英雄先生结实的后背,弥斯的视线被挡了个惨烈。
最终,弥斯比画了好一会儿,不服气地越过萨拉尔的腰,朝前乱摸。奈何萨拉尔这身肉实在碍事,让他抱得很吃力,用力也别扭,感觉简直像在一个漆黑的洞里掏球。
肯德里克怎么就轻松放弃这具身体了!
弥斯搂着萨拉尔的腰腹胡乱摩挲,他从未如此怀念过自己的触肢。
萨拉尔被他摸得屏气凝神,憋得后颈发红。两三分钟过去,萨拉尔闷声蹦了几个词:“你是在找茬吗?”
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挑衅,根本发自真心。
“谁让你个头这么大。”弥斯努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爪子还在奋力扒来扒去。
萨拉尔逮住一只挥舞的手,顺势一拖。弥斯被他轻松揪到身前,正正好好坐在了薄毯上。
帐篷里很暗,胜在距离近。这回弥斯算是看清楚了,而且看得颇为不自在,以至于忘了抗议被拎过来的事情。
算了,反正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不过就是玩弄萨拉尔的人类触肢罢了,没什么大不了。弥斯挪挪身子,势在必得地伸出手——
“嘶!”萨拉尔痛得抽了口气。
“你之前可没这么脆弱。”弥斯手上不停,嘴上不忘嘲讽。
萨拉尔:“可是你技术真的很糟糕。”
“什么?”弥斯顿时冒出一股火气,什么意思,萨拉尔这是在说他实力不足吗?
他顿时集中精神,全心模仿萨拉尔的当初的手法。奈何他们手掌尺寸不同,肉身尺寸也不太一样,弥斯模仿得有些吃力。
萨拉尔倒是安静下来,他呼吸异常急促,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一双眼像以往那样牢牢盯着弥斯的脸。
弥斯微微抿着嘴唇,眉头蹙着,表情异常专注,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决斗。
那双石榴石般的眸子映着细碎的光,灰白长发早已散开,顺着弥斯的脊背和肩膀垂下。它们在黑暗之中连成片,随着弥斯的动作轻轻晃动,犹如国王的斗篷。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萨拉尔发现黑暗并非冰冷的。
此时此刻的黑暗,就像羽绒被褥一般轻飘飘包裹了他们,空气变得越来越稠,越来越热。恍惚间,萨拉尔有种奇妙的解脱感。
在这黑暗深处,秘密一角,他能够短暂忘却那终将到来的命运。
时间的流速变得暧昧不清,直到弥斯突然开了口。
“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你是不是有毛病?”魔神大人痛苦地瞄着手腕。
先前弥斯怀疑萨拉尔没有繁殖功能,现在他深切怀疑,萨拉尔的繁殖功能坏掉了——受惊吓没反应,他“帮忙”了这么久,那该死的人类触肢还是没有变化。
弥斯开始还有折腾萨拉尔的心思,现在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在用双手来一场长跑。
要不是不想认输,他累得简直想掰一下了事。
弥斯谴责地瞪着萨拉尔,可是看对方那副负伤般的模样,弥斯又觉得莫名的快意。
多有趣,无论他给萨拉尔带来片刻的欢愉还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萨拉尔的反应简直同出一辙。也许萨拉尔没有欺骗他,爱上敌人,确实会给他带来深重的痛苦。
就在这时,萨拉尔微微侧过头,脸停在离弥斯极近的位置。
他做出一个索吻的动作,却没有立刻吻上去,如同一个邀请。
弥斯欣然应邀,吻得异常用力——他从不会拒绝享受。
萨拉尔的脑袋却越来越偏,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嘴角,然后是下巴,再然后是脖颈。不知不觉,一只手覆上弥斯酸软的手,掌心温度把弥斯烫得吓了一跳。
几分钟的纠缠后,这场居心叵测的“帮助”终于结束。
萨拉尔相当主动地施放清洁咒,弥斯哎哟一声,挂在了萨拉尔身上。英雄先生捞住软绵绵的敌人,顺手拍了拍。
“弥斯。”
“嗯?”
“弥斯。”
“……嗯……”
“如果我们再花费三百年调查换身真相,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我本体没事……也可以……”弥斯咂咂嘴巴。
萨拉尔低低地笑了两声,指尖插入弥斯暖烘烘的长发。
弥斯在他身上伸了个懒腰,肌肉轻轻颤动,触感异常真实。
“三千年呢?”他又问。
“那会儿你早死了,最多只剩几块骨头。”弥斯小声笑起来,他扭扭身体,好用更舒适的姿势挂在萨拉尔身上。
“那个V.O.R也活不了那么久,到时候一切都会结束,我肯定会赢。”
“真的吗?”
萨拉尔往弥斯耳朵里吐了口热气。
“V.O.R和祂可能的势力,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用畸果偷你的力量制造新神。”
“目前我们发现的都只是皮毛,万一他们有成功案例了呢?……到时候有能力伤到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你不熟悉人类世界,真的能防住他们吗?”
“……”
的确是这样,弥斯心想。
之前他们发现的畸果,有点像扒在他身上吸血的蚂蟥。蚂蟥多了,他指不定会被吸出什么问题——他可是在成长的关键阶段!
有一个集结了无数人类记忆,近乎全能的萨拉尔在身边,调查肯定能轻松不少……嗯?
“你想让我把调查重点转向V.O.R,而不是回归。”
弥斯皱起脸,“你甚至诱惑我与你加深合作……说真的,要是V.O.R这一套真的能把我弄死,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萨拉尔笑了起来,笑得胸腔轻轻震动,震得弥斯有点痒。
“一个人可以苟且偷生,但是人类不能。”
他将脸埋进弥斯松松垮垮的里衣,“人世无法承受灾夜,不代表人类要向另一个未知存在摇尾巴。更何况,V.O.R明摆着把人命和人心当玩具。”
“所以,祂是我们共同的对手。”萨拉尔细心捋着弥斯的脊背,语气越发柔软。
嗯,“我们共同的对手”,听起来比“我的另一个敌人”顺耳许多。他们才是永恒的敌人,V.O.R只是块不长眼的绊脚石。
弥斯被萨拉尔捋得脑袋发飘,认为萨拉尔这一番话颇有些道理。
目前看来,肯德里克的召唤貌似只是个意外,连他本人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儿——他只是顺从V.O.R的介绍,与那些脑袋有毛病的笔友交流。活祭上的意外,貌似没有V.O.R的插手。
到这一步,他们对V.O.R的调查应当搁置才对。
可是,无论是他们莫名其妙的换身仪式,还是概念之海里的古怪残缺,都跟V.O.R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更别说那些美味的畸果……
先前,追查V.O.R只是他们与卡伦神父合作的幌子,一条解谜换身的分支。现在,“干掉V.O.R”可以成为他们最优先的目的。
“……好吧,我同意,反正合约还有效。”
弥斯含混不清地咕哝,“换身魔法我会自己研究,调查重点先放在V.O.R。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嗯?”
“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撇撇嘴:“你什么时候这么操心塔伦了?”
“卡伦神父身上的异常实在太多——相比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些人,肯德里克算是相对完整的‘神’。可是就连他,都无法撼动神父的精神。”
“阴影修会一直做……神父声称他们一直做的事情,怎么看都是与V.O.R作对。现在这个阴影修会,又与被消失的天幕牵扯不清,你难道不好奇吗?”
其实弥斯对什么天幕、阴影修会没有那么多兴趣,但他确实很在意神父的奇异体质。
连他都无法幸免的神力,居然对神父无效,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
“查吧。”弥斯深沉地说,“正好那家伙很迷茫,我怀疑再这么下去,他会与我们分开。”
萨拉尔吻了吻弥斯鼻尖:“那就这么说定了。”
弥斯打了个哈欠,权当同意。
接下来的记忆模模糊糊,他似乎直接挂在萨拉尔身上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
弥斯刚钻出帐篷,就被一片了不得阴影笼罩——卡伦神父直挺挺站在他们的帐篷入口,脸色比沼泽里的泥汤还难看。
看到头发被梳得油光水滑,一脸自在的弥斯,神父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呃,那个……其实……”
“我们两个想要请假。”
黑乎乎的塔丝蹲在卡伦肩膀上,脸色同样萎靡。
“我们,咳咳,大概相信萨拉尔的话。他是那个了不起的圣萨拉尔,你是他的爱人,战友,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们两个人也能很好地调查V.O.R。”
“但是卡伦脑袋有些乱,阴影修会的情况太古怪了,他想理理思路。正巧,我也想请个病假,看看我这双翅膀,我们正好一起。”
塔丝难过地抚摸自己的黑翅膀,“当然,这不是和两位就此别过的意思,我们只是不想因为私事耽误——”
“——我们准备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耸耸肩。
卡伦神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带着人也立正了:“真的?”
“哦,我们的英雄大人,比你们想象的更随心所欲。”
弥斯飞快说着坏话,“既然阴影修会和天幕有关系,V.O.R那边的线索又不明晰。我们两个不着急,查一查也没什么。”
看到卡伦神父激动的脸色,他又补了句:“毕竟卡拉对我们很有用。”
“他的意思是,卡伦神父帮了我们许多忙。”萨拉尔也从帐篷钻了出来,脸色相当不错。
龙妖精先是高兴地拍了卡伦两下,接着他呆在半空:“那、那我的翅膀怎么办?”
“深红沼泽是一国首都,肯定也有珠宝店。你的族人只在塞潘提吗?”萨拉尔问。
“其实晚星城更多。”塔丝说,“阿特拉那边的气温更适合我们,然后是塞潘提,深红沼泽这边太湿太冷,基本没有龙妖精。”
“正好,卡伦神父是阿特拉出身。我们去阿特拉调查阴影修会的事,查完顺路去晚星城……这样如何?”萨拉尔摸摸下巴。
塔丝皱起眉毛。
他其实隐隐有感觉,这种变化并不致命。截至目前,他只是鳞片变了颜色,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体力也没有变差……倒不如说,他的反应速度和体能反而变好了。
可是就这么拖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弥斯瞥了他一眼:“行啦,就去阿特拉,反正你也没法变得更黑了。”
塔丝:“……”
塔丝:“你为什么会是圣萨拉尔的同伴?”
“因为我不是他的同伴。”弥斯露出尖尖的犬齿。
龙妖精翻了个白眼:“知道你俩干柴烈火,这种时候不强调也可以的。”
弥斯:“?”
萨拉尔赶忙咳嗽两声:“既然晚星城龙妖精更多,那边的信息应该更准。而且我非常擅长治愈魔法,可以及时治疗你。”
“要是你自己去塞潘提,万一没能找到解法,说不定耽误的时间更多。”
塔丝想了想,使劲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直到神父煮好热汤,肯德里克才揪着刚醒来的欧文离开帐篷。
欧文两眼发直,弥斯不确定那是精神魔法后遗症,还是欧文自身的智力在作祟。总之,此人一屁股坐在篝火前,迷迷糊糊盯着汤。
肯德里克朝众人点点头,相当熟练地盛了一碗汤,塞进欧文手里——那副柔和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又盛了碗汤,在锅沿抹抹汤勺:“今天,我们——”
“救命……”
灌木一阵晃动,一个年轻而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谁?”肯德里克利落地撇下勺子,抽出短鞭法杖。
“救命……!”
听到回应,那声音陡然升高几分,“我是厄尔·奈布拉……救救我……奈布拉家一定会重谢各位……”
“厄尔·奈布拉,参加旧土之行的大贵族之一。”
肯德里克言简意赅地解释,没有放下鞭子,“我去看看。”
弥斯无所谓地抿着咸肉汤,眼看肯德里克跨向灌木。
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不足为奇。
“我也去看看,我背人更快。”卡伦神父站起身。
不远处。
那灌木丛碰不到晨光,显得模糊又晦暗。树丛的阴影里,一只人眼紧紧盯着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大人嗖嗖吹枕边风[狗头]
小情侣的一点点把戏……![猫爪]
第120章 开目礼
弥斯找了根高高的树根坐着,一边晃荡腿,一边享用碗里的汤。这个角度,他还能快乐俯视席地而坐的萨拉尔。
没过五分钟,卡伦神父真的背了个人回来。
那人全身都是泥浆,脸上的泥巴逐渐干裂,稍稍剥落一些。他有着一头微卷的深灰色发丝,眼睛则是切达干酪似的棕黄色。他体格没有萨拉尔那样结实,但也说得过去,比欧文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好得多。
“哎,还真是厄尔·奈布拉。”
塔丝扒拉了下年轻人脑袋上的泥土块,“这小子实力不错,虽然赶不上肯,咳,佩顿,好歹算得上这一代的佼佼者。”
卡伦神父解下厚实的神父外套,给直打抖的厄尔披上,又塞给他一个装满蜂蜜药草茶的水袋。肯德里克则舀了一小碗温暖的汤,让厄尔双手捧着。
汤里放足了奶酪、咸培根和干香草,还泡了些碎面包干,相当适合补充体力。
“谢谢。”嗅了会儿脂肪香气,厄尔终于回了神。他一口气喝干了药草茶,抿掉了嘴唇干裂的血丝。
肯德里克下意识看了眼萨拉尔,确定萨拉尔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继续:“奈布拉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和我的助手巡逻途中迷了路,被炼金怪物袭击。”
厄尔疲惫地笑了笑,“我晕倒在了灌木里。再醒来的时候,全身像被马车撞散架了一样……要不是刚好遇见诸位,我没准会死在这。”
说罢,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也不知道阿代尔怎么样了,对了,他是我的助手,块头挺大——”
肯德里克:“我们只发现了您一个,附近没有人类被袭击的痕迹,他多半没事。”
神父顿了顿:“他们不会来寻找厄尔先生吗,要不我们在这等一等?”
厄尔咧开嘴,摇摇头:“他们会优先把其余人送到安全的城内,再出来找我。这些都是参与前商议好的。”
肯德里克平静地点点头:“我们正好要去深红沼泽城区,如果助手先生没事,应该会赶回营地或者回城。到时候您去确认下就好。”
厄尔感激地点点头。
弥斯兴致寥寥地旁观了这场闹剧,他只想早点抵达深红沼泽,甩掉这些麻烦的外人——肯德里克就算了,有欧文和厄尔在场,他都没法玩萨拉尔。
所幸他们离深红沼泽已经很近了,太阳升起后的第五个小时,弥斯就瞧见了深红沼泽的城门。
深红沼泽和他印象里的“大城市”相差甚远。
乍看起来,它简直像一个格外庞大的遗迹群。
人们在坍塌的旧日城邦上修补、栖息,切割工整的石砖和风化剥落的碎块堆在一起,青苔时有时无。破碎的布料在木棍上晃动,生着颜色鲜艳的霉斑,如同一幅被刮刀刮坏的油画。
当地人的打扮也相当奇特。他们的衣服异常宽大且暴露,绣有防湿防潮的魔法符文,衣角嵌满了用做能源的宝石碎屑。
人们无论男女,脖颈上都戴了两串以上的植物项链——细细的锁链穿过颜色鲜亮的水果与花朵,比塞潘提贵妇的宝石还要华丽明艳。他们的手腕与脚腕则套了味道浓烈的香木环,它们散发出强烈的暖意,那股暖风羊水般包裹着每一个人。
怪不得这里没有龙妖精,弥斯心想。布料上的宝石碎屑全是消耗品,深红沼泽的人更偏爱会腐烂的“自然系”首饰。
龙妖精伸出两只小小的手,啪地捂住眼,显然对这种审美观念颇有微词。
更奇妙的是,弥斯发现这里的人都长得差不多。
深红沼泽的男人多是深发色,每个人都有着流畅硬朗的肌肉线条。女人恰恰相反,她们的发色相当浅,不过身材也十分健美,充满力量感……至于长相,兴许是种族接近的缘故,这些人简直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各位,还请多注意言行。”
进城前,肯德里克摆出“佩顿”的模样,像模像样地叮嘱他们。
“蒙狄西亚的国教是‘秘苑’,这些人是标准的‘秘苑使者’,极端排斥其他宗教的信徒。不过,只要不去专门强调信仰,秘苑使者们非常友好。”
弥斯无所谓,反正他和萨拉尔都没有信仰。卡伦神父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自己的神父外套。
“……我的意思是,进城前,您最好把它脱下来。”
肯德里克干脆地转向卡伦。
神父眨了眨水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可是我没有别的衣服……”
卡伦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全是神父袍。更糟的是,他的体格太大,穿不了其他人的。
肯德里克:“只脱上半身就好。”
眼看众人——尤其是欧文——神色越发焦躁,卡伦神父终究还是选择妥协,无奈地褪下修士衣装,露出结实的胸膛。
在一众穿着工整的人之间,卡伦神父显得有些凄凉。
“穿这个吧,我还有外袍。”
厄尔突然开口道,他干脆利落地解开外袍,脱下宽松的里衣。
“这是……”
“我的助手体格也很大,这是他的衣服。”
厄尔将那宽松的白衫递给神父,“奈布拉家的里衣穿脱太繁琐,不太适合野外行动。有时候为了图方便,我会借他的里衣穿。”
见神父还在纠结,厄尔扬起嘴角:“您也借过我外套,这是回礼。”
卡伦神父这才接过那件衬衫,三下五除二穿上。
说实话,它仍然不太合身。原本的宽松里衣成了紧身衣,胸口和肩膀绷得鼓鼓囊囊。所幸整体姑且看得过去,不至于太过违和。
肯德里克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
确定所有人身上都没有宗教元素,他才点了点头,再次迈开脚步。
萨拉尔的视线则悄无声息地扫过厄尔,一触即收。
……
进城相当宽松,兴许是愿意来访的外地人太少,门口的守卫根本就懒得查探他们的身份。两名守卫甚至没有和他们说话,只是多看了弥斯几眼。
城内的一切显得寻常了许多。弥斯仍能看见售卖杂物的小店,以及摆满烤肉和面包的小摊,不远处还有旅馆——它所依附的遗迹相对完整,店主花了心思,用色彩斑斓的马赛克砖统一墙面,没有那种新旧混搭的别扭感。
厄尔脸上多了几分急迫:“我们定的是这里,算算时间,他们肯定还在。”
然而——
“是的,这里曾有过外来者。但那群外来者在上午离开了。”
面对厄尔急切的询问,旅馆的员工如此表示,“以及不,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留言。”
厄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
塔丝也惊得嘶了声:“卡恩斯家传送出错,不等我还能理解。奈布拉家可不是什么小家族,就直接把人丢了?”
厄尔沉默几秒,从口袋里翻翻找找,捞出一截炭笔。随即他扯过一张羊皮纸,唰唰几笔,画出一个扛着巨锤的青年。
弥斯探头看了看,此人画技远远不及萨拉尔,但还算简洁生动,特征非常明显。看画中人的体格,大概是厄尔那个走散的助手。
“您见过这个人吗?”厄尔颠倒画纸,将画像推过去。
“哦,见过。这人还在门口和人吵了一架。”
那个健壮的男员工耸耸肩,“他看起来也很焦急,说是有人失踪了,不能就这么离开……他的奥丰口音很重,我只能听个大概。”
厄尔如释重负地弯下腰,狠狠抹了两把脸:“感谢节律——”
员工的视线唰一下斩过来。
“——感谢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厄尔紧急改口。
“看来阿代尔先生没事。”萨拉尔笑吟吟地接话,“不过算算时间,他们才刚进城不久,最多在旅店歇了两个钟。他们怎么这么着急?”
员工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很遗憾,那些外乡人不想参加我们的祭典……如果我没记错,现在还有两个离城名额。”
“等名额用完,剩下的就是盲神的客人,祭典结束前不能离开。”
弥斯突然有股没来由的凉意。他站直身子,眉头皱起:“你是说,就算现在我们立刻往外走,也只能再离开两人?”
“‘开目礼’需要足够的观礼人。”员工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吻说道。
“我要离开!”欧文几乎立刻开口道,“我状况是最差的,我待着也只会扯你们后腿。”
萨拉尔罕见地赞同:“确实。不如这样,你和厄尔先生一起离开,我们先留下。”
“不,我留下吧。”
出乎弥斯的意料,接下来开口的居然是厄尔,“我还挺好奇这个开目礼,反正我的助手没事,我不着急回城。”
厄尔不愿离开,他们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萨拉尔和弥斯下意识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相当识趣,倒不如说,他乐得把哥哥的身体送回家宅:“这样吧,我带欧文先走一步,顺便把厄尔先生的事情告知奈布拉家……各位多多保重。”
肯德里克刚拖着欧文离开旅馆,弥斯就按捺不住了,他冲萨拉尔咬耳朵:“开目礼是什么?”
萨拉尔小声回应:“我那会儿没有这东西。”
龙妖精挤进两人的肩膀中间,同样小声:“我听说,那是秘苑每年一度的祭祀仪式。”
神父挪了两步,挤过去压低声音:“是吗?我从没听说过。”
弥斯半挂在萨拉尔身上,龙妖精挤在两人中间,神父在最外头围着,四个人简直像嵌在一起。
他们严肃打量着对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逃跑”意向。
厄尔无语地瞧了他们一会儿,转向那员工:“一间多人客房,麻烦选个临街的,再准备些热食。”
他掏出一小袋宝石,从里面挑出几块,又单独拨了块红宝石:“这个是你的小费。”
“没问题!”员工表情更欢快了。
他伸手夹起那枚红宝石,随手嵌在自己的衣服上。
明亮的灯光下,那颗红宝石格外闪亮。
……只是红光摇曳,比不过弥斯的闪动的眼。
“等入了夜,我们直接走吧。”他朝萨拉尔真诚提议。
他们大可以在这里吃饱喝足,休整一番,直奔阿特拉。毕竟无论是神父还是龙妖精,都对所谓的“开目礼”一无所知,他们没必要应付这种未知的麻烦事。
那个什么秘苑盲神不允许离开又怎么样,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混沌魔神,小辈哪有管长辈的道理!
萨拉尔不置可否,他一边煞有介事地整理床铺,一边闲聊似的开口:“厄尔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厌恶我。”
厄尔正在剥一根香蕉,闻言动作一顿:“既然那位佩顿都认可了你,我没有理由针对你,肯德里克先生。”
“要是塞潘提的人都像你这样开明就好了。”
萨拉尔笑了笑,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哦,还有勇敢——昨晚刚被炼金怪物袭击,身体虚弱,今天就愿意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观礼,哪怕身边一个同伴都没有。”
弥斯好奇地瞧着萨拉尔。眼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讨嫌口吻,倒是像极了真正的肯德里克。
厄尔扬起眉毛:“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的行为不太自然——请原谅,我被卡恩斯家族追杀了挺久,疑神疑鬼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卡伦神父和龙妖精也转过视线,看向厄尔。
“您随便怀疑,我没必要向您证明什么。”
厄尔摊摊手,“我只是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点点冒险精神而已。您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再出去开个房间。”
空气越发僵硬,卡伦神父摸摸身上还没换下来的里衣,有些坐立不安。
“厄尔先生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太好。”他喃喃道,“我和他一间好了,正好不打扰你们。”
“随便。”萨拉尔无所谓地说道。
……随便才怪,弥斯怀疑这家伙就是想要厄尔搬走。
“现在好了,神父跟他一起住,我们都没法商量离城计划。”
弥斯不满地戳萨拉尔腰眼。
萨拉尔轻轻摇摇头,顺手理了理弥斯的鬓发:“今天暂时不走。”
“为什么?”
“……”
萨拉尔沉默片刻,目光有些暗沉。
“我怀疑那个人,不是‘厄尔·奈布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字数有些回暖但更新时间拉了……努力纠正……[爆哭]
总之是喜闻乐见的邪恶祭祀环节![让我康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