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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停战 不懂规矩


    还未成型的雾景碎裂崩毁, 木析榆受到的影响不算大,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他一时间没能再次张口, 却也没有其他动作。


    对于这个反应,昭皙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刀尖最终没有刺入再前进一点就会破损的皮肤,而是顺势向下, 挑开了衬衫领口。


    轻微的刺痛划过皮肤, 最终在胸口位置停下。


    那里被艾·芙戈刺穿的伤口早已不剩痕迹,但此刻, 依然让木析榆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下意识垂眸想看过去,却被忽然抬起的刀背抵住下巴, 不得不顺着力道重新抬起。


    冰冷的金属触感以及命脉掌控在别人手里的刺激让木析榆不自觉眯起眼睛,目光却如人所愿落在持刀人的身上。


    明明是刻意引导, 但昭皙却没有抬头, 依旧看着临近心脏的那处肩胛, 半晌后才意味不明地嗤笑开口:


    “几天不见, 说说你准备干什么?”


    明明是平静的语调,木析榆却莫名心虚地唔了一声,侧开眼神:“问点东西而已。”


    这话理论上来说也不算说谎, 就是问完后这个人大约几分死, 要看对方的配合程度。


    虽然下意识狡辩, 但木析榆很清楚, 以自己的信誉, 昭皙信不了几个字。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嗤,和周边骤然绷紧的精神脉络,细密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容错率, 仅仅一个抬眼的动作,发尾的一缕就被削断。


    长刀消失,只留下残余的冷意。


    “别动。”


    昭皙又重复了一次,对上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后,抬脚走近。


    直到这时,昭皙才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已经很近。仅仅两步多的间隙根本不是面对危险异类时应有的距离,一旦一方出手,甚至难以反应。


    可他们似乎都没有意识到。


    “听说过气象局捕捉落网雾鬼的方式吗?”


    听到这句话时,木析榆略微愣了一下,然而下一刻,滑动的咽喉就被带着暖意的拇指用了点力抵住,缓慢地自上而下蹭过,停在脉搏位置。


    “麦卡顿提供的技术非常有趣。”昭皙看着皮肤凹陷的指痕,说了下去:“那是一种特制的针,只要把它刺进雾鬼的身体,它们就会失去反抗能力,连回归雾里都做不到。”


    “哪怕再不甘心都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收容并关押。”


    他的动作有些重但并不致命,但摩擦而过的触感依然让木析榆本能的想要让出一点距离,可就在即将碰上脑后锋利的脉络前,被一把抓住脑后的发丝,在离被切碎仅有不到半毫米的位置堪堪停下。


    说完,昭皙顿了一下,意有所指般的似笑非笑:“不得不说,当命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在雾鬼身上看见‘安分’这两个字。”


    将被刀锋划开一点的衬衫拉回,注意到木析榆神情,他忽地笑了:


    “怎么,自己家的技术,一点了解都没有?你这个太子爷怎么当的。”


    眨了眨眼,木析榆这才回过神,垂眸看着昭皙唇边不明意味地笑,倒是没什么被俘虏的自觉,半晌后,幽怨叹气:


    “确实不了解。网上不都说了嘛,我是个不受重视的吉祥物。亲妈想用我拴亲爹,结果没拴住,回来一看彩色3D都变黑白平面了,对我哪还有好脸色。”


    对于这段关于原生家庭的概括发言,昭皙虽然没听出多少真情实感,但还是挑了下眉:“这是准备在我这装可怜?”


    “是啊,我可不想被关押收容,听着日子都难过,当然要表现得无害一点。”漂亮话张口就来,木析榆试探着想低头,结果愣是被压根没收回意思的精神拦住,转而无辜地弯起眼睛,中途换了语调:


    “而且按人类的标准,我确实可怜啊。亲爹死了,亲妈失踪,只能和池临那个随时可能把自己卖了的傻子在狼窝艰难求生,这要报道出来都够我那些小粉丝给我哭三天坟了。”


    “现在有没有想用爱感化我一下的冲动?”


    眼前人的白发散在额前,没有镜头前的那些精心做出来的造型,似乎套回了那层充满欺骗性的学生外皮,装作一切从未变过。


    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过后,昭皙忽然缓缓勾唇,伸手握住木析榆胸口上的吊牌,垂眸间猛然用力,猝不及防地将他拉了下来


    贴近的锋利精神随着这个动作骤然贴近,可他没有任何挣扎,在险些割断喉咙的那刻,交错的线条凭空消失,只留下浅淡的白痕。


    距离拉近,几乎是呼吸交错的距离,可昭皙把一句相当耳熟的话,原话奉还:


    “可我记得有人跟我说,永远别对一只雾鬼心软。”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木析榆神情微变,听到了他一寸寸冷下来的声音: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木析榆的声音哽住了,有点无言以对。


    翻涌的浓雾在这场对峙中逐渐恢复平静,那些被阻隔在外的阴森娃娃因为目睹同伴被卷入搅碎的过程,此时谨慎地围在周边,目光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好不容易缓过口气,陈玉明头都没抬都能感觉到周边逐渐密集的阴森视线,莫名有种刚离虎口又进狼窝的凄凉感。


    他的黑鸟此时也半死不活的扒拉着翅膀,晕乎乎的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没走两步就啪叽摔了回去。


    主宠两人心有戚戚地抱团取暖,陈玉明挣扎着又算了算目前的形势,看着结果,忽然就有点想开了。


    毕竟现在死,一会儿死,还是还有一线生机,这三个结果放在一起,再纠结的话不是傻子也差不多。


    “那什么……”


    他抱着鸟,左右看了看,终于讪讪打断面前两人间明明看着随时可能动手,却又莫名让人插不上话的诡异气氛。


    这话一出,两道漠然的目光就同时落在他身上。


    陈玉明:“……”


    陈玉明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后悔,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僵硬扯起一个笑容:“私人恩怨先等等再谈。”


    他咽了口唾沫,爬起来看着上方不断摇晃的灯笼,表情古怪:“虽然我看不见,但你们没觉得气氛越来越古怪了吗?”


    悄无声息间,雾越来越浓重,连面前站着的人都快看不清晰。


    周边聚集的雾鬼越来越多,充满警惕地盯着他们,恨不得当场戳个洞。


    此时,见他们终于注意到自己,一只雾鬼当场走过来,将一张戏园规矩拍到木析榆腿上,环视一圈后,居然重新盯回接住那张纸的木析榆,张口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不懂规矩,不懂规矩!坏孩子,不懂规矩!王说,下次,驱逐!”


    木析榆:“……”


    面对警告,几分钟后,亲戚家的熊孩子木析榆神色恹恹的坐回原位,隔着个昭皙,和正对面一脸不自在的陈玉明遥遥相望。


    至于那张让王忍无可忍到拍他腿上的场内规矩直接被昭皙征收。


    实在不想和这个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沟通,陈玉明终于退而求其次,朝身侧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的昭皙干笑:


    “那什么,挺久不见的,你师父还好吧?”


    听到这话,木析榆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问什么,只是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初那个小丫头在别墅提到这个人时昭皙并不算惊讶的表情。


    下意识侧目去看昭皙的反应,然而这位脸上一如既往的没多少反应,只看着手里泛黄的纸,头都没抬的面无表情开口:“我如果没记错,当初葬礼上你还抱着那个老头的棺材哭过。”


    说到这,昭皙意味不明地扯起一抹冷笑:


    “现在这么问,你是看他睡得太香,心生不满,准备去掘坟?”


    陈玉明:“……”


    陈玉明笑得更勉强了,只能灰头土脸地把头转了回去。


    由于刚刚的阴影,再面对木析榆,陈玉明虽然一百个不得劲,但他也不是傻子,能看出昭皙和眼前这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对昭皙这个老朋友选的继任者,陈玉明还是了解的。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一旦昭皙确定某个人不可信,那么长刀会毫不犹豫地清除障碍。


    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都足够心狠。


    放在平时这未必是个优点。但从他站在气象局的高塔开始,却支撑着他一步步走近真相与目标,从未动摇过。


    这也是陈玉明当初选择他,却又中途离开的缘由。


    呼出一口气,知道事态失控之前昭皙不会管他了,于是只能勉强端起笑脸,试图缓和气氛:“再聊聊嘛,再聊聊,一言不合就动手算怎么个事。”


    闻言,正摆弄茶杯的木析榆诧异抬头,悠悠开口:


    “还聊什么,我们不是谈崩了?”


    “谈崩了也可以再谈嘛。”陈玉明抹了把脸,满脸凄苦:“谁家谈判就谈一遍,抢劫还得问三遍才动刀呐,就算按审讯的标准,也不能一遍问不出来就直接抹脖子啊……”


    陈玉明在心底腹诽现在的年轻人不尊老爱幼的同时还急性子,纯属小时被抽少了。


    刚刚那只雾鬼说得一点没错,纯纯的没规矩,欠收拾。


    莫名其妙和雾鬼共情一把,陈玉明扫向身侧看着园内规矩的昭皙,忽然就想起刚刚自己趴地上不敢动时看到的场面,只能感慨昭皙处理熊孩子还是有一手。


    对于陈玉明险些被掏心窝子后心有余悸的抱怨,木析榆挑了下眉,实话实说:“哦,我其实是觉得问话的效率太低。”


    虽然知道他和昭皙认识,但木析榆的态度也没缓和多少,闻言似笑非笑:“你觉得我刚刚直接问,你能说几句实话?”


    陈玉明:“……”


    几句实话?他一个字的实话都不可能说!


    虽然他自认为之前的判断有理有据,但这话当然不可能说,否则他担心自己血溅当场。


    陈玉明斟酌着说辞一时没开口,但木析榆已经放下茶杯,悠悠开口:“别想了,我不太想听你的托词,编起来也挺累的。”


    刚刚张开嘴又被迫闭上,陈玉明一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放下茶杯,木析榆单手撑着脸,缓缓眯起眼睛:“我好像没说过这事翻篇了。”


    说完,他看着陈玉明逐渐麻木的表情,唔了一声:


    “要不你再算算,看着结果,好好想一想再做个决定?”


    第162章 赌 代价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盯着对面那张笑眯眯拿起茶杯的脸, 陈玉明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最近十年来,陈玉明还是头一次这么想骂人。但刚刚差点被拉进雾景的精神刺痛还在,用最后的理智把脏话咽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应付不了这个场面, 陈玉明下意识看向昭皙,然而对方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面前发生的事跟他无关。


    这个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陈玉明愣了愣,随后缓缓皱眉。


    他有点儿看不明白昭皙是什么意思了。


    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尽管昭皙最终没有动手,但从两人之前的对话来看,这个小白毛的身份明显存疑, 不管是不是雾鬼,也一定和雾鬼有很深的联系。


    陈玉明很少质疑昭皙的判断, 但在他看来, 这个身份并不值得信任。


    就算现在没出问题, 也无法保证未来不出问题。


    更何况, 手段也……


    铛——


    忽然间,硬币跌落的清脆声响在雾中清晰回荡,打断了陈玉明的思索。


    他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抬头的瞬间, 就对上了那双几乎和雾融为一体的灰白瞳孔。


    “想好了吗?”


    虽然没表现出来, 但木析榆一早就注意到这个人在朝昭皙疯狂地使眼色。大概是以为有雾作遮掩, 陈玉明并没有掩饰太多, 不信任几个大字简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然而,木析榆看了个一清二楚。


    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撑着脸, 在想另一件事。


    陈玉明一个头两个大,可随着硬币的声响逐渐平息,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拖延时间的间隙,他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飞快计算,然而无论怎么算,拒绝的选项都指向同一个死局。


    冷汗早已浸湿后背,在雾中冰凉一片。


    这些结果无一例外印证了木析榆的话——


    陈玉明没有拒绝的权利。


    眼前这个垂着眼,似乎并不怎么走心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会拿到想要的答案,只要他下定决心,连昭皙都无法阻拦。


    最后一遍的结果依旧重合。


    陈玉明盯着茶杯中的倒影,最后终于认命:


    “等从这里离开。”


    对于这个回答,木析榆没应声,算是默认了。直到这时才重新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昭皙。


    其实不光陈玉明,连木析榆都不知道他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昭皙不是个好哄的人,对于刚刚那场对峙,木析榆其实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但他又确确实实的没有任何抵抗,把决定全交了出去,任由自己几次和可能的重创擦肩而过。


    可最终,被拽下的那一瞬,明明是足以在瞬间割断咽喉的锋利精神,最终却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明明连木析榆都快要无法信任自己,昭皙却又一次留下了一只谎话连篇的雾鬼。


    理由是什么?


    过往的温存早已在谎言揭露那天碎裂,将他们推往截然相反的两端。


    木析榆试着把自己代入,发现如果是自己站在昭皙所处的位置,面对这么一个立场全凭嘴皮子上下一碰,满口谎话,甚至握着不少气象局信息,甚至足够了解自己的敌对者,无论怎么想,趁早清除都是个上上选。


    “看什么?”


    淡漠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愣了一下,视线才重新聚焦。


    也许是他一眨不眨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昭皙把视线从手里泛黄的纸上移开,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迷蒙的雾气,视线交错。木析榆下意识想从那双眼中探寻答案,可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这时,木析榆才回想起,如果昭皙不想,那么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就像最开始,他们还互不信任的那段时间。


    同样的隐瞒,同样的试探,同样的不解……当一条条列举在眼前,木析榆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他愣神的这段时间,昭皙没有收回目光,却也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等他开口。


    注视着双浅色的瞳孔,木析榆忽然间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别管艾·芙戈的视线和威胁,也别管那些虎视眈眈的雾鬼,把自己知道的,顾虑的,甚至想做的所有事全盘托出。


    哪怕代价难以估量,哪怕……可能再无退路。


    木析榆张了张口,可就在下一刻,一只雾鬼却忽然间穿过迷雾,走到了他们面前。


    它完全没有看气氛的自觉,仰着头看向木析榆:“要开场啦,观众要准备入场啦,你应该来帮忙。”


    说着,它拿起桌上的灯笼,确认没有损坏后,重新对上那双逐渐恢复冷静的灰白眼眸。


    “虽然邀请到了一位观众,但你没有把灯笼送出去,不可以在这里偷懒。”提到邀请到的观众时,它大大方方地转向昭皙,又朝木析榆摇头,雾中隐约可见的哭脸愈发诡异,像在提醒着什么:


    “别让王们不高兴。”


    它说:“你不是观众,所以不可以在人群里坐太久哦。”


    雾鬼仰头,始终注视着木析榆低垂的眼睛。没来得及开口的话早已随着那一瞬间的冲动散去并重新掩埋。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知道了。”


    这一刻,他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明显不走心的嫌弃表情,缓缓起身。得到答案的雾鬼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什么,好半晌才拿着灯笼转身离开。


    “失陪了,两位。”


    木析榆没有拖延的意思,很快站起身,露出客套的笑意。


    这些小东西没这么大的自主权,能跑来说这话就意味着这已经不是提醒,而是警告。


    闭了下眼,他没去看依旧平静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昭皙,只在从身后路过时,动了动唇。


    那声音很轻,几乎在出口的刹那就散在雾里。


    而昭皙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那擦肩而过的一句低喃。


    一直等木析榆的背影消失,陈玉明才终于瘫在桌上松了口气了,活像刚从绞刑架上爬下来。


    “操,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头,也太危险了吧!?”仗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到,他骂骂咧咧地掰着手指头,满脸困惑:“这到底是什么命格,自己一个人就做到了阴阳相食,此消彼长,他自己在吞噬自己?什么玩意这是。”


    从遇见木析榆之后就没一件好事,在看着这个怎么看都和人不搭边的结果,陈玉明简直怀疑要开始自己的几十年的道行和异能。


    然而听到这个结果,昭皙仅仅侧目瞥了他一眼,就重新看向手里那张规矩多到相互矛盾的纸,语气淡淡:“如果是这个结果,那应该没算错。”


    “啊?”


    没再多说什么,昭皙却想起了气象局最高层那间房间里,总局那张仿佛总是能看透一切的微笑。


    [原本我没准备在这里向你公开,但事已至此也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


    黄昏的光线从窗边透入将圆桌斜切成不均等的两半,昭皙坐在光线分割出的阴影中,而他的正对面,那位老者背着光,无奈般叹息:


    [对于他的身份,你应该也已经有猜测,那份文件里的东西未必准确,但已经可以印证大部分猜测]


    一份资料适时递上,昭皙伸手接过,垂眸就看到了最上方照片上熟悉的脸。


    这确实算不上完全确凿的证据,但仅仅那些线索和推断就足以拼凑出一份紧接完整的真相。


    一页页纸被翻开,慕枫和艾·芙戈的名字相继出现,目光在那份密密麻麻的报告上停留许久,昭皙眼中却没有任何波澜,平静的仿佛在看一张过期的报纸。


    陈玉明其实已经对这个诡异的结果有了猜测,但这个可能在今天之前简直闻所未闻,连他都觉得不可置信。


    反应过来昭皙的意思,比起惊愕,他的脸上更多的反而是古怪,忍不住朝已经重新垂下眼的昭皙问道:“既然你都知道,还默认我跟他透露一点东西,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陈玉明明明还不到四十,却已经有了跟不上年轻人节奏的冲动:“我算知道你,没杀他就证明你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以他的身份,你确定?”


    昭皙没有开口,却想起了那天废墟中,那人毫无反抗的仰躺在地,勉强到极点扯出的从容笑意。


    那是昭皙第一次,从那个一眼可以看出的虚假笑容里窥到他未能完美遮掩的情绪。


    [你要杀了我吗?]


    [别对一只雾鬼心软]


    昭皙确实很少心软,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给了这人这么一个印象。


    心软吗?昭皙不清楚。


    但那一刻,他垂眸看着眼前被撕去谎言构筑的保护壳,却一句话都没有解释,接受死亡的人,愤怒愈演愈烈。


    可所有的怒火却又在看到那双写满悲哀和无力妥协的眼睛时,归位了一句浮现在记忆里的承诺: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当这句话一遍遍清晰,锋利的刀尖最终停在了肩胛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漆黑的定位监视器。


    就这么注视着木析榆略微睁大的眼睛,将它缓缓按入不断涌出的灰血,没入血肉。


    可即便如此,木析榆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直到之前混战的伤势让他再也无法支撑,昭皙才松开沾染着灰白液体的手,再次挥刀。


    似乎察觉到危险,浓雾在那刻骤然席卷。当混乱散去,昭皙垂眸看着刀尖偏移后仅剩的白色发尾,缓缓闭目。


    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什么,陈玉明终于忍不住咋舌:“现在你是觉得可以信他?虽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信的话又干嘛搞得这么咄咄逼人?”


    这一次,昭皙终于开了口:“我确实想过信他。”


    说完,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只是在犹豫,去赌这个可能的代价,我是否付得起。”


    第163章 观众入场 演出


    红色的灯笼在前面摇晃, 木析榆什么都没说,只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就像它说的,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人影。


    四五个人互相靠在一起, 拿着通红的灯笼,战战兢兢地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中。


    木析榆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恐惧,但却不得不抱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怖娃娃, 拿着灯笼, 战战兢兢地向前。


    隔着雾,远远看过去, 数张一大一小完全一样的脸并排在一起,抱着娃娃的人因为惊恐,表情狰狞而麻木, 可他们怀里的那个“自己”,宛如一只汲取生机的寄生虫, 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擦肩而过时, 木析榆听到了啜泣。


    所有人都清楚, 哭声在雾中无用, 可在这一刻,绝大部分人能做到的却也只剩这些。


    脚步没有停留,最终, 雾鬼的灯笼停在了一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拱门下。


    木析榆仰头看过去, 几米高的拱门顶端已经深深没入雾中, 他倒是能看清这东西的具体样子, 但上面雕刻的烦琐花纹, 由于缺少相关知识,所以无法辨认。


    到达这里,雾鬼将手里的灯笼放上一侧石柱的凹槽, 才回身走向就站在一边看着,丝毫没有帮忙意思的木析榆。


    “拿到门票的观众会出现在门外,要催促他们尽快入场,不能迟到。”雾鬼说了他们的任务:“还有,不要让无关人士入场。”


    “无关人士?”木析榆靠着身后的石柱,垂下眼。”


    “是的,王的演出总会有很多不懂规矩的人到场干扰。”雾鬼仰着头回答,甚至贴心地列举:


    “有些是没拿到门票,试图硬闯或者偷渡的,也有些是心怀不轨,试图干扰演出的。”


    “他们都无权入场,所以要拦下。”


    雾鬼的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木析榆垂眸看着那副面具上代表眼睛的缺口,窥见了泄露的阴沉与恶意。


    “一场戏只要开唱,王就不会停下。”雾鬼似乎没察觉到了眼前人的窥探,依旧仰头和木析榆对视,透过漆黑的眼眶牢牢锁定面前的人影,补充道: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王从未中断过他的演出。”


    这句话更像是在提醒什么,可木析榆没有回应,只转头看着拱门外两侧不断晃动的漆黑树林,忽然问:“你们说,这位王是唱得最好的。”


    “但我记得雾都没看戏的传统,几年都不一定有一场。”他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点质疑:“你们王的戏在哪学的?先不说好不好,确定正宗?”


    听到质疑,雾鬼十分不满地反驳:“王的是在东方学的,是最好的!”


    “学了就算最好?不一定吧。”木析榆挑眉,慢悠悠的语调,听得雾鬼都憋不住气:“而且东方学这东西的人不少吧?这么些人类比不过他一只雾鬼?”


    “……”


    长久的沉默之后,雾鬼缓缓扭过头,用一个九十度向上的角度扭动脖子,盯着不为所动的木析榆。


    无声的对峙中,拱门外那片树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越发清晰,阴影下鼓动的枝叶和哒哒的灯笼骨架遮掩了余下的所有响动,被无数摩擦声层层裹挟。


    过了许久,雾鬼紧紧盯着木析榆的脸,再次重复:


    “王的戏是最好的。”


    这次,它没有等木析榆开口。树叶的阴影裹挟着上方绿色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晃动,明灭的阴影落在雪白的面具,让它的唇角看起来扬起些许弧度。


    “王吃掉了它的老师。”它抚摸着手边摇晃的灯笼,轻快的嗓音像是高兴却又像怜悯:


    “所以王的戏是最好的。”


    木析榆眯起眼睛,额间的白发随着逐渐扬起的风不断起伏。


    “人类,人类……”


    如同那位身披戏服的王,这一刻,雾鬼似乎在模仿它的语调,可尖细的嗓音回荡在黑暗中的迷雾,明明是在哀叹,却像在嬉笑。


    木析榆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嘲弄,不知道是对谁。


    门外的树林里渐渐出现一些畏缩的脚步声,木析榆侧头看去。


    树林蜿蜒的小路尽头隐约亮起微弱鲜红。它摇摇晃晃地探出一点,宛如误入的萤火,仿佛随时可能迷失。


    清楚等来人后,就没什么机会再问。因此,虽然不清楚这只雾鬼只是单纯话痨,还是得到了什么授意,木析榆双手抱臂,注视着那段被树林沙沙声裹挟的蜿蜒小路,最后问道:


    “你们王经常演出?”


    “经常演出哦。”


    雾鬼同样发现了那里的响动,心情不错似的抄着手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莹绿的阴影配上高兴的语调,更映衬着它脸上极度不匹配的面具更加诡异:“只不过这一百年少了而已。”


    说到这,它不知想起了什么,扬起的语调沉了下来,变成了轻飘飘的低喃:


    “啊……好想念王的演出。”


    “雾都好无聊,好想再跟着王离开。”它一动不动地盯着雾中犹豫靠近,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灯笼,不高兴地抱怨一句。


    又一阵湿冷的风在这时穿过,阴影攒动,密集的树叶和灯笼反复碰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巨大而嘈杂的声浪仿佛要将一切吞没。


    落在大半脸上的影子剧烈晃动,连灰白的眼中都落下浓重的阴影。几乎是在风掀起人一瞬间,木析榆略微蹙眉,听到了声浪下恐惧的怒吼和克制不住的恐慌惊叫。


    “没关系,就快了。”


    衣摆剧烈鼓动,雾鬼的声音散在风里。


    “好戏要……开场了。”


    “什么声音?”


    李顿在突如其来的风中猛然回头,不安地看着周边浓郁的暗色。


    最开始和人吹嘘的豪言壮语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恐慌。特别是手里那个和自己共用一张脸的古怪娃娃,它实在太像人了,每次看到它的脸,李顿甚至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


    一时间他有点儿后悔,就因为自己嘴快说了句“没订票不知道座位”,那只雾鬼就把灯笼和自己塞进了他的手里。


    看到强买强卖的现场,剩下几个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只留下李顿止不住地后悔。


    这东西从头到脚大写着一个不吉利,单单是抱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更不敢丢了,因为气象局的科普视频里无数次提醒,普通人一旦被卷入雾景,尽量保持冷静跟着雾鬼的规矩走,不要自作聪明反而能活得更久。


    “没听到什么声音啊?”


    柔弱且带着明显不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打断了李顿发散的思维。他下意识低头,就看到了那个叫柒的男生,那张好看到像个女孩的脸。


    “我有点害怕,顿哥。”林柒无措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中途又转向身边另两个同样面露不安的人,怯懦开口:“我、我不找朋友了,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要不……我还是离开吧。”


    看着眼前人写满无措的脸,李顿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张口安慰:“没事,不用走。是我们主动揽下的,肯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但说这话时,他明显没有了最开始的自信。


    回想起之前和喝大了似的大放厥词,好像老子天下无敌,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状态。现在的李顿和旁边几个腿肚子打颤的兄弟对视,看到如出一辙的悔不当初。


    虽然心里已经怂了,但面子上的工程一时间还是没法直接推翻,只能硬着头皮找补:“不过就先别找你的朋友了,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遇到什么人,说不定他已经去了雾鬼指定的位置,我们也先去集合吧。”


    林柒看着这几个明显被吓破胆了的人,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但他的异能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次对目标产生影响,因此也只能隐去眉间的狠厉,指甲狠狠扣进掌心,扯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好。”


    然而刚刚说完,他忽然一顿,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李顿手里的娃娃,犹豫着问道:“但我们真的要拿着它继续走吗?”


    “什么?”


    听到这话,李顿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林柒缩了缩肩膀,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张口:“这个东西是雾鬼变的,肯定不安全。包括他说的什么戏台,明显也是陷阱,就算我们要走,也绝不能去戏台。”


    这话说得不算没有道理,李顿他们也知道戏台危险,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去,但在雾里擅自行动明显更危险。


    “那个戏台肯定有危险,但是不去戏台我们也没地方去。而且雾越来越大了,我总觉得附近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我们……”眼看着林柒恐慌到红了眼眶,他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放轻声音安抚,但周边湿冷诡异的气氛依然让他汗毛倒竖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的感觉,但不同于李顿,他们手里并没有那个娃娃。


    “李哥,它,它好像……”另一个弄了个挑染发型的人忽然颤抖着手后退一步,在李顿忽然僵住的表情中,恐惧地指着它怀里那个娃娃。


    他牙冠直打颤,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它好像动了。”


    动了?


    李顿的瞳孔不自觉紧缩,本能地想要否认,几乎是气急败坏:“你他妈说什么?娃娃怎么可能——”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听到了耳边一声诡异的催促:


    [时间到啦,观众要前往戏台啦!]


    李顿浑身冰冷,听着这段飘荡在耳边的嬉笑声,一个字都说不出。


    [恭喜你拿到戏票,成为王的观众!]


    他看到「自己」的嘴巴张张合合,露出诡异的笑容:


    [快来戏台吧幸运儿,这场戏需要观众,别错过王的演出!]


    第164章 开始 开场


    等到声音平息, 不光刘顿,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眼睁睁看到这个娃娃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张嘴,声音却凭空出现, 后知后觉得意识到刚刚撞见了出鬼故事。


    李顿哆嗦着手,手上的娃娃直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的脸色迅速涨红,大脑空白一片, 过了好半晌才瞪大眼睛, 竭力压抑着恐惧,看向身边同样呆滞的几人。


    “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都在无意识颤抖, 声音干涩:“我们要……去吗?”


    回应他的是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注意到那两个平时称兄道弟,一口一个李哥叫他的人, 下意识侧头回避的眼神,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你们什么意思?说话啊!?”李顿不自觉后退半步, 随后猛然拎起一个人的领口, 恐慌的语调逐渐歇斯底里:


    “别装哑巴!我们都被困在这场雾里, 不想困死就说话啊!”


    被他拎着衣领的人终于犹豫开口:“李哥,刚刚那个娃娃好像说你有戏票才能进,那个戏票好像是……”


    说完, 他忍不住瞥向那只仰躺在地的诡异娃娃, 干笑道:“我们都没有票, 应该也进不去, 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顿瞪大眼睛,愤怒和恐慌让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所以你是让我一个人去!?”


    对方撇过头,心虚地没有回答。看着眼前人的反应,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这张认识多年的脸变得无比陌生。


    “操!叛徒!”


    强行压抑住恐慌,李顿给了他一拳,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皱着眉一言不发的另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你呢?你也不去!?”


    相比于硬生生挨了他一拳都咬牙一声没敢吭的人,那个穿着皮夹克,染着挑染的年轻人更是怒向胆边生,破口大骂:“雾鬼盯上的是你,我们可没有中雾鬼的计谋,拿那个诡异的娃娃,少他妈拉我们下水!”


    “你说什么!?”


    接连遭遇两次背叛,可能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让李顿的情绪接近失控,却又在抵达临界点的那刻,瞬间归为极度危险的冷静。


    他拎着血淋淋的拳头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关注疼痛传来的地方究竟是擦伤还是骨折,阴恻恻地盯着雾里那张隐约可见的脸。


    “行,王林,我运气不好,认了!”


    注意到李顿不正常的情绪,王林皱着眉,警惕地后退半步,听到他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但不去戏园你们又能去哪?这只雾鬼刚刚提到了王!传说中可以开启大灾难的王,它是真的!”


    “这种东西连气象局都束手无策,我们甚至没有异能,真以为不去戏台就能躲过一劫!?”


    尽管看不清王林此时的表情,李顿语调嘲弄,咄咄逼人:“况且,是谁提议来的这个地方?现在出事了就想把自己摘出去,凭什么!?”


    “又不是我让你接那个娃娃!还不是你一天到晚都想表现自己?要怨就怨自己运气不好!”王林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也恼了,阴阳怪气:


    “而且我们本来在那栋楼里待得好好的,是谁色迷心窍非要逞英雄,说什么要帮人去找朋友!?”


    被戳穿心思,李顿恼羞成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闭嘴,刚刚谁上赶着献殷勤?你敢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思!?”


    刚刚还称兄道弟的三个人在危险面前彻底撕破了脸。


    一直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番丑态的林柒在浓雾的遮掩下嘲讽而厌烦的皱了皱眉,直到名字被提及,两个人即将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才终于换上截然相反的焦急语调,急匆匆地上前阻拦。


    “别动手,在雾里情绪失控会被雾鬼吃掉的!”走到身前,看着三个人剧烈起伏的胸口,林柒眯了下眼,意识到了时机到了。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握住口袋里的东西,换上带着哭腔的语调:


    “我有办法!”


    听到他的话,两个人的动作才堪堪停住。


    李顿瞬间回头,表情依旧狰狞却仿佛握住了一线生机:“办法?什么办法?”


    “戏台肯定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林柒咬紧嘴唇:“但是这里也并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离开?谁不想走?”生命危险下,王林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焦躁开口:“但是如果这真的是雾鬼说的……我们不是异能者,拿什么走!?”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被打断。


    “如果是呢?”


    王林愣了一下,旋即猛然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相貌姣好的少年。


    “你什么意思?”李顿同样对上那张被雾掩盖大半的脸,皱紧眉头。


    “我说,你们有机会变成异能者。”


    说完,林柒在几个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三只完全透明的注射器,在雾的遮掩下,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可语气依然柔弱:


    “我,我家里在物风生物做研究,拿到了最先一批的洗涤剂。”


    “没有异能,我们根本走不出去,所以……”


    黏腻的气味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虽然第二次的影响有限,但愈发剧烈的心跳给了林柒答案。


    “要试试吗?”他露出完全无害的笑容:


    “毕竟……所有人都在等这个机会。”


    “这个孩子真让人惊喜。”


    相隔几百米的屋内,一直处理公司事宜,许久没有露面麦卡顿坐在身穿风衣的白发女士面前,十分欣赏:


    “调动情绪的能力,太适合留在雾里了。”


    艾·芙戈挑了下眉,倒是没反驳:“看来进度还不错,气象局那边的速度也在加快,他们应该是担心夜长梦多。”


    “那个总局非常危险,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是个人类。”她后靠椅背,忽然侧过头,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起来,他应该算你的先祖。”


    “是啊,我的先祖,爷爷的爷爷辈可能还不够。”麦卡顿垂下眼,叹息着:“可惜,到了我这一代,来自他的那部分血统已经稀释得可怜了。我们不想被绑定在雾都这条注定沦陷的大船上,一遍遍地饱受折磨了,只想找一条出路。”


    艾·芙戈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回应。目光透过浓雾,从那几人身上移开。


    她已经猜到结果,没必要再看了。


    那么剩下的……


    侧头看向中心弥漫的红光,她不明意味地叹了口气,勾唇起身:“你在这看结果吧,机会难得,我去见一个人。 ”


    麦卡顿愣了下,眼神里充满不解。


    让一位王专门去见,谁这么大的脸?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白发的女士不紧不慢地笑了:“另一个小孩,本来在气象局有机会见一面,结果被最顶上那个压了下去。”


    “说起来,我接手的孩子似乎没一个安分的。”她的手蹭过桌边即将枯萎的花束:“有点任性不是坏事,但锋芒毕露的前提是他们真的能和当年的慕枫一样,击碎我的浓雾。”


    “如果不能一击必杀,最好乖乖地收敛起爪牙。”她叹息着,任由干瘪碎裂的花瓣从指尖脱落:


    “可惜,这一点……那孩子不如他的父亲。”


    这个漫不经心的语调让麦卡顿的头皮瞬间发麻。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打了个哆嗦,猛地松了口气。


    平复着依旧颤栗的身体,麦卡顿不由得想起了慕枫和那个白发的年轻人。


    当真正站在一位王面前,你才能真正体会那种无力挣扎的恐惧,在它们面前,绝大多数人甚至提不起反抗的心,因为仅仅面对面,不可撼动的绝望就足够将一个人压垮。


    慕枫却在这种东西面前,险些杀了它。


    而那个本不该诞生的年轻人,虽然至今蛰伏,可同样带着毫不掩盖的杀心。


    不知为什么,麦卡顿忽然又想起了气象局最高处的那位总局,那个将家族卷入洪流,让他们怨恨却又畏惧至今的人。


    “雾都……”长久的沉默后,麦卡顿在落入耳中的痛苦哀嚎声中起身,唇边溢出许些讥讽:


    “可悲的伪善。”


    “你确定这些观众真能欣赏你们王的艺术?”


    仗着雾浓别人看不清他那张时不时在电视上刷新的脸,木析榆靠着拱门边的石柱,目送这几个互相挤在一起,一副随时要晕过去人,充满质疑。


    虽然被拖来帮忙,但木析榆主打一个人在心免谈,往那一站动后动没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监工的。


    “观众会喜欢。”


    雾鬼的心情很不错,倒是没纠结他的大爷做派:“王的戏是最好的!”


    又是车轱辘话,木析榆算知道自己套不出来什么了,因此没再开口。


    这些“观众”来时间点并不统一,但无一例外都是扎堆挤在一起,一看就是在小道外面徘徊着等人壮胆,实在拖不下去了才一块进。


    但也有例外。


    其中至少有三个人的表现特殊,差不多可以确定是异能者,区别只是被没被官方收编。


    等了大半天,差不多进了十五六个人,木析榆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到底找了多少人?”


    “还剩下七个。”雾鬼把头从黑漆漆的小路移开,晃了晃纤细的身体:“不过也不一定都会来,缺几个也没关系。”


    木析榆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大半天和白费功夫没什么区别,有这个时间它们不如直接去街上绑架,绑够数就撤退,效果差不了多少。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把这玩意扔草丛里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锣声。


    这声音裹挟着浓郁的精神,几乎是一瞬间,将这场雾景最后的缺口彻底封锁。


    木析榆猛然回身,仰头注视着天边的红绸与灯笼,白发和衣摆在从雾中骤然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要开始了!”


    他听到身边的雾鬼似哭似笑的语调,和那声透过迷雾传来的悲叹重叠在一起,宛如游荡的孤魂,极尽嘲讽:


    “雾中塔,岛上笼,可怜弃子……却不知。”


    第165章 昭皙 人类真的能留住雾吗?


    相比起外围, 戏台周边的雾在锣鼓敲响那刻,随着骤然吹过的狂风退去,最终只留下浅薄的一层。


    薄雾氤氲, 直到这时,这座雾都少见的戏台才真正以完整的样子出现在观众面前。


    雕花廊柱,红绸飘荡, 身穿烦琐戏服的身影立于中心, 广袖长衫,面妆浓重, 诡谲却又沉闷。


    木析榆还没有回来,昭皙皱眉看着台上出现的模糊身影,一瞬间居然看不出它究竟是不是展开这场雾景的那位王。


    从亮相至今, 它甚至没有展露出多少攻击性,仿佛展开这场雾景, 真的只是为了邀请观众, 唱一出大戏。


    相比于只能看出些皮毛的昭皙, 陈玉明嗑着瓜子, 倒是啧啧两声:“靠,这排场,够兴师动众啊。”


    “不过唱得确实好, 活得久也不是没好处。”他摸了摸下巴, 倒是没有在木析榆面前装孙子的模样了, 把瓜子皮一吐, 忍不住皱眉:“就是这个唱腔怎么这么熟悉, 嘶……想不起来。”


    他在这边自言自语,抓耳挠腮地想不出个所以然,昭皙则在最初的那句极具暗示意味的唱词后皱了下眉, 面露思索。


    很轻的扯了下唇,昭皙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过周边。


    桌面边悬挂的灯笼轻微摇晃,照亮那些坐在台下的一张张脸。


    他们的脸上最开始的极度恐慌和不安已经消失殆尽,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遥遥望着台上那抹鲜红。


    昭皙缓缓皱眉,在看到那些被放在桌上的娃娃时,表情微变。


    不知什么时候,它们虽然朝向和姿势各异,但齐刷刷仰头看向戏台,直勾勾的眼神和呆坐在桌后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只有其中隔着一条过道,离昭皙最近的人还有一丝意识,眼珠在充满血丝的眼眶中剧烈抖动。


    他中途意识到了不对,竭力想将视线从台上移开,可眼睛却根本不听使唤,每次刚刚移开一点,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将视线掰回原位,身体更是无法控制,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瞳孔骤缩,始终没有收回的精神立刻带来了陈玉明的状态。不知不觉间,那人同样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手上剥瓜子的动作好像被数倍慢放的视频,最后彻底停在中途。


    这一刻,除了昭皙,被邀请的观众全部“沉浸”在这场演出,目光追随着雾中那道身影。


    这里不再有任何声音,只剩了台上婉转的曲调:


    “所过皆为虚妄,何不放任沉迷?”


    昭皙皱紧了眉头,一个字都没听。可向外蔓延的精神被这片区域外围的浓雾阻隔,拒绝了他的感知,耳机里也只剩了沙沙的杂音。


    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这些人会越来越危险。


    果断准备起身,去查看情况,然而一只手却凭空出现,按上昭皙搭在桌上的手臂。


    “别轻举妄动。”


    刻意放轻的柔和语调落入耳中,这个在年幼时期无比熟悉的声音刺透回忆,让昭皙的身体骤然紧绷。


    长刀直接落入手中,昭皙猛然抬头,对上了那张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正略微俯下身,微笑看着他的身影。


    并不在意昭皙充斥着警惕和杀意的视线,以及手中紧握的长刀,身穿浅色大衣的白发女士依旧站在桌前,垂眸注视着这个同样经过她手的孩子,缓缓弯唇。


    “这场戏已经开唱,相信我,你不会想坏了规矩。”


    她的语调依旧柔和,甚至和十年前走在气象局长廊时一模一样。


    明明那双眼中只有观察工具或者动物似的观察和漠然,却装出温柔亲和的假象,恶心到昭皙看一眼就觉得反胃。


    可在那时,在气象局终日冰冷的金属下,那些被推上手术台,在痛苦和绝望中茫然无措的孩子,却一个又一个地跌落在这层温柔的表象,将她视作母亲,视作最后的蛛丝。


    殷堕是,连A也是。


    现在,他们中一个死了,信仰崩塌,绝望而不甘地死在了一直以来在他心里代替母亲的人手中。


    而另一个,生不如死。


    看着眼前人一如既往布满排斥和警惕的脸,艾·芙戈并不在意他在想什么,只侧头看了眼台上的影子,松手坐在对面。


    “好久不见。”她轻笑一声,周身的压迫感随着这个动作散去大半:


    “别这么紧张,我暂时没准备做什么。说起来,这不是我们十年后第一次见。”


    一只提着灯笼的雾鬼在这时走过来,送上一只咖啡杯。


    从始至终,昭皙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这只危险的雾鬼身上,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深陷进掌心,直到她伸手摸了摸雾鬼的头,重新抬眸看向自己,才扯起绷紧的嘴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寒暄的意思,但身处两位王的中心,昭皙也没有任何把握。


    “聊聊而已。”


    似乎看出他的紧绷,她一手托着脸,用汤匙搅动杯中褐色的液体,笑了笑:


    “说实话,回来后我原本准备先处理掉你。”


    “这么多年过去,气象局的底牌还是你和A。我以为在公约面前,那位总局会更不择手段一点。”


    再抬眼时,她没错过昭皙皱眉的动作,了然挑眉:“不知道?”


    “那这次回去后,他大概就会主动找你了。当然,但;前提是……”说到这,她微顿一瞬,勺子碰撞上杯壁的清脆声响,微笑着一字一顿:


    “你还回得去。”


    身边的雾气仿佛在凝固,浓稠到让人感到窒息。


    昭皙的脸色有些难看。


    在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中,他盯着面前人哪怕威胁都带着浅薄笑意的脸,终于冰冷地笑了:“拖了这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杀我了?两位王的围剿,我确实没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但你有没有想过,杀我要付出的代价?”


    视线交错,雾鬼注视着昭皙眼底的厌恶与决心,半晌后不算意外地叹息:“真是一点没变。”


    指尖轻点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她似乎在思索,但没有太久:


    “但如果我不杀你呢?”


    昭皙讥讽扯唇。


    “我的孩子选了你,说实话,我很意外。”她眯起眼睛,缓下的口气带着来自年长者的劝慰:“但这算不上什么问题,作为母亲,我失职了这么多年,愿意满足他一些任性,这也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昭皙感到了荒谬:“所以,你这次来是想用他的名义和我谈判?”


    “先不说其他,他当你是母亲吗?”


    这句话出口,其实有激怒的意思。


    昭皙清楚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突破口,只有混乱才有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连反应也很平淡:“这很重要?”


    放轻的声音落在雾中,雾鬼喝了口咖啡,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他现在还做不到杀了我,那么就没有选择的权利。”瓷器碰撞,她悠悠抬眼,一字一顿:


    “你也一样。”


    “大灾难在雾鬼的推动下已经开始,也将会在雾鬼的推动下结束。你被气象局和人类绑在身边这么多年,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不重新选择?”


    她说着,垂眸看向他握刀的手腕。


    那下面是一遍遍撕裂又豁开的道口,哪怕高位精神力的自愈能力也无法恢复如初,只留下狰狞的疤痕。


    “我也确实需要木析榆,工具也好,纪念品也罢。至少我对他仍有耐心,如果你不再具有威胁,我可以放任他在即将到来的新规则下,留出一个特例。”


    “不再具有威胁?”昭皙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侧了下头。


    “大人走过的老路而已,总不能让孩子再走一遍。”艾·芙戈微笑:“不需要太担心,有些时候,雾鬼比人类仁慈太多。”


    “毕竟人们可以容忍一只咬人的小狗,但不能放任一头凶恶的狼什么束缚都没有的离开笼子,在外面乱窜。”


    昭皙放在桌边的手收紧了。


    他一早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得非常好听,但归根结底,是从必死的局面改为了豢养。


    “你是说,留下一条命,然后被锁在另一间更大的囚笼里?”


    在雾鬼仿佛已经做了极大妥协和让步的口吻中,昭皙沉默了许久,却缓缓闭目,扯起一抹讥讽的笑来:


    “我有点好奇,这气象局的高塔有什么区别?”


    “你有自由行动的权利,只需要一些保障而已。”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意间透露着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


    “而且到那时,你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阻碍。”雾鬼那双和木析榆如出一辙的灰白瞳孔仿佛看穿了眼前这个人:“明明用刀指向他的那一刻连手都在颤抖,真相揭露后迷茫和痛苦至今还折磨着你,为什么非要清醒过来?”


    “人类的一生太短了,你明明可以抛掉那些,仅仅为自己活着。”


    “鱼死网破的结果无非是两败俱伤,一次失败我们还有下一次,而你深埋黄土,除了气象局公开感谢的一个名字和称号外,什么都得不到。”


    记忆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泄露。


    “死去人没有未来。”她看着杯中模糊的倒影,敛去眼底的晦暗,再抬眼时却已经恢复如初:


    “不值得。”


    然而对于这段看似出自真心的告诫,昭皙看着自己手心渗出的鲜红血迹,一点点抬眼:“如果是为了名誉,牺牲掉自己只为了成全别人,那确实不值得。”


    “但你想错了,我不为这些。”


    没在这一点说下去,昭皙平静抬眼:“更何况,你也根本没这么好心。”


    “专门跑到我这演一个善解人意的好母亲,怎么,亲儿子不够你演的?”他轻嗤一声,抬起的浅色瞳孔里藏着讥讽:


    “还是说,你察觉到自己无法彻底掌控他,想用我作为筹码?”


    这一刻,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艾·芙戈抬了下眼,昭皙注意到她唇边的笑意淡了。


    “少白费口舌了。”他漠然开口:


    “我不给人当软肋。”


    “如果有一天他亲自向我出手,并且成功了,那么我的意见也没这么重要。但在此之前……我不可能毫无反抗地答应成为笼子里的观赏物。”昭皙的手指摸过手腕处丑陋的疤痕,冰冷的语调带着难以忽视的攻击性:


    “在獠牙崩断之前,你最好警惕……别被狼咬断喉咙。”


    呼出一口气,艾·芙戈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垂眸。


    “何必。”她说:“我其实并不认为妥协的结果会比留在气象局更差,只不过你的心理上不愿意接受而已。”


    “当你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明白人类从不把竞争者当成同类,特别是在生存面前。”


    将目光投向周边,不知何时,那些呆滞的人影居然在无声流泪,仿佛透过戏台上的曲调,看到什么极度痛苦的事。


    昭皙的表情沉了下来。


    可雾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忽然开口问道:“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吗?”


    没得到回答,她并不在意地轻笑,忽然伸手朝身边招了招。


    注意到这个动作 原先那个端上茶杯的雾鬼提着灯笼,哒哒跑到她面前,下意识把一只手搭在椅子上,充满期待地伸着头。


    这个动作非常像竭力讨好的小狗,希望换得主人的喜爱。


    昭皙皱眉看着,头一回知道雾鬼里也有舔狗。


    但这明显取悦了这位王。她勾起唇,居然真的伸手揉了揉雾鬼的头顶,随后顺势向下,握住它手里那盏灯笼。


    眼看着灯笼要被拿走,雾鬼惊讶地摇了摇头。


    它着急地想制止,可小短手还没来得及伸出,那只刚刚还温柔揉过它头顶的手,却已经平稳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它脸上的面具。


    雾鬼愣了一下,透过面具的空洞和手指的缝隙,最后看到了这位温柔的王毫不在意的侧脸。


    几乎是一瞬间,力量注入的痛苦,疯狂蔓延。


    雾鬼挣扎着想要惨叫,却被封锁了声音。


    看着这一幕,昭皙的按住手腕的手,缓缓收紧。而那只雾鬼挣扎着抱住那只稳稳按住它的手,试图求饶,让她停下。


    可最开始的温柔已经如幻影散去,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直到挣扎减弱,面具从她手心一块块脱落,只剩下一动不动的玩偶,被那只手拎起,放在昭皙面前。


    和其他人的玩偶不同,它没有脸,原本五官的位置空荡荡一片。


    “他们看到了最痛苦,最难以忘记的回忆。”


    再开口,她依旧抚摸着娃娃的头顶,柔和的灰白眼睛直直看向昭皙骤然警惕的表情,轻笑着:


    “你可能忘记了气象局带来的痛苦,没关系……”


    “那就回忆一遍,再给我答案吧。”


    昭皙脸色骤变,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只剩下了那句戏腔的哀叹:


    “掌中悬,傀儡命;身由人,不由己……”


    伴随着最后的语调,意识在迅速下坠,当昭皙猛然睁眼,眼前是刺目的白光,而脚下……是无数十几岁孩子的被血染红的尸身。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厮杀,而他站在这些尸体的中心艰难地喘息,双手沾满黏腻的红,刺鼻的铁锈味涌入鼻腔,冲击着疯狂跳动的神经。


    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还没有……


    他记得还没有。


    他们被投放在这个房间是为了……是为了……


    捂住腹部渗血的创口,少年的视线在涣散,却追随着本能,踉跄着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进那个掉落在地的黑色匣子时,却狠狠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这一下太狠了,昭皙捂住额角渗出的鲜血,眩晕感更重,可他却没有等待这种感觉压下,绷紧的精神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层层拦截在周边,硬生生穿透那道借机扑过来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


    在痛苦的惨叫声中,喘息着转身,刺目的灯光让昭皙的眼前都在泛白,可他依然认出了那个除他以外,这间金属囚笼里唯一还活着的少年。


    少年狼狈地倒在地上,和他一样剧烈喘息,连野兽般盯住猎物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A……”


    隔着那些早已失去竞争的冰冷身体,昭皙听到自己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


    那是气象局找到的另一个高位精神力,是和他一样的试验品,也是他的竞争者。


    从踏入这间房间开始,他们都决心杀死对方活下来,可视线交错那一刻,复杂而狠戾的情绪中,独独没有恨。


    金属构筑的四四方方的囚笼,高处转动的监视器,刺目的灯光和那些站在房间外把他们当作工具的人。


    A没有理会他,艰难地爬起来,紧闭的那只眼底是淌下的血泪。


    嘶哑的嗓音压抑着怒火,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眼中却藏着滔天的恨意:“我迟早,要毁了这里,杀掉那些玩弄我至今的人。”


    昭皙没有回答,他在保存体力。到了现在,连胸腔呼出的气都是痛的,他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但能走出这里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


    “二十个人,现在只剩我们了!”A大笑着,无数尝试之后终于爬了起来,完全不顾身上被贯穿的血洞,摇晃着将刀指向同样艰难站起来的昭皙,声音讥讽而阴沉:


    “现在,该你我分出一个胜负。”


    擦掉唇边的血,昭皙的声音带着嘶哑:“我不想杀你。”


    “但他们想看。”A说。


    他看着那只漆黑的盒子,捂住不知被谁搅碎的那只眼,止住疯狂地笑。


    “他们要你我为了那个可以轻而易举摧毁我们的东西厮杀!”


    “赢的人带着它折磨自己一生,而输的人作为垫脚石献祭!”


    “昭皙!”


    他在灯光下仰起头,朝这个仅仅见过几面,却早已深深刻印的“竞争者”露出一个近乎在哭的笑容:


    “但我居然不想死。”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是不想死?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困兽绝望的质问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心底,昭皙的喉咙疼的说不出一个字,可就算能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也一样。


    他不想死。


    还没有知道为什么,还没有知道是谁让他们在生死间挣扎,还没有……让他、他们感受到同样的绝望。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


    既然都不想死,都不甘心,那么……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继续。


    昭皙不记得这场厮杀究竟是怎么结束的。


    但当再次回过神时,他依旧站在灯光下,而当他低头,眼前的少年胸口插着匕首,鲜红的血从口中和鼻腔一股股涌出,宛如流失的生命。


    昭皙下意识看向A此刻出奇平静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恨和绝望。


    可什么都没有。


    A甚至没看他,只仰头看着高处刺目的白。


    昭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想起倒在脚下的那些孩子里,有人曾经指着灯光问他——是不是很像太阳。


    太阳……


    雾都的太阳,可望而不可即。


    作为胜者,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拿起地上跌落的黑色盒子。


    在打开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恩赐还是毒药。


    多可笑。


    可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那天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然后……见到了盒子里那块漆黑的碎片,以及疯狂涌出,瞬间将他吞没的浓雾。


    浓度检测警报刺目的红光中,少年听着那些穿透神经的刺耳尖叫,无视滴落的血迹,和被分食的刺痛,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把沾着无数人鲜血的刀按进手腕。


    然后……拿起那块随时可能杀了他的碎片。


    之后的一切开始时断时续,每次短暂的清醒都是难以忍受剧痛。


    身体上,精神上,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折磨疯掉,可之后的清醒时刻,他依然知道自己是谁,在经历什么,然后等待下一次昏迷,以及……不知是否能结束的下次清醒。


    [生命体征还在下降,那些孩子死后散落的精神不够分散这东西的注意力]


    [A还活着,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身体,保住了一命,要不要牺牲掉]


    [不用]


    [可是!]


    [A的事是个意外,但也是新的筹码。既然他都这么努力,那就留下吧]


    [但006的状态很危险]


    [没关系,他想活]


    昭皙听到那道明明带笑,却让人遍体生寒的苍老声音:


    [虽然来自一位险些成王的雾鬼,但无论如何也只剩下碎片。精神类的高位精神力,虽然是折磨,但也是你的机会]


    [你会活下来的,对吗?如果你真的足够恨]


    就像他说的,昭皙活下来了。


    不甘和愤怒共同支撑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以一种让人不可置信的意志力,强行镇压了那只被困雾鬼,从此和它共生。


    而也在那一天,在谁也没能料到的情况下,这个刚刚苏醒,几乎是从鬼门关走出的苍白少年,握着那把通体漆黑的刀,以一种直接而血腥的方式,杀出了气象局。


    无人敢拦。


    时隔七年,踏出气象局大门的那天,昭皙满身鲜血,却下意识仰头。


    可他没能看到太阳,只看到了遮蔽天空的浓雾。


    他似乎总是缺少运气。


    昭皙缓缓闭上眼睛,他拥有的东西一直在被夺走,而想要的东西却总是难以触及。


    就像……


    就像……


    “你要杀了我吗?”


    强颜欢笑的嗓音又一次落入耳中。


    这是第一次,昭皙居然不愿意睁眼,想要自欺欺人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可最终,他还是睁眼了。


    就像他毅然决然地从那场被精心编织后美梦般安逸的雾景走出,也像他逃离后却再次踏入气象局的漩涡。


    他知道逃避无用,所以哪怕知道会遍体鳞伤,也要走到真相面前。


    否则,只会失去的越来越多。


    伸手摸过那张明明无比熟悉的脸,他们对视着,却又仿佛变得那么陌生。


    雾鬼的血脉。


    当这个答案摆在眼前,大概和那个小混蛋想得不太一样,昭皙并不多么意外。


    他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迟迟没能触及最终的那个答案。而那一刻,所有的疑点都有了解答。


    没有意外和震惊,他只是看到了即将迎来的分离,甚至反目相对。


    如果立场相悖,如果一切只是雾鬼的谎言……


    昭皙问自己:你会挥刀吗?


    会。


    然后呢?


    然后把他带走,无论手段。


    骗子没有选择的权利,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我不允许这个人站到我的对立面。


    哪怕是死,也要留在我的刀里。


    心脏和精神传来钝痛,他分不清是旧伤还是精神在溃散。


    昭皙知道自己一直是个疯子,不疯的人无法从气象局的牢笼走出,也无法走下斗兽场的高台。


    只不过他一直以来掩饰得太好,也因为他的老师,净场的上任老大,程羽深的叔叔,也是程合集团的控股人之一。


    那个不着调的老头自顾自收留了他,然后强行给他穿上这身束缚般的西装,推到台前,在人群里一点点学会了该怎么用微笑掩埋这些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


    可现在,那身黑色的衬衫散乱,他好像忘掉了很多东西,眼中只剩下翻涌的晦暗。


    他在失控,他清楚这一点,直到胸口处微凉的触感让他涣散瞳孔重新聚焦,映出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灰白的颜色,甚至有些透明,哪怕在黑暗中也无比醒目。


    昭皙从没说过,但他每次看向木析榆,总是无意识落在那双眼睛上。


    故作无辜的,飘忽不定的,弯起弧度的……哪怕在薄雾笼罩的漆黑房间,被逼到极点,他也很少真正闭眼,只在短暂的失神过后,皱眉寻找着那抹突兀的亮色。


    而在那一刻,那双清晰映出自己的眼睛,让他从混乱中清醒。


    然后,他克制住所有危险的冲动,做出决定。


    定位器没入那人的血肉,手上的黏腻让昭皙想到了更久远的那些记忆,可他没有回忆,只注视着那双同样看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它们消失在翻涌的雾中。


    独自半跪在废墟,昭皙看着刀下残余的发丝,可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同样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因为他要伸手留住,却又主动放开的是一团随时可能消散的雾。


    人类真的能留住雾吗?


    当这个问题浮现在脑海,昭皙平静伸手,握住那把刀,缓缓起身,却忽然想起了答应回到气象局那天,在最顶楼的那场谈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气象局,如果不是因为大灾难和雾鬼,你大概会直接对我出手,所以只要立场不变,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那位老者微笑看着他,像是提醒:[但别去赌一只雾鬼的真心。]


    他说:[当年的慕枫赌输了,别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胸口的硬币随着这个动作滑落,昭皙看向面前的浓雾,缓缓举刀。


    如果赌不赢,就不赌。如果留不住,就抓住。


    从父母在眼前死去那天起,他被迫失去所有,最终又一样样拿回。


    这次,他依然不会输。


    长刀裹挟着力量,汹涌的影子在他身后哀嚎尖叫,冰冷的刀身映出他凌厉的眉眼,将这场雾景的幻影一刀斩断。


    这一刀他没有留手,浓雾构造的幻影随着毫无保留扩散的精神力,寸寸崩塌。


    在睁眼的瞬间,他看到了艾·芙戈危险的目光,以及漂浮在空中的数道雾鬼。


    昭皙并不意外,从艾·芙戈出现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那么好脱身。


    长刀点地,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些漂浮的雾鬼忽然从中心开始燃烧,发出剧烈的惨叫。


    下一刻,他的手臂被一把握住,撞上身后带着凉意的胸膛。昭皙下意识回头,看到了那人绷紧的脸。


    木析榆的白发有些散乱,他明显是强行闯入的,此时冷冷注视着眼前危险眯起眼睛的雾鬼,咬着牙,一字一顿:


    “别逼我对你动手,艾·芙戈。”


    第166章 第一位王 暴露


    在察觉到浓雾封锁, 把他隔绝在外的那刻,木析榆就知道出事了。


    但他确实没料到艾·芙戈居然亲自到场。


    两位雾鬼的王齐聚在这,要说没有阴谋, 他能当场把脑子掏出来涮了。


    扫过亲儿子明显不善的目光,雾鬼随意拍了拍差点被一起点燃的大衣,重新看向被他紧紧握住半边肩膀的人,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看来没必要问答案了。”


    昭皙漠然着没有回答, 而她意味不明地挑眉,转身看向身后的戏台。


    台上, 浓妆艳饰的影子向后仰身,水袖与台上的红绸一同翩飞,而它注视着红绸与灯笼下的灯塔, 眼底带着凝视一切的悲哀:


    “谎言空,唯剩悲鸣落空城。


    而死生别, 幢幢雾影……不见故人, 恍然别离!”


    最后上扬的尾音穿透浓雾, 他们看着台上的身影一寸寸倒下, 而长袖垂落,笼罩在他的周身,宛若盛开的花。


    昭皙皱紧眉头, 总觉得它似乎在暗示什么。


    这一幕其实很美, 漫天红绸随着扬起的风舞动,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拿着灯笼的小雾鬼们又一次走出, 它们将手里新的灯笼递给泪流满面的观众, 也唯唯诺诺地递给了杵在最前面对峙的三个人,主打一个怂,但是一视同仁。


    没人拒绝这个灯笼, 连艾·芙戈都没有。


    这次她没为难这些小东西,但可能亲眼目睹前车之鉴,它送完灯笼的雾鬼忙不迭地溜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步入后尘。


    拿到灯笼的人纷纷垂着眼站起身,他们没忘记桌上的娃娃,拿起抱在怀里,齐刷刷看向着高台,行注目礼。


    要不是颜色不对,这一下更像葬礼了。


    看着这些只是被幻觉裹挟,沉浸在戏中的人,木析榆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艾·芙戈转动着手里的灯笼,似乎完全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随口回答:“他说真想让人听戏。”


    “这些人没事。它不喜欢傀儡,所以能拿到票进入这里,至少可以活到这场戏结束。”


    说完,她勾了下唇:“大概是因为那个所谓的老师。说实话,它挺喜欢人类的。”


    就看这些观众仿佛智商被放生了的反应,木析榆翻了个白眼,对这种喜欢谢敬不敏。


    随着这场戏落幕,封锁的浓雾逐渐散开。


    这些抱着娃娃,行注目礼的人也像从某场噩梦中惊醒。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还残留着茫然与泪痕的目光落在周边的浓雾。


    昭皙缓缓皱眉,精神无声蔓延,但没能找到异常。现在的场面确实像一场戏结束,人们没能从起伏的情绪中走出。


    不过他确实不信雾鬼处心积虑展开一场雾景真是为了凑人过过戏瘾。


    相比于昭皙,木析榆见人还活着就懒得再理会,直接看向面前的亲妈,毫不客气:“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怎么,担心我动手?”


    她一眼看穿了木析榆的警惕,却没有回应,只不紧不慢地笑了:


    “如果真的不想,那么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应该站在的位置。”


    木析榆眯起眼睛,听出了她口中的威胁。


    他没说什么,只静静注视着她。而艾·芙戈毫不在意地转身,鞋跟的碰撞声落在雾中,清晰回响:“有些事在做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玩够了就回去,剪彩仪式还需要你到场。”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木析榆没来得及回应,转身就看到了雾外骤然亮起的刺目光芒。


    那光芒从远方穿透大片迷雾,居然一直覆盖到这场雾的深处,像海面升起的天光,一时间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


    只有昭皙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还被木析榆死死抓住的胳膊,静静开口:“你最好现在松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析榆瞳孔微缩,在骤然落入耳中的破空声里猛然回身,几乎贴着额角擦过的菜刀没能刺中目标,“砰”的一声嵌入地面。


    还没等木析榆感慨这位到底洗劫了哪个熟食铺子,抬眼就看到了眼前轰然炸开的火焰,以及在掩护下扑过来的三道身影。


    黑色制服配军用匕首,气象局的异能者。


    被迫后退的间隙,木析榆越过他们看向站在原地整理袖口褶皱的昭皙,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人没对木析榆下杀手,只是强行把他逼退。


    毕竟气象局明面上还和物风生物是合作关系,只不过,虽然上面没明说,但从目前下达的指令,他们都清楚这家公司有问题。


    脚步落地,木析榆站在戏台边缘,挑眉看着眼前面露警惕的这些人:“忽然来这一出,我没躲过去怎么办?”


    “没躲过去?那你这个高位精神力也太水了,死了也不可惜。”


    听到这声冷嗤,木析榆侧头看过去,就见到了某位身材健壮,此时正满脸审视盯着自己的组长。


    刀子似的目光活像要扒了他的皮看看是人是鬼。


    但木析榆只关注一个问题:“你是?”


    “跟在昭皙身边混了这么久,连气象局组长的脸都没认全?”御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严重怀疑这小子瞧不起自己:


    “这个卧底当得不怎么称职啊。”


    “也不算卧底吧,谁家卧底卧了半天连气象局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木析榆唔了一声,坚决不认这个罪名:


    “而且我亲妈给我安的明明是任性离家出走体验生活,结果被觊觎人和美色而不自知,三两句话骗上贼船,被吃干抹净的富二代大学生人设。”


    说完,木析榆咂摸了一下味道,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按这个说法,我属于受害者。”


    御天:“……”


    盯着这个白毛小子疑似脸都不要了的一连串发言,虽然御天不信,但还是忍不住看向身边终于整理完衣服,受害者陈词里强取豪夺,诱骗大学生的另一位当事人。


    然而,在周边一连串自以为隐晦的探究眼神中,昭皙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抬眼把站在台边那位从上到下整个扫视一遍,最终评价:


    “差不太多。”


    御天:“……??!”


    差不太多是差了多少?觊觎美色还是吃干抹净?


    忽然想起之前从炎逐那个大嘴巴那听到的八卦,原本不屑一顾的御天,在此刻听到了世界观炸裂的声音。


    由于在气象局内的地位够高,隐约能猜到一点内情的御天呆愣了一会儿,才表情复杂地朝始终面无表情的昭皙张了张嘴:“……没看出来啊,你居然好这一口?而且你和那家子……”


    “还好,毕竟他当时大学生装得还不错。”随口打断,昭皙眼底看不出什么喜怒:“性格另说,但那张脸确实是专门逮着优点继承的。”


    “可以,不愧是你,一生都给自己上难度。”


    御天无言以对,只能感慨:“那现在怎么办?对旧情人下死手好像有点不厚道,要不待会儿打起来你往后稍一稍?”


    木析榆怀疑御天的担心有点多余。


    以他对昭皙的理解,这人可能会把刀子捅他身上并打包带走的时候,让他好好想想乖这个字怎么写,也不可能下不了手。


    一句话功夫,成功收获到昭皙漠然看过来的眼神,由于不想挨刀子,木析榆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哦,我是来参观的,要不各位自便?”


    自便是不可能自便了,缓解气氛的这段时间,那些小雾鬼已经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周边,密密麻麻的藏在各个角落,探出头窥探。


    那些灰白面具一串一串地堆积在一起,从远处看过去,活像扎了堆的虫卵,藏的是一般,但是精神攻击性极强。


    木析榆一早就听到它们的窃窃私语,这帮东西一直在那念他们这几分钟里到底违反了多少规矩,奖池还带累加的,也不知道最后能上来个什么惊喜。


    不过……其实什么惊喜都无所谓。


    他听着雾带来的响动,外面早已一片混乱。


    这群东西居然没有说谎,和目前还算宁和的戏台相比,在更外围的地方,早已变为了雾鬼的食堂。


    它们没再举着灯笼,而是不断寻找着目标,最终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出现在那些人身上,有的被抱在臂弯,有的趴在头上,还有一些则坐在肩膀,靠着身边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头颅微笑。


    这甚至已经是控制后的结果。


    气象局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三个组同时踏入这场浓雾,还包括了大半风临,不得不说,人海战术还是非常有成效,虽然依旧无法免除伤亡,但至少控制住了大半局势。


    三个高等级异能者,再加上一个高位精神力,这个架势明显不是奔着救援来的。


    木析榆差不多能猜到他们原本想做什么。


    气象局想试着在这里杀死一位雾鬼的王。


    可第二位王的出现明显在预料之外,哪怕她已经主动离开,却依然留下了不稳定的种子。


    在计划无法顺利执行的情况下,他们现在要做的只剩下最简单,也是最难的部分——离开。


    从一位王的眼皮子底下,尽可能带着绝大部分还活着的人,离开这场雾景。


    不是没有机会,但……


    “你们最——”


    然而这几个字刚刚出口,一股浓雾却在此刻猛然掀起,就在下一刻,冰冷的丝绸触感从后方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嘘……”轻飘飘的声音宛若落叶,却让木析榆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身穿华服,依旧涂抹着浓妆的雾鬼随着翻涌的雾来到了他的身后。它的一只手按住木析榆的肩膀,大半身形却散在涌动的雾中,从高处向下,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中,却藏着怜悯和悲哀。


    昭皙脸色微变,长刀几乎在瞬间指向雾中的身影。


    可它只是看了眼漆黑的刀身,便垂下双眼,在身形被斩断的瞬间,在木析榆耳边,留下一声轻叹:


    “你还是不明白。”


    浓雾翻涌,在极近距离被捂住口鼻木析榆却没感觉到它的攻击性,只听见了无数痛苦而悲戚的呜咽。


    摇晃的灯笼摔落在地,他下意识抬头,惊愕地看见了雾鬼眼中滴落又散去的泪珠。


    “你想留住一个人类吗?”它问。


    木析榆没有回答,雾鬼却已经轻轻闭上眼睛:“可你知道吗?人类脆弱却又心狠,一不小心就会像沙一样流走,所以才必须困在最安全的瓶子里。”


    “既然不明白,就去看看吧。”


    然而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响指忽然在雾中响起。


    这一刻,木析榆看着眼前的雾鬼不可置信般猛然回头,紧接着,它漂浮的身影像被定格在原地,紧接着,被无形的橡皮擦强行擦去。


    眼睁睁看着身穿戏服的身影从雾中消散的那一刹那,木析榆听到了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在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时,瞳孔微缩。


    时引依旧穿着他那身旧西装,手里牵着那个亦步亦趋的幼小孩童。


    它在木析榆面前站定,注意到对方在短暂惊愕后意识到什么,皱眉警惕的目光后,悠悠叹气:“我一直不喜欢这个唱戏的,人是它主动吃得,吃完后又一天到晚唱那些破事。”


    “哦,还有你那个心眼子上长了个人的亲妈。”时引冷笑一声,暴露完堪比塑料的同事情意后,才重新看向木析榆:


    “还需要先重新认识一下吗,朋友?不需要的话,麻烦把这些年白吃白喝我的酒钱一起付了。”


    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哦,还有该死的情感问题咨询费。”——


    作者有话说:时引:朋友,把我当免费酒水供应商和小弟用的时候,想过这天吗?


    第167章 大灾难 囚牢


    一个响指就将一位雾鬼的王从这个区域驱逐出去, 木析榆确实懒得问他是什么身份了。


    顺势把讨债声无视了个彻底,木析榆盯着眼前这个前几天还蜗居在地下室,一天到晚跟只老鼠似的玩意, 半晌才冷嗤一声:


    “我就说,这么些年关于当年大灾难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我都怀疑当年的亲历者死了个差不多了。连之前跟在秦昱身边的那个小丫头都不知道, 你上哪知道这么清楚。”


    “但你当时也没怀疑不是?”时引一点没气, 甚至还挑眉认可了其中一句话:“不过你猜得也没错。百年前的那场大灾难结束,这座岛上连人带雾鬼, 总共就剩了五个。”


    指尖转动的硬币一顿,木析榆意味不明:“我好像记得你上次说的是,大灾难结束后还有别的活人。”


    “不管你是个落魄雾鬼还是雾鬼的王, 也不能张嘴就翻供吧?”


    也许是血脉里带的邪性在这段时日的混乱里如开了闸的洪流,彻底暴露, 哪怕现在意识眼前这个每次都用恶心的腔调, 一口一个朋友叫他的雾鬼, 真实身份极度危险, 从始至终,木析榆连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挤不出一点畏惧或尊敬。


    事实上, 他对所有的雾鬼的感觉都差不多。


    无论是面对秦昱还是那个在台上唱大戏的, 木析榆都感觉不到多少情绪, 也懒得做什么反应。


    只有面对亲妈时有一点——纯厌烦。


    时引上下扫视他, 自爆马甲后, 期待中的反应一个也没捞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关于上场大灾难的事我真没骗你多少。”


    “那就还是有保留?”木析榆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连个身份都骗, 我能信你什么?”


    “靠,你哪来的脸说我?”


    时引被这人的厚脸皮给气笑了,到了这会儿,他一只纯种雾鬼更是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而且我骗的可没你狠,我这顶多是确认立场。”


    两个半斤对八两的骗子互相嗤之以鼻:“你什么立场?”


    “一只雾鬼的王说立场两个字是不是有点多余?”


    懒得和这个混账玩意打嘴炮,时引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这场雾许久才垂下眼:“谁告诉你雾鬼的王就得站雾鬼?被迫的立场也叫立场。”


    “那个唱戏的有句话说得也没错,人类确实脆弱又心狠,当他们什么都不顾的时候,连雾鬼都会害怕。”


    说这话时,他身边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害怕,抓着时引的衣角不住地往他身后缩。时引低头看他,揉了揉已经缩在他腿后,只伸出一个头的小孩,忍不住笑骂:


    “操!一点当年发疯把我困死的样都没有,揍你都没有成就感,真是我的祖宗。”


    那孩子似乎没有听懂,只仰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而依赖地盯着他,挨骂后无措的抱住了他的腿。


    人类的温度带着暖意,时引看着他,最后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朝若有所思看着他们的木析榆没好气地张口:


    “那个唱戏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它那时候盯上了个东方的名角,那人虽然没异能,但精神力非常高,眼看着一口吃不下,它就混在人身边当食物养,养着养着就当自己的东西了。”


    “后来?”


    虽然这么问,但就看那只雾鬼怨天尤人的态度,木析榆就知道这故事好不了。


    “后来?后来那人真信了它,当知己,教东西。”时引语气淡淡:“那是两百年前的事,那时候的雾远没有现在频繁,所以它这一藏就真藏了十五年。”


    “理论上说,它要真想藏,五十年也能藏,但不知道是那十五年给自己过傻了还是怎么着,它居然主动在那人面前暴露了身份。”


    指尖的硬币一顿,木析榆缓缓蹙眉。


    “看着朝夕相处十来年的人忽然变成了雾中的怪物,那个一生只唱戏的人类当场崩溃了。而它看着那人的反应直接发了疯,硬生生把他的精神撕碎吃了。”


    时引咋舌:“这么吃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说白了就是纯粹的发泄,一只雾鬼的王说疯就疯,浓雾直接覆盖了大半个东方,当初雾把那个画面带来的时候,连我都惊了一下。”


    木析榆扯了下唇,已经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说时引评价非常中肯——把脑子过傻了。


    “人是自己吃的,那他在这怨天尤人地干什么?纯嚎?”木析榆理解无能。


    “闲的吧。”时引嗤笑:“不过我觉得它纯粹是不甘心,而且刚刚那场戏的重点也不是这个。”


    “听出来了。”木析榆看向远处,难得记性好了一次:“雾中的灯塔,岛上的囚笼,弃子,谎言,生死,空城,坍塌。”


    他眼底神情不明,语气依然不怎么走心:“这是上次大灾难的内容还是什么预言?”


    “这还用预言?从我们被封在这座岛开始,已经结束了两次大灾难,马上是第三次。”时引没再看他,灰色的眼睛透过浓雾落在更远的地方:


    “只要还在雾都就注定没有赢家,前两次大灾难的两败俱伤让我们意识到人类已经不是无力的猫仔。”


    “他们比雾鬼还疯,还豁得出去。”


    说这话时,时引提留着胳膊,把小孩从身后拽了出来,还没等他蒙叨叨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不轻不重地捏红了他的脸。


    雾鬼呲着牙吓唬小孩玩,声音却很淡:“所谓的豢养只是踏板,是喘息时间,雾鬼真正想做的突破这座被封锁的牢笼。”


    他说这些和上次比其实没有太多变化,唯一的不同是多了被刻意按下的细节,也更直白。


    木析榆抓住了一个被刻意一带而过的重点:“你们被封在了这座岛上?”


    时引轻佻着眉峰,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愤怒的情,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呗,被困了快二百年了,其中一个罪魁祸首在我手里头。”


    松开小孩被揉红了脸,却在准备收手时被眼前敏锐捕捉到什么情绪的孩子慌忙拽住。他脸上的不安明显得灼人,好像不懂得揣测主人情绪,害怕被丢掉的小动物。


    他看着时引的眼睛,抓住他手指的手越收越紧,眼泪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手底下的孩子幼小,易碎,还爱哭,几乎找不到最初那道将它强压的飓风中,哪怕豁出命,也要把一位雾鬼的王彻底困死那人的影子。


    只剩那两对依然倔强的漆黑眼珠子,哪怕一次次复生,完好的器官越来越少,活得越来越短,也没变过。


    大概再有个两三次,这人估计睁眼就是个植物人,喘两口气就喘没了,到时候也不用一天到晚扒着自己不放,当跟屁虫了。


    听着都惨。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也不重要。


    “那位总局握着雾都真正的秘密,我没找到那个答案,所以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


    雾在翻涌,时引终于反手握住在沉默中逐渐惶惶不安的孩子,朝木析榆吊儿郎当地笑:


    “场面有点血腥,你应该不晕血吧?”


    木析榆懒得搭理这个没话找茬的,踏入逐渐平息的浓雾。


    浓雾之后又是浓雾,木析榆站在湿冷浓重的雾中,仰头就看到了双子塔大楼的光芒。


    雾都的灯光终日不灭,为雾中的人指引方向。


    这句话又一次映入脑海,可这一次,木析榆看着地上那些跌坐在地,浑身血迹,捂着头哭泣挣扎的人们,居然不知道它究竟指引着谁的前路。


    雾鬼占领了这座城市。


    木析榆走在两侧高楼间的小路,绕过一块碎石却又踩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下意识低头,他看到了一块不成形状的蛋糕。


    不远处传来了响动,木析榆侧头看过去,一个男孩从雾中走了出来,他看不到木析榆,但看到了地上的蛋糕。


    他走过来,灰白的眼睛一点点从最初的漠然变得生动,当他真正半跪在蛋糕店前,用手指沾着一块奶油放进嘴里后,眼中的喜悦和餍足一闪而过,紧接着,变为了无措的哭嚎。


    脚步声逐渐清晰,一个人影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的脚步急促,在看到跪坐在地哭泣的人时,彻底压抑不住恐慌:“你怎么自己在这,妈妈呢?”


    虽然他在问,可当眼前的孩子一把抱着他的脖子时,他已经什么都懂了。


    恐惧和悲痛瞬间压垮了他的脊背,可白茫茫的雾中,他已经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就只能哽咽着抱紧怀里幼小的弟弟,一遍一遍重复:“别哭,别哭,还有我,哥哥保护你。”


    “我们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怀里哭泣的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好像多说几遍就能成真。


    “妈妈想让我们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对,去灯塔,去灯塔,也许爸爸还活着,不,也许爸爸妈妈都活着……”


    木析榆看到他满脸泪痕的挣扎起身,消瘦的背影跌跌撞撞的没入这场大雾,没注意到抱住他脖子的“弟弟”已经弯起贪婪的眼睛。


    一路上都是这种场面。


    路上的人其实并不多,但他能透过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呼喊看到那些房屋灯火下的惨状。


    他的脚步最终在离双子塔大楼最近的灯塔停下。


    下面是集装箱临时搭建的窝棚,表情麻木的人们紧挨着坐在一起,每个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空洞。


    忽然间,一个人猛然站了起来,他发疯一样冲出人群,干瘦的身躯在灯塔的光芒下甚至能映出骨骼的空隙 。


    “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撑不下去了!我撑不下去了!”他伸出手狠狠砸着额头,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仰头,似乎想看到些什么。


    可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依旧是不见尽头的雾。那些灰茫茫的东西从天空压下,让他喘不过气,无论怎么回复手臂也无法驱散分毫。


    看守这里的人很快冲了过来,他们手里握着墙,厉声警告:“停下你的动作!激烈的情绪会吸引雾鬼,马上回来!”


    然而,男人没有回应,木析榆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听到了他们的警告。这一刻,他像只困兽,只以为得被暴怒裹挟,无力地挥舞手臂。


    直到他的手又一次高高扬起,他睁大不甘而疯狂的眼睛,身体猛然颤抖,顿在了那里。


    “砰!”


    收回枪,身穿制服的人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吩咐道:“回收。”


    伴随着枪声响起的无声的沉默。


    所有人看着雾中一点点倒在地下的影子,只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连惊叫和眼泪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孩子,在迷茫中开口:“妈妈,我好怕……爸爸去哪了?”


    她的母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紧紧抱住她,一遍一遍重复:“相信气象局,我们能活下来的,我们都能……”


    但木析榆知道他们注定无法等到,他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披着人皮的怪物扔下手帕,一步步从暗处踏入灯塔的光下。


    人们最开始不解,茫然,然后在他拎起一个敏锐冲上来的异能者,笑着从他身上掏出血淋淋的心脏时——就只剩了尖叫。


    再然后……号角声带来了一地血腥。


    在王的带领下,灯塔光辉成为了雾鬼的食堂。


    四散的精神映入眼中,木析榆站在雾中,只觉得荒谬到令人窒息。


    眼前,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尸首堆积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而双子塔之下,是一场混战。


    木析榆一眼就看到了漫天白雾,以及下方被一个人类硬生生拖住的雾鬼。


    那张狰狞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是时引。


    和它交手的人满身是血,脚下是无数倒下的尸首,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是他自己。可他一步没退,凭空捏碎狂暴的气流,被一同掀飞那刻,漆黑的瞳孔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目标。


    那是一个高位精神力,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留下了一只雾鬼的王,可也到了极限。


    木析榆仰头看着他们身后的灯塔,当真正站在过往大灾难的战场,他居然看不到人类的任何胜算。


    用句不好听的话来说,根本连同归于尽都是奢望。


    但在最后的最后,在时引的转述中,人类却强行按下了这些雾鬼,与他们一同覆灭。


    代价是什么?


    在这个疑问出现的那刻,木析榆看到了双子大楼骤然亮起的光芒


    那光芒耀眼刺目,亮起的瞬间穿透了迷雾。


    强大的精神干扰伴随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光,层层攀升。浓重的雾气在此刻像被豁然凿开的缺口,雾中翻腾的雾鬼几乎在被触及的瞬间就彻底溃散。


    甚至没能发出惨叫。


    悲鸣的号角声中,时引的脸色终于变了。它的精神同样在被溶解,原本只是能带来一些干扰的灯塔,却在此刻挥动利刃,突破了王的防线。


    它咬着牙,终于意识到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陷阱。它果断想要离开,可飓风已经裹挟着翻涌的气流拖住了它的脚步。


    眼前只剩下那个奄奄一息却死死抓住他的人类,和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们疯了吗?”时引咬着牙:“你们在摧毁精神!足够摧毁王的冲击,也足够杀死人类!”


    “你们要拉着整个雾岛一起陪葬吗?这里还有很多活着的人!”


    可眼前的人类没有回答。


    他明明随时可能咽气,却用最后的力气,用连怪物都感到心惊的决心,一字一顿:


    “我以自己为锁,设定因果。”


    “我的死亡必将带走一位雾鬼的王!连同躯壳和精神,一同湮灭!”


    因果既成,却宛如诅咒。将一个人类和一只雾鬼强行绑定,直到神形俱灭的那一天。


    巨大的冲击与浪潮将周边一切尽数摧毁。


    木析榆在硝烟中仰头,看着远方的一座座灯塔寸寸碎裂,崩塌,像是从天际坠落的太阳。


    足以摧毁王的精神冲击,灯塔的强光驱散了浓雾,却也同时带走了人类。


    当最后一缕光伴随着分不清是人和雾鬼的哀嚎,一同葬入黑夜,木析榆的眼前一片黑暗,宛如失明。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一片寂静中站了多久,只有胸口不断起伏。


    直到第一缕天光从远方升起,他才看清面前的一片荒芜。


    生死,空城,坍塌……


    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嗡鸣的耳中。


    他看到双子塔下从废墟中爬起的那个老者。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最后站在一片废墟中心,宛如定格的石像,许久都没有动作。


    雾都是一座牢笼。


    它困住了雾鬼,也埋葬了人类。


    第168章 决心 留下


    浓雾散去, 时引牵着那孩子的手,踏过一地残骸,走到木析榆身边。


    “看清楚了吗?”


    迎着风, 他注视着蔚蓝的天际,也注视着这场将他牢牢绑定的决战,眼中却没有多少情绪, 只记起了那人漆黑的眼睛。


    在这次之前, 他只见过这个人几面,知道他是人类掌握的高位精神力, 除此之外,并不怎么把人放在眼里。


    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人类, 在硬生生逼得一位雾鬼的王在遭遇重创后,让它不得不为了保住罪魁祸首的命, 将他困入时间, 以拖延那条设定的规则。


    时引同样看向那位已经跌跌撞撞站起的总局, 看着他似乎按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前方走去。


    “时间不够你看两场,所以我把两次融合一下,剩下的就口头阐述了。雾都已经经历了两次大灾难。”时引的语气依旧平静:“第一次, 人类把我们吸引到了这座岛上并就此困死。”


    说着, 他侧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声音很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建的灯塔和气象局大楼, 以及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这些东西一起封锁了整个雾都。之后就是你刚刚看到的画面,我被一个人类定下因果,只不过那次, 灯塔没有全面启动,但仅仅只是部分开启,结局依然惨烈,两败俱伤。”


    木析榆没有开口,静静听着,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情绪。


    “至于第二次大灾难,也就是百年前的那一次……”时引低着头嗤笑:“一整座岛彻底变为坟场,他们为了阻止我们突破防线,不惜牺牲了整个雾都也要彻底把我们葬送。”


    “但很可惜,他们到底低估了王。”


    木析榆注视着这片战场,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嘶哑:“灯塔已经重建,也就是说,百年前的那一幕依然可能重演。”


    “不是可能。”时引揉了揉身边孩子的头发,眯起眼睛:“如果这次大灾难依旧是雾鬼占据绝对优势,在突破前,气象局一定会再次启用灯塔。”


    “那位总局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们留下。”时引顿了一下,旋即嗤笑:“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这么做图什么。”


    “如果杀死雾鬼是为了保护自己人,可自己人都死了,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人类都死了,确实没有意义。


    但……都死了吗?


    木析榆注视着远处的天光,在这一刻,隐约窥探到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答案一角。


    为什么气象局疯狂压榨异能者,用几乎磨灭人性的手段登上所谓的阶梯。为什么那位总局能看着死伤越来越多,无视反抗与非议,一直等待。


    「愿一切崇高的牺牲都有价值」


    这句话反复出现在每次牺牲后的红头文件,几乎和灯塔一样刻印在所有雾都人的心底。


    亡者看不到死后被赋予的荣誉,有很多人讽刺这是马后炮,纯粹的表面功夫。


    但现在,木析榆好像知道这句话反复出现的原因了。


    它不仅仅是给牺牲者的悼词,也是对幸存者的……期望。


    “如果不能赢下大灾难,那么灯塔就是最后的保障。”他闭上眼睛,明明只是微凉的风,却让他觉得很冷。


    昭皙知道吗?


    知道他们都是可以牺牲掉的工具。


    人类在大灾难中早已处于劣势。只是雾鬼不愿过早激怒气象局,走向上一次的结局,所以他们选择了更保守的手段赢得时间,寻求破局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


    “雾鬼的打算是什么?”他问。


    “毁掉灯塔和屏障的来源并脱离这里。这需要积攒巨大的力量并在瞬间爆发。”时引回答:“气象局不会过早使用最后的手段,前几次一直是在双子塔和灯塔沦陷时启动的毁灭程序。所以我们猜测,这个代价对他们来说一样巨大。”


    说完,眼前的场景像被融化的颜料扭曲并消散,他们又一次站上戏台,看到了眼前惨烈的厮杀,以及那些依旧抱着娃娃蜷缩在安全地带的人影。


    “你应该发现了,秦昱他们用所谓的信仰诱导了大量的精神,可并没有多少雾鬼选择化型或者进食,而是任由发散。”


    手边的孩子似乎被这个场面吓到,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可时引只是依旧牵着他的手,没有理会。


    木析榆确实发现了,但……


    “零散的精神很难被使用。”灰白的瞳孔追随着人群中那道漆黑的影子,声音却依然冷静:“想要积累和引爆需要容器。”


    “最初的容器已经投放了,那个唱大戏的娃娃负责吸收溢出的部分。”时引示意他看向这场雾的另一侧。只一眼,木析榆就看到了林柒愉悦的笑容,以及他周边那几个新鲜出炉的异能者。


    看着那些人额角爆起的青紫血管,木析榆知道答案了:“洗涤剂……”


    它们想造一群定时炸弹。


    “但这只是第一步吧。”木析榆忽然弯起一抹笑容,没有询问的意思:“这些力量太分散了,想到大爆发的那一步需要整合。”


    风吹乱了他的白发,露出平静到像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连就站在他身边的时引也没能看出里面有什么:


    “洗涤剂的原材料来自一位王的一部分,那么最好的容器也应该来源于它。”


    他说:“我就是被最后选定的那个容器,加上我,就够了。”


    时引没有否认,而木析榆在狂乱的风中轻笑,并不愤怒和悲哀,口吻更接近于对异常困惑许久,终于揭开谜底的探究者。


    “我就说,她都快被我气出病来了,怎么有这个闲心把我留到现在,搞得我都怀疑她准备用我复活慕枫。”


    “也不是没可能。”时引思考了一下,觉得是艾·芙戈的风格,不得不说,木析榆在揣测亲妈这块还是有点天赋的。


    这时,凌厉的刀锋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漆黑的长刀在这时硬生生刺透了雾鬼的防线,在骤然亮起的光中,直指身穿戏服的雾鬼头颅。


    顺着木析榆的视线看向下方凌厉的刀锋,时引也不得不感慨这个人的恐怖。


    他的经历注定了比当年的那个人更疯,更果决,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抵达之前毫不动摇。


    这种决心对雾鬼来说太危险了,雾鬼曾经见过一次,太过锋利的刀注定要在割伤自己前尽快折断。


    顿了一下,时引皱眉开口:“你应该了解你亲妈,她的橄榄枝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排除阻碍,现在既然被拒绝,她大概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将阻碍清除,很难阻止。”时引唔了一声,打量着身边人:


    “毕竟她留下你,就是为了引导人类的立场。现在你的旧情人拒绝了,以她的性格,单单靠着你亲爹的那点情意,能留下你就不错了,不可能放任危险。”


    硬币落入手中,木析榆忽地笑了:“你真觉得她会因为慕枫留下我?”


    注意到时引诧异挑起的眉头,他敛去眼底的讥讽,却没再说下去。


    “行吧,你们这个混乱的家庭关系我理不明白。”时引不怎么在意的随口换了话题:“既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木析榆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用懒洋洋的语调,似笑非笑:“我听完觉得人类注定赢不下这场大灾难,一旦灯塔开启,所有人和雾鬼都会葬在这。”


    说完,他顿了一下,略带讥讽:“倒是我那个把我当工具的亲妈的口头承诺还有那么一点可行性。她不怎么在意我的死活,要是我能活到最后,她大概率也懒得管。”


    时引的表情一瞬间非常古怪,一整个大写的欲言又止。


    木析榆看到了,但没搭理,只对上台下那人投来的目光。


    “你说想知道我的立场,所以用一个真相把我拉到台上。”他意味不明:


    “现在我站在这了,你的立场和筹码呢?”


    昭皙看到了戏台上的人影。


    那头白发和衣摆被风裹挟着吹起,他的目光明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那一瞬间,昭皙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强烈预感——


    不能让他站在那!


    “立场相悖,生死不由人!”


    伴随着雾鬼扬起的,几乎刺破天际的语调,昭皙硬生生被逼退,却在中途向红色高台上的人伸手:


    “木析榆!”


    那声厉喝落入耳中,木析榆的手指嵌入手心,却缓缓闭上眼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没有立场。”


    时引终于张口,半蹲下身擦去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眼角的泪水。


    那孩子的一只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空洞而不安地抓住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他倒是有,但你能指望一个只会哭的小哑巴说什么。”


    眼泪越擦越多,可时引难得这么耐心,将他的脸蹭得通红:


    “已经够了。”


    木析榆垂眸看着他们,没有开口。


    “当了百来年的保姆我已经够亏了,再这么下去我得照顾傻子,死了都没这么憋屈。”


    说完,他最后揉了揉人类柔软的头发,手指从随着他动作闭上的眼角蹭过,再次起身时,语气平静的像在那间地下酒送出一瓶酒:


    “反正都是要死,神形俱灭也不知道便宜了谁,你要想要就送你了。”


    木析榆眼中没有多少意外:“确定想好了?”


    “靠,够理直气壮的,这回怎么不问问我的条件?”时引被气笑了:“怎么,怕我要的和你想做的不同路?”


    “送出去的还想要什么条件?”木析榆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答应你了我也不一定能做到,和雾鬼提条件有点多余了吧?”


    “行,我就说慕枫的基因不行,拴了你十来年,一点变故就暴露本性了。”时引没好气:


    “你和艾·芙戈谁也别说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疯。”


    木析榆不置可否。


    远处传来了警报声,木析榆顺势看过去,视线穿透迷雾,见到了一个贴着气象局标志的密封车,紧闭的金属大门像封锁着什么怪物。


    “那是A。”时引握住小哑巴的手,难得惊讶:“看来气象局确实准备在这里杀了一位王。”


    “但依然很难。”他评价道:“不过也是,如果不能成功,他们还有下一次。”


    忽然间,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老师!”


    时引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朝木析榆不怎么走心地张口:“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反正都准备出手,顺道帮我把那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徒弟捞回来没问题吧?”


    说完,他也没等木析榆回答:“不过提醒你,吃了我,你会向雾鬼的方向再迈进一步。而且艾·芙戈大概率会质疑你的立场。”


    然而木析榆否认了:“她不会。”


    “她能留下我是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现在来看,她从一开始就确信我会站在雾鬼这边。”


    死到临头了,时引还有心情八卦:“你会?”


    木析榆懒得搭理他,浓雾随着硬币坠落而翻涌,他才终于侧目看向这个酒肉朋友,以及在时间的洪流里穿梭,却主动选择解开枷锁,走向死亡的王。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他的语气终于多了点正色。


    “没了,你努努力多长点良心就行。我酒柜里的酒别惦记了,为了防你,我都砸了。”


    木析榆嫌弃的嗤笑一声,而时引又一次把身后死死抓住自己的孩子扯了出来。


    他似乎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松手,可被用力扯住的那片一角却忽然消失。他瞪大了眼睛,愣愣的,可还没等他再次抓住,时引已经在他恐慌的哭声中将他推了出去,将手抽出那刻,他看着那双布满慌乱和雾气的漆黑瞳孔,嗤笑一声:


    “我终于要把你丢了,扰人清静的小拖油瓶。”


    脱离的触感让那个孩子骤然睁大了眼睛。


    虽然不明白原委,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已经足够理解离别。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哪怕视线模糊到只剩一片虚影,也拼了命想伸手去抓住那只还残余着温度的手。


    可他前进的脚步落了空,一只无比几乎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那温度冻得他一个哆嗦,仿佛从心底开始冻结。


    木析榆没看他,只拽住小哑巴的胳膊向外一推,任由他踉跄跌进冲上来的度炆怀里。


    “啊——啊——!”


    迷糊的影子在泪珠滑落的瞬间一点点模糊,他拼了命发出声音,可最后,他只听到了那声嫌弃而无奈的嘲笑:


    “哭得真丑,等你哪天快死了想起今天,记得扇自己两巴掌。”


    “老师!!”看着这一幕,度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想上前,可浓雾已经将他彻底排除在外,只能尽力护着怀里哭泣挣扎的孩子。


    浓雾翻飞,时引化型而来的身躯飞散在这场雾里,在脱离的瞬间就被裹挟吞没。


    吃掉一位王很难,但也很简单。


    雾鬼终究只是一团由精神和雾,百年聚集让一只雾鬼学会贪婪和控制,然后登上王座。


    可当它不再紧握,那些精神就会迅速散落,寻找更强的依靠。


    木析榆看到了时引最后的口型,雾鬼毫无诚信,在最后的时刻还是留下了遗言,却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


    “时——yi——”


    似乎摆脱了某种束缚,那个哭花脸的孩子从喉咙里挤出音节,嘶哑的声音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可时引却没有回头,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闭上了眼睛。


    “时——引!”


    伴随着哭声,被选定的王先一步死去,运转的因果无奈地断在了中途。


    命运线就此崩断,被推动的死亡进程同时终止。


    幼小的孩子死死捂住额头,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精神——


    从雾鬼将他将死的身体带回的那天,他就被锁进不断循环的时间,重复出生到死亡到再复生的过程。


    前几次,他还保留了一些记忆,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个和自己命运牢牢绑定的雾鬼,甚至试过自杀。


    但在意识到自杀后,他又会以孩童的形式重新诞生,落在雾鬼手里除了不会死之外讨不到一点好处后,才逐渐歇了心思。


    除了自杀那一回,他逐渐发现,自己永远会死在二十八岁之前。那是他和雾鬼绑定时的年龄,而之后每一次,他死的时间越来越早。


    从第五次重生开始,他的记忆开始混乱。


    而到了第七次,第八次……他甚至早早就陷入梦魇,梦中的哀嚎折磨着年幼的他,浑浑噩噩。


    那时,他意识到自己设下的因果比想象中还要牢固。哪怕被强行干预,却依然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向死亡的道路。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只雾鬼也是。


    大概是纠缠的时间太久,不知道谁是囚徒谁又是狱卒的两个人反而和谐了许多。


    渐渐地,他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曾经的事情,只在午夜梦回时惊醒,身上汗涔涔的衣物提醒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从梦魇中短暂清醒,和那只逐渐沉默的雾鬼相对。


    雾鬼并不看他,只是低头喝酒,直到听见十三岁的少年那声很轻的“一会儿间”,身躯“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刚刚结束的是第九次轮回。


    不知道中途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居然不再遭受过往记忆一遍一遍地折磨,而是彻彻底底地以一个新生儿的身份重新睁眼。


    这一次,他没再留在那只雾鬼身边,而是以一个孤儿的身份活在人群里,甚至按照最初的轨迹觉醒异能,又一次站在了和雾鬼的战场,并带着一群不愿接受气象局强压,但同样憎恶雾鬼的异能者,建立新组织——风临。


    然后,在二十岁那一年,他在追捕雾鬼的途中,闯入一个开在地下酒馆。


    里面只有年轻的老板一个人,四目相对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锁链又一次在无声间将两人牢牢绑定。


    一个人类异能者,一个谎话连篇的雾鬼。


    命运交汇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开始,交错的线条一团乱麻,最终阴差阳错地走向另一个相似却又并不相似的结局。


    他依然死在了二十八岁,死在雾鬼手中。可这一次,过往的记忆宛如潮水,可他仰着头,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张注定要为自己殉葬的脸上,缓缓弯起笑容。


    “这次我会死吗?”他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回答他的是一声笑骂:“死不了。”


    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顿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你我就都解脱了。


    而不是越纠缠越深,在仇恨中掺杂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可小白眼狼依旧用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盯着他,抓住手腕的手明明在收紧,却越来越松。


    “帮我照看下他们吧,特别是度炆那个小孩……他还不行。”


    “滚蛋,真把我当幼师啊。”


    时引气笑了,却没有挣脱:“老子一会儿就吃了他们。”


    “你反正要养我,不差那一个了……”咳嗽一声,他无视了那句威胁,却已经使不上力气,只能用气音张口:“下次睁眼,我会是什么样?”


    “估计会变成傻瓜。”时引没好气。


    “你别把我丢了就行……”他最后喘息,笑了:“丢了也没用,死的时候我也得带着你。”


    “跟我耍无赖。”时引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空中因恐惧而远离的雾鬼,似笑非笑:


    “我迟早丢了你。”


    他说:“当雾鬼真正不想被抓住的时候,没人能留住。”


    那时的人类没信,而现在,他想抓住的人在他面前如雾般散去,而他伸手,只抓住了一片冰凉。


    下方,身穿戏服的雾鬼同样察觉到了动静。


    戴着面具的雾鬼又一次从雾中走出,它猛然回头,死死盯着那里翻涌的浓雾,大概能猜到那发生了什么。


    长刀横劈,它看着那把危险的刀,不得不闪避。


    那把刀已经被彻底喂饱,贪婪着蠢蠢欲动,哪怕连王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昭皙的眉头皱得很紧,可就在他又一次试图摆脱围困时,他听到了清脆的哨声,以及眼前骤然出现的黑色方体。


    扭曲的透明方块骤然放大,昭皙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拽住浑身是血冲上来的御天后撤。


    被带了一个趔趄,御天抹了把脸上的血,怒道:“什么情况!?”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不远处出现的那道人影。


    那人一身束缚衣,垂着头从雾气的阴影一步步走出,而原本那个巴掌大的方块,在这时骤然膨胀到几十米的高度,将那些反应不及的雾鬼牢牢框定。


    赤足踩上杂草和石块,和皱紧眉头的昭皙擦肩时,他毫无反应,只猛然握住手心,在雾鬼反应过来之前,将它们瞬间碾成碎片。


    “这就是A?”看到眼前忽然出现的无数方块,和困其中被碾成碎片的雾鬼,御天愣了:


    “他的空间能困住雾鬼?之前怎么没听说?”


    “一直可以,但那不是A的力量,气象局也不敢唤醒它。”昭皙看着他此时宛如行尸走肉的状态,握住刀柄的手一点点收紧:“就算A不可以,登阶计划也可以。”


    “你接受登阶计划的改造了吗?”


    “我?没有。”御天翻了个白眼:“说是我的力量不合适。”


    昭皙没再说什么。


    能驱逐雾鬼的力量,确实不合适。


    运气还真好……


    侧头看了眼雾中停下的车和白大褂的研究员,昭皙忍不住冷笑:“连研究院的人都派出来了。”


    说话间,那些黑色的空间随着A挥手的动作成倍扩大,身穿戏服的雾鬼没料到他居然能把空间扩展到这么大的范围,躲闪不及,硬生生被圈入其中。


    “成功了。”


    两位高位精神力同时派出,总局的命令是借机杀死这只雾鬼,既然A被派出,那么就是命令不变。


    理论上来说,他们不需要后退。可昭皙下意识抬头看向戏台,那道身影已经消失。


    单凭御天无法和一位王抗衡,他被硬生生拖住了脚步。但一瞬间的视线交错,那人毫无波澜的目光和无声的拒绝好像预示着什么,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但先放弃吧,至少他在雾中依然安全。


    可就在黑色的阴影即将笼罩那刻,一团雾气猛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极度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昭皙瞳孔骤缩,挥刀的同时,也被硬生生逼退。


    空间依旧迅速向外扩散,直到笼罩整个戏台,将王的气息和外界彻底掐断。


    “可行!源头断绝,雾都浓度在降低!”


    “全面封锁!看看能不能将雾鬼的王彻底封在里面!”


    研究员的声音落入耳中,昭皙半跪在地,长刀被指尖的硬币抵住,落入眼中的那张脸明明没有任何改变,可那双眼底亮起的细线,让他清楚看到了没能完全掩盖住的诡谲和淡漠。


    那一瞬间,那张脸上强烈的非人感,甚至让昭皙没能分清眼前人究竟更像人还是雾鬼。


    “别进去。”似乎从眼前人眼中发现了什么,木析榆闭了下眼,敛去本能下的失控,尽量克制住语气的平静:


    “不会纠缠太久,那位王被你和那个气象局的电灯泡消耗了太多,既然目的达到,它很快就会脱身。”


    这句话几乎宣告了,A的空间依然无法将一位王封死,可昭皙没理会这句话,手腕猛然用力,将抵住刀刃的硬币直接挑飞。


    颈侧被锋利的刀抵住,木析榆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垂了下眼,被劲风掀起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木析榆。”


    绷紧的声线落入耳中,木析榆没有看他,只轻声回应:“嗯。”


    他在等这个人接下来的话,本以为昭皙会质问,甚至会直接出手。


    可最终,他等到了一声几乎是命令的话:


    “跟我走。”昭皙深吸一口气,压抑下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以没有任何立场”


    “你本来也不该有任何立场,只需要站在最边缘,而不是登台。”


    垂落的睫毛轻颤,连带着喉间滑动,可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忽然问道:“你知道上次大灾难的事吗?”


    昭皙没有回答,木析榆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我跟你走了又能怎么样?”他无奈地轻笑:“直到现在,除了灯塔,人类都没有任何胜算,你我的结局很可能是一同湮灭。”


    他伸手拨开眼前人脸侧的发丝,按住他皱起的眉头,声音很轻,却透出危险:


    “我无所谓,但我想留下你。至于手段,没有那么重要。”


    “你……”昭皙盯着眼前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窥探到他的想法,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总是肆意的眼底,沾染了浓雾。


    手里的刀紧了紧,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灰白的左眼蹭过,感受着随着他手指力度而不自觉颤动的触感,蹭到眼尾,留下一片红痕。


    他没对这个人的决定评价什么,只扯起唇角,轻问道:


    “你觉得自己能做到?”


    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动,空间骤然崩裂,裹挟着巨大冲击。


    木析榆说得没错,这座囚牢没能困住一位王,可消耗巨大的它也没能杀掉那两只猎物。


    最后的时刻,木析榆和往常一样弯起眼睛,可再也看不到过往的影子。


    试探着从唇角蹭过,没有遭到阻拦。木析榆将一张邀请函放入昭皙的口袋,身形随着这场雾消散那刻,轻声开口:


    “三天后,剪彩仪式。之后的晚宴,我等着和你的那支舞。”


    第169章 笼中鸟 询问


    第十九区遇袭, 气象局无法再封锁消息。


    民众情绪激烈,可最终只得到了气象局发言人一句公开的致歉,然后就被洗涤剂发放的消息转移了注意力。


    气象局没有掩盖洗涤剂的成功率, 但至少又一次给出了新的希望。


    当时气象局顶层的那位女士说得没错,现在的民众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他们更希望看到切实的改变。


    封锁线内又恢复了静默,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能持续多久。


    那位唱大戏的第四位王在上次的围剿中伤得不轻, 在登阶计划加上意识抽离的情况下,他像一只不知道疼的傀儡, 只一味地完成目的。


    木析榆还是回了第九区,艾·芙戈并不意外,甚至预料之内地对那天的事一笔带过, 对于一位王的陨落,她只是意味不明地弯起一抹笑容:


    “他本来也撑不了多久, 我只是意外他最后选了你。”


    白发的女士在黑暗处抬眼, 看向始终站在门边, 几乎蜕变到可以对她产生威胁的孩子, 手指从玫瑰尖刺上蹭过,却看不出一丝不安:


    “不过也好。三天后的剪彩仪式,你不会让我失望, 对么?”


    她缓缓勾唇, 似乎确信, 一旦知道雾都的真相, 再叛逆的孩子也会做出对的决定。


    “你选的人拒绝了雾的邀请, 按理来说阻碍需要清除。”灰白的瞳色在暗处亮得惊人,可声音却依然柔和:


    “我可以再给出一个机会,这次, 你能处理好吗?”


    面对这句可以说是威胁的问询,木析榆隔着光影和那人对视,片刻后,转身离开,只留下难以分辨情绪的两个字:


    “知道。”


    坐在第九区庄园的顶楼,木析榆仰头注视着浓雾后的太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活在阳光下的人类留在了屋里,而厌光的雾鬼却能清晰地看到太阳。


    “为什么不出去?没听说你被禁足了啊?”


    一抹红色出现在他身边。听到禁足两个字,木析榆翻了个白眼,十分有九分的不爽:“你还有脸往我面前凑?”


    “没必要生气吧,我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没说而已。”红裙的雾鬼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娃娃的裙摆。


    “而且我也是受害者,原先跟着旧主虽然也就那样,自从进了这只娃娃,动都动不了一下。”


    “你一个跟了两个王,现在待在第三个王地盘的,还挺理直气壮的。”木析榆面露嫌弃。


    “现在你吃了第一位王,我差不多集齐了。有点能理解你们人类为什么喜欢到处盖章了。”道德感极弱的雾鬼不以为耻,说完,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生吞王的稀罕物:


    “你现在什么感觉?”


    “感觉?”木析榆朝高处抬手,食指刚刚伸出,无数雾中的影子就凑了上去,谄媚地希望获得力量。木析榆静静看着,明明语调在上扬,可脸上却并无笑意:


    “我觉得精神状态好多了。”


    看了他片刻,雾鬼歪了下头:“你越来越像雾鬼了。”


    “不好吗?”将手收回,木析榆回答:“只有在秩序中,人才是人。现在秩序不再了,就只剩了最本能的东西,和雾鬼区别也不大。”


    雾鬼不置可否,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见到你要找的人了。”


    “他答应了你的条件,但你确定还来得及?”


    “横竖都是要死,试试也不亏。”木析榆不为所动。


    “哦,那看来你是铁了心了。”雾鬼叹了口气:“对了,那个神棍说是要见你。我有点想杀他,你能快点聊吗?”


    木析榆诧异地扬了下眉,忽然想起来这一人一鬼还有一段分尸禁锢的仇。


    不过他也没什么歉意,撑着瓦片站起身,挥了挥手:“如果他继续不说实话,我会叫你的。”


    走在只亮着几盏灯的氤氲走廊,影子投射在雾中,像潜藏的阴影。


    就在他准备推门时,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木析榆侧头看过去,看到了那个依旧西装革履的老家伙。


    对方也同样看到了木析榆,笑着顿住脚步:“木先生,有段时间没见了。”


    “说起来,这应该算你我第一次正式交谈。”


    客套但又可以继续交流的话术,木析榆打量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麦卡顿先生这是忙完了?”


    “大楼建成后布置了一个多月,差不多结束了。”麦卡顿回答:“毕竟剪彩后的发布会和最后的晚宴才是重头戏,。”


    硬币转动,木析榆抱臂靠在门边:“你们准备现场发布关于洗涤剂的内容?”


    “不,不是洗涤剂。”麦卡顿摇头,眼底闪烁着一些独属于商人的精明:“洗涤剂是官方药剂,由气象局统一管控,我们怎么会挑战官方?”


    老狐狸一只,木析榆眯起眼睛,像是随口一问:“所以你们给取了个新名字?”


    “洗涤剂的伴生药物而已。”麦卡顿笑了:“作用是一定程度上提升成功率。”


    说是提高成功率,实际是把人变成被雾鬼侵蚀的空壳。


    硬币抛起,发出铮的一声,木析榆脸上看不出一点异常,只是好奇般笑了:“你们想过被气象局发现的后果吗?”


    然而,麦卡顿注视着那枚硬币,摇了摇头:“有些东西是不需要摆在明面上的。”


    “气象局那位总局清楚我们有问题,放任无非是因为他不清楚我们想做什么,毕竟,未知才是最危险的。”


    他拿下鼻梁上沾着水雾的眼镜,用柔软的布料擦拭:“所以,他才希望我们在暴露目的前,一直处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但那天之后,明面上的筹码已经摆上台桌,至于更深层的底牌……”他重新架上眼镜,朝面前看向自己的年轻人和蔼微笑:


    “就要看博弈的结果了。”


    没反驳这些,木析榆只从墙边站起,挺直的脊背让压迫感剧增,却又被懒散的嗓音削减大半。


    “是么,听着就够累的。”


    麦卡顿的眉头不自觉皱紧了一瞬,他一直摸不清这个危险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甚至站在他的面前,都本能将注意力完全集中。


    按照他一直以来的经验,这类家庭问题严重的小少爷非常情绪化,特别是在立场未必完全统一的情况下,被切碎也就是一个瞬间的事。


    更何况,眼前这位从血统上就透出浓浓的不稳定,万一把两边的精神状态全部继承,就是个妥妥的不定时炸弹。


    一早就注意到了麦卡顿的紧绷,但木析榆懒得探究他在想什么,只盯着那张欧洲人的脸,忽然开口:


    “我有点好奇,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和雾鬼合作?”


    将硬币随手抛到雾中,木析榆没理会那些争先恐后扑上来的雾鬼,视线将眼前人牢牢锁定:“雾都封锁了将近二百年,进出都受到严格限制,一年里加起来有没有一百个都是个问题。”


    “可你不但和一位的雾鬼王搭上线,甚至合作了这么久……”


    阴影下的脸看不真切,但麦卡顿的身体已经不自觉绷紧。好在,木析榆没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恕我直言,我不觉得那个所谓的新世界,会比你老老实实待在欧洲当个地头蛇过得要好。”


    这句话落下,麦卡顿沉默了很久。


    这一瞬间,他居然想到了很多。枷锁、职责,又或者是几代人的诅咒。过往的阴霾与恐惧轻而易举地追上了他,一时间,他甚至想点根烟,用麻痹神经的烟草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但他忍住了,过了许久才呼出口气,注视着眼前看不见的彼此的浓雾。


    “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是为了给另一个人做替死,那么活着本身就没有意义。”他的声音难得出现了情绪波动,假面出现裂缝,剩下了近乎嘲讽的笑意。


    木析榆眯起眼睛,从中听出了更深的悲哀和长年累月逐渐积累的愤怒,像只等待一簇火苗,彻底爆发的火山。


    “有些人自以为救世主的崇高牺牲……呵。”说这句话,麦卡顿从木析榆的身边走过,那声冰冷的呵声没入凝固的空气里:


    “献祭他人的伪善。”


    皮鞋落地的声响消失在长廊尽头。


    思考着他情绪失控时吐露出的那句话,木析榆一直看着麦卡顿的身影消失,才转身一把拉开房门。


    “哎哟我去!”


    随着门被拉开,知道在门后听了多久的陈玉明一时间没了倚靠,猝不及防地摔了出来,“砰”的一下摔在木析榆后撤一步的脚边。


    挑眉看着这位扶着腰,哎哟个不停的老家伙,木析榆似笑非笑:“这么厚的门板,听清楚了?”


    “什么听没听清楚,我腰不好,锻炼呢。”陈玉明龇牙咧嘴的爬起,头都不回地往屋里走,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顺道还不要命的倒打一耙:


    “你开门前怎么不敲门?有没有礼貌?”


    “我觉得你的要求对一个俘虏来说有点奢侈了。”对此,木析榆慢悠悠地把门从身后带上,也没看陈玉明的佯装镇定的背影,拉开椅子后,哦了一声:


    “你不会觉得自己和昭皙有点交情,就觉得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这句话明显戳穿了陈玉明的小算盘,他目光飘忽,从跨坐在椅子上,撑着椅背的木析榆四周扫过,就是不看他。


    “怎,怎么会?”陈玉明顶着那人等着看戏似的笑,硬着头皮辩驳:“我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微长的白发没能掩盖那张在荧幕上依旧优越的脸,他好奇笑着,却带来了浓重的危险感:


    “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种人了,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靠装疯卖傻地从我这活着走出去?”


    “至于昭皙……”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他看着手里的硬币,任由它从手中坠落。


    入侵的力量迅速将房间侵占并同化,木析榆封锁了这里,才静静抬眼:“我愿意在他面前装得无害,因为他会对我心软,所以我不介意用示弱一点点撬开他锋利的壳,换来他的让步。”


    “但你恐怕没有这个机会,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伴随着硬币敲击椅背的咔嗒声,那双和雾几乎同色的眼睛亮起细微的线。那是警示也是某种前兆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为了不让他太生气,我不会让你彻底死在这。”在陈玉明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中,他眯着眼笑了:


    “雾鬼不想让什么人死的时候,方法比你想象中要多,只不过我可能没法保证到了那时,你还是你。”


    气氛随着这句不出玩笑还是真情实感的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陈玉明看着他,甚至不自觉后退半步,直到被身后的硬床板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开花,才猛然回神,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你们雾都人真的是天生沾点变态,早知道来这一出,我死都不出山门。”


    木析榆轻嗤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我确实知道点东西,但也不多。不过你到底想干什么?”觉得还是不能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陈玉明终于皱眉,虽然正色下来,嘴里却依旧没把门的:


    “你的立场我一直看不清楚。说真的,你不会真要留在雾鬼这,将来末日了和姓昭那小子玩恨海情天的囚禁play吧?”


    木析榆没回答是或者不是,只随口问:“不好吗?”


    “你确定自己能行?”陈玉明不敢骂他,只干笑一声:“他看着可不像能安分信命的人。”


    安分信命啊……


    硬币转动,木析榆看着棱角处冰冷的反光,静静地想:笼中鸟,听着就不昭皙。


    曾经不顾一切也要挣脱大地的鹰,会任由自己安安分分地被折断翅膀留在狭小的笼子里吗?


    闭上双眼,木析榆终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侧头看向窗外即将沉没的太阳。


    “说说你知道的吧。”


    第170章 明天见 剪彩仪式


    剪彩仪式前的最后一天, 木析榆从二楼走到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餐桌边的雾鬼。


    她最近一直没从这间屋子离开,只偶尔用一些纯白的花装饰这间屋子, 顺道捏造一些慕枫的影子。


    至于外面正在发生的事,好像和她无关。


    胳膊肘搭着楼梯扶手,木析榆盯着客厅里那个一味做着自己事的过往幻影, 表情有点古怪。


    有种发现纯恨的爹妈有可能是真爱的那种古怪。


    慕枫端着大半杯咖啡走向餐桌, 艾·芙戈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几乎是下意识伸手, 可那道身影却穿过她,让伸向半空的那只手落了空。


    身后的影子碰上墙壁,彻底散去。她没有回头, 只是朝高处看过去。


    “准备去哪?”她的语气依旧柔和,听不出一点异样。


    木析榆敛去眼底的幸灾乐祸, 扬了扬手机:“为了你的剪彩仪式, 提前去试造型。”


    这个理由其实算不上走心, 但出乎意料, 她什么都没问,只在起身上楼,擦肩而过时开口:


    “明天上午十点开始, 记得早点回来。”


    李印的车停在大门外, 一只新的雾鬼顶替了管家的位置。可能由于上任管家死得过于惨烈, 一看见木析榆, 它消失得无比干脆, 连栅栏门都不管了。


    “卧槽——”


    眼看着一个人在眼前忽然消失,还被蒙在鼓里的李印张大嘴,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而上, 哆嗦着手差点被拉开车门的木析榆吓晕过去。


    单手撑着车门,木析榆看着这位脑子缺根弦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经纪人,终于没好气道:“你要准备晕过去,就把驾驶座让出来。”


    僵硬的一点点回头,他看着木析榆充满嫌弃的脸,总算是找回了点实感,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那个,那个……”


    木析榆冷笑着上车关门:“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李印身体僵硬:“……你刚刚好像表达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别想了,开车。”木析榆不欲解释:“吃不了你。”


    李印抓狂:“说说吧,少爷!我想死个痛快!”


    最终,李印还是没得到答案,但还是得给后面这位不管是人是鬼都得罪不起的少爷开车。


    开到中途,最初的害怕劲过了,李印沧桑地看着车内检测导航判断车距,又抬头盯着商业街糊在雾里的各色灯光,忽然就有点想开了。


    行吧,管他是人是鬼,都现在这样了,稀里糊涂地过,稀里糊涂的死也不错,凡事何必想得这么明白。


    莫名其妙地参悟了一段人生哲理,李印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些天的经文、道法及哲学没白读,当即计划着晚点改一改给木析榆发条微博。


    管他是谁,既然还喘气,就必须给我营业!


    这下,李印是彻底不想身份这种有的没的东西了,满脑子都是晚点要发的微博,以及明天木析榆的亮相造型。


    万一活到大灾难结束了,这都是实打实的流量啊!


    就在李印摩拳擦掌,发消息让造型师赶紧准备的工夫,就听后座的木析榆忽然开口:“那边有气象局的发放点?”


    李印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方向努力睁大眼睛,最终也只看到了一大团影子。无奈放弃后,他只能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公告。


    “对,第九区是有一个试点。”李印不敢分神太久,边专心看导航,边开口:“不过来的人还不多,毕竟那个成功率……唉。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敢考虑。”


    木析榆没开口,胳膊支在车窗,手撑着下巴注视着窗外。透过雾的灯光映在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看得李印非常想给他约主题拍


    摄。


    “说起来,你们明天的发布会好像要直接公开三支试剂,其中最主推的好像和精神力相关。”李印唔了一声:“其实没有异能,精神力高一点也行啊,不容易被吃。”


    听着前面这位嘟嘟囔囔,目测还有点期待性观望。木析榆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刚刚都快被吓破胆了还敢用,你是真怕这个火坑自己跳不进去啊?”


    李印:“……”


    隔着个反光镜,四目相对。李印瞳孔骤缩,紧接着不知道想起什么,不自觉猛地一踩刹车。


    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磕着脑门,木析榆这深沉也装不下去了,磨着牙,满脸戾气:


    “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然而,李印已经顾不得他的态度了,转过头盯着木析榆皱起的眉头,声音干涩地确认:“不是……你是说物风生物的伴生剂有问题?”


    从眼前这位眼里清楚看到“那不然呢”四个大字,李印抹了把脸,差点把自己拉成崩溃的沙皮狗,欲言又止。


    实在没法读懂这位的肢体语言,木析榆被一眼丑到,旋即没好气开口:“到底什么事?说重点好吗?”


    “重点?”李印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还记得自己之前签过的那一沓合同里都有什么吗?”


    “不记得。”木析榆抓了把头发:“那堆玩意是你和艾·芙戈商定的,我那时候刚醒,同意不同意都得签,所以就没细看。”


    “我也觉得。”李印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了下唇:


    “代言的事就不用我说了,你应该知道。重点是后面,他们承诺之后的一个月会以社会福利的名义免费发放将近十万份药剂。”


    木析榆的表情变了变,而李印颤抖着声音,说了下去:


    “公司这边甚至已经联合宣传了,海报在今天就会以预热的形势发布,几个区的大屏也被包了下来。”


    “现在这个时间,可能已经……”


    听到这,木析榆的眉头不自觉一跳,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商场大屏,果不其然,清楚看到了风生物的宣传以及自己无比清晰的脸。


    木析榆:“……”


    同一时间,气象局阶梯下,一辆通体漆黑的车被拦截。


    车窗打开,度炆看向拦在车前的执行者,在他们隐含确认和警惕的目光中,将通行证和通知信息一同递出。


    很快,今日当值的第四组组长——长风来到度炆面前。


    “执行官?”


    透过车窗,度炆看到了他胸口上的铁牌:“居然重新启用这个称号了。”


    “毕竟最高级别的灾难预警已经开启,雾都又回归了统一调度的强制时期。”长风伸手接过通行证,又很快递回:“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有些东西放上了明面而已。”


    度炆没有回答,仰头注视着这座双子高塔。


    “总局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长风走上大门的长阶:“总局从不让人看透他。”


    跟着他走进气象局大楼,度炆注意到了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的气氛。


    大楼内部已经不再有偶尔闲聊的员工,就连前台都已经脱下碍事的高跟鞋和套装,神情严肃。


    随着两人进门的动作,几道检测同时开启,快速扫描并记录数据。


    [检测到通行证,通行证等级:最高


    身份比对成功,确认无误


    正在确认精神熵值及精神力等级


    正在确认灯塔适应程度


    检测结果:符合标准,无明显异常]


    当这个确认结果出现,周边若有若无落在度炆身上的目光才渐渐收回。


    对于这些,他倒是没什么多余反应,只看着高处亮起的那些灯线,略微皱眉:“灯塔数据这么高,确定没问题?”


    虽然灯塔对有躯壳保护的人类的影响有限,但它的主要作用毕竟是干扰精神,不可能一点损伤都没有。


    “有稳定剂。毕竟这样可以筛选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风险,气象局不能再冒险了。”长风按下电梯开关:


    “但据我所知,也不会维持太久了。”


    度炆愣了愣,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电梯正在从最顶层下行。


    “上面还有人?”


    “嗯。”长风应了一声:“昭皙已经到了。”


    昏暗的屋内,总局按下准许通行的确认键,才隔着巨大的圆桌朝另一头的昭皙颔首:


    “对这次任务还有什么疑问吗?”


    放下手里的几页文件,昭皙静静开口:“那个所谓的剪彩仪式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身形虚幻的老人静静开口:“那些雾鬼已经耐下性子等了很久。我想他们不会再等下去,那场宴会上他们一定会有动作,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究竟准备怎么做。”


    “在这种情况下选我,你确定?”昭皙的唇边带起一抹戏谑的笑:“据我所知,有资格登上这儿的那群老家伙里,信任我的人并不多。”


    然而面对质疑,背光而坐的老人却只无比平静地回答:“没必要太关注他们。”


    昭皙轻点膝盖的指尖微顿,抬眸看过去,而总局却用一种并不在意的口吻说了下去:


    “事实上,他们中有一部分早已丧失了立场,只不过还不到处理的时候。”


    这一次,昭皙缓缓皱眉。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外落入的一束,明暗两色斜切在圆桌之上,将面对面的两人分割。


    长久的沉默中,尽头的老人终于有所动作,他从座椅起身,虚幻的身影走到窗边,转动戒指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笑的。


    许久,他注视着窗外不见尽头的灰白,叹了口气:“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艾·芙戈提到了公约。”昭皙注视着老者的背影,试图从他身上捕捉异常:


    “雾都封锁,成为一切浓雾的起源,也成了第一道防线。”


    “可代价是几百万的人命。”昭皙紧盯着面前的老人,眼底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思绪:“气象局的实验葬送了无数人,他们甚至不是死在雾鬼手中,而是在人类的旗帜下。”


    “我至今还记得气象局消毒水和血腥掺杂在一起的味道。恕我直言,那些非人的实验和最后的……牺牲。”昭皙的眼睛落入阴影,声音讥讽而厌恶:


    “我看不出这和屠杀的区别,更遑论崇高。”


    屠杀。


    这两个字砸在安静的室内,终于渐起涟漪。总局搭在窗框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这些话你早就想跟我说了吧。”


    昭皙后靠在椅背,远远注视着那道背光的身影。


    这一刻,他们的身份似乎在无声间调转。


    罪孽深重的老者站在光下,接受着迟来百年的评判,而评判的结果是——有罪。


    “我要承认,对那些在登阶道路上死去的孩子我有所亏欠。”他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睛闭上,再睁开时,残存的犹豫尽数消失:


    “但我依然确信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将更多人从雾鬼手中解脱的一环。”


    “战争总会有所牺牲。就算是几百万人,也是人类中很小的一部分。”


    回答他的是一声带着不可理喻意味的嗤笑,像在看一位无可救药的病人。


    老人没有理会,抚摸着圆桌上的裂痕:“一百年,两百年,只要继续向前,我们总有一天能彻底赢下这场关于生存的战争!而在这天到来之前,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更多人类的存续!”


    房间的声音在此刻彻底消失,相隔百年的两个人隔着圆桌遥遥对峙,直到老者率先收回放在桌上的手,缓缓起身。


    “你把自己的眼睛局限在了自己的苦难上。”他平复下心情,恢复了居高临下的俯视,换回长者的劝导口吻:


    “可在雾都之外,为更多人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一切牺牲将在未来被所有人铭记!”


    他注视着圆桌另一面,注视着那个这一百年末尾的带领者,和注定的牺牲者,等着他的回答和忠诚。


    可他注定失望。


    “真伟大啊,舍生取义。”


    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狰狞的疤痕。过往闭塞狭小的房屋和午夜梦回追随而来的血腥,又一次闯入记忆。


    遍地的尸体,无尽的实验,一遍又一遍濒临死亡的痛苦……


    猛然抬起的浅色眼睛死死盯着最尽头的那个冠冕堂皇的殉道者,昭皙咬着牙,情绪波动裹挟着庞大的精神猛然扩散,在瞬息冲击下变得一片狼藉的屋内,一字一顿:


    “但我不接受!”


    总局皱紧眉头,而昭皙终于起身,手指死死握着椅背,唇边的笑意散去,只留下冰冷的恨意:


    “真遗憾,在气象局数年如一日的冰冷房间里,我没学会舍身为人,在斗兽场更没有。”


    “我只学会了怎么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怎么握住手里的刀,让阻拦我的人一个个去死。”


    “我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凭什么为不相干的人去死?”踩过地上散落的白纸,昭皙冰冷地笑着:“想要救世主?早干什么去了?至于现在……”


    他一步步走到总局身前,好看却凌厉的眉眼落入光中,伸手抽出那张插在卡槽中的纯白通行证,一字一顿:“让你的牺牲见鬼去吧,别拉着所有人一起,没人答应过要为什么人去死!”


    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老者终于闭上眼,声音嘶哑着开口:“你还会站在人类这边吗?昭皙?”


    脚步声在这句似乎一瞬间苍老的询问中短暂顿住,然后他听到那句重新恢复平静的声音:


    “我从不站在人类这边。”


    他仰头看向高处气象局的标志,眼中的情绪宛如深潭:“我恨雾鬼,也恨这座高塔。”


    “但我还站在这,为了那些追随我的人,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也为了……我自己。”


    一把拉开大门,他没看正准备敲门的度炆,冷声开口:


    “我会在浓雾散去那一天杀了你。”


    背光而立的老人看着他永远挺直的脊背,过了许久,哑声回答:“……好。”


    呼出一口气,他将话题绕回了最初:“去一趟吧,连艾·芙戈也提了你的名字,虽然是陷阱,但你依旧握着一枚筹码,也许是机会。”


    指尖从口袋里冰凉的邀请函滑过,昭皙没回答,转身离开。


    大门砰的一声闭合,度炆有点迷茫。


    他看着尽头第一次陷入沉默的总局,片刻后听到一声叹息:“你来了。”


    “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有些事哪怕知道是注定的,也会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下意识期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卡槽,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微笑:


    “我听说,最初的K,回来了。”


    离开气象局时,扫描出现的最高通行证让前台递出登记册的姑娘愣了一下。


    绿色通道全面开启,昭皙没有任何停顿地走了出去,在路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


    大门打开,后座抱着电脑的迟知纹眼睛猛然一亮,紧张兮兮:“老大,终于见到你了,气象局那帮老头没把你怎么样吧?”


    坐在主驾的老唐是个有点糙的汉子,闻言回头,没好气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行吗?”


    昭皙没说什么,把那张无比重要的白卡随手扔到迟知纹怀里:“查查里面的权限,列张清单给我。然后登录我的账号找找气象局关于洗涤剂的内部文件和所有有关灯塔和双子塔的资料。”


    说完,他顿了一下:“检索‘公约’这个词。”


    “好嘞,收到!”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里,老唐踩下油门问:“老大,现在去哪?”


    “回去。”


    车辆驶入主干道,昭皙从口袋抽出那张灰白色的邀请函,许久后拿出手机。


    铃声之后,对面响起路之德凝重的声音:“什么事?”


    昭皙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常:“发生了什么?”


    那一边的声音有些嘈杂,路之德向什么人嘱咐了一句,才重新开口:


    “情况有点复杂。”


    他推开大老板当年留下的那间实验室,看着被束缚在床上痛苦哀嚎的那个女孩,眉头越皱越紧:


    “杜姐家那个小丫头失控了,和之前在台上死在你前姘头手里的那人状态很像。程家来的那群研究员检测了血液数值,雾气浓度严重超标,甚至还在溢出。”


    路之德闭上眼:“至于第三支洗涤剂的成分已经出来了,那是某种催化剂,它确实可以提高成功率,但结果你看到了。”


    昭皙皱紧眉头,他的手机直接开了外放,迟知纹听到动静,滑动文件的鼠标忽然顿住,茫然开口:“第三支洗涤剂?文件里标注的发放数额只有两支啊?只不过成分改良了而已,哪来的第三支?”


    听到这句话,昭皙脸色微变。


    他想起了刚刚总局对于气象局高层的那句评价,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他果断开口:“发放日期是什么时候?”


    迟知纹同样意识到了不对,手指飞快:“昨天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数量不会太多,他们预设到了成功率会劝退不少人,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找到各个区的发放地点,派人过去。”这句话不光是对迟知纹下的令,也是对电话另一面。


    路之德没拒绝,只问道:“可以,但你要阻止?”


    “如果按照气象局的预计,发放两支洗涤剂,那么用不着阻止。”昭皙注视着前方的迷雾:“现在没人能保证普通人的安全,如果他们决定赌一个机会,我们没有理由阻拦。”


    “但第三支。”昭皙眯起眼睛,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那东西很可能不是来自气象局内部,一旦出现,直接拦截。”


    “好。”路之德答应了:“最后,你让我找的娃娃已经有消息了,那东西从第十八区流出,被包装成了玩具。至于具体想做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昭皙皱眉:“玩具?未必能让所有人买账。”


    “谁知道。”路之德呼出口气,看着那个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短暂清醒,握着杜沉馨的手,说着抱歉,一点点闭上眼睛的女孩,声音嘶哑:


    “能赢吗?不能赢的话你趁早通知我,我好提前自杀。老子的命由我不由天,管他是气象局还是雾鬼,都别想从我这占便宜。”


    刺耳的滴滴声透过听筒传来,昭皙仰头注视着不见尽头的前路,嗯了一声:


    “会赢。”


    挂断电话,肩膀忽然被刚刚从窗外收回目光的迟知纹拍了下。


    “那什么老大,外面那个是不是……”


    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昭皙一眼就看到了最高处的旋转大屏,以及那张熟悉而带着点懒散的脸。


    荧幕上的木析榆,昭皙已经看过很多次,可下一次再看,他依然会有一种隐约的不真实感。


    直到车辆疾驰而过,再也看不见踪影,昭皙才侧头看向窗上自己的倒影,想起了分别前,那人最后的邀请。


    手指从邀请函下的著名滑过,昭皙闭上眼睛。


    那么,无论如何……明天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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