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酒楼开业啦
四月初八, 大吉,宜开业。
黄家酒楼在东京城里轰动了一把。
若说那些舞龙舞狮、锣鼓吹打,东京城百姓见得多了, 不甚稀奇。
但这黄家酒楼,竟有飞天仙女在大堂中央飞荡。
彩绸旋转, 其上彩衣飘飘的女子作舞蹈状。妆容华丽,神态自若,身姿轻盈,如履平地, 回旋自如。
众人看呆了。
小孩子瞪大眼睛, “娘,神仙!”
再看大堂内, 那些穿着青色衫子的小儿子、小娘子,各个面带微笑、脚步轻盈, 行走间衣摆翻飞, 青色与白色像一朵绽开的花, 说不出的韵味悠长、雅致曼妙。
楼乃新建而成, 彩楼欢门高数丈, 蔚为壮观。
楼上高髻侍女来回穿梭。
街上行人透过菱格窗瞥见, 不由心驰神往。
有读书人呆住, “此乃书中所写琅嬛福地也?”
彩楼欢门旁, 一个穿同样青、白两色衫子的娘子, 手里举着一个喇叭状之物,声音脆生生的, 好些人围着她,她笑盈盈地说话,一时间竟没有人不认得她。
这个打趣, “恭喜恭喜!我可等候多时了!”
那个笑道,“若是不好吃,我可不会包涵。”
那小娘子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请进!”
有过路人稀奇,“这谁家小娘子?好大来头!”
旁边人笑呵呵道,“黄家糕饼铺的二娘,这你都不知?她家糕饼出了名的好吃!”
黄樱敲锣打鼓,“黄家酒楼开业啦,头一日每桌另送黄家糕饼铺鸡子乳糕一个!只此一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啦!”
“喝!”人群沸腾了。
那黄家糕饼的鸡子乳糕都排到俩月后了,要想买到,得提前三月订才行。好些人甚至提前半年去预订。
好些对黄家糕饼熟悉的人早已经涌了进去。
他们对黄樱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有好奇她还能拿出什么新花样的,没有怀疑她的。
这酒楼外头瞧着已是壮观,内里却还另有乾坤。
那些飞天“仙女”,到了里头坐下来瞧,更觉震撼。
从顶上垂下三条天青色绸子,每人手中握着一根。
大堂中间的台子一步一亭,小桥流水,花开道旁,真如世外仙境,那彩衣仙子在空中做飞天状,旋转、轻舞、落地,脚步轻盈,如似梦中。
又有琴声、鼓声、笛声不知从何处飘来,乐声和着台上舞蹈,教人如痴如醉,不知何年何月了。
此时正逢中午,该用午膳的时辰,不知从何处飘来香味儿,腹中饥肠辘辘,才回过神,旁边却已经候着一位笑盈盈的小儿子。
他递上一份册子。
拿到手里,瞧着是羊皮做的封面,翻开,喝,竟是一张一张的菜画,全都是没见过的!
王鸣金特意赶着酒楼开业来捧场,也想瞧瞧黄樱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本事。
黄家开酒楼之事,他们已经听了两年,背后多少人不肯相信,谁知竟真的开业了。
他这一桌上都是外地来做生意的朋友,见了此等情景,举头张望,“不愧是汴京繁华地。”
王员外翻过那菜画,这个他订鸡子乳糕便见过,倒不稀奇。
只是菜色着实太多,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其他人七嘴八舌,一下子便点了二十来道。
旁边小儿子一一记下,笑道,“这便交待铛头做了,各位请稍后。”
又有侍女端着一黑色描金的髹漆盘,盘里乃数十拇指大小玉色酒盅。
她上前笑道,“咱们酒楼招牌美酒今儿可免费品尝,各位官人可要一试?”
“既是免费品尝,哪里有不试一试的?”那胖乎乎、顶帽披背的员外当即去瞧她手中盘子,眼睛一一看过,拿起一个酒液是粉色的。
“这个颜色稀奇,我竟不曾见过。”他说着,放到鼻端闻了一闻,“咦?”
众人好奇,“怎地?”
“竟是玫瑰香?”他摇头,“我不爱那软绵绵的酒——”
他说着,轻轻一啜,脸上满是不屑,“那甜滋滋的果酒,小娘子才喝——”
酒入喉咙,他被辣得眉头一蹙,呛咳起来,不敢置信。
“怎,怎会这般烈?!”
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真想不到竟能教王兄栽了跟头,我也试试!”
其他人纷纷招手,那侍女忙端给每各人。
有人想拿两个,侍女笑道,“一桌上每人只送一盅。”
众人都有个疑问,正待开口,王鸣金已问道,“这盘里各色酒都不同?”
侍女笑道,“正是。”
大家吃了一惊,“你是说,黄家酒楼竟能酿出这许多不同的酒来?”
“有些是我们店家自个儿调的味道,各位尝尝便知。”
王鸣金当即瞧了瞧自个儿那一盅,闻了闻,一股桂花香味儿。
他喝了一口,仔细回味,眉头一挑。
其他人也都发出惊奇的声音。
“我这个倒是不烈,一股香甜杏子味儿,比那烈口的合我心意。我爱喝这个!”
“我这个竟是石榴味儿!”
王员外忍不住一口将酒盅里喝光,他这个入口一股桂花香气,却不只是桂花香,中间他尝到酒的醇厚,最后舌尖竟残留甘甜。
一时间大家都意犹未尽。
那侍女跟他们肚子里蛔虫似的,当即奉上一份介绍酒的册子,各色酒的味道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鸣金一看,他喝的定是那桂花酒了。
册子上写着风味层次,头一层,乃是桂花、蜂蜜的清甜。
中间一层,是米酒的谷物清香夹杂苦杏仁的木质香气。
酒入喉咙,口感温润,清雅绵长,除了干桂花悠长的余香,还有类似桂花茶的淡雅。
他从未喝过这样的酒,心里十分激动,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样多想法!
真恨不能拉着黄樱问个清楚。
他扭头张望,却见黄樱正迎着几个官宦人家郎君进来,为首那人,身姿颀长,眉目如画,正颔首听黄樱说话,眼睫半垂,竟给人很认真在听的感觉。
那张脸他绝不可能认错,状元郎游街时那人引得万人空巷,他还挤在人群里瞧过。
“乖乖。”他不由站了起来。
一时间,酒楼里喧哗声都静了一静。
不知谁说了一声,“新科状元郎。”
谢晦每次路过黄家糕饼,都会克制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不去听。
但是眼睛看不见,那道声音总是顺着风飘向他的耳朵。
市井里上百种声音,他偏偏总能听见那道声音。
或许是很久没见,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笑盈盈的样子。
下雪的时候,带着雪的气息,天地皆白,那声音是有颜色的。
春日的雨濛濛似雾,那声音也带着水汽似的,像破土而出的麦苗,在寒风里轻盈地摇头晃脑。
夏日里,一切都无精打采,他走过时,听见她笑着跟人说话,像冰雪一样的,教人忍不住想多听一些。
上次见是在上元节,杜榆牵着她。
琼林宴上杜榆敬酒,他问,“何时成亲?”
杜榆忍不住笑,“还待家中长辈商议呢。”
黄家酒楼开业,谢昀一早跑出门,要和崔琢一道去。
他捏着一本济州县志,院里丫鬟收拾行装,吏部任命下来,他便要出发济州。
玉猧儿在他脚边晒太阳。
他捏着书,半晌没翻过一页。
待他三年后回京,他们……怕是连孩子都有了。
他无意中捏紧了书。
“三郎君。”金萝在外头唤了几声,没人应,心里奇怪,走到屋里,见他捏着书,低头不知在想甚麽。
“三郎君——”
谢晦淡淡抬头,她猛地噤声,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老夫人打发人来,说送了贺礼,请郎君送到黄家酒楼,恭贺黄家娘子开业呢。”
她低下头,心提了起来。
旁人不知道,她贯是心细,暗中揣度三郎君喜好,哪怕三郎平日里都没甚麽情绪,她也总能窥测一二,不至于当错差,受责罚。
郎君方才……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怎地眉眼给人感觉那样冷。
玉猧儿在谢晦脚边打转,毛茸茸的腹部贴着他,暖意传来,他垂眸,半晌,久到金萝忍不住想去瞧他,却听见他声音平静,道,“你带着人去送,再将书房里那件桌屏也送去,算作我的贺礼。”
金萝忙低着头,“老夫人交待要郎君亲自去呢!”
她捏着帕子的手一指门外,“那婆子说跟着郎君,亲眼见送到才行。”
她也纳闷,黄家就这样金贵了?比三郎君还金贵?
他们家三郎如今是状元郎,多少权贵之家的拜帖都推了去,老夫人怎还要他亲自上门祝贺?
这太怪了。
黄家酒楼。
听见有人说“状元郎”,所有人立即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尤其娘子们,“哪呢!哪呢!在哪!”
最后目光都投向了进门那一行人前头。
黄樱正笑着介绍酒楼各层格局乃至店里一些招牌,察觉气氛不对,一抬头瞧见顾客们都看着他们,不由一愣。
“状元郎也来了!”二楼上一个胖娘子激动得大喊了一声,整个人“轰隆隆”忙往阁子里跑。
大家都激动起来,或远或近都站起来拼命往黄樱一行人处瞧,若不是碍于对方身份,怕是都要冲过来了。
黄樱失笑,忙道,“酒楼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各位吃好,喝好,玩好。”
她没想到谢晦也会来。
如今的谢晦在东京城里可是个名人。
那张脸一日之间家喻户晓,成了东京城所有小娘子梦寐以求的夫郎人选。
黄樱忙将他们请进旁边最大的一间阁子里头,将屏风摆上,隔绝了外头视线。
她笑道,“谢郎君,吴郎君,请坐,请坐。”
吴铎打趣道,“是我小看了小娘子,今儿一过,论东京城里最繁华的酒楼,樊楼怕也要退居第二。”
黄樱笑,“吴郎君既然这样说,今儿的酒我不收钱。”
她向两位福了福,笑盈盈道,“恭喜谢郎君高中状元,恭喜吴郎君得偿所愿,恭喜,恭喜。”
她这是学的瓦肆里头演杂剧的,谢晦不由笑了笑,也作揖,“多谢,多谢。”
黄樱怎么敢受,也学他拜下去,“郎君折煞了。”
吴铎在一旁笑得捂住肚子,对一旁小儿子指着他们两个,“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拜堂呢!”
黄樱不由耳朵一红,暗骂吴铎这个嘴上没边的,怎么甚麽话都说。
谢晦看了他一眼。
吴铎自知说错了话,如今黄小娘子都快成亲了,他这话可真是没规矩,立即端起一杯酒,“我自罚,抱歉,小娘子别放在心上。”
黄樱笑道,“我这酒可是好东西,便宜吴郎君了。”
她将菜画和酒册子递上,又教人将她调酒的小车子推来,笑着对两位道,“既然两位新科进士赏脸来,我便要拿出点本事教二位郎君瞧瞧。”——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42章 樱姐儿调酒
吴铎一盅酒下肚, 不由“咦”了一声,“这酒——”
黄樱手中正拿了一个定做的调酒杯,是玉色的, 闻言,她探头一瞧, 笑道,“这酒可好喝?这个是桂花酒。”
吴铎捏着空酒盅,意犹未尽,“竟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有意思。”
他起了兴致, 凑过来,低头瞧她面前那一排瓶瓶罐罐。
黄樱笑着道, “郎君还是先点些菜吃一吃罢,我们这酒比起别处可要烈许多。”
谢晦正捧着那菜画, 闻言, 看见吴铎站在她旁边, 头快要凑到她手边, 不由蹙眉, “吴三。”
吴铎回头, “何事?”
谢晦声音平静, “过来点菜。”
吴铎摆摆手, “你做主便是, 我相信黄小娘子手艺。”
谢晦道,“我无法决定, 瞧着都很好。今儿人多,点得晚了,怕一时半会儿吃不上。我也不饿, 可以等,倒是你——”
吴铎就是饿着肚子才来这里用膳的。
他一听,顾不得好奇,忙坐回自个儿位子,拿过菜画就开始看。
黄樱笑道,“推荐烧烤那里的羊肉串儿,很好吃的,保管郎君不后悔。”
谢晦道,“好。”
“这一串儿一串儿的,倒是没见过。”吴铎看向谢晦,“我可点了?”
谢晦随口,“行。”
这小阁子中央乃是黑漆花腿大方桌,两边同色黑漆雕花高脚椅,椅上是绣花座垫。
谢晦与吴铎分坐两边,黄樱正对着街上那一边的窗子,窗边盆栽里有两株海棠,正开了花,日光温暖,透过窗纸,照在她身上。
她将两个白瓷杯放到桌上,先从一个白瓷瓶里倒出橙色汁液,用量酒器盛接,倒入白瓷杯中,至六分满,然后从另一个黑色瓷瓶中倒出酒液。
那酒流出时,有明显草木清香。
谢晦视线从她身上掠过,看向屏风上山水花鸟。
黄樱低头,神色认真,全神贯注调制那一杯酒。
日光照得她的脸很白,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唇无意识上扬,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她很喜欢手里做的事儿。
那愉悦感染了阁子里的空气。
蓦地,那眼睫轻轻一颤,一双明亮的眼睛掀开,向他看来。
谢晦呼吸一滞,移开了视线,垂眸,盯着那杯酒,“给我么?”
黄樱将调好的那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笑道,“这是专替郎君调的,请尝尝呢!”
她满脸期待。
那白瓷杯与寻常所见不同,要更高些。
杯里插一根竹管。
黄樱道,“这酒需得用这竹管喝。”
“好。”
他的视线落在酒杯中,白色的瓷器,酒液颜色艳丽,橙色与红色交织,很像日光变幻的色彩。
很好看。
很像黄樱。
他第一眼就被那燃烧一样的色彩吸引。
吴铎在旁边抗议,“我也要我也要!”
他凑到谢晦跟前,“甚麽味道?”
谢晦抿唇,轻轻啜了一口。
入口是柑橙的香气,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醇厚的松木气息涌来,带着青草、泥土的清香,如雨后松林中的空气,紧接着,酒微微的温热袭来,教人陡然清醒,这是酒。
最后,浓郁、清甜的石榴汁安抚了被酒液烫灼的口腔,教人一怔,还要回味,杯中却已见底。舌尖残留糖浆甘甜。
他怔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命运拨弄一般。
他静静看向黄樱的眼睛,“为何是专为我调的?”
黄樱笑道,“这个颜色是‘日出江花红胜火’,谢郎君要远行,我用这酒祝贺郎君前程似锦。”
这酒是一款经典的鸡尾酒,叫做龙舌兰日出。
用橙汁与石榴糖浆调制出日出金黄橘调的颜色,以龙舌兰特有的草木清香作骨架,味道清甜而不浓烈,她很喜欢。
北宋自然是不能有龙舌兰了,她在酿酒时尝试用松子、松果、苦杏仁等改变风味,增加松木清香,甚至还有淡淡的烟熏味道,可以说很是惊喜了。
“喝不惯么?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呢!”她观察谢晦神色,并没有很惊喜的样子。
千人千味,她喜欢的旁人并不一定喜欢。
她这几年没少捣鼓店里的酒,调制出好些口味呢。
“味道很好。”谢晦笑道,“多谢娘子这份心意。”
他将酒杯推过去,“可否劳小娘子再调一杯?”
“这有甚,乐意之至。”黄樱立即高兴起来。
吴铎嚷嚷,“谢晦,该到我了!”
黄樱忙笑,“我也给吴郎君想了一种口味,很快的,马上就好。”
吴铎不由好奇,“甚麽味道?”
“一会儿便知道了。”
黄樱将谢晦那一杯给他。
这一回谢晦喝得很慢,每一丝风味儿都在舌尖缱绻停留。
“两位郎君几时动身呢?”她笑着问。
吴铎聚精会神盯着他的那一杯,随口道,“含章这两日便走,我么,跟状元郎比不得,且还得等考核过后。”
黄樱浇上量酒器里的醡浆草汁子,笑道,“那与杜榆一样。”
谢晦手指一顿,声音平静,“想必泽之兄不久亦要去外地。”
“听说两家婚期将近?”吴铎想也不想,笑道,“恭喜小娘子,不知可能赶上杜兄喜酒呢。杜兄若是成亲,小娘子也要一同赴任罢?”
黄樱看了吴铎一眼,失笑,这若是旁的小娘子,要羞死了。
吴家真真养出来这样一个傻白甜大少爷,说话也不想一想。
不过,关于成亲这个问题,黄娘子已经问过黄樱。
家里一致认为应当定下成婚日子,随杜榆一起到任上去。
黄樱没同意。
且不说她如今才十七,不接受未满十八就嫁人。
便说这生意,秦元娘投入大部分身家,她要对投资人负责,如今酒楼才开业,她一走了之,成什么了。
她笑道,“酒楼才开业,正是忙的时候,先将手头事儿做好,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呢。不过,日后我也有去外地开糕饼铺的想法,并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她将那一杯蓝绿色的酒液推到吴铎面前,“郎君,尝尝看可合口味?”
吴铎咋舌,“竟这样好看!”
他拿起竹管子吸了一口,入口是清冽的酸,是青杏和梅子的味道,又有醡浆草糖浆的甜中和,酸甜平衡,风味层次清晰。
他甚至没尝出酒味儿,可就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最底下金橘酒霸道蛮横的后劲涌上来,他脸色一下子便红了。
酒辛辣后又点缀以青杏酱的酸甜,前后呼应,干净利落。
他一拍大腿,“奇技也!”
“我这个叫什么名儿?”他连忙追着问。
黄樱继续调下一款酒,笑道,“这个跟谢郎君那个‘日出江花红胜火’是一套的,吴郎君这个便是‘春来江水绿如蓝’了。”
“妙啊!”吴铎忙将酒杯推来,笑道,“我方才牛嚼牡丹,小娘子替我也再做一杯罢?”
黄樱失笑,“好。”
正好店里小儿子将他们点的羊肉串送了来,后头又有几个上菜的。
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
“二位先吃些再喝不迟呢!”黄樱笑道,“这羊肉串儿乃是本店秘制调味,别处绝没有这样的滋味。”
吴铎正饿呢,当即拿起一串儿,上头油脂还“滋滋”作响,烫得很,他咬了一口,满嘴香气,不由瞪大眼睛。
“好香!”羊肉好生鲜嫩,不知裹了甚麽调味,又有烤制的焦香,又有无数种香料味道与烤羊肉融为一体,香得人浑身都舒展了。
谢晦吃了一串的功夫,他左右手各拿几串儿,不到一会儿便吃完了。
黄樱心里有个坏主意,她想知道谢晦这样好看、这样注重仪表修养的人怎么撸串儿。
她一边摇晃酒杯,一边望他脸上瞧。
这一看,她不由失笑。
谢晦察觉她的视线,看过来,见她笑,不知所以,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他说话时,手里正捏着羊肉串儿竹签子,嘴上吃羊肉串沾了油脂,唇色红得沾了胭脂一般,衬得脸越发白,眉眼近乎昳丽。
黄樱忙摇头,“没甚麽。”
好看的人哪怕脏兮兮的,那也是另一种风情。
她叹息。
她将酒杯口在青梅汁中沾过,再沾上一圈海盐。
同样以松苓酒作为基酒,青梅汁提供酸味儿,橙皮与蜂蜜熬制的糖浆提供甜味儿。这些东西与冰块儿一起倒入她订做的仿制版雪克壶,用力摇匀,然后倒入酒杯。
再往海盐上点缀以些许陈皮粉,增加风味层次。
这是一杯酸甜咸鲜个性鲜明的酒。原版叫做玛格丽特,也是龙舌兰的招牌之作。
她因地制宜了一下。
“二位请。”黄樱推到谢晦和吴铎面前。
吴铎正吃了一块儿甘梅红烧肉,被那酸甜咸鲜、软嫩爽弹的口感震撼,脸上红彤彤的,“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竟是豕肉!”
他拍桌,“太学膳堂该请小娘子去才是,若有小娘子,我们何至于过得那般!”
他神色兴奋,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脸色更红了。
哭着说起在太学膳堂受的苦,“根本不是人吃的!”
谢晦抿唇,“他怕是醉了,不必再给他酒。”
黄樱笑了笑,“好。”
谢晦端详着手中那一杯玛格丽特,这酒是清透的颜色,加了青梅汁,有极淡的绿,太淡了,绿瞧着泛白。
他喝了一口,唇先尝到酒杯边上的盐,紧接着青梅的酸与清香涌入,随后是松林里清新的草木香气,加之以橙皮独特的甘甜。
酸味褪去后,松苓酒独特的灼热感、橙皮的回甘、盐的咸在舌尖调和,心跳不由加快,情绪变得浓烈起来。
黄樱见他坐着发呆,有些惊讶,“谢郎君?”
谢晦摩挲着酒杯,声音里听不出异样,平静道,“很好喝,多谢。”
黄樱松了口气,看来没喝醉。
她将东西收了,那边吴铎已经趴在桌上,脸色跟烧红的虾子似的。
谢晦说得没错,他已经醉了。
谢晦盯着她收东西的动作,“怎地不调了?”
“郎君已喝了不少,我这酒本就烈了些,不宜多饮。若是喜欢,郎君改日来也是一样的。”
黄樱笑道,“方才瞧见四郎君跟崔四郎到二楼上去了,可要说一声?”
谢晦抿唇,“不必。”
“哦,好。”
外头有人找黄樱,说是杜郎君找她。
黄樱忙道,“抱歉,郎君有事儿唤店里大伯便是,我这便去忙了,店里招待不周的,还请郎君海涵。”
她说着,忙福了福,笑着道,“郎君好生用膳。劳烦替我跟老夫人道谢,改日我定亲自上门向老人家请安。”
“好。”
谢晦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走出去,跟杜榆说话,脸上带着笑。
他听见什么碎了,垂下眸子,瞧见手里的酒杯跌在地上。
一旁的侍女忙道,“郎君当心,不必动,奴唤人来收拾——”
她倒吸一口气,却见那状元郎拾起来瓷片,手上已经流下鲜红的血来。
她将尖叫压在嗓子里,黄樱培训的各项事宜让她迅速找到应对方法,忙深吸口气,打发人跟黄樱说一声。
自个儿赶紧从旁边急救匣子里拿出绷带。
她忙道,“郎君?包扎一下罢,奴去请郎中来。”
谢晦抿唇,推开她,自己拿过绷带,“不必。”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仔细看,却发现眸子里有些茫然——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143章 韩府的诗会
杜榆中了进士以后总有同科相邀, 也忙着吏部考核、打点上任之事,黄樱自个儿也忙酒楼开业,两人见面机会并不多。
上回见竟还是殿试之前。黄樱那日也就在状元郎游街时远远瞧见他。
黄娘子亲自去送了一趟贺喜之物, 教黄樱也去,黄樱忙得抽不开身。
她惊讶地发现, 杜榆竟长高了一截似的。
她笑着问,“杜伯母可好?杜大哥可好?听闻家中嫂嫂有孕,恭喜恭喜。”
杜榆看向酒楼里宾客满堂,也笑, “该我道一声恭喜才是, 樱姐儿生意盈门,恭喜。”
黄樱笑得眉眼弯弯, “都有喜,都有喜。”
她道, “你上一回来这里还未建好呢, 如今你觉得如何?”
“甚好。”杜榆视线掠过楼阁中往来穿梭的青衣侍者, 以及那大堂中央小桥流水的台子, “樱姐儿总是这般能干。”
黄樱带他参观了一圈, 二楼热气腾腾都在吃火锅, 崔琢和谢昀两个吃得脸色红彤彤的, 秦元娘在那里嗑店里炒的瓜子儿, 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瞧见黄樱和杜榆两个, 不由挑眉。
黄樱朝她笑着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若是这几年没见的熟人看见如今的秦元娘,只怕认不出来了。
黄樱头一回见她, 眉宇间还染着愁绪,眼睛里总含着泪似的。
如今她整日里学这个学那个,听说她近来又买了私宅旁的一处宅子, 要僻一个学堂出来,给幼童免费启蒙。
她说是瞧见黄家店里那些小童,才有了这个想法。
这两年连崔琢也活泼了些。
三楼是烧烤,香味儿扑满鼻子,烤架上羊肉“滋啦啦”冒油,一片划拳热闹之声。
一路走,好多熟人都向她道喜。尤其看见杜榆,都露出善意的笑容,调侃,“何时能吃小娘子喜酒呐?”
黄樱失笑,一旁杜榆红了脸,她忙拉着人走了。
酒楼四面是回廊,他们下去楼梯,这楼梯是木做的,两旁都有花盆架子,一些春日里的花开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后院里客人是进不来的,跟酒楼里喧哗隔开,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樱笑道,“杜二哥,你有话说?”
她手里拉着旁边一株垂柳的枝条把玩着。
这里有个湖,柳枝上坠着黄色的嫩芽儿,毛茸茸的,他们家那只小灰雀儿圆滚滚的,正一只爪子抓着柳枝,闭着眼睛打盹儿。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它一跳,它扑腾了两下翅膀,胖得飞不动,认出黄樱,“啾啾”控诉两声儿。
杜榆比起前两年已经能沉得住气很多,也没有那样容易脸红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樱姐儿,我听说你还不想成婚。”
黄樱猜着是为这个。
她仰头去瞧他的脸上,果真很难过的样子,她有些惊愕,“抱歉,只是你也瞧见了,酒楼这样大的生意,我不能不管不顾。再者,你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等你任满回京,酒楼也稳定下来了,一切不是正好么?”
杜榆不知道为何,心里很有些忧虑。
“樱姐儿,有一事——”
“小娘子——”一个青衣侍女急急忙忙走来,看见杜榆,忙站住福了福,“杜郎君。”
“怎地了?”黄樱见她急得满头汗,好歹培训过,没有大喊大叫。
“谢家郎君将手伤了。”
“怎么回事?”黄樱回头对杜榆挥挥手,“我去瞧瞧便回来,你先找兴哥儿喝茶可好?”
杜榆叹了口气,“你去忙罢,不必担心我。”
黄樱忙带着侍女走了。
黄娘子老是念叨,说榆哥儿脾性又好,又上进,难得是对她上心,逢年过节,瞧见甚麽好东西都打发人送来。
“你真是急死我!”黄娘子这几日日日念她。
但是黄樱真没法接受十七岁就嫁人。嫁了人她们要不要催生子呢?生了一个要不要催第二个、第三个呢?生了不用管么?哪有精力做别的。
她不想将精力蹉跎在这些琐事上,索性等上二三年。好歹如今只成婚这一个烦恼。
杜榆是有些难过了,她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回头哄哄他罢。
她按下这些思绪,先处理眼前的事儿。
另一边,杜榆走到半路,碰见同科进士,说探花郎府上正办诗会,“此次不少朝中之人,不如前去交好一二,于仕途有利。”
杜榆一听,便去了。
他心里还有一个忧虑,这一届新科进士,他并不十分出众。若是吏部没有阙额出来,便只能在家等待。
“泽之家住京城还好些,不像我等,十年寒窗,东京物价贵,如今已是捉襟见肘。”
“旁人只道金榜题名乃人生四大喜事。谁曾想我等寒门,若无门路,纵使金榜题名,也不知未来如何,唉!”
杜榆抿唇,想到樱姐儿不愿成婚,心里失落。
“不过泽之兄便不同了,泽之岳丈家中颇有资财,毕竟比我等强些。”
“你们可听说,当今大理寺卿崔大人当初也是教秦大人看中,将女儿嫁与他,这才平步青云。”
“是那闹和离的秦氏?”
“正是。”
一人嗤道,“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崔大人脸都丢尽了。妻贤夫祸少,这样的娘子不娶也罢。”
“还有还有,巫贵生,排名在我等之下,他被一富商看中,将女儿嫁与他,如今成日宴客,好生阔绰。”
几人都目露羡慕。
杜榆失笑。他自恃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并未想过要靠黄家。
他们到了探花郎府上,方才那几人言语杜榆并不赞同,想来并不是一路人,又恰逢太学中同窗相邀,便分开了。
探花郎出身韩家,祖上出过宰相,家世显贵,府邸奢华,杜榆上前问好,见有几名年轻官员,听说也有吏部的,一堆人围着奉承。
只他到底年少,为人不善言辞,做不出那等巴结之态,站了一会儿,瞧园中牡丹竟开了,想到樱姐儿喜花,便走过去观赏。
刚站好,听见那几个新科进士又说起方才之事。
他皱眉,想到此处乃韩府,京中勋贵多有往来,这几人怕要惹祸。
他犹豫不决,若是提醒,凭他们的性子,怕只嫌他胆小怕事。
不提醒,到底都是十年寒窗,功名得来不易。
那边说,“若论京中贵女,怕是赵王府上福和郡主要数第一。官家没有公主,这个郡主便是最显贵了。听闻赵王妃想替郡主觅得佳婿,若是我等能得郡主青眼——”
杜榆听他们越说越离谱,不由拂动花丛,发出一阵“窸窣”之声,唬了那几人一跳。
见是他,不由怒道,“泽之兄,不在探花郎跟前奉承,来此处装神弄鬼作甚?”
杜榆叹了口气,笑道,“我瞧着此处花开得好,来赏花。今儿韩府贵人多,几位兄台还是莫议他人,免得招惹是非。”
他言尽于此,也不想被牵连,便走了回去。
惦记着吏部考核,还是站到那探花郎韩滉一群人边缘,想要得到个消息。却始终没有机会。
最后还是一位家中有人在吏部当差者,曾是太学同窗,瞧他眼巴巴等了半晌,出去时低声道,“泽之兄放心便是。”
杜榆一愣,不由喜上眉梢,笑道,“多谢。”
他只是有些清高,却并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这份好意他记在心上。
时近黄昏,一轮弯月斜挂枝头,天边云层堆积,赤红橘黄,他心里很高兴,立即往州桥去。
路过一个师姑的摊子,正卖些小娘子的钗子、镯子之类。
他瞧见个别致的玉钗,是一朵白玉兰状,很是淡雅。第一眼他便觉得很适合樱姐儿。
只是一问价格,师姑笑道,“送给小娘子罢?只要五千钱。”
杜榆窘迫地放下了。
他笑,“太贵了些。”
若是樱姐儿,她定要咋舌,说一句,“恁贵!”
这样想着,他不由笑出声,摇摇头。
今儿酒楼里忙,他本是去帮忙的,却先走了,他才想起一路上没碰见个店里的人,也没说一声儿,樱姐儿不会以为他赌气走了罢?
他忙加快脚步。
韩府。
韩家有一位二娘,嫁到赵王府上做续弦,只得一女,封为福和郡主。
今儿探花郎韩滉广邀青年才俊,也有他这位作王妃的姑姑的意思。
牡丹花丛中那几个进士私底下议论自然由侍女记录了。
赵王妃冷哼,“这样的品性,做了官也是鱼肉百姓。”
她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甚麽东西,也敢肖想我们福和。”
“这个倒还不错,知道谨言慎行,不妄议他人。可惜出身太低。”赵王妃将那一张丢开,又去瞧旁的。
赵昭儿视线在那一张上瞥过,从赵王妃手里抽了一张,看了两眼,歪头笑道,“这个倒有意思,太后娘娘的侄儿怎也在?”
赵王妃拿过一瞧,忙丢开,烫手山芋似的,瞪向韩滉。
探花郎摊手,“冤枉,王妃打的甚麽主意,旁人不知,他们那一家岂会不知?”
“晦气,阴魂不散!”
赵王妃回到府上,仍是气不消,私底下对赵昭儿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甚麽狗东西,也敢肖想我们昭儿。”
她一想到太后娘家盯着她家昭儿就坐立不安。
官家又是个多疑的性子,如今几年身子不好,越发难相处。
她家王爷定不同意从那些权贵家中替福和挑选夫婿,她才打算在这些新科进士中选。
谁知尽是些歪瓜裂枣。她气得头疼。
“娘娘,我觉得今儿那替福和说话的倒也还行。”赵昭儿忙踢掉鞋,跪在王妃身后替她揉太阳穴。
“出身太低,配不上你。”
“出身高的呢,难免如李家之辈,妄图以我来拉拢爹爹。家世不如李家的,得了消息,怕也不敢与李家作对。”
“不行,他李家还反了天了!太子还在,他们想做什麽!”
赵昭儿笑道,“不过是嫁人,选个好拿捏的,过了眼下这关才是。将来便是过不下去,和离了再嫁便是了。”
赵王妃教她说得有些意动,“你当真中意他?”
她骂了句“该死”,教人将画像家世重新拿来,“长相如何?”
“斯斯文文的,看得过去。”
赵昭儿眼前浮现三年前冬日里,杜榆挡在车前,瘦削的脊背挺直,下颌紧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他自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这几年她也溜出府,扮作寻常官家小娘子,没少找他麻烦。
这人脾性也太好了些,泥人似的。
她绕着头发,嘴角勾起,看向娘娘,她正皱紧眉头,“家世太差了。”
……
翌日,杜榆与同窗相约一同去吏部瞧张榜。
昨日得了定心丸,但到底没看到告身,他仍有些紧张。
吏部前已经挤了好些人,有人兴奋,有人失望。
他们好容易挤进去,忙在上头找自个儿。
杜榆从头到尾瞧了两遍,都没找到,他心头一沉,浑身发冷,再看几遍,还是没有。
同他一起来的,正欢呼雀跃。
“开封县主簿!哈哈哈!”
“我是阳曲县县尉,远了些,也还行。”
“我更远些,南海县县令。”
他们见杜榆脸色不对,立即帮忙找,结果当真没有。
“泽之兄也别气馁,许是这次空缺少了些,待有了阕额,以泽之兄才能,定能获得一官半职。”
杜榆勉强笑了笑,作揖,“借你吉言,多谢。”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第144章 大把钱来数
黄樱跟着侍女到阁子里时, 只剩个吴铎,谢晦已经离开了。
他留人传话,说并无大碍, 只是临行在即,有事要办, 请他们将吴铎交给吴府下人便好。
黄樱见那侍女神情紧张,怕拍她的肩膀,“做得不错。”
小丫头提心吊胆,闻言松了口气, 手里攥了一把汗。
“不过谢郎君脾性好, 若是有喝醉闹事之人,记得唤楼里护卫来帮忙, 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奴晓得的,小娘子说过的都记得牢牢的!”这活计对他们家而言, 如同救命稻草, 一家子都指着, 她吓坏了。
黄樱处理完另外几桩喝醉酒的, 才想起杜榆, 忙到兴哥儿处找, 兴哥儿却说没见。
她心里奇怪, 却知道杜榆不是会跟人赌气的性子, 猜他或许有事儿。
前头又说好些脚店来人, 要商谈从这里批发酒的事儿,这是大事儿, 她便赶紧去了。
正店酿的酒,自己卖一部分,还有部分卖给没有酿酒资格的脚店, 这都是收入大头。
她做了那许多花样,除了吸引客人到酒楼来,再者便是吸引那些脚店来她这里批发。
没成想才半日,已经有人来了。
北宋名酒羊羔儿酒八十一文铜钱一角,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差不多是中等收入人家一日的工钱。
一角大致相当于后世1200毫升,两瓶矿泉水的量。
他们酒楼里的酒曲乃是从官府“买扑”而来,大致与后世竞价投标相似。
有秦元娘认识的熟人牵线,他们与榷酒务打交道很顺利。
酒的课税在购买酒曲时已经缴纳了。
光酒曲买扑,每年是三万贯钱。
黄樱往前头去,后院里灶房烟囱正一阵阵冒出青烟,蒸笼上热气腾腾。
旁边另一边有个跨院,是专放酒的,摆满了几百口酒缸,酒梢桶一直堆垛到屋檐高。
从外头瞧去,光从这些酒梢桶,都知道他们酒楼实力非同一般。
酒院里有护卫把手,配备防火屋,他们都是退下来的厢军,这些酒可是店里一整年的供应,价值万金。
宋酒多用米、粟酿造,还没有蒸馏技术,也没有普及高粱种植,高粱酒更是没有。
后世名酒多用高粱酿造,且蒸馏技术先进。
黄樱跟谢晦合作种植的硬红小麦产量比当地小麦高出十倍,更抗旱、抗倒伏。
城外农户听说,纷纷购买麦种。
糕饼铺的高筋面粉已经完全实现自给自足。
她前两年便搜寻高粱,北方已有零星种植,她手里有钱,便能大量收购,再租赁庄户田地,雇人种植。
至于蒸馏技术,这个时候的炼丹术士已经使用蒸馏器提炼水银,只不过密封性和效率都很低。
蒸馏而来的“烧酒”到元代才会出现。
不过呢,黄樱提出想法,爹和匠人们很快便研究出“天锅”式蒸馏器。
地锅加热酒胚,甑桶置于其上,天锅在最顶部,里面盛有冷水,作冷凝器,酒精蒸汽在天锅底部冷凝,变成液滴。
下面便是承接酒液的承露盘,倾斜放置,侧有导管,将酒液引入酒桶之中。
这便是度数更高、也更清冽的高粱白酒。
除了这个,他们也用大米酿米酒。米酒口感柔和、清甜,适合做甜酒。
在此基础上,她又用水果、草木、鲜花改变基酒风味儿,做出了十来种不同香型的酒。
她调酒便是在这些基酒基础上,添加其他风味做成。
这些酒在东京城里是头一份,与别家那些传统酿酒法子酿造的有明显不同。
蒸馏的酒清冽、纯净,是传统的法子不论过滤多少遍也做不到的。
他们家这些酒,松苓酒一角卖九十文,其他的都是六十五文钱。
北宋酒曲买扑,但也有经营范围。
店里小儿子已经将谈事的人请到了特地辟出来的一间阁子里头。她进去时,机哥儿已经跟人打成一片了。
机哥儿这几年历练下来,已是个圆滑的管事人,与人谈笑风生,好不自在,三言两语便让人放下防备。
大家瞧见她进来,都打招呼,“恭喜樱姐儿,这酒楼生意甚好!”
好些人黄樱都认得,她在东大街开糕饼铺子,这些脚店之人都是常客。
她忙笑着问好,他们年龄都比她大,她瞧了眼,这几个都是与黄家交好的,也都是实诚人家。
“才听说吴娘子新添了孙儿,同喜,同喜,满月“洗儿会”我定去添盆儿。”
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小妮子,惯是嘴甜,我可等着你的添盆钱了。”
黄樱忙笑,“一定,一定。”
她当即便拿出各样儿酒给他们品尝。
吴娘子端起一盏松苓酒,到眼前,就着外头日光仔细瞧了一瞧,“哎唷,这般清透!”
她是个豪爽的胖娘子,当即喝了一口,直拍大腿,“好酒!”
其他人也有赞酒味儿足的,也有说夸她的,“竟不知怎么想来!我卖了一辈子酒,怕是大内也没有这样好的罢?”
黄樱忙笑,“大家赞誉了,只是清透了些,不敢跟大内相提并论。”
他们对那些花香、果香风味的酒也很感兴趣,黄樱笑道,“都卖的。”
那些添加了果汁子的酒虽度数低些,稀释了,但因着瓜果也并不便宜,故而价格有些比那白酒还贵些。
“不知道店里这酒甚麽价呢?”
黄樱早有准备,当即拿出写好的册子。
松苓酒度数高,贵些,一角九十文。其余的都是六十五文一角。
价格并不便宜。
黄樱从吴娘子处得知,也有酒楼不满他们黄家,联合附近脚店降价售酒,那些脚店都到其他正店批发,今儿这里便有好多家没来。
不过黄樱也不怕,东京城里这样多的酒楼,她的酒好,不愁没销路。
做吃食这一行,她从来相信味道才是硬道理,旁的都是虚的。
或许噱头能骗人一时,但要长久,还得自身本领硬。
黄樱笑道,“大家若想卖,可以少买些试试水,若卖得好了,再来同我订也不迟。”
吴娘子本还发愁,怕订多了卖不完,赔手里就糟了。
这下忙拉着她的手,“哎唷,我就说樱姐儿会做生意!不然也不能够从那糕饼铺一步登天,开了这大酒楼。”
她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便各样儿都买一桶回去试着卖一卖,若是卖得好我再来。”
其他人也忙忙附和,“这主意好!”
黄樱便吩咐人给他们备货,笑道,“我们酒楼里跟车行签了契,安排送酒上门。”
“哎唷!”吴娘子笑道,“竟这样好!”
“我们的车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吴娘子笑道,“樱姐儿这酒我知道,怕是不够卖呢!若是不够了,你可要先紧着我们!”
“行。”黄樱笑盈盈道,“各位是头一批来支持我家酒楼的,自然比旁人更要优惠些。保证优先供给各位。”
大家都很满意,纷纷先拿了十桶回去。黄机也唤来乔牛车儿,让他安排送酒之事。
这乔牛车儿原先在龙津桥王氏车行,后来家中母亲去世,又到了州桥车行。
说起来,黄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时候,他便在一家脚店门前等着卸酒,还买过她的馒头。
如今阴差阳错又到了他们店里,管着车辆之事。
将这些脚店订的酒送走,这便已经有了百贯钱入账。
一桶是三斗,一桶松苓酒是1350文钱,旁的975文。
黄樱一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盘账更是盘到了半夜。
待盘完账,他们一家子对着那几箱子铜钱,眼睛都直了。
黄娘子都没顾上喝水,嗓子里要冒烟了。
她提起茶壶喝了一气,抹了把嘴,两眼放光,笑出声来,“两千贯钱呐!两千贯!乖乖!一月便是六万贯!还不算卖给脚店的!”
她抓着黄樱的手,神情兴奋,“要不了两年,咱们能买下宅子了罢!”
黄樱抓了一把铜钱,那感觉很特别,摸着钱的时候,总是心满意足,哪怕已经四更,哪怕明儿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干,她一点儿也不累。
秦元娘早都回去了,不然黄樱都想教她瞧瞧。
投资她,保赚。
她笑得眉眼弯弯,“说不定日后生意更好呢。”
他们瞧了账本,酒水营业额是八百贯,吃食是一千二百贯。这其实是不太正常的。酒楼里头酒水营业额应该占比更多才是。
应当是名声还没打出去,等到他们的酒出名了,日后会有大把银钱进账。
这些钱明儿便要存到便钱务,今晚便拉回家中去了。
今儿月明星稀,夜市上却并不冷清。
他们如今住的州桥是东京城夜市最繁华的地方,灯火通明,到了新宅子里,家里已经亮着灯了。
家里如今太忙,便雇了两个婆子洒扫,他们不回,婆子也不敢歇下,留意着门,灶房里也烧着热水,专等他们回来用。
大家洗漱完,黄樱脑子里已经晕晕乎乎,脑袋沾到枕头,已经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正常更新
第145章 准备去济州
黄樱是第二日黄昏得知杜榆的消息的。
还是他们邻居告诉黄娘子, 黄娘子急急忙忙来跟她说。
娘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天杀的,往年那许多阕额, 怎到了榆哥儿这里,偏不够了。”
黄樱正拿着一个小铲子给园子里花草松土。她撒了些花籽下去, 料想再过些日子便能发芽。
闻言,她站起身来,道,“这也急不得, 往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等等等, 等到何时去?”黄娘子啐道,“若是总没有阕额, 榆哥儿便一直等着?他家里指着他吃饭呢!”
黄樱蹲的时间久了,脚有些麻, 她跺了跺脚, 将铲子放到一旁, 到一个破了口的瓮里洗手, ——前两日下雨, 那瓮里有好些雨水, 教太阳晒了半下午, 温温热热的。
黄娘子见她慢慢悠悠, 推她, “你快到杜家瞧瞧去。”
“这就去。”黄樱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手,笑道, “娘你也别急,大不了不做官,李氏书堂不是缺先生?不如先到学堂做着, 好歹有个进项。”
“不行!”黄娘子不同意,“好容易中了进士,说甚麽都要做官的!”
黄樱说不过她,她将青花手巾接下来塞给娘,“我去太学瞧瞧他去。”
走了两步,她想起甚,回头道,“对了娘,西京来信了,催大姐儿和孙大郎回去呢。”
大姐儿这回来,说是孩子祖母不放心,怕病了,说甚麽也不教带来。便只他们夫妻两人来了。
如今春闱已过去两三月,孙家催得急,教他们快些回去。
大姐儿对酒楼很上心,忙前忙后,风风火火的,孙悠每日跟着一帮同乡四处游赏,两人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
黄樱今儿迷迷糊糊听见娘提点大姐儿,“你以往不也捧着大郎么?咱们家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不比孙家差,但你也不该这样跟他发脾性。你都做娘的人,收敛些脾气,日子还长。”
大姐儿一贯是个听不进去意见的,只气道,“他这般不知上进,我日后哪里有甚麽好日子过。我让他上进,不也是替他着想?娘你别管。”
说完便风风火火去酒楼忙了。
……
黄樱到杜家的时候,只有杜娘子一个人在院里种花。
说杜榆刚才教一个人唤走了,“瞧着像甚麽人家的仆人,许是那些太学里的同窗,你也知道,近来他们总有那些集会的。”
黄樱见她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有些忧愁,便说了自个儿的想法,“我家允哥儿原先上学的那个李氏书堂,正缺一个先生,杜榆可以去试试呢!等官府那边有了阕额,他再去也不迟。”
杜娘子一听,“果真?”
黄樱道,“当真。回头教他去问问便是了。州西李氏书堂。”
“哎!”大娘子拉着她的手,“樱姐儿,伯母没看错人。回头我跟他说说。”
她想到榆哥儿回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难受,但也不好对樱姐儿说。
黄樱坐了一会子,也没见杜榆回来,便告辞了。
顺便去太学铺子一趟。店里还是那般热闹,排着队买刚出炉的沙琪玛。
好些熟人见了她都道喜。
这喜有两处,一处是杜榆中进士,一处便是酒楼开张。
她笑着说了一会子话,便回去了。
杜榆这差事,她知道杜榆很在意。
他是个很用功的人,太学读书时废寝忘食,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已经很优秀了,换成她自个儿,也没有他那样的品性和毅力。
昨儿他本就有些失落的,今儿想必很难过了。
她本来想安慰他一下,谁曾想竟没见上。
酒楼里又忙,只得改日了。
她赁了个轿子,这里离着州桥几里路,并不近。
黄昏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下去,白昼尽了,夜幕侵吞过来。
她掀起帘子,视线落在灯火通明的市井里,想着酒楼的事儿,想着婚事,还有以后的事儿。
朱雀门外市井也很繁华,乳酪张家大堂里坐满了人。
蓦地,她视线一顿,看见杜榆跟一个郎君坐在乳酪张家二楼阁子里,那人长得颇有些女相,她不记得太学有这样一号人。
御街离着正店也有段距离,她看不清杜榆表情,不过想来是她不知道的熟人。
她教轿夫停下等着,眼看他们还在说话,她下去走了一圈,心想要不还是回去,改日再说,却见杜榆随那郎君出来了。
她正要上前,却来了一辆马车,那郎君伸手作“请”,杜榆似乎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也上车了。
马车晃晃悠悠从旁边驶过,黄樱忙喊了一声,“杜榆!”
车帘掀开,杜榆探头,瞧见她,吃了一惊,忙叫停车。
市井吵闹,夜市里都是来往行人和小贩唱卖。
黄樱摆摆手,双手作喇叭状,“我先回去啦!明儿你有空来酒楼找我!”
她看了一眼那车里另一个人,他直直盯着她,黄樱便对她笑了笑。
她又摆手,大声喊,“你先忙!”
自个儿便上了轿子。
“那便是你未过门的娘子?”
杜榆对她抱有警惕,“你说的是真的?”
赵昭儿冷哼,“骗你作甚。你昨儿到韩府,有人向你透露过罢?你那同窗也骗你不成?好端端的任命,那些权势滔天的,想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杜榆有些沮丧。
就算别人换了他的名额,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又能怎么样呢?
他抿唇,干巴巴道,“多谢告知。”
赵昭儿把玩着头发,她长相其实有些英气,作郎君打扮并不违和,只是手指绕着头发便有些怪异。
她嗤笑,“这有甚,杜郎君好歹救过我,咱们也认识许久,这点忙算甚麽。”
“不如你求求我,我托人替你空出阙额来,如何?”
“不必了。”杜榆忙拱手,脸色涨红,“榆不敢占他人名额。”
“榆木脑袋!”
杜榆低头不吭声。
赵昭儿看出他这种敷衍的态度,心里很生气,偏偏发作不出来,随口道,“你跟你那娘子怎还未成亲?难道她嫌你没有一官半职?”
杜榆脸色刷地红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哦,生气啦?”赵昭儿这才高兴,“我请你帮忙,给你京城的官职你都不要,那娘子就这般好?”
杜榆扭头看外头,知道她胡搅蛮缠的本事,躲是躲不掉的。
她家里大抵是哪家宗室,他一个平头百姓,上一回躲了三日,便被两个护卫绑起来带到她面前。
他心里愤愤,欺人太甚!
赵昭儿看他握紧拳头,像她养的猫儿似的,唉,连爪子都不会伸。
她心里都稀奇,“你想打我?”
杜榆惊愕,“什,什么?”
“连打人都不会,还想挡在盗匪面前?”
杜榆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小娘子放心,下回我绝不会这样做。”
简直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了。
“你真不能答应我啊?”赵昭儿作泫然欲泣状,眼泪说掉就掉,“你真的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么?”
她变脸的速度,杜榆这几年已经见识多了。一开始还手忙脚乱,看她哭又尴尬又手足无措。
如今已经很淡定了。
他无情道,“请恕榆不能答应。”
他心里不耐烦应付她,但一不会跟人发脾气,二又畏惧对方权势。
只得心里烦躁。
“好吧。”赵昭儿恢复笑嘻嘻的样子。
杜榆眼里平静无澜。
他有些麻木了。真不知道这小娘子为何总是捉弄他玩儿。
像她说的,嫁了人应当就好了罢,总不能这样无法无天。
菩萨保佑,让她赶紧嫁人。
……
黄樱没想到会碰见谢晦。
州桥底下停着大大小小平头船,也有画舫。
河上飘来琵琶声,她听得入神,没仔细看脚下,给个石头绊了,险些栽到河里。
旁边艄公拉了她一把,好险!
“多谢,多谢!”
“小娘子当心些!”
那艄公一撑竹竿,船便划走了。
她低头跺了跺脚,一只脚踩进河里,连带裙摆都湿了。
踩在地上,鞋里“噗嗤嗤”挤出水来,她蹲在河边,抓住裙摆拧干水。
“黄小娘子?”
黄樱猛地抬头,这声音跟琴音似的,她方才便觉得那琵琶嘈嘈切切,好听得出奇,心里还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这会子便想,可不就是谢晦的声音么!
她忙将乱糟糟的裙摆抚了抚,站起来福礼,“谢郎君,真巧!”
河里好些画船,歌伎的调子婉转悠扬,在河面飘荡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着一片灯火,看上去好像天上人间的倒影。
谢晦看了眼她正在滴水的衣袖,伸出手来,“擦一擦罢。”
那只手骨骼分明,捏着一方整整齐齐的白绸帕。
黄樱瞧见自个儿衣袖,心想怎地这样邋遢,赶紧抓着拧了一把水,才向他道谢,接过那帕子擦了擦。
“谢郎君不是明儿便启程去济州么?可是舍不得汴京,还想看看州桥景象呢?”
“闲来无事,出来透气。”他视线落在黄樱脸上,“没想到碰见小娘子,真是巧。”
“可不是呢!”黄樱笑着摊开手,无奈,“偏这样狼狈,让郎君瞧笑话了。”
她见谢晦脸上不见喜色,特意作夸张表情。
谢晦果然笑了笑,眉眼映着州桥灯火,她只觉得一朵花开了。
美人就该多笑一笑,造福人类。
“小娘子从何处来?”
“我去找杜榆,才回来,要去酒楼呢。”黄樱一边擦手,一边在原地踏步,企图将鞋里的水挤出去。
不然一步一声“噗嗤”,怪难受的。
她低着头,垂下一截颈子,谢晦看见她颈间一粒细小的红痣,如一滴鲜红的血,刺得他移开视线。
她面上并无失望之色,他心里说不清是甚麽情绪。
“听闻泽之并未得吏部授官,他可好?”
黄樱笑道,“还好,还好,这也急不得,凡事哪有都如意的,好事多磨嘛。”
谢晦抿唇,重复,“好事多磨。”
“对呀!好事多磨。”她将鞋里的水挤得差不多,笑道,“郎君好生逛,我便不打搅了,我先去酒楼啦!”
春日里水暖风轻,杏花纷纷扬扬,落雪一般。
他伸手,抓住了一股风,闻见她身上桂花的香气。
那沾着水的脚步声“噗嗤”“噗嗤”远去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黄樱已经走远了数步,很快便要汇入人流中。
家中仆人气喘吁吁跑来,“三郎君,可算找着了,相公和大娘子到处找呢,您快回去罢!”
谢晦眉眼淡淡的,“走罢。”
才迈步,忽闻有人喊他似的。
“三郎君!”
“谢三郎!”
他猛地回头,灯火阑珊处,黄樱踩着那只湿透的鞋,笑盈盈地挥了挥手帕,“三郎君一路要顺风呐!贺礼多谢了!日后回京了到酒楼来,我请你喝酒。”
谢晦正要说甚麽,一旁仆人说,“三郎君快些回罢。”
黄樱笑着说完便转过身,脚步轻盈,走到人流里不见了。
谢晦手指抬了抬,最后蜷紧 ,说了一声,“好。”
第146章 大姐儿和离
黄家酒楼一跃成为东京城里超越樊楼的去处。
若有外地人初来乍到, 问,“何处有好酒?”
东京人不约而同都会指着州桥,“黄家酒楼。”
若问, “何处有好菜?”
答案仍是一样。
黄家酒楼每日里宾客盈门,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人眼红, 只是这酒楼背后不知怎地与大理寺卿牵扯上关系,又有层出不穷的美味佳肴、琼浆玉酿,许多与他家打擂台的,都败了。
黄家酒楼声名远扬, 连小儿都知道东京城有个神仙去处了。
只是近来, 这黄家酒楼却教人议论纷纷。
原因无他,酒楼由黄二娘一手打理, 是东京城里出了名的能干人。
她还有一门亲事,对方乃是嘉宁十二年进士, 长相俊秀, 为人温和。
认识的都要说一句金童玉女天定良缘。
可是就在前些日子, 两家取消了婚约。
消息传开了, 一下子便沸沸扬扬。
春日里的雨丝细细密密的, 像迷蒙的雾气。
黄樱一觉醒来, 屋子里暗沉沉的, 空气里还有一丝冷。
她打了个喷嚏, 吸了吸鼻子, 摸到手臂,光溜溜的, 冰凉一片,——昨晚睡觉伸到被褥外头了。
她忙缩回被褥里,暖了一会子, 听见外头压着声音的说话声,这才拿过床头的褙子和裙儿穿上。
宁丫头十四岁了,前两年便搬到自个儿屋里住。
她将床帐子挂起来,看见屋里布局,心里想了想,穿过来好像六年了。
床旁边是一扇菱格窗,窗前一张梨木桌,上了黑漆,摆着一架铜镜,她拉开黑漆花腿椅子,坐下来梳头。
镜子里的脸褪去稚嫩,已经是年轻娘子模样儿。
比起小时候有些圆的脸盘,如今清瘦了几分,眉眼长开来,并不算美丽,却因着皮肤白,眉眼似水,总是带着笑的模样儿,显得温和可亲。
她抚了抚头发,这一头乌黑的发缎子似的,柔顺光滑,她很喜欢。
外头声音说了一会子便听不见了,她绾了个双环髻,打开梳妆匣,里头摆着各色银钗子、绢花,还有耳坠子、镯子之类,都是这几年陆陆续续添置的。
她不像宁丫头那般爱这些,零零碎碎竟也攒了一匣子了。
她拿起一支银丝缠成荷花样式的簪子插在发髻上,又捡了个银镯子戴上。耳坠子除非去逛街,不然她是不戴的。
正要阖上匣子,她看见一支白玉兰样式的玉钗,不由一顿,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了。
这玉簪还是杜榆外地上任前送的,那时候他在李氏书堂教书,赚得并不多,这钗子很不便宜,她心里对他是有几分愧疚的。
说实在的,杜榆是个很好的人,心地善良,只不过她好像太过于理智,以致于显得有些无情。在生意与杜榆之间,她选择生意,也并不为此后悔。
今年杜榆回京迁转,她险些没认出来。
杜榆长高了,成熟了,面上多了风霜。瘦削的少年被时间雕琢成了肩膀宽阔的青年。
几年不见,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甚麽似的。
这几年他们之间通信从一开始厚厚的一封,她顾不上看完,也顾不上写多少回信,往往写一句“安好,天冷,加衣”之类。
后来她忙着到西京开分店,信件都堆在东京家里抽屉中,有一年时间没怎么回来,回信也变成几月一次,简简单单回一句,“安好,注意身体。”
杜榆的信便也少了,最近一封好像是半年前。
或许她自个儿心里也在犹豫,如今家里不缺钱,她是黄家酒楼小有名气的黄二娘,跟杜榆的感情也变得平淡,婚约放在那里,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好像非成不可。
比起爱人,她更当杜榆是很久的朋友。
外头黄娘子的声音压不住变大,气得骂骂咧咧的。
黄樱失笑,杜榆前些时候跟她商量退亲之事,她惊愕之于松了口气,当场便答应了。
其实早有预兆,她隐隐感觉到了,估计杜榆也察觉她的回应并没有那样热烈。两边都淡了。
他这几年变化当真很大。
以前她逗一逗都要脸红的,如今沉稳高大,听说他在江西治水有功,这次回来应当能升官罢。
她还是替他开心的。
她推开门,“咯吱”一声儿,院里说话声立即一静,黄娘子和大姐儿装作若无其事,往她脸上觑。
对了,大姐儿和离了。
去岁大姐儿发现孙悠偷偷养了一个外室,且已有个一岁的男婴。大姐儿的脾性,当即闹得天翻地覆,连孙悠脸都抓花了,好些时日见不得人。
孙家老太太气得晕过去,醒来后当即说“反了天了”。
黄樱正在西京新开的糕饼铺子里,大姐儿打发人传消息,说孙家将她关起来,要休妇,她收到消息,当即带着人上门。
孙家只是西京城郊的农户,虽有几十亩地,跟开酒楼的黄樱比起来,总归心里有些怕她,也不敢拦着她。
黄樱这些年做生意,说话三分带笑,却有气场,不然也压不住那么多人。
她先去瞧了黄萍,问清她确定要和离,便跟孙家谈。
她说话的声音是最温和的,说出的话却句句教人不敢反驳。
那孙老太太听见和离,气道,“甚麽和离,我孙家要休妇!”
黄樱笑道:“孙大郎是读书的,他那外室生的孩子,算一算日子,当时该在孝中罢?他这是居丧作乐呀!告到官府要治罪的。”
“你,你浑说!”
黄樱慢条斯理道,“再者,《宋刑统·户婚律》孙大郎定比我熟悉,若休妻,萍姐儿不在七出之条,他要受杖刑。”
孙老太太是个乡下老太太,前年老爷子去世,她如今指望的只有儿子,一听杖刑,脸色都白了。
黄樱笑道,“这事儿,本就是孙大郎有错在先,他既然爱那外室,依我看,不如做好人,成全了他们。和离对大家都好。”
她说话时,大姐儿坐在一旁,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只眼睛发红,杀了孙悠的心都有。
大姐儿那个孩子蕤哥儿,瘦瘦小小的,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小脸惨白,抓着大姐儿,依偎在她身边。
黄樱视线扫过,“蕤哥儿身子弱,他吃的那些人参,以往都是黄家送来,郎中说了,他这是先天不足,若是给你们养,可养得起?”
孙老太太气道,“蕤哥儿是我孙家的男丁,轮不到你管!”
她之所以对黄萍生气,还有一个原因,那外室生的孙儿却是健健康康的,她心头当时便是一喜。
大姐儿冷笑,她这几日发疯,压根没顾上蕤哥儿,这会子心里恨得要命,将他一把拽过来,推给孙悠。
“呵,你看看你爹,黑了心的,良心都叫狗吃了,日后你有了后娘可当心,人家那个才是亲儿子呢!都怪你命不好!投胎到哪家不好,偏到了这么个脏臭的家里!”
孙悠气得浑身发颤,看见蕤哥儿瘦弱惨白的脸,心里一阵厌恶。
他见过这个儿子高烧、脸色青紫的模样儿,跟个没皮的猫儿一样。
小时候他不小心踩死一只才出生的小猫儿,那种不适让他想起便头皮发麻。
外室生的孩子很健康,胳膊腿都胖乎乎的。他的情感都倾注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一把推开蕤哥儿,“和离便和离。你今儿就滚!”
当初也是两情相悦,如今相看两厌,恨不能杀了对方。
黄樱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叹了口气。
她最后将蕤哥儿带回来了。
小孩身体不好,从小生病,这几年黄樱搜寻了些药材,价格都不便宜。
孙家有了更健康的孙子,这个眼看着养不活的就不重要了。
可能知道养不活,孙老太太到底养了几年,有点良心,便让他们带走了。
其实教黄家带走也没甚,若是将来长大了,孙家告到官府,照样能让孙蕤归宗。
黄樱想到这里,装作没瞧见娘和大姐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捋起袖子洗脸,才洗完,旁边递上来一块布巾子。
她顺着瞧去,一双小手捧着,是个瘦瘦小小的小郎,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眼巴巴瞧着她。
黄樱接过来,怜爱地摸了一把小家伙的头,将脸擦干,笑眯眯道,“蕤哥儿真乖,今儿早上吃了甚麽?”
小孩儿“吧嗒”“吧嗒”跟在她后头,仰头喊一声,“姨母。”
然后掰着小指头数,“吃了一碗粟米枣粥,一个鱼肉圆子,还喝了药。”
“药都喝了呀?”黄樱刷完牙,牵起小孩儿的手,“真棒,姨母带你去酒楼玩儿!”
“樱姐儿!”黄娘子拦住她,“你这几日别出门子。”
黄樱失笑,“不就是亲事取消了么,怎么连门也不能出?”
“外头风风雨雨的,说甚麽的都有,你避一避。”
“我又没做亏心事,他们说就说罢,我还能一辈子不出门呐?”黄樱背上背篓,牵起小孩儿就走。
黄娘子直叹气,“祖宗,都是祖宗!”
她看一眼和离的大姐儿,再想想三姐儿,本来很多媒人上门提亲,如今可谓门庭冷落。
她气得大骂,“早知道那杜家是个不靠谱的,当初老娘真是眼瞎了,呸!我好端端的二姐儿,可怎么是好。”
说着说着,“不行,我得到庙里拜拜去!”
风风火火便出门了。
黄樱没心没肺似的,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她有些无奈,带着蕤哥儿,给他买了几样儿黄胖泥人,高高兴兴去酒楼里。
只是但凡碰见熟人,都要惋惜或者愤愤不平,说起她的婚事来。
“樱姐儿如今也有二十了罢?要死的杜家,害人不浅,日后可怎麽嫁人。”
“就是啊,年纪这般大,又有这样的名声。而且她家里那个大姐儿不也和离了?谁还敢娶他们家小娘子哦。”
……
黄樱有时候听见,心里直翻白眼。
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娘和家里人愁得要命。娘前两日还跟个婆子撕打起来,将那婆子牙都打掉了一颗。
这些风言风语传了半月了,越传越夸张。
黄樱心里知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但也有些烦不胜烦。
也没其他法子,她想着过个一年半载,有了新的八卦,大家对她的议论慢慢就下去了。
她带着蕤哥儿在酒楼里转了一圈,明里暗里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她索性到后头去,心里到底有些无奈,小家伙乖巧得紧,察觉气氛不对,紧紧牵着她,“姨母,这个给你玩儿。”
他把一只黄胖放到她手心。
黄樱“哎唷”一声儿,笑着弯腰,点点小家伙鼻子,见他脖颈里一层汗,当是走累了,脸蛋红红的,热的。
她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脖子和额头的汗,将泥人放回他手里,蹲下将小孩抱起来,“姨母忘记蕤哥儿还是个小孩子呢!不能走这样多的路。下回累了要说哦!”
小孩的手揽住她脖子,依赖地贴着她的脸,小脸软软的,抿唇偷偷一笑,“嗯。”
黄樱掂了掂怀里重量,皱眉,一点肉都不长。
她察觉小孩儿盯着什么瞧,不由也看过去,心里先吹了声口哨。
旁边窗户开着,细细的雨丝飘进来,带来泥土和花香,窗外那株杏树上开满了花,飘下来纷纷扬扬,落雪一般。
一位郎君正站在窗前,穿绿色圆领袍,戴黑色直角幞头,身姿颀长,气质清冷,正看着他们。
风吹起青年的衣袖,露出手里捏着的笏板。
大宋这绿色官袍黄樱也见惯了,还是头一回有人穿得这样名贵。
黄樱脑海里不由浮现另一张有些像的脸,也是凤眼,也有些清冷的气质。
看着看着,她隐隐觉得不对,惊愕,“谢三郎君?”
谢晦笑了一下,那张脸霎时如春花秋月,一树杏花都黯然失色。
“黄小娘子不认得我了?”
黄樱心里想,不能怪她。
谢晦变化太大了。
他长得高大许多,五官长开了,比起以前精致漂亮,变得有距离感,气质更冷了些,眉目之间多了生人勿近。
以往像庭院里清冷的玉兰,引人靠近。
如今是深山沟壑里的雪松,教人望而生畏。
他视线淡漠,在蕤哥儿身上一扫而过。
蕤哥儿猛地将头埋进黄樱脖颈里。
他有些怕生。
黄樱轻轻拍一拍小孩的背,托着他的小屁股,心里感叹时光飞逝。
杜榆也变了,谢晦也变了。
她忙福了福,笑道,“郎君何时回京的,竟不曾听人说?当真许久未见!我前些日子给老夫人请安,老人家还算着郎君回来的日子呢,这回老夫人定很欢喜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请他到阁子里坐,打发人沏茶。
谢晦视线尽量不去看那个小孩儿。
方才他瞧见小孩儿那双眼睛,跟黄樱很像。
“今儿才到,刚从吏部出来。我在济州也听说小娘子的生意,恭喜。”
“郎君不笑话才是。都是小打小闹。郎君在济州做的事儿才教人佩服呢,听说济州闹瘟疫,郎君与百姓们同吃同住,我们光听着都心惊胆战了。”
“做官,当为百姓计,这不算甚麽。”
黄樱要将蕤哥儿放下,小孩搂着她脖子一个劲儿不肯松手,黄樱拍拍他,忙笑,“抱歉,蕤哥儿怕生。”
“无事。”
侍女端来茶,谢晦低头啜了一口。
两人初见还有些生疏,说了几句话,黄樱发现他只是看着疏离,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平易近人,许久未见的隔阂很快便消散了。
谢晦问些老夫人的事儿,黄樱便仔细回想,一一说给他听。
说着说着,蕤哥儿轻轻的呼吸声响起,小家伙熬不住,还是睡着了。
黄樱将小孩平放下来,搂在怀里,看见他雪白的脸,忍不住亲了亲。
谢晦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
三年未见,他一眼就认出她的背影。
看见那个小孩,他心里一阵翻腾,只当他不在,不去看。
黄樱失笑,“让郎君见笑了。”
她怕小孩着凉,抱着他起身,“郎君请坐,我将蕤哥儿安置好再来同郎君说话,可好?”
谢晦抿唇,“好。”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窗外说话的声音飘来。
蓦地,他抬眸,看向窗外。
“依我看,这黄二娘成日家在外头做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抛头露面的,我还看见她跟男人到宅子里去……说不准是杜家发现甚麽才退婚!”
“我还听说,她到西京去,是会情郎去了。”
“当真?怪不得杜家退婚了!该!我瞧着她那做派就不喜,果然不出所料!”
……
谢晦起身,推开窗,那两个人唬了一跳,见他眉目冰冷,生得仙人模样,又穿着官袍,当即吓得脸色发白,“见过官人。”
“造谣生事,当处以笞刑,别再让我听到。”
两人连连点头哈腰,忙连滚带爬跑了。
黄樱将蕤哥儿安置好,提着一壶酒回来,谢晦正站在窗前,瞧那棵杏树,杏花纷纷扬扬,也偏爱他似的,被风吹进来,落在他头发上,衣衫上 。
他想甚麽想得出神,半垂着眼眸,侧脸棱角分明。
黄樱不知道为何,不敢像小时候那样盯着他瞧。总觉得他长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
她总结是因为生疏了。
“这杏花酒还是郎君走的那年酿的,我方才想起来,正好应景儿。”黄樱笑着放到桌上,揭开,一股香味儿飘出来。
谢晦回过神看向她,“我听说了小娘子退婚之事。”
黄樱一听,不由好笑,“如今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打死我也想不到,有一日靠这个出了名。”
她垂着头,拿酒勺儿往出舀酒,笑道,“郎君不必听他们瞎说,退婚之事乃是我们两家商议后决定,我们都同意,并没有其他缘由——”
“某愿娶娘子为妻,不干涉娘子之事,日后若有意中人,可随时和离。”
黄樱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猛地,她的手一抖,一碗酒全洒在衣袖上。
“你说什么?”
“望娘子亦如是。”谢晦垂眸,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第147章 送了一封信
黄樱拿起一块儿薄如蝉翼的饼皮, 往里放上烤鸭皮儿、鸭肉,葱丝、黄瓜丝儿,舀一勺烤鸭酱抹匀, 再放两根山楂条,将饼皮卷起来, 放到一旁乖巧等待的蕤哥儿手中。
小孩儿两只小手捧着,花瓣似的小嘴张开,咬一口,——他小人一个, 烤鸭卷饼只受了皮外伤。
他只咬到软的饼皮和山楂条, 已经晕乎乎的,“姨母, 烤鸭好次。”
黄樱笑了笑,自个儿也卷了一个, 放好几片烤鸭皮, 还多塞两根山楂条。
他们酒楼里的烤鸭, 销量一骑绝尘, 每日排着队等出炉, 外地人来都要买一只带回去。
她每日都忍不住卷一个, 百吃不腻。
一口咬下去, 烤鸭皮烤得焦香透油, 牙齿破开酥脆的皮儿, 能感到油脂迸出的酥爽,却并不腻, 只有油脂的香。
入口的烤鸭酱有一丝清甜,中和了葱丝儿微微的辣,与黄瓜的清香很好平衡。
鸭肉裹着烤鸭酱, 被饼皮卷着,咀嚼间又有山楂条的酸甜。
她眯起眼睛,幸福得浑身冒泡。
一旁的小孩儿吃得雪白的脸上沾了一圈烤鸭酱,腮帮子鼓鼓的,跟她如出一辙的表情。
黄娘子进来,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退婚这样天大的事儿,也不影响她的胃口。
她刚收拾了几个碎嘴的婆子,骂了半天人,这会子也累了,一屁股坐下,也卷了一个吃起来。
甜滋滋的酱配着皮酥肉嫩的烤鸭,甚麽烦心事都抛到脑后了。
她叹了口气,想到给菩萨添的十斤香油就心痛。
也不知怎地,他们黄家的小娘子婚事怎就这般不顺?
她恶狠狠咬着烤鸭,心里打算浴佛节多讨些浴佛水给家里去去晦气。
没想到黄樱吃了两个便停了。
她眉头一皱,心提了起来,果然是被风言风语影响了,心里难过罢?不然往常一个人都能吃完半副烤鸭的。
黄樱吃了头两个,还是很幸福的。
只是吃着吃着,难免想到谢晦中午说的话。
当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她便反复思索起来。
退婚的时候,杜榆似乎有难言之隐,很是愧疚,黄樱对他还算了解,他这样性格温和的人下定决心跟她商量婚事作罢,定是感情有了变化。
她没有对娘他们提这个,不然依着娘的性子,非要上杜家闹不可。
她是很理智的,不会感情用事,也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喜欢谁。
杜榆可能察觉了罢。人的感情是会变化的,这很正常,他需要的情感黄樱无法给他,两人便渐渐远了。
谢晦的提议,她这会子琢磨过来,毫无疑问有些动心。
谢三郎前途无量,家世清贵,总不可能从她这里图谋甚麽。
他甚至连感情也不需要,似乎跟她一样,只奔着事业去。
他需要一门婚事让老夫人放心,黄樱想要在这里过平静的日子,也需要一门不需要她付出感情的婚事应付世俗。
没有甚麽比协议成婚更合适的了。成亲几年后再和离,她便算摆脱了婚姻。
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越想越心动,再者,跟谢三协议成婚,她一点儿不吃亏,白得一个美人观赏。
这样想着,便有些坐不住了。
当时谢晦毫无征兆说那样一番话,其震撼不亚于听见小雀儿开口说话。
她都懵了,想也不想拒绝了,“婚姻岂能儿戏呢,若是郎君遇上喜欢的人,哪怕和离,也终归是不好。”
她猜谢晦也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心里还有些感动,“郎君不必担忧我,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没甚影响。我只是还不想成亲,才取消了婚约的。”
这会子明白过来谢晦的意思,便颇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
尤其谢晦重复了两次,说日后若有意中人,便和离,希望她也一样。
很明显,不希望有感情牵扯。
她脸色不由红了。
自作多情是病。
一只手贴上她额头,烫得她一个激灵,她仰头,奇怪,“娘,怎麽了?”
“没发热啊,脸恁红。”黄娘子嘀咕,“回头喝一碗姜汤去去寒,你不是说昨晚有些着凉?”
黄樱清了清嗓子,想起谢晦临走说的,“黄小娘子不必急着答复,好生想一想,若想好,差人到府上松风苑传话,我便知晓了。”
这事儿绝不能教黄娘子知晓,这种事儿在大宋简直耸人听闻。
黄娘子估计能扒了她的皮,再叉着腰将谢晦大骂一顿。
额,大骂或许不敢,私底下定要日日骂的。
她一拍大腿,当时压根没想答应,也没问谢晦,这事儿哪能传话呢?
还是得当面谈。
再等两日罢,她得先将糕饼铺里的新品做出来。忙完这个才跟他谈。
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再者,她心跳得厉害,还是再好生想想,免得遗漏了什么。
谢府。
谢晦回府先去祖母院里。
几年未见,祖母信中也只说一切都好,他偶尔从金萝那里听到祖母生病之事,心里很是牵挂。
婆子打起帘子,他低头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儿。
像是许久没有开窗子。
榻上躺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比起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他三两步上前,跪在祖母面前,“孙儿不孝。”
“哎唷快起来!”老太太咳了咳,旁边的李妈妈立即扶他,红着眼眶,“三郎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日日念着,可算盼回来了。”
谢晦没有起身,“请祖母受孙儿这一拜,连祖母寿辰也未来,孙儿心里有愧。”
老太太叹了口气,笑道,“依你,依你。”
她教人扶着,坐了起来,谢晦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条砖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快将脸擦一擦,坐近些我瞧瞧。”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视线在他脸上逡巡,笑道,“长大了,更俊了呢!你跟祖母说说,身边可有人?有没有喜欢的娘子?祖母趁着还有这口气,替你将亲事定了。”
谢晦抿唇,“这些都不急,我请了郎中,先替祖母瞧瞧病。”
门上丫鬟忙带着仇防御进来。
等到郎中诊治完,开了药,老太太已经乏了。
李妈妈送谢晦出来,谢晦看向睡着的老人家,“祖母近来精力总这样不济?”
“可不是,自打去年冬日里病了一场,如今每日没甚麽精神,郎中说年纪大了,是这样的,仔细将养着便好。”
谢相公还在衙门里未回来,大娘子去了韩相公府上参加洗三宴,谢昀还在太学里读书。
谢晦便回了松风苑。
金萝早几日便带着人将各屋里打扫了一遍,一切与郎君走前一样。
谢晦视线淡淡扫过,虽在松风苑生活了十数年,这里一桌一椅,从来没有变过。
他跟一个过客一般,住进来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窗外飘来雨丝,绵绵密密,粉白的玉兰花亭亭玉立,星星点点缀在碧绿竹林间。
他坐在窗前,将祖母这几年吃的药方一页一页看过,提笔在一旁记录,预备另请名医再替祖母瞧瞧。
写着写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得大了,穿林打叶,园子里小丫鬟提着裙摆躲雨,一阵热闹。
外头台矶上金萝伸出手,感叹,“这雨倒下得及时,孙妈妈说园子里的花该浇水了呢,可省了事儿了。”
她听见书房里郎君唤人,忙“哎”了一声儿,急忙走进去,“三郎君?”
“下午外头可有人来松风苑送信?”
金萝仔细想了一想,摇头,“郎君,咱们的信都是早上送来,中午便在下雨了,没有人来松风苑传话呢。”
她见郎君看了眼外头,又低头写字,便退了出去。
心里倒是嘀咕,三郎君这样问,当是在等什么人的信?
她有些好奇。
雨噼里啪啦下起来,外头玩的小丫鬟们打湿了衣裳和头发,叽叽喳喳跑来屋檐底下,七嘴八舌说话。
“嘘,安静些。”
她们才想起郎君回来了,赶紧捂住嘴,“金萝姐姐,我们去换衣裳,劳烦姐姐替我们一会子。”
金萝站在廊下,正对着书房窗子,看见郎君在那里写字。
那张脸光风霁月,比起几年前,更添了疏离,她倚着栏杆,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一连几日阴雨绵绵,谢晦面见官家,到吏部交了印纸历子、官告、文身、解由等文书,等待磨勘。
除此之外,便是朝中同科相邀,他每日进出,不过一些人情往来,并无他事。
金萝觉得郎君如今更叫人生畏,以往还能打趣说笑两句,如今长大了,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敢有亲近的心思。
这日,她去领月例,碰见二门上的小厮,想起甚麽,便问道,“今儿可有人给松风苑传话?”
那小子忙笑道,“金萝姐姐,你的交待我们都仔细着呢,今儿除了邀郎君的请帖,没有其他人送信。请帖自然不敢耽搁,跑着给姐姐送来了。”
金萝给了他一串钱,笑道,“知道了,难为你这样尽心,拿去买零嘴罢。”
她撑着伞,才到院里,听见婆子问安的声音,“三郎君回来了。”
她忙迎上去,谢晦正撑着一柄青竹伞,从雨中走来,路过她,脚下一停。
金萝道,“今儿也没人送信,才刚问了二门上。”
谢晦“嗯”了一声儿,便走了。
金萝看着他的背影,和着斜风细雨,清冷又孤寂。
她心里嘀咕,到底等谁的信呢?可真没有眼色,教郎君这样念着。
下午雨大得很,竹林都压斜了,她正在廊下绣帕子,远远瞧见一个婆子吃力地蹚着水往松林苑走。
她忙站起来,教两个婆子去接,心里却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一把丢下绣绷子,撑着伞便从回廊里绕过去,问婆子来作甚。
那婆子拿出一封信来,“一个闲汉来送的,多亏金萝姑娘交待,不然教人丢出去了。”
金萝一喜,教人带她去吃热茶,给她赏一吊钱,自个儿忙拿着信,急急忙忙去见郎君。
谢晦正在窗前看雨。
自他那日跟黄樱说了成婚的话,已过去了三日。
他没有去黄家酒楼。
她也没有传话予他。
第一日他尚且思绪杂乱,心跳总是静不下来。
他受同科邀请,在人群中平息潮起潮落的情绪。
两日过去,他的心情便如这春日里的雨,阴阴郁郁,沉到了泥水里。
他抿唇,拿起青竹伞,推门而出——
“三郎君!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第148章 准备买宅子
黄家和谢家定了亲。
紧接着, 杜家与赵王府上定了亲。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在讨论这两桩婚事。
尤其这杜二郎与黄二娘原先可是换了细帖子的。这边才取消婚约,马上另行婚配, 且都是与权宦结亲。
不管哪一件,都教人惊呆了下巴。
一时之间, 关于黄二娘和杜二郎的传言越来越邪乎。
“黄二娘谁没见过?长得也就过得去,谢三郎呢?喝,状元郎游街那会儿,东京城里的小娘子, 谁不想嫁他?东京城里比那黄二娘家世好、相貌好的小娘子比比皆是, 他怎么就偏要娶这黄二娘?”这人一拍大腿,“依我看, 这黄二娘定是那狐狸精转世!迷得状元郎都神魂颠倒!”
“混了账的王八,胡说八道, 老娘撕了你的嘴!”黄娘子循着声音, 一见那瘦猴似的下作东西, 立马提着擀面杖, 怒气冲冲跑来。
那几个人唬得忙散了, 一边躲她巴掌一边道, “不然谢三郎凭甚麽看上你家樱姐儿!她那么大年纪!”
“放你娘的屁!”黄娘子拿出擀面杖, 边打边骂, “我看你是王八精转世!还敢编排我家二姐儿!”
她力气又大, 骂人又泼辣,那几个人给她抽得屁滚尿流, 一溜烟跑了。
她气喘吁吁,抹了把汗,叉腰大骂, “再让老娘听见,老娘给你皮儿揭了!”
她骂骂咧咧走进家门,瞧见黄樱正蹲在花园子里锄草。
她种了两茬韭菜,长到手掌长了,每日都要跑去瞧。
黄娘子哭笑不得,大嗓门道,“又在这里弄些没用的,教你绣的帕子怎么样了?鞋呢!急死人,都要嫁人了,甚麽都没做完,还玩儿!”
黄樱给她吼得一个激灵,讪讪一笑,“哎唷我的亲娘嘞,你让我透透气,成日家绣那甚麽花,我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哪里能送人呐?”
黄娘子想起这个就头疼。
兴哥儿正悄摸打算出门去,黄娘子瞧见,“你给我站住!”
兴哥儿心虚回头,“娘。”
黄娘子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以前她那绣工怎地突然就好了!你也是个混账,她绣给夫婿的帕子,你也敢瞒着我替她做!”
她气得拿起擀面杖就打,“老娘真是作孽!生了你们这些祖宗!”
兴哥儿忙跑了,“娘,我再也不敢了。樱姐儿嫁妆还差一套箱笼,我去找了!”
独留黄樱一个人面对黄娘子的怒火,她讪笑,“娘你喝口茶,火气这般大,快喝口茶降火。”
“你给我来!”黄娘子抓着她,将她关到屋里,指着桌上那些鲜红的绸布,“不绣完不许出来!”
“哐!”门磕上了。
黄樱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唉。”
她看着那些红布就头疼。
这怎可能绣完!还不如做几个面包吃呢。
大姐儿在窗户里瞥了一眼,见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笑了一声,“瞧你那出息,这才多少,顶多三日便绣出来了,我看你就是偷懒。”
黄樱失笑,“你有本事,那你一日做几十个糕饼出来!”
大姐儿不吭声了。她做饭一点儿天赋都没有。发的面怎么都不对。
“那我也不能替你绣,这是规矩,不然不吉利。”
黄樱哼,“我没让你帮忙,我有一封信,你替我打发人送到谢府。”
她忙拿来笔墨,从自个儿的册子上撕下一页白纸,趴在桌上“唰唰唰”写了一张纸,折起来塞到信封里,署名写了个黄字。
大姐儿拿了信便走了。
谢府上一片喜气洋洋。
松风苑里人来人往,丫鬟婆子端盘儿的,栽花的,搬器件的,好不热闹。
老夫人打发人来替三郎君量衣,做婚服。
来的是绫锦院出来的娘子,四十岁上,胖胖的,见人三分笑。东京城官宦人家的婚服多出自她手。
“郎君这样高大,长得神仙似的,穿上我做的绯袍,保管好看得不得了。”苏娘子拿尺子量好尺寸,一旁的娘子拿笔记下来。
谢晦颔首,“多谢。”
他视线落在红绸上,鲜红的颜色铺天盖地,映得他的脸也有些红润。
苏娘子捂着胸口,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心里直叹,黄小娘子几世修来的福分,得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哎唷那脸,那身材!
她年过半百,做过的婚服上百件,她敢说,绝没有一个人能比谢三郎穿上更好看的!
想到给这样一个人穿,她腰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立马收拾了东西,带着仆从就走,不行,她得赶紧做出来。
期间不停有人进来向谢晦请示,问这个帐子可好?那个桌子能不能行?
他这院里器物,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如今每一样都进入他的眼睛,被他看见。
琐碎细事,他小时候看着大娘子每日忙碌,到他自己这里,竟也不觉麻烦。
一件一件吩咐下去,看着所有物件都换了一遍。
想象另一个人住在这里,一点一滴填满屋子,像在心里渐渐垒起宅邸,有些飘忽的心情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安定下来。
“三郎君,有一封信。”金萝穿过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提着裙摆走来。
玉猧儿和小於菟被院里陡然增多的人吓到,缩在桌子底下玩儿。
外头阳光正盛,洒进窗子,照着桌底下两个敞着肚皮睡觉的小家伙。
小於菟骑在玉猧儿脖子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发出呼噜声。
谢晦接过信,倚着窗,就着枝叶间洒落的斑驳阳光看了起来。
蓦地,他笑了一声。
小於菟蹬了蹬腿,一个激灵醒了,玉猧儿发出哼唧,撒娇一般,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朝谢晦蹭过来,一瘸一拐围着他打转儿。
谢晦弯腰单手抄起它的肚子,一只大手将它托着,视线落在信上,那字迹方方正正,纸的边缘像狗啃的。
透过字迹,他仿佛看见黄樱颇有些不自在,与他商量:郎君,本人绣工实在不行,请务必不要笑话我,我欲要想个法子,买来些帕子滥竽充数,请郎君见谅。附本人绣活一件。
小狗在他臂弯里蜷起,舒服地眯起眼睛晒太阳。
他从信封里抽出那红绸帕,一怔,才发现那不是故意做成这样,而是绣花的人乱绣一气,帕子乱成一团。
他笑了一下,胸膛震动,小狗呜咽一声儿。
夏日里阳光金灿灿的,照得他的脸透明。
那眉目披了一层轻盈的柔光,金萝呆了一呆,心道他们家郎君这脸,哪个小娘子受得了。
她心绪复杂,她早察觉郎君对黄小娘子不太一样,从一开始亲自领着她去老夫人院里,就已经对她不同了。
后来那些珍而重之的荷叶儿、荷花,还有糕饼……数不胜数。
谢晦一只手托着玉猧儿,一只手拿笔,略微沉思片刻,提笔在纸上挥洒起来,很快,纸上已写满了字。
正要折起来,玉猧儿往前一跃,四爪从纸上踩过,爬到窗子上,冲着槐树上的雀鸟“汪汪”。
谢晦视线扫过小狗梅花般的脚印,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落款一个谢字。
他唤来金萝,教她将信连同几盆粉的、黄的芍药一同送去。
黄樱跟娘打了商量,下午要到铺子里去。
预备新上的海盐卷还有恰巴塔广告都打出去了,她得赶紧准备起来。
至于那帕子,她说的是早上绣,心底的打算是买一些充数。
有这功夫,她宁愿做一天面包。
收到谢晦的信时,她正在东大街糕饼铺里。
她拿一根小擀面杖,将手中水滴形的面团擀成长长的金字塔形,最上头放上一块儿切分好的黄油,边缘刷上黄油,保持层次。
然后从上到下卷起来,往上头撒几粒海盐,便入炉去烤。
兴哥儿将信送进来,黄樱手上都是黄油的奶香味儿,她教兴哥儿拆开,给她拿着,一目十行看完了。
兴哥儿对这个未来姐夫很是尊敬。那可是状元郎。
不光是他,黄家上到黄娘子,下到真哥儿,见了黄樱这未婚夫婿,再大的嗓门也要收一收。
至今他们家都觉得在做梦呢。
那可是谢府三郎啊,状元郎。
谢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文人,都是朝中清贵。
他们黄家往上数十八辈都是贫民。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
想当初谢府穿紫褙子、戴盖头的官媒人上门提亲,黄娘子掐了自个儿一把,以为青天白日脑子都不清醒了。
她虽没少叉腰大骂那些说闲话的,但她自个儿也觉得谢晦大抵是昏了头了。
她瞧谢晦,怎么瞧怎么心虚。
他们家二姐儿,哪怕她吹破了天,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是美若天仙。
她更是将黄樱关起来严厉拷问,怀疑她给人下了药了。
黄樱哭笑不得,这事儿也说不清。
她只得硬着头皮认下将谢晦迷得神魂颠倒的恶名。
“写了甚?”兴哥儿见她看完了,就折起来给她放好。
黄樱心道,这可不能告诉你。回头教黄娘子知道,非收拾她不可。
她笑呵呵地将人打发走了。
谢晦信中写:不必拘泥于那些,不想做便不做,我来想法子。家中芍药开了,送你几盆。
他还说:红帕子绣得也不差,我收下了。
信上教小狗踩了几个脚印子,黄樱看了心情便很好。
虽说是合作对象,这样通情达理便很难得了。
那边盐面包出炉,面卷里头包裹的黄油融化,海盐卷下边烤得金灿灿的,“滋啦啦”冒油,黄油和面包的香味儿飘来,她深吸口气。
她先空口吃了一个,她调制的面团、黄油比例还有烤制温度、时长,烤出来海盐卷底下是焦酥的外壳,黄油浸透了,里头面团却还是松软的。
一口咬下去,新麦磨的面粉那股清香溢满口腔,唾液酶分解淀粉,麦子的清甜铺满舌尖,黄油烤制的焦香混合着谷物芳香,再加上海盐微微的咸,教人欲罢不能。
要说这海盐卷口味多丰富,也没有。它属于简单惊艳的,是做减法的面包。主要突出底下黄油烤制的焦香,内里面团的韧性,余味悠长,简单却耐久。
能让人长久喜欢,不会腻。
海盐卷还有个吃法,她切掉一边,留出中间黄油融化后的孔洞,将自制冰激凌填进去。
冰激凌用的奶油和牛乳,并不好做,她不卖,只自个儿解馋。
海盐卷裹着冰凉细腻的冰激凌,咬破面包皮,吃到冰爽的冰激凌馅儿,奶味儿十足,口感细腻丝滑,一瞬间只觉得大脑都舒服得晕眩了。
她正美得眯起眼睛,脑门教人拍了一巴掌。
她瞬间清醒,无语地看向黄娘子。
黄娘子操碎了心,这闺女成亲,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一副无事人模样儿,活像成亲的不是她。
“过些时日谢府要来下财礼,咱们连宅子都没定下,这可够忙的了!还吃。”她念念叨叨,“一个宁丫头好端端饭也不吃,说甚麽要瘦,你倒好,我都要急死了。”
黄樱忙给她塞了一个海盐卷冰激凌,笑道,“娘,你歇会儿,宅子不是已经托王牙保留意么?急甚,咱们目前住的这儿也不差。”
他们家这酒楼,每年盈利百万贯,秦元娘分去五成,他们家这三年酒楼营收便有一百五十万贯了,再加上东京城里三处、西京三处糕饼和分茶铺子营收七十万,还有之前积蓄,统共也攒了二百七十万贯家财。
家里人如今多了起来,黄娘子便想买一处自个儿的宅子。兴哥儿也要娶亲,其他孩子也大了,租的这处又小了些。
黄娘子的预算充足,十万贯足以买下三进带园子的豪华宅邸。
这几年黄樱怎么说教她买宅子都不舍得,说这屋子好好的。
如今她非要买个大宅子教黄樱出嫁。
黄樱拗不过,随她。
宁丫头这几日日日跟着王牙保去看房,将东京城里豪宅都看了一遍,回来便叽叽喳喳与他们说,别提多兴奋了。
第149章 高水量面团
这日, 黄樱晚上做好恰巴塔面团,回去正碰见谢府送信的人。
那婆子见了她,恭恭敬敬行礼, 笑道,“郎君说有一箱子东西, 单独给小娘子,方才已教人抬进屋里去了。”
黄樱一听,便知道是甚。
趁着黄娘子打赏,她脚步轻盈, 跑进屋里将箱子藏好了。
宁丫头从她屋门探头, “二姐儿。”
黄樱拍拍手,装作若无其事, “怎地了?”
“你快来,今儿有一官宦人家到外地上任, 要把宅子卖了呢!我去瞧了, 哪哪都好!”
黄宁一把拉着她往院里走。
黄宁是个圆脸的小丫头, 她最讲究穿着打扮, 梳的双环髻, 发间点点真珠, 插了几个月牙儿玉梳篦, 衬得又简单又好看, 一看就是富贵小娘子。
她穿的衣裳颜色也鲜艳, 都是最时兴的绣样儿,柳绿色的裙儿上是梅花璎珞绣花, 上身是黄色的短褙子,都是这月才做的。
黄娘子常说她,衣裳都要单独一间屋子才放得下。
“真不知随了谁, 恁爱美!”
她有一双杏仁眼,皮肤虽不白,这些年仔细擦香膏,到底精细注意,皮肤细腻,黄樱教她的,长相占三分,气质占四分。
这些年养出来的气质,明媚活泼,很招人喜欢。
她也聪明,也会说话,性子还好,没受过委屈,家里纵着她,这几年也不缺钱,她实在没什么忧虑的。
又学着黄樱管理铺子,小小年纪已经很能干,对店里生意门儿清。
这些天家里忙,小丫头对看宅子很兴奋,黄樱便交给她,由她去跑,看个遍,挑出满意的,她跟娘再定。
她将那宅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立马否定了前些天那些看好的。
黄樱便决定,跟娘明儿就跑一趟。
他们家小丫头别看咋咋呼呼,娘的精明却一点儿也不少。
她这样夸,那保准不错了。
“这宅子好,看的人可多了,我怕晚了教别人买走呢!”
大家说会子闲话,乘凉,蚊子多了便回屋里去。
尤其是黄樱,黄娘子催她赶紧绣嫁妆,“别偷懒,今儿磨蹭到这会子才回。”
宁丫头笑了一声,冲她幸灾乐祸。
黄樱无奈,“知道了。”
她到了屋里,将谢晦送的箱子打开,除了帕子,还有各色荷包,她仔细瞧了瞧针脚,还真是临时做的,针线当真一般,比她的水平也就好了一点儿。
这娘肯定挑不出毛病。
她往桌上一扔,换掉一部分,爬上床,倚着迎枕,拆开谢晦的信。
一旁的椽烛比寻常蜡烛更亮些,也不呛人,有股桂花香味儿。这种椽烛乃蜂蜡浇筑,又加以香料,价格自然贵,一支要上千文。
宫里用的还有加龙涎香的,更贵些。
前两日谢晦教人送来,说她若是晚上做绣活之类,费眼睛,这个亮些。
她拿剪子剪了灯芯,灯心草燃烧发出“哔吧”的声音,烛光摇摇晃晃,信纸上的字漂亮得一如谢晦这个人。
她早上送信,也就一句话,教他财礼上中规中矩便好。
谢晦的回信却写了一页,她以为有甚要紧事,忙打起精神。
却见对她的回复只有开头四个字:我知道了。
余下都是一些闲言:
“祖母清点出几箱绫罗纱之类,说她没甚用处,教人送给你。
“松风苑竹林里的笋,白如雪,嫩如藕,甜如蔗,正是应景时候,着人挖了一筐,明儿教人送来。
“屋子里已重新布置,你可有甚麽喜欢的,或者不喜欢的,我教人换。
烛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也映在一行行字迹上。她心道,这感觉怪怪的。只是合作关系,怎么搞得小情侣谈恋爱似的。
她摩挲着那颇有风骨的行楷,每个都漂亮得像字帖里的。
再想想自个儿那字迹,颇有些脸红。
算了算了,做人嘛,哪能样样儿都优秀的呢。
她已经很好了。
明儿一早还要去做恰巴塔呢,做完便去看宅子。
别说,宁丫头说得她都有几分好奇。
不想了。她将信折起来收好,放到一旁梳妆台的抽屉里。
拉开抽屉,里头已塞满了书信,全都是谢晦写的。
她摇摇头,以前真没看出这谢三是个话痨。
不过也正是他事无巨细,都写信来,她心里那一丝忧虑竟也不见了。
总之,这是个很好的人,作为合作伙伴,让人没有丝毫不舒服的地方。
相信婚后的日子也不会有甚麽大变化。这样她就满足了。
一夜无梦。
黄樱这几年做多了甜面包,便开始怀念一些淡味儿的。像恰巴塔,她刚穿来那会子压根没想起来做。
如今倒是想念那胶质感满满的面包体了。
恰巴塔是意大利面包,以高含水量著称。
她到店里以后,先从冰窖里拿出低温发酵一晚上的恰巴塔面团。
其实比起甜面包,恰巴塔很适合新手学。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面包,第一次就很成功。
她的配方是85%含水量,三碗高筋粉要用两碗半的水。
这款面包以健康著称,原味版配料只有面粉、水、盐、酵母。
她习惯用波兰种改善面包风味儿以及延长松软口感。
昨晚走之前已经将和好的面团每隔两刻钟抱折一圈儿,折叠了三次便放到冰窖里头冷藏低温发酵了。
这会子将盆拿出来,面团像史莱姆一样,摇晃起来DuangDuang的。
这样高含水量的面团压根不能上手,她在案板上洒了满满的面粉,将发酵盒倒扣在上面,让面团掉下来。
能看到面团上非常大的气孔泡泡,这些气孔要完好保留,这便是恰巴塔内部大气泡的秘诀。
她的发酵盒是长方形的,面团倒出来便规规整整,呈长方形。她拿刀横着两刀,竖着两刀。
切割成巴掌大小一块儿一块儿,用一个小木板转移到发酵布上,洒满面粉防粘,将发酵布缝隙挤得紧一些,这样面团便会向上发酵,而不是平摊开来。
酵母会集中力量向上生长,内里发酵组织更好看,形状烤出来更有卖相。
最基础的这个是鸡枞菌恰巴塔。鸡枞的香气从方才便一直飘到鼻子里。
油鸡枞是她亲自熬的。
她挑的鸡枞个个伞尖凸起、呈斗笠状,还未完全成熟,很是新鲜。
在铜锅里头熬了两个时辰,鸡枞本身丰富的天然芳香彻底融入油脂中,再以食茱萸、花椒提供辅助香气,那股味儿毫不夸张地说,好几个路过的人特意拉着店里的大伯问又做甚麽好吃的了。
她还做了些其他口味,咸口的像腊肠贡菜、香茅鸡肉、橄榄菜脆哨,甜口的有粉色的无花果核桃、绿色的杏脯橄榄,甜口的做成了恰巴塔扭扭条形状。
那边窑炉已经烧好了,为了烤恰巴塔这类需要高温烘烤的欧包,她特地定做了烘焙石板,面包整形好直接放入烧好的石板上,放入几块儿冰制造蒸汽。
后世烤箱有蒸汽功能,这里条件不够,冰块儿是她想出的法子。
恰巴塔这类欧包需要蒸汽,入炉的瞬间蒸汽附着在面包表面,保持湿润,内里酵母在高温下迅速活动,面团膨胀,湿润的表面能够更大限度扩展。
这样烤出来的面包皮儿就会如纸一般薄。
她透过窑炉缝隙看见面团一下子膨胀到两倍大,圆鼓鼓的,心里不由升起满足。
油鸡枞的香味儿飘得到处都是。
另外几炉也已经开烤,高温一刻钟左右便出炉。
灶房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他们瞧着这些表皮沾着白面粉、皱巴巴的面包,实在比不得之前那些精美的甜面包,不由有些纠结地看向黄樱。
黄樱失笑,她拿起一个鸡枞菌的,还很烫,不由摸了摸耳朵,从中间撕开。
“咦?”杨娘子惊讶了。
这面团是她瞧着黄樱做的。她如今也算半个面团专家,昨晚上黄樱在那里抱折了三次,中间忙其他的,也算发酵了两个时辰。
一晚上在冰窖里,又发酵五六个时辰。
她头一回见发酵这样久的糕饼。
她也撕开一个,那皮儿跟没有一样,这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还有这糕饼里头,好大气泡,捏起来有胶质感,弹弹嫩嫩的。
黄樱咬了一口,恰巴塔的胶质感就是它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高含水量才能做出这样的口感,咬下去像咀嚼口香糖,又像果冻。
她切成片儿晃一晃,那面包便弹弹的,很有韧劲儿。
和面的时候加了鸡枞油,很香,咬到油炸的鸡枞,芳香气味便溢满舌尖。
这个面包销量自然是比不上甜面包了,不过黄樱自个儿做着玩,这个价格也便宜,主要吃个稀罕。
她又尝了一个香茅鸡肉口味的。
香茅是她在西京的时候,从一个商人那里发现的,便跟那商队谈了合作,要稳定供应香茅。
这可是好东西。泰餐里头少不了香茅。
她咬了一口,鸡肉软嫩入味儿,香茅特殊的芳香气味儿散落在恰巴塔每一处,跟鸡肉完美结合。胶质感的面包体,油炸过的鸡肉、香茅草,给了她很稀奇的味觉体验。
杨娘子初尝还觉得这味道怪,可越吃越上瘾,“这个滋味儿好生稀罕。”
黄樱笑,“头一回吃是这样。不过咱们卖的也是稀罕。”
恰巴塔成本低,也不用糖,她便每个卖十八文钱。对于批量制作来说,这个利润很高。
那两个甜口的,粉色的无花果核桃扭扭棒和绿色的杏脯橄榄扭扭棒,颜色和形状都极好看。
味道也清甜,主要靠里头的无花果和杏脯提供甜味儿,剩下的都是长时间低温发酵的面包自然风味儿。
这个味道很复杂,将麦面特有的谷物清香发挥到极致,又融合了发酵过程中各种风味产物,她很喜欢。
她们将烤好的面包摆到架子上,熟客见新上了这许多,首先便要买那两个甜口的,瞧着好看。
结果大家尝了以后竟觉得稀奇,第一炉很快就卖完了。
黄樱也没想到恰巴塔和海盐卷也能这样受欢迎。
果然大家都喜欢新鲜感。
宁丫头来催她去看宅子,她将腰间青花手巾解下来,其余的都交给杨娘子她们。
西京那边的铺子新品上新总要迟一些,不过像一些节日性的东西,黄樱是提前一个月过去出差准备的。
这边上了新品,她很快也要去西京一趟。
第150章 得打好关系
东京城里人口实在庞大, 房屋也拥挤,庄宅牙人跟后世房产中介一样多。
他们家跟王牙保熟悉,他人虽市侩, 但也跟爹他们打小熟识,黄家赁个屋子甚麽的, 都找他。
今儿这处宅子,还亏得他近来一直留意,不然当真会教旁人买走。
无他,这宅子当真好。
四进的大宅子, 带东西跨院, 坐落在旧酸枣门外。
往南走两步就是大内北门,临着皇城。两刻钟能走到东华门, 那里铺席很是热闹,旁边就是纱行、宝箓宫。
黄樱和爹娘、宁丫头、兴哥儿, 下了轿子, 便瞧见高大的宅门。
悬山式屋顶, 青瓦, 黑漆大门, 碗口大的门钉。
入门先看到影壁, 绕过影壁便是外院了, 这里有门房、轿厅, 南边一溜倒座房。
穿过垂花门, 就到了正厅,梁柱粗壮, 有五个开间大小。
两边走廊墙上都雕了花窗,八角的、梅花的、扇形的、如意纹的……一路走来都有不同景致。
厅堂前头,左边有一株西府海棠, 右边一棵芭蕉。都长得很高大了,过了花期,生机勃勃地绿着。
正厅后头是第三进院子。上房是两层阁楼,楼上乃主人家寝室,楼下是个花厅。
透过月洞门,能瞧见一丛腊梅和竹子。
东西两边七八间厢房,当是下人房。
再往后,是第四进院子,后罩房连着花园,这是女眷住所。
这宅子并不算很大,但胜在精巧。
后花园引了活水,有个小池塘,荷叶田田,荷花正开,红色的鲤鱼在绿水里游来游去。
小池塘边上有假山、小桥、亭台,一步一景,很是雅致。
园子里有几棵桂花、玉兰,都框在窗景里,茉莉花正开,香味儿一阵阵扑鼻。
还有一棵松树,一棵柏树,年成不少。
黄樱走近,草丛里“簌簌”跑过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是松鼠。
宁丫头脸颊红彤彤的,眼睛里止不住的喜欢。
尤其后罩房,有两个小院儿,正对着花园,景色甚好。旁边墙上还有一丛蔷薇,开了满墙的花。
东西跨院原是做书斋和客院用。这宅子原主人是京官,如今要到外地上任,急着出手。
黄娘子看了一圈,饶是挑剔如她,也说不出甚麽嫌弃的话。
不过,她还是一脸的不满意,对那庄宅牙人抱怨,“这院子小了些呵,不够我们一家人住的。”
“大哥儿、二哥儿、三哥儿,还有蕤哥儿将来娶亲,这也太小了。还有后院,就两个院儿,也不够她们姊妹几个住的。”
“这样的宅子饶是我们做牙人的,也少碰到呢!小是小了些,但胜在精巧,这里头花草都是原先那家娘子精心打理,除了娘子家,还有好几个官宦人家也等着买呢!”
说来说去,要看价格。
永宁坊房价寸土寸金,临着大内,对方说十二万贯一分不少。这个价格,换算成后世购买力,大约五千万。
黄娘子嫌不吉利,跟对方讲到十一万八千八。本想十万八千八,对方不肯。
这只是给屋主的买房钱,他们还要缴纳契税,相当于房产税,金额是售价的6%,黄樱算了算,要七千多贯钱!
她咋舌,这都够在东京城四郊买个宅子的。
两家在牙人担保下签了买卖的白契,然后去牙税局缴纳印契税。
对这样大宗金额的房屋交易,官府还要派人去实地访问,核查价格。
没有问题后,税金缴纳完,才给他们的白契盖上官府的大红章,这便是红契了,相当于他们家的产权证书。
之后他们缴纳一半买屋钱,跟屋主去开封县户曹过割赋税,在官府的赋役册子薄上变更户主,将赋役变更后,这宅子才算完完整整过户给他们家了。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其中复杂跟后世差不多,全靠熟悉衙门手续的牙人跑前跑后,这也是他们在房屋市场上立身之所在。
黄家事忙,一应事宜都交给王牙保办,赋役切割后,他们将余下的买屋钱一次性结清。
前前后后忙了大半月,才办完这一套流程,已经是加急的结果了。
黄家预备搬家了。
花出去这样一大笔钱,黄娘子恨不得立马住进去。一天也不能耽搁。
这些天她既要忙黄樱的嫁妆,又要忙新宅子打扫布置,还要去店里头视察。
家里大姐儿和三姐儿还上心些,允哥儿正是读书的要紧时候,不必提,兴哥儿几个,还有个樱姐儿,成日往外跑。
中途黄樱还去西京了,这都十日了,送了信也不回,不知道几时回来。
黄娘子忙不过来,又托相熟的牙人雇了五个丫鬟和婆子,负责打扫和收拾。
谢府上来下财礼,便是到了新宅子里头。黄樱不在。
黄娘子想起这个就恨不得收拾这丫头一顿。说好了下财礼时定能回,结果三四封信去催,那边管事的说她忙着处理西京铺子里的事儿,脱不开身。
要不是离得远,她要亲自把这丫头押回来。
黄樱回东京已是一月后了。
她将西京那边铺子视察了一遍,发现两个娘子受了家里挑唆,将店里配方卖给其他铺子。
他们签雇契时已经写明,店里秘方不得外传,不然赔偿一大笔钱。
黄樱将人解雇,告到官府,请专业讼师去处理。
那两个竞争店铺虽有了配方,也做不出他们的面包。
面包又不是有配方就能做出来的。
其他店员见她处理手段快准狠,跟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儿完全相反,大有让那俩人坐牢的架势,对她又敬又怕。
黄樱知道这种事避免不了,西京这边还是得派个信得过的人坐镇,不然时间久了,人心经不起长久考验,早晚出问题。
因着这个插曲,回东京便晚了。
她想着反正下聘也不用自个儿出面,都已经晚了,又耽搁几日,将西京城里头的酒楼都尝了一遍。
还实地考察了一些商业街。
黄家酒楼的酒那样好,自然要卖得更远才行。正好手头有钱,她计划着成亲前将酒楼规划下来。在洛阳城也建一座黄家酒楼!
她行程不定,也没跟家里打招呼就回东京了,惦记着往西京派人的事儿,没顾上回家,马不停蹄去酒楼里,召集管理人员开了一次会。
杨娘子和杨志负责的事儿太多,走不开,她重新调整了人手,将陶娘子和杨青派了去。
这俩人如今一心跟着她赚钱,宛若职场女强人,风风火火。
听闻去西京,非但不排斥,反而跃跃欲试。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在东京她们怎么都越不过杨娘子和杨志,去了西京就不一样了。
听说樱姐儿还打算在西京也建一个黄家酒楼,到时候她们还怕坐不到杨娘子和杨志的位子么?
至于柳枝儿等人,心里也有想法。杨青和陶娘子去了西京,她们也就能顺势往上升一升。
黄樱将所有事情布置完,才回家。
她自打上一回看完宅子就去洛阳了,这还是家里搬过来以后,头一回来呢。
酒楼里跟州桥王家车马行签了契约,每日有轿子和车马在门口等送。
黄樱坐了个轿子。
远远地,就瞧见黄娘子站在门口跟人说话,里头的人不知是谁,瞧黄娘子笑得嘴都合不拢,黄樱失笑,不会是谢府的罢?
黄娘子笑着笑着,瞧见她,还打量了一眼。
这娘子风尘仆仆,戴着观音兜,活像赶了四五日路,那裙摆上的泥点子,哦哟,好不狼狈。
好生邋遢的小娘子。
她都没认出来这是黄樱。
还是谢晦唤了一声,“樱姐儿?”
黄娘子一看,脸色霎时赤橙黄绿。
黄樱一把解下观音兜,露出脸来,她日日在街上跑,都黑了一些。
“三郎君?”黄樱有些吃惊。
看到黄娘子脸色,她赶紧往谢晦身边走了两步,笑道,“真巧,郎君今儿怎来了?”
黄娘子忙将她拉到一边,对谢晦笑道,“樱姐儿一路风尘仆仆,先让她去梳洗,她是个清爽干净的小娘子,这会子定难受得紧。”
谢晦视线在黄樱黑了些的脸上一扫而过,温和道,“许久不见,西京可好玩?”
黄樱清了清嗓子,她忙得晕头转向,才想起甚麽,一拍脑门,“哎呀!郎君送了好些信到西京,我忘记带回来了!”
谢晦的信通常很长,她总想着等闲下来的时候看,这一拖,就没顾上瞧,不由有些心虚。
“郎君可有要事?”黄樱看了眼黄娘子,怕他不方便说,便道,“抱歉,我教人送回来,看完再回。”
“没要紧事。”谢晦见她眉目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家里有一头耕牛摔下山谷,庄子送到府上,想起你欢喜这些,所以送了来。”
黄樱一听,“牛?!”
谢晦点头,“嗯。”
黄樱笑得眉眼弯弯,“多谢郎君,明儿郎君过来做客可好?”
她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当即便想庖丁解牛,牛肉的十八般做法都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黄娘子咳嗽了一声。
谢晦笑道,“好。明儿旬休。”
谢晦在济州时治理有功,政绩显著,本应该参加吏部铨选,但因才能和名声太突出,官家亲自下诏,令他参加馆职召试。
他在召试中表现优异,很快授予著作郎、直史馆一职。
这晋升之路顺利到,连黄樱都很惊讶。
秘书省著作郎只是八品寄禄官,谢晦的工资条和职级按这个评。
重点是直史馆。这代表文学地位,是清贵之职,宋代文人的梦中职位。
而他从事的工作内容,北宋唤作差遣,是在史馆修史书、给太子答疑解惑。
士大夫最理想的晋升之路,便是这个。
宋代“一入馆职,遂为名流”,这是“储才之地”,宰相们基本都是从馆阁里升上去的。
不怪如今东京城里人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
谢晦这是未来宰相预备役,皇帝重点培养的人才。
她晚上睡醒,都要迷迷糊糊想一下,自个儿这个合作对象,了不得。
可得打好关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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