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景安和刘三笠面对面的坐着,大眼瞪着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一时间,马车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车辙碾过路面的细响。
好一会儿,李景安才闷声询问道:“先生今日之境遇,说到底与我父亲脱不了干系。既如此,您为何要帮我?”
“老夫不是你父亲,做不出那等子父债子偿的腌臜事。”刘三笠冷哼了一声,“况且,百姓何其无辜?”
“此难苦的是百姓。既如此,今日便是你父亲亲来,老朽也得放下前尘,鼎力相助。”
“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微微压沉了音调,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你也不必试探我。”
“你既知晓我与你父亲之间的纠葛,还敢过来,不就是算准了我不会拒绝这一点么?”
李景安干笑了一声,“先生果真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确实存了点试探的心思,如今被戳穿了,倒也不觉得尴尬。
甚至,李景安觉得确该有此一试,毕竟,嫌隙是真实存在的。
虽说模拟器不会说谎,可人心易变。
倘若,在这歪脖子树村赋闲的日子反勾起了刘老心中的怨怼呢?
掘井取水、救治病患事关重大。
为确保万一,他不得不试。
刘三笠抬了抬眼,目光在李景安那张白的几近透明的脸上略落了一落,语气软和了下来。
“你倒是和你父亲不同。这般行径,倘若是你父亲,是断断没有的。”
有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身为李唯墉的儿子,李景安是不好说自己父亲的不对的。
可偏偏李景安只是借用了这个身份罢了,芯子还是那个从现代而来,毫无尊卑观念的现代芯子。
吐槽起李唯墉来,反倒毫无负担。
“自是不同的。子女肖父母,原是该生于其旁,长与其侧。而我么……”
李景安自嘲一笑,“真若论起,我该多像我母亲一些。”
刘老似乎也想起那位夫人,虽是商贾出身,却是常怀善念,体恤下人,乐善好施的。
可惜……天不假年。
倘若她还活着,眼前这位少年人怕也不至于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吧?
刘三笠想到这儿,心里不免对这李景安生出几分怜惜来。
父亲不仁,苦的到底是那个不受宠的孩子。
李景安似乎没察觉到这一点,他微微垂下眼睫,苦笑一声。
“在京城时,先生该是听过我的事的。”
“至于云朔县么……谁不知此地距京城遥远,于我等病者而言乃是十去九难归?”
“父亲此番安排,藏着什么心思,并不难猜。”
李景安说着说着,弯了弯嘴角。
垂下的眼睫忽的抬起,眉目舒展,眼里腾着一缕微光来。
“可偏偏我不想认命。”
“不仅我不想,云朔县也不该就此认命。”
“终有一日,我要让云朔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皆怡然自乐。”
刘三笠听着这话,心里腾起了一丝古怪来。
在京城那会儿,他虽未见过李景安,却也曾听说过李家这位原妻嫡出的孩子最是沉默寡言,心绪忧郁。
可眼前这位……似乎,鲜活的有些可怕?
刘三笠眼神闪了闪,径直换了话题:“远的你不必同老朽说。”
“老朽问你,关于干净的水源,你的想法是什么?”
“掘井。”李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他在【舆图】里观察过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位置。
两个村落虽然没有临水,但皆在山腰。
身后便是远比其他山林上更加茂盛的密林。
从【观水法】来看,树木根系越深、林冠层便会越密。
尤其这一带多以松、槐等耐旱却亦喜水的树种为主。
树势如此旺盛,显然不可能仅靠雨水和山上融化的雪水维持得住。
这地下,必然存在水位较高的地下水。
既然有地下水,那就可以掘井。
“这倒是个法子。”刘三笠点了点头,“但你可有想过,掘井需要多久时间?”
李景安沉默了,他曾经计算过,如果用老办法至少需要三天。
但他有【县令模拟器】,新增【探查功能】可以查探地下水的水系和源头。
虽说比人力搜索要耗神不少,却可以将时间压缩到一天,甚至,如果运气够好,半天便能搞定。
李景安在心中估量了一下,笃定道:“一天。”
“两个村子皆是背靠着山林的,林子又多以松、槐为主。”
“先生精通水利,便该知道此类树种多耐旱却喜水。”
“以云朔县县志所载的降水量来看,不足以让这林子生长的如此茂盛。”
“所以,我猜测,这片林子的地下一定有丰富的地下水系。”
“况且松槐长势已成,若寻着茂密程度寻觅下去,该是能很快就找到水系交汇之处。”
刘三笠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来。
他既知如何观水定位,又为何对分水辨脉,定位掘井的时长似乎毫无了解呢?
“你看过《井法》?”刘三笠问。
李景安摇了摇头:“这类书,家中没有涉猎。只是我先头曾在乡下的庄子里住过。”
“那里有一位擅长掘井的工匠,这些是他同我说的。”
刘三笠了然的点了点头。
怪道他的认知会如此分裂呢。
原不是从书中所得,而是听匠人口述。
那匠人又怎么讲时间这等精细的事情一一告知?
刘三笠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你只知确认水系,分辨买咯的基础法子,却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水系,分辨了脉络,那源点也不一定能寻着。”
“山林不似人烟茂密之处,脉络多有拐点,需细细考证分辨,才肯寻出真正的源点。”
“这便需要花上三到四日的功夫。”
“再要召集至足够的人手,架设起工具、绞盘,使上几把子力气挖掘井区,夯实井壁。”
“等到真正能吃上井水,又是三到四日之后了。”
“如此以来,便是最快,也该需要六至七日的功夫,哪里就能一日可得?”
李景安眨了眨眼。
这只是寻常的手段,可他有模拟器这个外挂啊。
只需给他不到半日的功夫,他便能探扫完整片密林的地下水系,寻到源头。
至于挖掘、夯实……
李景安手指一动,将那张从【玄市】里兑换出的【简易图纸:辘轳】拿了出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先生,且先看看这张图纸,倘若有了这个工具,可有办法压缩掘井的时间?”
刘三笠拈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粗麻纸,目光扫过,眉头不由微微一蹙,心底骤然掀起层惊澜来。
这张工造图,笔触精准,标注详尽,绝非门外汉所能为。
这李景安一个病弱的世家公子,家中断断不会有此等物件。
既如此,他是从何处得来了这般详实的图纸?
“这图纸你哪儿来的?”刘三笠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指尖紧紧捏着那张泛黄的麻纸,手腕在微微地颤抖着。
“先生莫慌。”李景安从容的笑笑,手指点了点桌面,“这原是先头我提起的匠人所赠。说是,若能造出,于掘井一道,必定大有助益。”
“只可惜这些年,我一直在家中修养,一直未曾仔细钻研。如今遇见了这事,又听先生说起这掘井的步骤,这才想了起来。”
“可惜我年轻,又未曾系统学习过这看图的本事。看着这张图纸,到底是一知半解的。”
“如今幸而是遇见了先生,总算是有机会探究此物是否堪用了。”
刘三笠压根儿没去听李景安的话,他死死的盯着那张图纸,心中将数据横竖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长舒一口气,眸中骤然绽放出灼灼光彩来,连连赞叹道:“好精妙的构造!若是有个这个……辘……辘……”
“辘轳。”李景安补了一句。
“对!辘轳!”刘三笠敲击了一下手心,“挖井的效率必定能大大提升!”
李景安一听这话,眼前一亮,“那依先生之见,这掘井之法莫非——”
“依旧不行!”
刘三笠打断了李景安的话。
他将那张图纸照着原本的折痕一点点折好,放回了桌上。
“这图纸上的构造属实精妙,却也难以猜透。”
“以云朔县的水平,便是请最好的匠人来,从研究到出品,哪怕是最粗糙的,也需要上三四日的功夫。”
“你们来时便说了,已然有不少人因着水源缘故倒下。而后煮药要水,炊饮也要水,大家如何等得?”
“掘井虽好,却在此时难解燃眉之急。”
“除此以外,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失望来。
他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如果不能掘井,那只能上山寻找新的水源了。”
“只是,那满是脏污的溪水便是自于山上雪融而来。既如此,其他水口只怕也难逃一劫了……”
“可山水用不得,又无地下水补给,该如何处理呢?”
刘三笠看着皱着眉,陷入苦思的李景安,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轻了,虽说涉猎比较广阔,但到底不够精深,终究是漏了些关键的东西。
“你可曾想过——”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问道,“过滤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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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过滤之法?
李景安听得一怔,望过去的一双眼里挂着满满登登的疑惑来。
那刘三笠点了点头:“对,过滤之法。以各色可用的物品做垫石,一点点过滤到水里的杂质,”
“若你的目的仅仅是获取洁净水而已,过滤该是当下的最优解。”
李景安垂下眼睫,细细的思考起刘三笠的话来。
掘井也好,寻找新水源也罢,目的自然是为了更加洁净安全的水。
可过滤的水……能安全吗?
引发那大规模呕吐高热的,可不是泥沙和杂质,而是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啊。
李景安琢磨着问:“先生以为,何为不洁?”
“或肉眼可见,或肉眼不可见的杂质。”刘三笠虚眯着眼睛,摆出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来,“方才上车之前,我听洛三亮说你已确认了那大规模的腹痛高热不是时疫?”
李景安点了点头:“是。倘若是时疫,该有传染性。可从他们饮水到发病一直是群居生活,而出了饮用了生水者”
“那你可能断出,这引发病症的脏东西是何种?”
“这……”
李景安迟疑了。
从现代医学的理论上说,饮用生水后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类似病症的,只可惜是细菌性肠胃炎或者病毒性肠胃炎。
可两者都有高热、呕吐、腹泻、腹痛的反应。
虽说症状的特征各有不同,可架不住那病发得又快又急,还是大规模的,直接引发了骚乱。
他哪里有时间去分辨?
不过是当做混合型的一股脑全都给防范上了罢了。
现下,他又到了车上,连病人都没来得及去看上第二眼,哪里能就有这么手段,隔空分辨出来?
李景安嘟了嘟嘴,那张清隽的脸上头一次对着非熟人露出了无奈和泄气来。
“分辨不出。”李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只知道,那肉眼不可见的脏东西有两种,都会引起这样的急症,且症状有相似性也有不同性。”
“再没有第二次确认患者情况之前,我也分辨不出。”
他顿了顿,狡辩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以为混合型的居多。”
“他们所饮用的水自雪山融化而来。又几乎流遍了山体,里头脏东西混杂的,难保不会全部都有。”
刘三笠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老朽也是这么以为的。”
李景安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刘三笠,一双眼睛跟猫儿似的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微微张着,清隽的脸上写满了气愤。
他既也是这么想的,那他还问什么?
“所以——”刘三笠笑眯眯着话锋一转,“那过滤器,我们该做一番改良。”
改良?
李景安闭上了嘴巴,瞪圆了的眼睛收了回去,下颌一低,垂下头去。
两绺被风吹出的碎发垂下,搭上他的睫毛,随着车辙的晃动摇啊摇。
一个水源净化过滤器有什么好改良的?
难不成这里也有同现代一样的RO反渗透膜么——等等!
李景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眼珠儿滴溜溜的一转,那游戏面板又再一次露了出来。
他着急忙慌的进入【背包】,第二个格子里,那从新手药品礼包里开出的【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就静静地躺在那!
就是这个!消毒剂!
倘若,将他放在水源过滤器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岂不是刚好能将水里的那些细菌和病毒杀死大半?
到时候再有一道煮开托底,至少类似的情况再不会蔓延了。
只是,那么大一片药,他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过滤器之中呢?
刘三笠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挠了挠脸颊,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弯。
到底是年轻人,虽说做了官,可那一点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罢了,谁让老朽是个惯爱操心的呢?
且让老朽来助他一助。
刘三笠舒了口气,刚想说话,谁知李景安竟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两绺发丝随着动作拍了他的脸颊,留下好长一道红痕。
他也没顾上撩开,脖子左扭右转着,好似在找些什么。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桌上那杯茶水上。
眼里的光亮晶晶的,好似两颗扑闪的星星。
刘三笠被他这通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才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却又见他将那杯水揽到了自个儿的面前,伸出跟纤细修长的手指来,沾了一点,便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刘三笠伸长了脖子往他画的方向一看。
只见他在桌上勾勒出一个口大肚小颈系的东西来,里头又被他分成了三层。
第一层画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圆形。
第二层点上了不少密密麻麻的点点。
第三层画了很多长长短短,层层叠叠的线条。
他重新又沾了点水,在颈底的位置又画个倒梯形,将整个图都框了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这画的是什么?”
“过滤器简易版。”李景安答道。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笑盈盈的对上了刘三笠的眼睛。
“这图,是我在京城庄子里同那位会掘井的匠人学的。”
“您老也曾在京城里住了不少年,也清楚京城的水质,即便是井里打出来的,有时也会忒浑浊了些,若不过滤,是断断不可饮用的。”
“京里自由供百姓们过滤井水的装置,但庄子里没有这个,匠人便自己造了个简易的过滤器供大家伙儿用。”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一顿,指尖点向桌上那渐渐开始蒸发消散的水痕图案:“这便是那老匠人所说的滤水器具。形似沙漏,内分数层。”
“这第一层,填塞大小不一的卵石,用以阻隔粗大杂物。”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挪动着手指:“第二层,铺以反复淘洗洁净的细沙,可滤去较细微的尘泥。”
“第三层,则是用蒜叶、稻草等草木烧制而成的草木灰,质地细密,能吸附更小的污浊。”
“最后,还需以最为细密扎实的棉布覆于其下,做最后的阻隔。”
李景安说到这儿,气息一时不继,竟断在了喉口。
一丝憋闷的灼热感顺着气道蜿蜒而上,反呛得面色一变,赶紧侧头咳了几声,这才缓过起来。
他重又看向刘三笠,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两团薄红来:“但先生所提的改良确实该有的。这急症即是因着那看不见的脏东西而起,故而,我以为当再加一层。”
“《新修本草》中记载,胡蒜,有散痈肿魇疮,除风邪,杀毒气之效。”
“此症虽未有定论,却多因毒气所致。且来时我观村中家家户户具在门口挂有胡蒜束串。”
“不如在细布与草木灰之间再隔上一层拍的细碎的胡蒜。虽说滤出的水气味难闻,却可略作杀毒之效。”
除此以外,他还可以将从新手礼包中开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放一片进去。
在大蒜素和消毒剂的双重作用下,安全该有保障了。
李景安咽了口口水,将这点小心收了起来。
刘三笠看着桌上那个正在随着李景安的话而逐渐模糊的水痕滤器图,心中升腾起一阵惊涛骇浪来。
了不得!
那李唯墉当真歹竹出好笋了?
竟真落了个如此聪颖,不仅一点既通,还知晓改良法子的儿子来?!
他诧异的抬起头来,眸光火热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连语气都变得热络了几分:“是个好法子。既如此,其他药物是否也可以?”
李景安摇了摇头:“我以为不行。一来,云朔县情况先生是知道的,药材一类的,实在短缺。此次病症波及面广,倘若以药材做隔层,耗量极大,或影响更多人康复。”
“而胡蒜储量诸多,即便耗费了些,剩余也足够村民们使用了。”
“二来,药材释放药性虚配伍其他药材,进过蒸煮方可释放。而漏斗只有冷水经过,难保能完全萃取出药性。”
“胡蒜则不然,仅仅只需碾碎,其特性便可释放,无需加热。”
“三来,胡蒜气味辛窜、质黏而滑,善辟秽浊,能逐污滞。用于滤水,不仅可祛浊存清,更兼防腐防霉之效。”
“故而,我以为,当首选胡蒜。”
刘三笠听着这话,胸中蓦地涌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浪潮来。
他凝视着眼前这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的青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此子思绪之敏捷,见解之透彻,竟能在如此困局中另辟蹊径,直指要害。
这般灵秀人物,若得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可惜啊可惜,偏偏托生在了李唯墉那等汲汲营营、心胸狭隘之辈的家中。
又被送来了云朔县这等荒凉之地徒遭磋磨,实在令人扼腕。
刘三笠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罢了……罢了!果真是老了,倒是漏了这一层。”
“只是,这漏斗看着是精巧的,不知你庄子上的那位匠人用的何种物料制作?”
“这材料云朔县可有?制作速度如何?可能快速制成?”
第43章
杏花村打谷场早在李景安离开的那一刻就被划分成了无数个方块。
每一个方块上都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个人,个个都面如土色,汗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
呻吟声、呕吐声和有气无力的哭嚎混作一团,一阵挨着一阵的传出来,扎得人耳朵眼儿都疼的慌。
“哎哟……娘嘞,疼死我了……”
“水……给口口水喝吧……渴死我了……”
“肠子都要呕出来了……”
“娘嘞,俺以后再也不喝生水了……”
方块与方块之间的过道上排开好些个大木桶。
一些已经盛了小半桶污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过道上,十多个汉子穿戴得严严实实,口鼻上罩着层细密的白布,正满脸凝重的在各个方块之间来回穿梭,忙活着些递水、搀扶、清理的工作。
此时的日头已经微微下去了一些,天已不算太热。
可汗珠儿还是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断地从他们的发丝之间沁出,顺着晒得黝黑的脸脖不断往下滚。
后背的料子早已被汗水洇透,紧贴在脊梁上,映出好大一块的痕迹。
“这边再加一个桶来!”
“俺这边的人好像不行了,快挪去更加阴凉的地方!”
“来了个刚发病的,有点急,还有地方吗?”
突然,一个瘦猴似的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冲进空地,扯着嗓子喊:“来了!马车!好几辆!快到村口了!快去接接!”
忙活着的汉子们立刻停了手,相互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其中一人。
那汉子立刻停下了手头的伙计,急匆匆的走出了打谷场。
他一把扯下蒙嘴的布,露出干得起皮的嘴唇,急声道:“刘同盛,王地熟,田耕,你们三脚力好,赶紧去——”
这话还没落地,一辆青篷马车已卷着尘土疾驰而来,猛地勒停在空地边缘。
车帘唰地被撩开,五六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捂着口鼻,提着药箱,利落地跳下车。
他们一眼扫过场中情形,眉头紧锁,二话不说便快步扎入了人群。
紧接着,木白和身着青衫,背着背篓的王皓轩也都下了车。
王皓轩的目光扫过惨烈的场面,脸色微微白了白,连带着脚下都踉跄了半步。
但他还是很快稳住了身形,快步走到那汉子面前,拱手道:“这位大哥,有劳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上下打眼一瞧,立刻退了两步,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小的闻金。大人有何吩咐只管说。”
王皓轩一见是被误会了,急忙摆手,语气诚恳:“金哥快别这么叫,折煞我了。”
“我并非大人,只是县尊身边的一个学生,姓王,名皓轩,就住在前面王家村。”
“金哥若不嫌弃,直呼我名字就好。”
闻金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王皓轩一眼,眼神里全是诧异。
这模样打扮的,竟还只是个学生?
那位县太爷跟前,真是净出怪人。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没显露,只是态度恭敬依旧,却少了些拘谨:“原是这样,王公子。”
王皓轩没在意他的打量,他的注意力早已被空地上的情形吸引。
这片空地竟被隐隐划分成了三块。
最靠山林的那片,人躺得最密,却也是最安静的。
多数人脸色蜡黄的跟蜂蜜似的,眼窝深陷,眼周一圈泛着青灰。
他们似乎都不怎么乐意动了,也不叫唤,只有眼珠子还偶尔转转,手脚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是不是的起上一层痉挛。
中间那片,呻吟声呕吐声都是最厉害,躺在那里的人们不时痛苦或蜷缩或翻滚。
那一声声喊得,直叫人忍不住心焦万分。
最近处的这些人似乎是症状最轻的一波了。
虽然也是面色难看,哎哟哼唧个不断,但多少还能自己坐起或动弹。
至于那些刚到的老大夫们,也都几乎立是刻被引着分成了三拨。
最多的一拨直奔最里面那片。
几个老大夫一看那边的情形,脸色立刻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蹲下身取出银针,在那几乎没了声息的病人身上疾刺着,手又快又稳的,好似不是在治病,而是在扎刺猬。
去往中间那拨大夫人数要少些。
虽说也都面色凝重,可手下的动作却缓和了不少,同样是银针翻飞,只是无论速度,还是下针的范围,亦或者是针数,都要少上了不少。
而分配在最外面这片的大夫只有两人。
他们挨个把脉,间或问询几句,然后便迅速开了方子,交给旁边等候的汉子去取药熬煮,没多久竟已看了大半。
王皓轩看得惊奇,不由转向闻金问道:“金哥,你这法子着实是妙啊。”
“这病人按照病重的程度分成三块,医者也能就着情况分配,看病的速度委实是快上了不少。”
“我们这次过来,还以为要在分辨病症上浪费不少时间。”
闻金连连摆手,“哎哎哎,你这是哪里的话?俺们庄稼人的,哪里就懂这些了?这可都是县尊大人的意思啊!”
“县尊大人可说了,这病虽不是什么疫病,可症状的轻重到底是不一样的。”
“咱们县里的大夫可不多,此番能请来的也不知道能有多少个。”
“这不,让俺们先按照那什么轻重分开,等大夫们来了,一眼就能知道谁是什么情况,好看好断号治,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俺们一听这话,可不都紧赶着这么做了么?”
王皓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县太爷提出的,那倒也不奇怪了。
他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什么样的主意和法子想不到?
尤其是这般因地制宜的,他最是擅长不过了。
王皓轩正暗自思忖,那边木白却忽然开口:“李景安呢?”
闻金被问得愣了一愣,他抬手搔了搔鬓角,回忆了一下,答道:“县尊大人不在我们村了。他先头说,要去那歪脖子树村请一位能寻水掘井的大能耐人来,就走了。”
木白一听,眉心霎时拧紧,心头却突地一跳,似是那冷水泼入了热油锅里,蹭的炸起一片焦灼。
寻找能掘井的大能耐人?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大能?
分明是扯了个由头,自家往那深山里寻水源去了!
这家伙真是不叫人省心!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身子骨成了什么模样,就敢独个儿往山里头钻?
木白这么想着,心里头也跟着焦急了起来,连带语气也跟着急促了几分:“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多大功夫?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闻金被他连珠炮似的问得一怔,脑袋不由自主地朝左边歪了歪,心下腾起一阵纳罕来。
这当侍卫的对县太爷的行踪关心的也太过了些吧?
看着不像是关心,倒像是监视了。
但他还是老实回想,却只记得县太爷提过去歪脖子树村一茬,余下是真想不起来了。
他诚实的摇摇头:“不知道。县太爷似乎没跟我们说过,只叫我们”
木白听得了这话,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得他耳根都红了三分。
他冷哼了一声,刚想要转身往外寻人去,却听一道熟悉声线自身后传来,带着三分疲乏七分戏谑道:“这般惦记我啊?”
木白猛回头,却看见李景安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的身后了。
他双手抱着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衣衫下摆沾着些泥点子,面色也比离去时更苍白几分。
木白呼了口气,一步抢上前去,攥住李景安手腕,触手却一片冰凉黏腻,似乎有几分力竭的意思在。
木白的心狠狠地沉入了谷底,他缓和了一下翻涌的怒气,努力让自己看着平静起来:“去哪儿了?”
李景安由他抓着,甚至还向前进了半步,让另一只手搭在木白的手背上。
他笑着安抚道:“他不是说了?去请大能耐人了。你瞧——”
李景安就着被拉扯的姿势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刘三笠来,“这位便是刘老,真有本事的人。”
那刘三笠已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了。
他原是落了李景安半步跟来的,故而没瞧见木白的脸。
可木白的声音甫一出来,他便觉得耳熟的厉害,好似曾日日听过似的熟悉。
如今猛一撞见正脸,刘三笠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两条腿顿时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于地,张口结舌。
木白剑眉一蹙,冷声道:“这位便是你说的大能?我是李景安的随身护卫,木白。”
“哎,你别这么凶巴巴的啊!我们现在求人办事儿呢!”
李景安闻言,立刻推了下木白,然后边扭着上半身,边道。
“刘老,您别见怪,他这人就是——”
李景安看着刘三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刘老这是怎了?
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莫非……莫非他也饮过那溪中生水?
坏了坏了!
这般年纪,若真染上时疫,如何熬得住?
倘若有个好歹,他上哪儿再寻一个这般精通水利的工部老匠人去?
李景安当即朝闻金招手:“快扶刘老去让大夫瞧瞧!”
闻金赶忙唤人搀扶刘三笠去了。
他又转回头,眼巴巴望着李景安,搓着手道:“大人,病人们渴得受不住,嚎叫不休。”
“虽说您早先吩咐过,水煮得滚开便能喝,可大伙儿这心里头……终究膈应得慌,硬是不肯入口啊。”
“我们这些没病倒的尚且能熬一熬,可病着的实在艰难。”
“大人您看,这井几时能掘?”
李景安闻听众人心结未解,哪里还坐得住?
这腹泻之症,不管是因着细菌引起还是病毒引起的,缺水都是万万不能的。
必须要多多饮水,补充体液,才能好的快些。
若能进些淡盐水更好。
可惜盐价金贵,不知村中存量是否足用。
但水,必须先喝上。
李景安道:“现下掘井,费时太久了。你们等得,病人如何等得?”
“不过好在,”他语气一转,脸上多出了几分柔和的笑意,“我如今已得了法子了,能将那溪水滤得清亮干净,保准无事。”
闻金一听能滤水,先是一喜。
可还没等那喜色还没爬到眼角,就又僵住了,转而化作一脸愁苦,连嘴角都往下多耷拉了半寸。
这让他们喝那过滤完了的水实在是难啊……
要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素来都最是谨慎的。
老话都说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
这回可是实打实倒下一片人的大事,谁不怕?
就算县太爷说是滤过了,煮开了,能喝,可谁敢拍胸脯保证一定没事?
他敢断言,这水,就算是滤出花来,只怕这村里也没几个人敢往嘴里送。
他把这层担忧磕磕巴巴地同李景安说了,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儿也左撇右飘的,就是不敢去看李景安。
闻金心中有愧啊。
他能看不出县太爷这是在为着他们着想么?
可,他实在是劝不动村子里的那些个倔驴啊!
李景安却似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道:“无妨。他们不信,是他们没亲眼所见,又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何敢信?”
“只得我亲自演练了,让大夫们看过了,确认无视了,他们才肯放心的。”
“这样,你去准备些细密结实的白布、一个干净木桶、一些混了胡蒜叶子一块烧成的草木灰,再拿些胡蒜和一把刀来。”
“再叫那些个都还身体康健的来,我弄给他们看。”
闻金听了这话,心里跟挑着竹篮去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忐忑的厉害。
这县太爷要的东西吧,件件看着都没什么关系,能弄出什么东西来?
还要细密的白布,倘若不成,岂不是糟践了好东西么?
哎……官命难违啊……算了算了,张罗去吧,就当是破灾了。
闻金这般想着,摇头晃脑的走了。
待人走远了,李景安才转向木白,声音低了些:“石头可备好了?”
一旁王皓轩接过话,指了指自己脚边的背篓,掀开上头盖着的细密白布道:“大块石头难运,学生只在村边寻了些不大不小的鹅卵石,您看合用否?”
他说着,又弯下腰去,从背篓里提出一袋细沙来,“还带了些这个来。都是淘洗干净的,也不知有无用处。”
“至于您方才说的布么……”王皓轩笑了一笑,空着的另一只手指着那掀开的布道,“若村里一时寻不到好布,这块也能顶用了。”
“这是家母用自种棉花纺线织的,比市卖的更密实些,无论用作什么,都是最合适不过的。”
李景安看了看王皓轩手里提着的沙子,看了看他指着的布,又探头看了看那篓里圆润光滑,大小不等的石块,不免心下惊诧了起来。
他怎么记得,木白离开的时候,他从未吩咐过要准备这些?
这王皓轩莫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是在没有任何提醒的前提下,几乎备齐了!
“你……猜着了这边的水体出现了问题了?”李景安迟疑的问道。
王皓轩摇头:“学生不敢妄断。只是听病症描述觉得耳熟,想起昔年王家村也曾因饮水不净,遭过一场类似灾殃。”
“后来幸得外人传授滤水之法,才渡过难关。”
“学生想着,既存在相同之处,未必不是因类似的原因引起的,便将这些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带来了,有备无患。”
“只是……”他略迟疑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好奇来,“草木灰与胡蒜的用途,学生实在不知。”
李景安笑道:“无妨,一会儿你便就该知道了。”
正说着话,闻金就已经引着人回来了。
拢共也就十来个,多是妇孺,个个都面带焦渴之色,嘴唇干裂起皮,连眼神都有些发木了。
娃娃们都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揪着娘亲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李景安。
李景安见他们这般情状,心下一紧,眉心的沟壑愈发深了。
看看看看,都渴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就还是不愿意喝一口煮开的水呢?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掘井非一日之功,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咱们可以立时将这溪水滤净了饮用!”
底下人群闻言微微骚动起来,虽没说话,可眼里却都是疑惑喝恐惧。
李景安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接着道:“我知诸位心中惧怕,怕这水滤不干净,再喝坏了人。”
“今日,我便当着大家的面,亲手滤这水,叫大家看个明白!”
“至于是否能饮用,左右也有大夫在,他们能确定这水的安全性。”
说罢,他挽起袖子,从闻金的手里拿走了木桶和白布。
“帮我把木桶底戳成筛子呗。”李景安凑向木白,小声道。
木白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只觉得李景安是在胡闹,这好好的木桶,戳成筛子做什么?
但他却没说什么,甚至仍上前一步,默不作声接过李景安递来的白布和木桶。
他指关节用力,指尖在桶底飞快戳出数十个小孔来,弄完了便一言不发地将桶递回去。
李景安接过,将那细密的白布严严实实裹覆桶底,多余布料在桶沿处缠紧固定,又交还木白拿着。
他取过刀,将蒜瓣细细拍碎,用手捧着铺在桶底布上。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往桶里看,便立刻动了动手,从背包里取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来,倒腾出一片快速丢进了那些大蒜碎之中。
轻轻地物品落地声响起,李景安顿时松了口气,连带脸上那片紧张的神色都轻松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将那些大蒜碎和药片一点点压实后,再依次铺上草木灰、细沙、卵石。
每铺一层,就用手仔细按压结实。
等全部弄完了之后,他才拍了拍填满的桶壁,将耳朵贴上去听了又听,再三确认稳妥之后,这才递给一旁眼巴巴盯着的闻金。
“溪水可取来了?”
闻金赶忙挥手,两个半大少年抬上来一小桶浑浊的溪水,水面还飘着些草屑,桶边挂着一只旧木瓢。
李景安指挥着将滤桶悬在高处,下头放个干净木盆接水,又让人在滤桶旁搁了张跛脚木凳。
闻金虽不明所以,却都手脚麻利地照办了。
一切备妥,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踏上木凳。
他伸手拿起木瓢,满满登登的舀起一瓢浑水来,缓缓倒入滤桶之中。
“咕咚——”
浑水霎时被那满满当当的桶彻底吞没,杳无踪迹。
底下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那桶上,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不过片刻,似乎有奇迹发生般,竟是有清澈的水珠,开始从裹着白布的桶底渗了出来!
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线,叮叮咚咚落入下方盆中。
不过半盏茶工夫,盆底已积起一层清水来!
众人立刻抻长了脖子去看——
那水清澈透亮得惊人,密密麻麻的照出他们每个人的脸来,竟是比他们往年里取用的最好的山泉瞧着还要看着干净些呢!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妇人瞪大了眼,口口喃喃着“神仙下凡”。
那些原本还藏在人身后的孩子们也都坐不住了,闹着要去喝水,却又被谨慎的大人们给摁了回来。
闻金喉咙滚动了一下,看得眼睛发直。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过滤居然如此神奇,竟是将那肉眼可见的浑浊脏水变得清澈干净的跟铜镜一样!
只是……这水真能喝么?
县太爷不是说了么,导致大家伙儿生病的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
这样的过滤能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给过滤了?
李景安颤巍巍下了木凳。他擦了擦额角已沁出虚汗,对闻金道:“去请位大夫来验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请上前。
他眯着眼,先是细看水色,又取了些许放在鼻端轻嗅,最后竟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杯,舀了半杯,小心尝了一口,在口中品了品方才咽下。
片刻后,老大夫睁开眼,缓缓颔首道:“此水色澄净,无异味,无泡沫,可以饮用。”
第44章
大家伙一听老大夫这话,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脸上紧绷的筋肉松弛下来,眼里也有了活气,互相瞅着,几乎要露出了笑模样。
这按理说,县太爷的官威更大些,他说的话可得听着。
可这县太爷又不通岐黄之术的,这关乎性命的事,哪能他说啥就是啥?
终究是人大夫的话更叫人信服些。
尤其是这从县里赶来、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看着就是菩萨心肠还有真本事的!
他能点头认下的东西,那准没错!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的,不止神色活泛了,就连下头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朝那盆清澈见底的水挪动了些。
一个个的,不止咕嘟咕嘟的咽着吐沫,还眼睛死死盯着那盆水,那眼神里,毫不遮掩的透出些近乎贪婪的渴求来。
太渴了,真的太渴了。
若是能直接喝了下去,岂不是痛快?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那盆水前,脸色倏地沉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些前所未见的厉色。
“都给本县退回去!这水暂时还饮不得!”
一句话说得,大家伙纷纷停了脚步,仰着脸,狐疑的看着他。
怎么就饮不得了?
那老大夫不是都说了可以饮用了么?
这还能有假不成?
李景安继续厉声道:“这水是滤清了!也确实达到饮用的水准!”
“可它依旧是生水!你们莫非忘了,打谷场上那些倒下的人,是为何遭的灾?!”
这脱口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大家伙儿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大家脸上那点急切和贪婪瞬间凝固,转而浮上畏惧,刚刚探出去的脚也讪讪地缩了回来。
渴是真渴,但谁也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那打谷场躺着的那些人啊,各个哀嚎着呕吐着,瞧着就让人浑身难受了,哪里就还肯再去体验一把?
尤其是顶里头的那些,喊也喊不动了,吐也吐不出了。
斜斜歪歪的往那一躺,看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可总有那胆气壮的偏偏想充当个刺头,非得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自己的不同寻常来。
一个敞着衣襟、露出黝黑胸膛的中年汉子梗着脖子嚷道:“可大夫不都说了能饮用么?”
“对啊!”
另一个和他站在一处的汉子有跟着开口帮腔。
“而且,大人啊,您这话怎么前后不一,自个儿打自个儿脸呢?”
“是您说这法子能让水变干净的,现在又说喝了还得再用些个别的法子?”
“这不跟咱村那没人陪着下棋就自个儿左手打右手的老李头一样了么!”
“就是!而且大夫是您请来的,他的话还能有假?”
李景安被这番胡搅蛮缠气得心口发堵,眼前阵阵的发黑。
他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却罕见的点上了些血气,那双眼睛,也被怒意燎得亮得惊人。
他蓦得看向那在一旁充作无事人的老大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人家,您敢拍着胸脯担保,这水生饮下去,绝不会再有一人倒下?”
那老大夫在看戏看得愉快,被李景安陡然这么一问,登时吓着了。
额角立刻沁出层冷汗来。
他扯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才颤巍巍摇头:“这哪儿敢啊!”
“这水我是看了,闻了,尝了,也确认了。而且,人现在不也好好的站着么?”
“但大人,您别看老朽岁数大,可身子骨实在是硬朗的很。”
“可这村子里,多半的汉子已经倒下了,剩下的,又都是些妇孺占主导。”
“到底还是该仔细些,再仔细些的。”
“这煮熟了再用,才是正经的路子啊!”
这话一落地,那敞怀汉子立刻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那老大夫,大声抱怨:“这般燥热天,谁耐烦喝那滚烫的水!”
“俺就想喝口生的凉快的!冷冷的落尽肚子里,滚进心里头,那才舒坦!”
“舒坦?!”
李景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连带着指尖都凉了几分。
“然后呢?!再倒下一片,让更多人因为畏惧不敢饮水,最终躺在地上等死?!”
“让整个杏花村彻底成了鬼村吗?!”
李景安顿了顿,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大家伙儿的脸:“本县告诉你们!这世上就没有万无一失的水源!”
“即便是我这法子,也不过是将那污浊不堪之水变得勉强可入口!”
“若想活命——就只能煮滚!必须沸腾!”
“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人命的东西彻底烫死!”
大家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骇住了,大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片刻死寂后,大家伙儿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纷纷磕头求大人息怒。
“大人,大人您息怒啊!那几个就是混不吝的!您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计较啊!”
“对啊大人!他们不识好歹,俺们识啊!俺们煮沸,一定煮沸!”
“大人!您千万要消消气啊!万一气坏了身子骨,可就不好啦!”
李景安没说话,他微微闭着眼,似乎是想缓和过身子上传来的倦怠似的。
他只觉身子轻飘飘如同踩在棉絮上,头晕目眩的厉害。
周遭声音都像是隔了层膜般,能听得到,只是有些不大真切。
他甩了甩头,这才将耳朵边上的那层膜去了,才听得清楚些。
木白一直紧盯着他,见他身形不稳,赶紧上前一步,一条手臂探了过去,稳稳抵在他后心,将他半拢入怀中。
“没事儿吧?”
李景安似乎并未听到木白的声音,他只转而看向闻金,喊了一声:“闻金是吧?”
闻金慌忙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这过滤器滤出的水足够让大家伙儿暂时应急了。你且在那溪水的下方挖出个池子来,用器皿垫着,再将那溪水引入过滤器之中。”
“再将这些过滤后的水煮沸后分发下去,或是拿去熬药,或是直接饮用都可以。”
他说着,停了一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仍盯着水盆的村民,厉声道:“切记!绝不可让人偷饮生水!”
“谁敢违逆,重责不贷!明白吗!”
闻金被那目光里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他赶忙挥手叫来几个得力汉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滤桶搬走。
看着地上那盆清水,闻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小心请示:“大人,那这盆水……”
李景安反问:“村中可还有盐?”
闻金点了点头:“有有有,这等东西家家户户都是有的。就是……”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为难了:“这才刚开春没多久,大家伙儿的都忙着种地了,实在是没时间上县里采买去。”
“只怕,存货不多了。大人,您要这个是做什——”
“有就够了。”李景安打断了他,“那就先将这水烧开,再取上那么一勺子丢进去搅和匀了,喂给那么病重的吧。”
“且先将大家伙儿的命保下来再说。”
闻金听得目瞪口呆——往水里撒盐?这是哪门子法子?他闻所未闻!
一旁默立的老大夫却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叹道:“妙啊!县尊大人此法大善!”
“诸多病人本非病入膏肓,乃干渴脱水所致!若有这盐水补充……或可挽回不少性命!”
闻金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李景安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敬畏。
就在这时,李景安身子猛地一晃,脖颈似再也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李景安!”木白骇得魂飞魄散,手臂猛地收紧,托住他后仰的脑袋,“你怎么了?!”
李景安唇瓣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只觉得胸口淤堵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光影急速黯淡,四肢百骸如同浸入冰水,迅速失去知觉。
木白焦急的呼唤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重重浓雾。
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那药物的时效快要到了。
但他不是吃了三颗吗?
这药效难道不是叠加的?!
他勉强挤出几个气音来:“别……担心……只是……困——”
靠!怎么还带强制关机的!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中,李景安的身影踉跄、倾倒的那个瞬间,萧诚御骤然起身。
宽大的玄黑衣袖带翻了扶手上的案牍,可他却浑然未觉。
似乎是所有注意力皆被天幕上那人苍白的面容攫住,再挪不开分毫。
他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却又顿住了,脸色也跟着微微阴沉了下去。
又来了。
那种无法控制的,被牵动的感觉!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萧诚御攥紧了衣袖下的手。
看来该是让太医来看看了。
不过,这李景安怎么又倒下了……?
萧诚御眯了眯眼,心里腾起一丝丝怜惜来。
这李景安绝不能出事儿!
此子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帮扶百姓的心思。
而且他拿出的每一个手腕,做出的每一件事,对民生复苏都是件有意义的事。
便是看在这些的份上,也必当保下!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径直喊道:“王卿。”
吏部尚书王显即刻趋步出列:“臣在。”
“立刻去查,”萧诚御语气微微有些凝重,“云朔县籍贯、现居京城或近畿的大夫,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进入云朔县。”
“是!微臣遵旨!”王显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躬身疾退而出。
——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却是一片沉滞的浓黑,不见半点光亮。
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气息微弱地叹出一声。
他们这是有多怕他睡不好?竟连盏油灯也不给他留。
他摸摸索索的想要坐起来,指尖刚触及身下粗糙的苇席,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随即是木白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声音:“别动!”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压上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那尚有些绵软的身体稳稳按回榻上。
后脑陷入松软的枕头里,像是跌进一团暖云,舒适得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真没想到,到了异世界之后,他还能体验到这堪比席梦思的睡感。
也不知是凑了多少家的存货,这才堪堪做出这么一只枕头来。
李景安摸着身上那床微微有些干瘪硬实的被子,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身体还没好全,别乱动了。”木白的声线绷得紧紧的,似乎藏着好大一团的火气,“别辜负了两个村子所有人的一番苦心。”
李景安被这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承认,他确实没猜着自己会突然倒下。
可他也不是那么金贵的人啊,哪里就需要所有人把苦心放在他身上了?
真正需要照顾的,该是那帮病人才是啊!
只是,这份情谊,李景安还是承下了。
他想着,等病人们的情况好些了,他定要好好的给他们找口永远能出干净水源的井来。
“我没事了。”李景安出声安抚,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去把烛火点上吧。”
“这般黑漆漆的,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屋子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只能听到两道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过了好一会儿,木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沉沉的,压着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现在……是白天。”
李景安倏地瞪大眼,他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了一瞬。
瞎了?
不对啊!
那药的副作用明明是昏睡,怎么还带瞎的?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神色一动,游戏面板再次浮现在他面前,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头顶上的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都有了显著变化。
可李景安此刻哪有心思细看?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变化,点进【背包】,找到那瓶【精力大补丸】,手哆嗦的取出上面的当作封条的纸条来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没错啊……没提会瞎——等等!
李景安眯起眼睛,将那纸条凑到眼前,仔细辨了又辨。
那里,有一行小得几乎与背景花纹融为一体、不凝神根本发觉不了的蝇头小字。
【如果连续服用,会导致短暂性失明,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靠!
他这是被游戏策划给坑了吧?!
这么要命的提示用这种显微镜才能看到的字号?
分明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心肠忒黑了些!
就不怕半夜被玩家敲门套麻袋吗!
李景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木白眼睁睁看着李景安脸上血色褪尽,从难以置信到面如死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木愣愣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痛难当。
他伸出手来,才想去拍拍李景安的后背,却看见他那张清隽的脸嚯得皱成一团,整个人弓背弯腰的,缩成一团,好一副委屈的模样后,愣住了。
他……这是在表达委屈么?
“别怕。”木白忍不住笨拙的安抚,“等这边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都城。”
“那里的大夫水平更好些,一定有办法让你看的见。”
李景安被他这话语惊醒了。
他眼神茫然地转向木白的方向,望了一阵,才轻描淡写得说道:“哦,没事。小毛病而已,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迫不及待的问都按:“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几天?”
“辰时。整整三日。”
木白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三天,这倒是和介绍上的一致。
看来,这帮子游戏策划还算是有点人性在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又问:“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情况如何了?那些病人们可都好些了?”
“都已经稳定下来了。轻症者大抵痊愈了,只剩几个当时病得极其凶险的,还在将养。”
木白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时日,无人再敢饮用生水。”
李景安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能换来这个结果,他这番折腾也算值了。
只是……那滤桶连续用了三天,不知还顶不顶用?
里面的蒜瓣怕是早就泡烂发臭,万一污染了水源,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般想着,他心下实在是难安厉害。
那股子折腾劲儿也随着这股子难安涌上他的心头。
李景安有些坐不住了,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木白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拦:“你又要做什么?”
李景安摸索着榻沿:“我去看看那滤桶。”
“三日了,里头填充之物恐已腐败,不能再用了。”
他顿了顿,似是猜着了木白或有不理解之处,便解释道:“那滤桶虽是便宜好用,可里面的材料到底不全是顶顶稳定的。”
“里面的胡蒜终是菜蔬,日日浸在水里,极易腐坏。”
“若出了问题,便是大罪过。”
“我不亲眼……我不亲自去问问,实在难安。”
木白闻言,冷嗤一声:“你当我们都是死人不成?”
“那蒜瓣才刚透出些许异味,我们便已将滤桶拆洗,换上了新的。”
“虽不知你原先用了何种法子竟能全然祛了味,但我们依样画葫芦弄出来的,总归是除了有些气味在外和你的没什么区别,否则他们也好不了这般快。”
李景安听了,心下微微一虚。
那当然没味了,他放了消毒片啊……
啥都能给分解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怎么可能还会有异味呢?
只可惜,这几天他昏迷不醒的,实在没法补放,不然,连这但异常也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不过,那大蒜素果真是个好东西,竟然在没了消毒剂的情况下,仍旧顶用。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李景安这么想着,嘴上却是一点都不肯饶人的,径直训斥道:“胡闹!”
“那滤桶结构精细,岂是能随意拆装的?”
“万一复原不了,岂非误事!”
木白语气硬邦邦地顶回来:“你莫不是忘了,你先前去歪脖子树村请了谁回来?”
“那把刘三立可不是吃素的,先头看你操作了一遍,便就都学会了。”
“有他在前面主持着大局,何须你来操心这个?你不如好生担忧自己的眼睛。”
“自从你倒下之后,外头多的是人惦记你这县太爷。”
“若是让他们知道你为了这事熬瞎了眼睛,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那语调里,竟隐隐透出几分酸溜溜的阴阳怪气来。
“没瞎!”李景安忍不住反驳,“只是暂时的!就跟那夜盲症似的,看似是瞎了,实则过一会儿便又都能看见了。哪里就需要那么多人担心了?”
正反驳着木白的话呢,李景安忽然觉得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像是被突然灌进了清水似的,开始一点点化开、变淡。
先是能感觉到一点朦胧的光感,继而是能隐约分辨出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的亮光,而后是身边物体的轮廓。
身上簇拥着的被子,身下的苇席,一旁的床沿,不远处的桌椅、以及……那个模糊却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在他的眼睛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木白就站在榻前,依旧是那身衣服,却显露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潦草。
衣领有些歪斜,袖口沾着些许不明的灰渍,向来梳得整齐的发髻边垂落了几缕碎发。
鼻子上似乎被磕碰过了,留下了点青紫色的痕迹。
下巴和两腮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来。
眼下也黑乎乎的,眼神里的光也比之前暗淡了不少,似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的模样。
李景安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彻底清明了。
他抬起手,精准地触碰到木白下颌那有些扎手的胡茬上。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钝钝的,像是在摸一些被磨秃的刺儿,不算尖锐,但摁进去也有些疼。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别的不说,这个,该刮刮了。”
————————!!————————
灵异体质这种东西……果然是在中元节那会儿最明显了。回头看看906,907的章节,确实有点阴翳的感觉在。这周抽空再改改~
看见有宝宝纠结cp,嘘——木白真的是木白,是亲王,是弟弟吗?
这其中有一个弥——天谎,先不剧透哦~
第45章
木白那点刚冒头的脾气霎时噎在了喉口。
他眼神古怪地盯着李景安的脸,目光游离之间,逐渐落到了李景安的眼睛上。
李景安的眼生得极好,瞳仁乌黑清润,眼白澄澈分明,平日里便似蕴着光采,灵动得仿佛会言语。
此时先前因虚弱而蒙上的那层薄雾彻底消散,更显得这双眼清澈透亮,宛若雨后天青的湖面,波光潋滟。
木白眨了下眼,慢吞吞地问:“你……能看见了?”
“都说了是小问题,没事儿的,偏就你们担心成那样。”
“现在安心了吧?”
李景安笑呵呵地收回手,掀开被子,径自下了床榻。
才往前走了两步,脸上便掠过一丝惊诧来。
他今日走起这路来,怎地觉得如此轻松?
好似腿脚处自有一阵风自下托起似的,抬起迈出丝毫不费力气!
李景安停了下来,右手握成空拳,朝着自个儿的胸口叩上一叩。
眼睛噌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不仅仅是腿脚,就连平日里一碰就疼痛不已的胸口,如今叩上去,也丝毫没有痛感!
甚至于那口自打他来了就盘踞在胸口的滞闷感,也在此刻一点都察觉不到了!
整个人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神清气爽的,连呼吸都都透着几分畅快。
李景安微微挑眉。
这系统的药,除了那羞于放在显眼处的DEBUFF,还有些连写都懒得写的BUFF?
不然怎么他这一觉醒来,身体好的跟那无事人似的,一点病症都感觉不到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脚下却未曾停过,几步便跨到了门口。
修长白皙的手搭在门栓上,轻轻往外一拽——
只听得“吱呀”一声声响,门便被打开了一道缝。
他这屋门口此刻正围聚着好些人在做事儿,一听到这声响,纷纷蹙起了眉头来,脸上明晃晃的挂上了不高兴。
这又是哪家的小子躲懒躲进了县太爷休息的屋子里去了?
怎的前头罚得还不够重么?怎么这么不记打哩?
进便也就进了,怎的动作还这么个没轻没重的?
那县太爷可是咱们两个村子的大恩人,如今又还病着,真真是一点轻重都不知道!
大家伙这么想着,齐刷刷的扭转过去头去。
训斥的话才刚滚到舌边,却在看清楚了出来的人的脸后,噎在了嘴里。
哗啦啦——
手里的扫帚啊、簸箕啊、锅啊、盆啊的,立的落了一地。
下一刻,狂喜之色如同潮水般漫上每一张面孔。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也不敢凑得太近了,就就近在台阶下站成了一排,叽叽喳喳的嚷嚷开了。
“大人!您醒啦?!”
“县尊大人您醒了?!”
“谢天谢地!大人您可算醒了!”
更有一个妇人壮着胆子的上来了一步,局促的把手在衣服搓了又搓,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
“大人,您,您可觉得饿了?渴了?俺们那灶上给您温着粥呢!您要不要喝些?”
她这边话音才刚说完,那边,一个岁数更大些的妇人便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你看你这话问的!这哪里有人躺了这么久还不觉得饿的?还不快去么!”
那妇人立刻“哎”了一声,慌里慌张的扭身就跑了。
李景安看着这有些过于热闹的场景,有些无奈。
他倒是真不觉得肚饿,他只想知道,这村子里的病况可真好些了?
他叫来的王皓轩,带来的刘三立,还有一直很放心的木白,可有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两个村子安顿的妥当?
木白的话,他自然是肯信的。
但这不过眼的,他到底是有几分难以安心的。
“有劳大家伙儿挂心了。”李景安温声道,“本县先前只是劳累过度,歇息了这几日便已觉得大好了。”
“都不必在这儿围着了,快些去忙着自个儿的事情吧,莫要在我耽误了功夫。”
李景安说着话,目光却绕着那围着的人群转了一圈。
这里头还有不少是前几日躺在打谷场上呻吟的病患。
如今的他们虽说面容仍带几分憔悴,却个个眼神清亮,有了活气。
可这里面,他偏偏没看见王皓轩和刘三立的身影。
这两个哪去了?
那挖填埋的池子、换木桶的滤芯需要这么长的功夫么?
他心里被撩起了几分好奇来,眼皮一抬,往打谷场的方向看了看。
他如今住着的屋子离那打谷场远的离开,这一眼望过去,只能虚虚的瞧见打谷场的影子,里头的人影确实一丝都看不见的。
李景安无法,只得问道:“王皓轩和刘老呢?”
大家伙立刻指向打谷场的方向,七嘴八舌地回话。
“在那边哩!王公子和刘老匠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了一个上午了哩!”
“对对对,他们跟前好似还摆了不少沙子树枝!在上头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可不是么!俺们一瞧见那样,也不敢凑近打扰。这不,都出来忙旁的了。”
“不过,俺出来的时候听着声儿……好像……好像快要吵吵起来了?”
吵吵起来?
李景安蹙了蹙眉,那点子好奇心立刻被勾了上来。
他面上仍旧是端着,点点头,对大家伙道:“你们说的本县也好奇了。”
“既如此,本县倒是去瞧瞧,他们在弄些什么?”
——
杏花村的打谷场。
原本被规规矩矩划分成三块的地方还在,只是里头的那些病患都脱离了病危之象。
好些了的被挪到了第二块,好全了的已回了家。
就连第一块如今只能零零散散的看见一两个人在那走动。
王皓轩和刘三立就在顶里面的位置站着,撅着屁股,对着地面上的沙子写写画画。
时不时的有几句话从那个方向飘了来。
“这不对!若是这么弄,用不了几次,便一定会坏的!”
……
“不行!这般虽说牢靠,但到底是笨重了些。远不如图纸上画的那般精巧。再来再来!”
……
“不对不对!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
“这倒是类似了,只是为什么下头还多了个横梁?”
……
好些个汉子正在外面取水。
那眼睛时不时的往那发出声音的方向瞟着,心里跟有猫儿在挠似的,难受得厉害。
县太爷晕倒的这几日,这两个村的大事儿全都仰仗着里头的两个人处理了。
那王皓轩虽说还只是个学生,可办起事来,那利落的模样儿,他们瞧着,比那些吏员们还要老道些。
选址、挖地、掩埋。
几乎是一手包办了,还没多耗费什么功夫。
不过几个时辰,他们那些原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污秽物就都有了安置之处了。
那刘三立就更别提了!
一次有人闹事,他只往那一站,几声呵斥便立刻镇住了场子。
那样子,看着比县太爷还要更像官老爷哩!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居然让这两个顶顶厉害的人物难为成这个样子了……
李景安到时,两个人似乎已经是谈妥了,面对面乐呵呵的笑着,还击掌示意了。
李景安笑吟吟的靠了过去,道:“老远就听到你们的争执了。”
“原以为还要吵上一阵,这是和好了?”
“不知道你们俩是为了什么事情闹腾起来了?”
王皓轩和刘三立立刻转过身来,那不修边幅的模样着实吓了李景安一跳。
王皓轩衣衫沾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的跟只狸花猫儿似的。
这才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加炯炯有神了。
倒是精神头好的很,一看便是休息足够的。
一旁的刘三立就看着更狼狈些,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股多日未沐浴的酸馊气。
李景安有些惊讶:“你俩这是……”
刘三立冷哼一声:“有的人身子骨不中用,仅留下了一点交代,便就晕了。”
“这里的场子,还不得有人替你撑着么?”
“这一撑,谁还有功夫在乎这仪容仪表了?”
王皓轩立刻反驳:“大人怎么不中用了?他虽说身子不好,却也是早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打算了。”
“那从县里来的大夫和药材,便是你我,不都是大人的打算么?”
“即便是最困难的用水,大人也在晕倒前用了只过滤器妥帖的安抚好了。”
“若非大人早早地准备好了,就算依靠你我的力量,怎么能安抚得住这些村民们?”
刘三立没好气的瞪了王皓轩一眼,没说话了。
这倒也是。
只是他受累至此,还不容许发泄上两句么?
李景安笑了笑。
他心里知道,刘三立并非真的嫌弃自己的身子骨不中用,而是在气他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罢了。
便转而对着刘三立作揖道:“刘老教训的是,晚辈记住了。”
“以后,晚辈定好好锻炼,叫这身子骨早早地壮实起来,争取不给大家拖后腿!”
刘三立见李景安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能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我那有个运动的方子,强身健体最合适不过。”
“等这边好了,你便着人去取吧。”
“这里可不比京城,缺医少药的。你这身子骨再不练得结实些,怕等不到述职,就要栽在任——”
“刘老!”王皓轩慌忙打断了刘三立的话,他观察着李景安的神色,赶紧道,“大人,您千万别计较。刘老也是关心你。”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王皓轩不必再说了。
刘三立这般别扭的关心,他可没少在木白身上见过。
还不至于连这份是好意还是歹意都分不出来。
至于他这个身体么……
他也觉得太不中用了些。
虽说会随着县城的建设发展一点点被修补起来,可若是能加速,何乐而不为呢?
李景安道:“我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小辈。刘老既这么说了,那晚辈就托大了,等这边结束了,亲自和您去拿。”
“也正巧了,我这边也有些水利上的事情想跟您请教请教。”
刘三立罕见的没有反驳,只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景安瞄了一眼地上的那堆沙丘。
适才有一阵风吹过,将他们画好的东西吹得模糊了些。
李景安看得不大真切,便问道:“二位之前在忙着什么?竟是差点吵起来了,叫两个村子的人跟着好生一顿担心。”
刘三立让开了半步,指着地上那堆已经有些模糊的沙子道:“还不是你先头拿出来的图纸么?”
“那过滤用的木桶终究只是个只能应急的玩意儿。若是要长期有干净的水,还是要挖井的。”
“只是那些汉子们到底是大病初愈的,手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用上绞盘恐伤了他们的身体。”
“这不,研究起你的图纸来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原来是在讨论辘轳。
那倒是不稀奇了。
那样精密的机械,即便是有工图纸在,想要吃透,也得耗上好几日的功夫。
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研究到哪一步了。
王皓轩接着道:“学生与刘老依样制作了小模型,谁知一试便散了架。”
“原本该继续的,只是这木材难得,实在不敢再轻易浪费。”
“只好先在这沙地上推演,想着若能在此处试出个稳妥的结构,再行制作不迟。”
他说着,拿出了那已经碎成好几块的木头来试图拼起来。
但每搭建到一半又都重新倒塌成一堆了。
李景安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下头的三个脚聚拢的太近了些。
承受重力的面积小了,自然也就先失了稳当。
上头桁架上的木转盘有做的太大了些。
每动一下的,便就有更大的力传下去。
这头重脚轻的,自然而然,便也就该坍塌了。
但他并未急于点破,而是看向刘三立,语气还带着请教之意:“看你们最后的样子,似是达成了共识?不知刘老有何高见?”
刘三立道:“也不敢说有什么高见。依老朽看,这支架屡屡坍塌,症结在于底下这三条支撑脚过于纤细。”
“若是能寻找出些更加粗壮的树枝来,便也该稳当了。”
王皓轩也跟着点头,接着道:“不止如此,学生以为这顶上的转轴也实在太粗大了些。”
“虽说粗大的转轴能省力,可自重也大。这般头重脚轻的构造,如何能稳当?”
“故而学生与刘老商议,应当加粗三条支脚,同时减小转轴的体积,以求稳固。”
李景安静静听完,微微颔首,却突然问道:“不知道刘老和皓轩可曾有提过那满满一桶淤泥?”
这话问的突然,王皓轩和刘三立皆是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来。
李景安细细的皆是道:“这淤泥不同于寻常的泥土,俱是吸足喝饱了水的。”
“除却泥土本身的重量,其中水分也占了不少分量。平日从河中提起一桶淤泥,即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需两三人合力方能抬起。”
“你们若是不信,只管问问大家,可是真的?”
李景安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架不住在场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立刻就有人点头应道:“是这样哩!俺们先头去江边提过淤泥的。”
“那短短的一截路,直换了好几个膀大腰圆,有好大一把子力气的汉子,这才提了回来的。”
“若是体弱的,根本挪不动分毫。”
王皓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那淤泥不好拎。
可这和他们改良图纸有什么关系呢?
刘三立却皱起了眉头。
王皓轩没听明白的言外之意,他是听清楚了。
李景安是在说那转轴决不能动呢。
那转轴是大,可就是因为大,自重重,才能省力气。
只需在一开始狠狠地给它一下子力气,它便能在自身的重力下,依着惯性自顾自的滚起来。
那滚起来的力量也就能带着木桶一骨碌的上来了。
既是如此,就更要加强支脚的承重能力了,不然如何能稳得住呢?
刘三立道:“既如此,那便不懂转轴了。只改一改那个脚,增其的宽度与厚度,使其稳当。”
李景安却蹙起了眉头,“可若是动脚。那井口得建多大?”
“这……”刘三立沉默了。
井口的大小都是有要求的。
太小了,不方便木桶的进出,往后取水也好,清理也罢,都不方便。
太大了,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万一失足掉落,便是一桩人命官司。
这些年他也曾亲自盯着打过不少的井,那口不过是木桶略大上五六圈罢了。
可若是照着这个井口的大小,那边不好再增加三个脚的宽度了。
可仅仅只是增加厚度也不足以支撑住整个结构,保证其处于稳定状态啊……
刘三立皱着眉,似乎是陷入了为难之境。
李景安的眼神在刘三立和王皓轩的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去,随手捡了根树枝来,在那堆有些模糊了的沙子上轻轻一拨——
那原本代表着三条腿的线条都被模糊的一干二净。
刘三立和王皓轩看得真切,皆是副眉头紧皱的模样,只等着他比划。
李景安重新将那代表三条腿的横线画了上去。
刘三立和王皓轩探头去看——
李景安画的那三条腿之间的间距要更加大一些。
王皓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腿儿改得和他们原本画的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样的长度么?只是间距增大了些。
可这么点间距就能增加他的稳定性了?
王皓轩想不通问道:“大人,您这画的,和我们先前弄得有什么区——”
王皓轩的话没说完,刘三立便打断了他:“呆子!你没看见么?我们先前画的那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不对等。”
“而李景安画的这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几乎完全对等。”
王皓轩听着这画,再看那沙子上的画,总是是明白了。
只是,他这心里仍旧有些不解。
对等与不对等,能有多大的区别?
李景安用树枝点了点那三条线道:“刘老是工部大能,便该知道这三角原本就是最稳定的。”
“一处施了力气,便会顺着这边,传导到其他两处去。”
“但刘老可知道,在这无数的三角里,哪一种最稳定?”
刘三立摇了摇头。
他研制工具这么些年,什么东西他都尝试研究过,唯独这那种三角最稳定没有涉猎。
在他来看,几乎每个三角都是一样的稳定。
李景安道:“理论上说,只有是三角都具有稳定性的。”
“可偏偏,实际用起来,是这三边对等的三角形最稳定。”
“三边的长度一致,力传导的方向虽不同,但经过的长度之后,汇聚在一处时,也就不会出现你多我少的情况。”
“这每一处都吃到了相同的力气,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分崩离析的情况了。”
刘三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
如今想来,在他们最初的模型上,三个脚,脚与脚之间的距离确实没有仔细核算过,所以每一个脚的长度都有所不同。
最终在模拟的过程中,也是最长的那个脚,最先支撑不住那载水后木桶的重量,最先塌了。
“既如此,我们将下面这三个角的落点之间的距离拉到一致便可以了?”
李景安点点头:“不仅如此,还得考虑一下脚的长度。”
“不能太短。若是短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竖直的弧度。”
“这时的气力会有很大一部分被分散去抵抗木桶装载后的重力,自然也就达不到省力。”
“可若是太长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臂又会被不自觉的架高了起来。”
“虽说此时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水平的弧度,是省力气的。”
“可若是身高不够的,便要垫了脚尖,抻长了手臂来转。”
“自己都站不稳当了,哪里还能把木桶稳稳地提上来呢?”
“因此,这腿的长短也该是得好好的考虑的。”
王皓轩听得眼前一亮,县太爷这番解释细致透彻的,连他这个完全不懂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支架犹如支点,必须恰到好处,方能惠及众人。
刘三立凝神思索片刻,追问道:“照你的意思,这支脚究竟该安装在桁架何处才最为适宜?”
第46章
李景安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他一把撩起衣袍,膝弯一曲,整个人席地而坐。
随手拾起那支脚散架、桁架断裂的辘轳残骸来,在掌心里蹭了一下。
许是因为先前实验之故,这木料摸上去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河边的潮气。
李景安仔细比对着三条支脚的长度,发现其中一根竟明显比另外两根长出不少。
他暗暗感慨:怪道这容易坍塌呢,连这一点都没弄好。
李景安微一摇头,以最短的那根为准,将三根木条弄得长度齐整后,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又在外围勾勒出一个稍大的同心圆。
他在内圆的中心点了一下,旋即画出三条线,均匀地连接至外圆圆周。
刘三笠觑着眼一看,这看似随意的三根线,却恰巧将这三个圆分割成了三份。
若是将这三个点连上,可不正是个等边三角形么?
李景安朝远处的汉子们招招手。
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迟疑的磋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凑了过去。
他们也不敢靠近,只怯生生的在靠外的位置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
生怕自己这呼吸重了,将县太爷好容易画起来的两个圆圈的给吹散咯。
其中一个容长脸的汉子捏着嗓子问:“大人,喊俺们做什么呢?”
李景安被他这怪声怪气的模样吓了一跳,见他们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笑道:“不必拘谨,不过是沙地而已。都近前些吧。”
这话一出,外圈的汉子们齐刷刷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头摇的整齐划一,跟娃娃们听着口号摇拨浪鼓似的。
那容长脸的汉子道:“别别别!俺们就在外面瞧着就好了!俺们不进去!不进去!”
李景安一看这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王皓轩和刘三笠这俩研究入迷了、忘我了,被这些汉子们一搅扰,登时起了火来,冲着他们好一顿发泄,这才叫他们如此诚惶诚恐的,竟再不敢靠近了。
王皓轩这才想起了自己先头做过的事情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羞赧来,连耳廓都跟着红了几分。
他赶紧拱着手,一脸歉意的道:“抱歉啊,各位大哥。”
“我那会儿实在是急眼了,这才说出了那些话来。还请各位大哥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我给各位赔罪了。”
众人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那容长脸的汉子更是道:“这几日全仰着二位帮忙,俺们两边的村子这才好了起来。”
“你们琢磨的这些,俺们虽看不懂,却知道是为俺们好、为村子好!”
“俺们可不是那不识好歹的,怎么会和你们生气呢?”
刘三笠却是副神色自若的样子。
他那时候在工部犯难的时候,莫要说是有人打扰了,便是一只蚊子,打扰了他,他都能撵出三里地。
那么关键的时候还敢上来打扰,这村子里的人只是挨上一顿训斥,他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李景安温声道:“各位不必如此惊慌,事实上,我是需要各位来帮个忙。”
汉子们微微一愣,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这这这,这不是读书人才懂得东西么?要他们这些个庄稼汉子干什么?
“还请出三位兄弟,拿着这三根木棍儿,站在这三个点上。”李景安晃了晃手里长短一致的三根木条,指向沙地上外圆的三个标记。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头腾起点纳闷来。
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窍不成?
他们这般想着,却是不敢问,只是快速的分出三个人来,往那三个点上一站。
又各自从李景安的手上接过一根木棍,虚虚的立在地上。
“准备好了吗?”
三个汉子齐齐点头。
“三——”
“二——”
“一——”
“放手!”
号令一下,三个汉子就立刻齐齐的丢开了手。
指尖那三根充作支脚的木棍儿立刻朝着圆心倒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那几根棍子。
眼瞅着那棍子就要摔落在地上了,没曾想,竟然颤巍巍地互相倚靠着,真的立住了!
众人提着的那口气这才猛地松了下来,紧接着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
“嘿!真立住了!俺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它又塌咯!”
“神了神了!先前看那两位捣鼓,咋弄都倒,县太爷这么一比划,它就成了!”
“瞧瞧!这三根棍儿还真支棱起来了,跟约好了似的!”
刘三笠站在一旁,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身为工部出身、专研水利多年的老匠人,竟没能率先想到这三足均等、力分则稳的关窍,反倒让一个年轻后生点拨明了,心下不免有些惭愧。
可转念一想,后生可畏,若能如此举一反三、心思灵透,于国于民,岂不是天大的幸事?
李景安倒是没留意刘老的心思,只笑了笑,重新捡起一根略粗壮的树枝,熟练地用一旁摆着的刀削制成桁架的形态。
他将那尚且完好的转轴重新套在桁架一端,又仔细的连接上把手,再三确认牢靠之后,这才提起那个小木桶,对旁边一位汉子温和道:“劳驾,装七分满的水就好。”
那汉子应声接过木桶,一溜烟跑出去,不一会儿又一溜烟跑回来。
黑的手指勾着桶梁往前一递——里头竟是满满当当一桶水,几乎要漾出来!
容长脸汉子的脸霎时就黑了,他忍不住踢了那拎水汉子的屁股一脚,骂道:“你个榆木疙瘩!大人明明说了七分满!七分满!”
“你这装的满满当当的是要做什么!”
那被踹的汉子身子晃都没晃,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俺不是想着,要是这模型都能提满桶水稳稳当当,咱往后真用上了,一回不就能多打好些水嘛……”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也没计较,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木桶,仔细用绳索拴在转轴上。
他双手稳稳端起整个桁架,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那三根支脚构成的稳定支点上。
底下的木棍立刻被压得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周围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那三根看似细弱的支脚,大气不敢出,生怕它们下一刻就崩裂。
李景安却无暇顾及众人的紧张。
他蹙着眉,全神贯注地微调着桁架的落点。
每放置一下,便抽出手仔细观察左右的平衡,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便立刻将手扶了回去。
直到那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端仅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这才满意地彻底拿开了手,用绳索简单地将几个关键连接处固定住。
随后,他扭头问道:“有孩子在附近么?年纪小些的。”
容长脸汉子连忙应道:“有有有!老孙家的娃就在前头玩呢!”
“老孙!快!把你家小子叫来!”
人群里一个汉子高声应了,不多时便领着个约莫五岁、瘦瘦小小的娃娃过来。
那娃娃大概五岁,瘦弱的不得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肉。
他似乎有些怯生,紧紧拽着爹爹的裤腿,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李景安。
老孙觉得有些尴尬,推了孩子一把,差点把孩子搡个趔趄。
李景安微微蹙眉,立刻出声制止:“无妨。”
他笑吟吟的朝小娃娃招招手,嗓音放得格外轻柔:“小弟弟,哥哥遇到个难题,你愿不愿意帮哥哥一个忙?”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啥难题呀?”
李景安指着面前的简易模型,语气十分诚恳:“哥哥弄不好这个,想请你帮个忙,把这桶水摇上来,好不好?”
那娃娃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猛地转身把脸埋进爹爹的裤腿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骗人!你那么大,东西那么小!你怎么会弄不好!”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老孙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又生怕孩子得罪了县太爷,赶忙解释:“大人您别见怪,这孩子他、他有点认死理……”
李景安挥挥手,打断了汉子的话。
他还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较真。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苦恼,对着那团“小包袱”说:“就是因为哥哥是个大人,这个玩具又很小,这才弄不好呀。”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你看,哥哥的手都快和它一般大了,握上去笨得很,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很容易就把它弄坏啦。”
那小娃娃闻言,悄悄从爹爹裤腿后露出一只眼睛,瞅了瞅那模型,又看了看李景安的确显得很大的手。
小嘴抿了抿,似乎被说动了。
他慢慢的把脑袋拔出来,双手往身后一背,像个小大人似的踱步过去,仰头问:“那……哥哥你要我怎么帮?”
李景安指着那小小的摇臂:“帮我摇动这个,用点力气,试试它晃不晃,能不能轻松地把水摇上来?”
他顿了顿,忽然故意皱起眉,用怀疑的语气上下打量孩子,“不过我可事先说好,这东西看着小,其实可重了,一般小孩根本摇不动。”
“你这……瘦瘦小小的,能行吗?”
那娃娃的好胜心立刻被这句话给激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一步跨到李景安身边,麻利地卷起一边袖子,小手一把抓住摇臂,大声道:“哼!瞧不起谁呢!我们村就属我力气最大!不信你看!”
说着,他铆足了劲,猛地向前一摇——
那转轴竟真的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呀”地顺畅转动起来!
底下那只装满水的小桶也被稳稳提起,滴水未漏!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三根看似细瘦的支脚此刻竟如磐石般稳固,纹丝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刘三笠在一旁看得真切,脸上瞬间腾起难以掩饰的惊讶。
原来竟是这个道理!
根本无需苛求那绝对的平衡。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头,本就比另一头要重上一些。
既然如此,反倒不必过分执着于让底座四平八稳。不如就让有转轴的那一头,在确保整体不倒的前提下,再稍稍抬高那么一点。
这样不仅能更省力气,还能让整个架子稳当当的!
李景安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大梁朝能有这样的后起之秀,实在是江山社稷之幸!
李景安笑着转向那小娃娃,连连鼓掌,语气里满是毫不吝啬的夸赞:“哇!真是太厉害了!果然是小力士,这么难的东西你一下子就摇动了!要不是你帮忙,哥哥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娃娃被夸得小脸一红,立刻松开摇把,两只小手害羞地捂住眼睛,一扭头就噔噔噔跑回爹爹身边,又一次把脸埋了进去。
老孙有点尴尬地轻拍孩子的后背,见娃娃死活不肯抬头,只好试探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了然,对他眨了眨眼,示意无妨。
老孙这才松了口气,一把将孩子抱起来,离开了打谷场。
等那对父子走远,李景安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指着面前成功的模型,对众人说道:“这,便是一个能用的辘轳了。”
“只需将三根支脚,按边距相等、长短一致的方式摆正,自然就能搭成一个稳当的三角支架。”
“顶上的转轴也不必追求两头绝对齐平。”
“恰恰要让挂桶的这一头略微翘起一些,才能真正达到省力的效果。”
众人听完,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那些深奥的道理,他们或许听不太懂。
但他们有眼睛,会看啊!
方才县太爷画圆布线、调整支点、甚至让个娃娃亲手演示……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家可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下全都看明白了!
他们这些常年跟活儿计打交道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个手感,一旦心里有了谱,手上就绝不犯怵。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去砍树取材,动手把这省力的新家伙事儿给做出来!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李景安的下一句话,给众人高涨的热情轻轻泼了盆冷水。
“大家先别急着动手做这个。”
“若是找不到地下水源的汇聚之处,就算这辘轳做得再精巧扎实,也是无处施展,徒劳无功。”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众人脸上的兴奋霎时褪去,换上了愁眉不展的神情。
这话说的,他们心里能没数吗?
可知道归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哪里懂的了这些东西?
就连平日里饮的水,不过也是依着山间流下的溪涧,随去随用。
连那水是打哪儿来的,又经过了些什么东西都知道。
更何况是那深埋地底的水脉走向?
根本是一窍不通啊!
那容长脸的汉子壮着胆子,带着点期望问道:“县尊大人……您,您可懂得寻这地下的水脉?”
李景安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尽管他被系统按着恶补了不少的知识点,但终究止于理论。
真要将那些文字图表落到实处,他依旧是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探查水脉、改造工具这种需要丰富经验和敏锐感知的精细活儿,本就不是他所擅长。
就连这辘轳的改良,也是在王皓轩和刘三笠已然搭建出大体框架的基础上完成的。
若真要他从零开始探寻水源,他心底也是发怵的,只能一点点的慢慢去试。
可眼下情势紧急,那过滤的木桶眼见着便不能再用了,哪还有时间容他慢慢试验?
众人见他也说不会,心顿时凉了半截。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他们心底,都觉得这个县太爷就跟那天神似的,最是了不得了。
这天下,就没有他不会做,办不到的事情。
如今,连他自己都说不会了,那他们这挖井的路岂不是要断了?
就在一片沉寂沮丧之际,李景安却忽然话锋一转,脸上掠过一丝俏皮的神色来:“我虽然不会,但——有人会啊?”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狐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这里,除了他,难道还有别人懂这些?
若是有,怎么先前也不见着有人把那辘轳给做出来呢?
莫不是瞧不上他们,不想给他们做?
众人那心里顿时腾起一股子气闷来,刚想开口询问是谁——
却见李景安神色一肃,整了整衣袍,转身面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刘三笠,恭恭敬敬地执了一个弟子礼,声音清朗而恳切。
“学生才疏学浅,于此道无能为力。”
“故而恳请先生出手,教教我们,为这两个村落的百姓,点上这一口维系生机的活井。”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看着那天幕上被彻底完成的辘轳,眼底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是知道刘三笠的。
那位致仕的老工部大匠,脾气是又臭又硬,但手上的功夫确实是真的。
他专精于机巧营造,尤其是水利工具改良。
任何东西落到他刘三笠手上,假以时日,必能被研究透彻,推广开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景安竟然能先刘三笠一步,真真切切地将这个辘轳“折腾”出来!
这已不仅仅是“有点小聪明”的范畴,这分明是实干之大才!
不仅如此,他还不居功自傲,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敢于低头求教。
萧诚御缓缓坐回龙椅,指节轻轻叩击扶手,心中念头飞转。
此子,必须留下。
这等人才,放在边地一县,是屈才,是暴殄天物!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工部侍郎李唯墉。
若是要留下李景安,这李唯墉怕是再留不得了……
殿下,吏部尚书王显的脸也彻底黑了下去。
他猛地扭头,视线如刀子般射向身旁的李唯墉,胡子都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李唯墉当真是碍事至极!
他是不知道这朝中百废待举,最是缺人么?
他但凡早些告诉他,这李景安有如此之能力,有这般见识与实干之才,他王显怎么都会在那捐官安置的帖子上多看上两眼。
断断不会叫这么个人才落到那云朔县此等荒凉偏僻之地!
这样的人,这样的才能,这样的心性,与其放在一个小县上,造福一方百姓。
不如留在京里,入工部,入职方司,那才是真正能造福整个大梁江山社稷!
王显越想越气,忍不住上前半步,对着李唯墉道:“李大人,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有子如此,怀瑾握瑜,竟藏于泥淖之中,实在是……可惜,可叹呐!”
那话里的阴阳怪气,竟是毫无遮掩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李唯墉黑着张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显却不依不饶,继续道:“李大人若是早些时候肯透露一二,依令郎这般才华,何至于被埋没在边陲小县?”
“你若是不喜此子,嫌他碍眼,早些与老夫言明也好啊!”
“京城这么大,衙门这么多,老夫随便寻个清贵又实惠的去处安置了他,岂不两全其美?”
“保管你们父子俩,三年五载都碰不上一面,也省得彼此心烦,是不是?”
这话已是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李唯墉因私废公,故意打压儿子了。
李唯墉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显,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王尚书!这是我们父子二人之间的事情,家务事!就不劳您老费心操心了!”
“景安年少时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更是从未展现出过如此才华!”
“我先前一番安排,不过是顾全父子情谊,想为其寻摸个好去处,不叫其饿死一方。”
“我又岂知他离了京城的繁华地,去了那苦寒之处,反倒能沉下心来做出这些事?”
“若非陛下圣明,又有此天幕奇观,令其才学得见天日,便是下官,至今也蒙在鼓里!此事机缘巧合,岂能强求?”
“强词夺理!分明是你——”
“够了!”
一声断喝自龙椅之上传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争执。
王显和李唯墉如同被冰水浇头,顿时噤声,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两人互不服气地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但当着圣人的面终究还是不敢再放肆,只悻悻然地扭回头,躬身垂首,不敢再看天子此刻的神情。
紫宸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其他大臣们或讶然,或冷峻,或嘲讽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他们的身上。
王显和李唯墉只觉得此刻站着,好似被无数把刀戳着脊梁似的,疼得厉害。
“王卿。”萧诚御敲了敲龙椅的扶手,沉声道,“今年吏部年终考察,核绩升贬,务必让李景安回京。”
“朕,要亲眼见见这个‘韬光养晦’的少年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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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分水!挖井!上工具!
第47章
刘三笠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胸中那一口郁气直冲脑门心,顶的他心口难受的厉害。
他哪里不明白李景安的用意?
这是要将他捧得高高的,让这一方两个村落的百姓们都记挂着他的好处,念叨着他的功德,心甘情愿的替他养老送终呢!
只是,他刘三笠在朝为官也好,退隐在野也罢。
求的从来都不是那虚名利益,而是实实在在能惠及民生的学问,是那真真切切的民生之道。
既如此,他哪里就需要这些记挂了?
哪里就需要他李景安为了这份“记挂”,专程做出这份举动了?
刘三笠冷哼了一声,有些凶巴巴的瞪了一眼李景安,质问道:“若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浑小子这般坏了他的规矩,也休要怪罪他临时“反悔”,故意拆台了吧?
李景安愣了一愣,还不等回答,周遭的百姓们却已是嚷嚷了起来。
“刘老!您可不能不管俺们啊!您想想您这些年带出来的娃娃们,您舍得瞧他们吃苦吗?”
“刘老,别的俺不知道,俺之知道您最是心善了。您是在说笑对吧?您不会不管俺们的吧?”
“刘老,求您看在当年……看在当年歪脖子树村老少爷们儿好歹给您一碗饭、一处避风港的情分上,给条活路吧!”
刘老被这些话架得不上不下,一张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的,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他心底泛起了一阵苦涩来。
进退维谷了啊……
现下立刻答应了,好似跟被恩情绑架了似的,违背了他的规矩和本心。
不答应吧,倒是真违反了他的本意了。
他可实在做不出那等子弃百姓于不顾的恶劣事来!
李景安似乎看出了刘三笠的窘迫,他站起了身子,笑道:“大人,您这口是心非的性子,这些年到底是一点都没变。”
刘三笠立刻松了口气,只是还是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瞧瞧,若不是这李景安非得给他“戴高帽”,惹出了他那点子逆反心理来,他哪里就需要被这小子解围了?
还真是好人坏人都被他给做全了。
众人却是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着,眼里尽是一片茫然。
口是心非?
这是哪门子的话?
莫不是刘老早就存了来帮忙的心思?
李景安看向匆匆赶来的闻金和那在县衙上做了歪脖子树代表,又特意为李景安赶车专门请来刘老的汉子,扬声问:“闻金老哥,还有这位兄弟。”
“那日,我去请刘老时,是如何同你们说的?”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才刚刚挤进人群之中,还没搞清楚情况。
见大家伙都眼巴巴的望过来,闻金老老实实的道:“大人您说了,要去请一位真正懂水利,会挖井的高人来救急。”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点头附和:“可不是么?若不是县尊大人您点明白了,俺都不知道刘老有这等本事。”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怪不得他来的这些年,总念叨着俺们,务必要将水煮开了喝,不然要生病——”
他话说到一半,这才察觉出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见大家伙儿皆是副神色各异的模样,神色一顿,还没来得及多想,心便猛地朝下一沉了。
这是咋了?
一个个挂着张脸的,好似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哩。
歪脖子树的汉子这边想着,问出了口:“你们这是咋了?这脸拉得跟马脸似的长?”
大家伙儿互相张望了一阵,忽的,一个汉子嚷嚷了起来:“刘老不乐意给咱们挖井呢!”
“放你娘的屁哩!”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立刻把眼一瞪,径直打断了那汉子的嚷嚷。
“刘老若是不愿意帮俺们,哪里就肯出现在这儿了?”
“他老人家有多不爱出门子,这杏花村的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
“这些年若不是娃娃们听课的时候顺带着给他老人家带着饭菜吃,带着热水喝,他老人家早就饿死、渴死了!”
“如今,他肯出那道门子,肯跟着俺们来到这儿,还不能说明他对帮忙挖井这件事的态度么!”
那汉子被这么一冲,火气也蹭的一下上来了。
双手往腰上一叉,梗着脖子,嚷嚷的更大声了些:“你这么说,意思是刘老同意给咱们挖井了?”
“可他刚刚分明说了,他不乐意哩!”
“俺们这么多双耳朵在,总不能听错了吧!”
人群里的一部分齐刷刷的点了点头。
他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的,“若是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不分明就是拒绝么?
王皓轩一听这话,便知道大家伙曲解了刘老的意思,立刻好心提醒:“刘老可没拒绝啊,他说的是“若是”,是假设,可没真真切切的说“不”的。”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冷哼了一声:“都听清楚了么?这可是俺们隔壁王家村里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又和刘老先前不认得,他说得,会错么?”
歪脖子树村的人下意识的摇摇头,只是脸上还是一整片的纠结。
他们素日里最信从自家附近村落里出来的读书人了。
那读书人的话,首先是向着他们的,其次才是不会错的。
可是,一个“若是”而已,这里头的差距能有这么大?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的继续道:“况且,俺在赶车的时候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他见不得俺们受苦,他要给俺们弄出口安安全全的井来!”
“便是那过滤用的东西,也是刘老先提出来,县尊大人这才一点点的构建出来的!”
李景安点点头,承认了。
若不是刘三笠率先提出那过滤之法,他都将这个完全抛之脑后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蒲扇似的大手在空中一划拉,立刻扇起阵微风来。
那风直扑过李景安的耳侧,撩得那垂落的两绺碎发晃了晃。
“俺只一句话!”
“俺们当年不过只是给刘老一口饭吃,一个屋住。他就勤勤恳恳的替俺们带了好些年的孩子!”
“把俺们村里的孩子无论大小,都带的知书达理,十里八村,认识的无人不赞无人不夸。”
“就冲着这一点,刘老会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么?”
“你们只管逼吧,非得把县尊大人好容易请来的人逼得心灰意冷,不愿意帮忙才高兴哩!”
这话一出,歪脖子树村那些本来心生疑窦的人脸上无比浮现出羞愧的神色来。
是啊,他们咋就把这一点给忘记了呢?
这些年刘老可是帮他们把娃娃们调教的跟小大人一样,就冲着这点,刘老也不是那见死不救,忘恩负义之辈。
他们当真是急昏头了,连这点子思考能力都没了……
歪脖子树村的人惭愧的低下头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刘老赔起了不是。
“刘老,您别俺们一般见识,俺们是急糊涂了……您心里要是难受,您打俺吧!俺保证不跑!”
“是啊刘老,您对俺们的好,俺们都记着呢!只是这吃水实在是急的不行,俺这脑子不好,一急了啥都忘了,就光顾着耍情绪了……您骂我吧,打我两下也好哇!”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刘三笠也有些动容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时的玩笑气话,竟是险些惹出了大事来!
看来,往后在百姓们面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还需得谨慎再谨慎了。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刘三笠:“刘老,这人啊,一旦急了,就容易不过脑子。”
“您老以往在工部呆着,哪里见过真急了的百姓么?这次算不算长见识了?”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别再口是心非了。不然,下次再有,您亲自来哄?”
他说着,眨眨眼,眼里尽是些戏谑之色。
刘三笠面色一僵,有些僵硬的别过去头去,冷哼了一声。
这一堑,他算是实实在在的吃下了,也长记性了。
往后断断是不敢再犯了,毕竟,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哄人的。
刘三笠清了清嗓子,面向围拢过来、面带忧色的村民们,神色恳切地拱了拱手:“各位,原是老朽的不是。”
“方才老朽只是想与李大人开个顽笑,却没顾及大家盼水的心焦,平白惹出这场误会,实在惭愧,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一听,愈发着急,七嘴八舌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三笠抬手稳稳止住。
“老朽此次前来,本就是一心要为大家掘一口好井、解决吃水难题的。”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将挖井的几步关键,同各位细细讲明。”
“挖井拢共分作三步,其中最重的,便是选址。”
“须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其下方可能伏有浅水。”
“此一件若无熟人带领,便须得耗费了半个月的功夫。”
他顿了顿,立起一根手指头,继续道:“其次,便是掘井。”
“掘井当以圆口为上,以圆心为定点,一圈圈往下掘。碰上软土,就用铁锹铲出。若遇上硬石,便需要锤凿钎撬。”
“每往下深挖一截,便需要用木架、绞盘将土石提上来。还得随时用砖石或木板加固井壁,防止塌陷。”
“待到出水,便到了最最关键一步,养井了。”
“须得现在井底铺上一层青石板,再铺上粗砂,细沙,旁的一概不必再放。井水只需过滤杂质,澄澈水质,直至彻底清澈便可。”
“井口也务必砌起石台,加上木盖,防着落叶脏污进去,才能保得井水长年清澈甘甜,不出毛病。”
“这三步,环环相扣,一步都省不得、乱不得。如此一来,最慢也得需要近九十日的功夫。”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都是副茫然的模样。
大部分的话他们都懂的,可是细节上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是要找水的,为什么要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
挖井不是便挖边把东西扔出来么?哪里就需要专门的工具运输了?
还有那粗砂,细沙,不就是县太爷先头弄得过滤器里面的东西么?
既是井水也需要过滤,为什么要强调只需要这两样?
县太爷那过滤器弄得是极好的,既如此应该完完整整的保留啊!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来,止住了刘三笠还要继续的话头。
“刘老,您说得太深奥了。”
深奥?
刘三笠被说的愣住了,他特意观察了一圈,这才发现大家的脸上都是些茫然,似乎是真的不大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放缓了声音问道:“诸位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声。
“有有有!刘老,那绞盘是什么东西?”
“是类似于方才李大人弄的辘轳的东西,只是比那个还要原始些。也需要用更多的力气。”
“如今既有了辘轳,把它做出来用上便是。”
“那为什么要用这个运石头啊?不应该是边挖边丢么?”
“井一旦挖深了,单凭人力很难把土石抛上来。”
“况且井道狭窄、土质松软,若不用工具有序运土,万一引发坍塌,那是要出人命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挖掘,居然会牵连到人命。
他们下意识的以为是刘三笠在危言耸听,却见李景安和王皓轩都一脸赞同的点点头,就将话头压了回去。
这自家的读书人还有那神仙似的县太爷都首肯了的事情还有有假么?
这工具只怕是非用不可了。
“那过滤呢?先头县太爷弄的那个那般好用,为什么不直接全部都用上去?”
“这……”刘三笠一时犯了难。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因为不合适。”
“过滤器体型小巧,便携,常换常新,自然可以用的东西就多些。可井却是自从打出来后三五年也不一定会清理一下的。”
“若是用了过滤器里的全部东西,那便会生出好些事端来。”
“别的先不说,那胡蒜本是菜蔬,时日一长便会腐烂。烂物入水,人喝了还能好吗?”
“还有那细布,才用了几天,便有一层绿绿黄黄的东西,一看就恶心的厉害。”
“若是那布垫在井里,滋生污物之后,清理得过来吗?”
“粗砂细沙不一样,他们稳定,不容易出问题。你们看,过滤器更换内芯的垫层时,不正是完全没换过粗砂、细沙还有那些石块么?”
众人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
刘三笠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他倒是没想到李景安解释的如此通俗易懂,竟是比他说的还更能让人明白过来。
这番化简为繁,活用俗论的本事,实在是难得。
有人又问:“旁的也就算了,观地势、察草色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除了那地方就没有了?”
“俺们这两个村子,有茂盛草木的也就山里了,那井咱们还能挖入山里不成?”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井决计不可掘在山里的。
他在这里住了几年,知道那山里的情况。
虽说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大碍,可一旦遇上了雨季,里头泥污遍地的,最是危险不过。
那时候便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汉子也是断断不敢随意上山的,更何况妇孺?
这井一旦打在山上,只怕一年里至少有半年都用不上。
既如此,又为何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只是若是不打在山上……
刘三笠举目四望,见这杏花村,除了连绵成片的杏花树外,没有什么别的植被,不免叹了口气。
虽说是杏树是好,但不是那非常渴水的,他没法保证这树下有水啊。
李景安却微微一笑:“刘老莫不是忘记了这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交接处长了好几棵榕树?”
“我看那树木高大的很,应该是长了很多年了吧?”
闻金有些诧异了。
榕树?
是指两边村子界线上,那靠近山脚的那几颗大树么?
他仔细想了想,那树自从他记事的时候变已经长那么大了。
就他爹娘都说,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这些年还能这么活泛,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东西。
两边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认了那几棵树做了干亲呢!
可这跟找水有什么关系?
刘三笠却一下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榕树可不比旁的树,最是需要大量的水分了。
那几颗能在山脚下长的那么大,一看便是喝饱了喝足了水的!
那下面大概率不止有水,估摸着还有泉眼!
只是……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来之后便听说了,那几棵树是不少娃娃的干亲。
若是在干亲头上动土,这些村民们能答应么?
李景安见刘三笠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刘老,是不合适么?”
刘三笠摇了摇头:“若是能在那几棵树下打井,是最好不过的。”
“那几棵树最是渴水了,如今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下面必然是有足够多的水源,甚至是一口泉眼。”
“倘若能掘出来,两个村子只怕往后数百年都不会再渴水了。”
刘三笠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众人便齐刷刷的变了脸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树?界线那边的那几颗么?”
“听着好似是那个意思……”
“那可不行哩!那几棵树可是已经成精了的!是能保护咱们两边村子安全的!怎么能破坏了去?”
“就是啊,俺们家娃娃还认了树当干亲哩!哪有伤害亲家的道理?”
“对对对,不行不行,这个俺绝对不答应。大不了,俺继续用那过滤器呗。虽说麻烦了些,可到底也是能用啊!”
刘三笠将众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向李景安,两手一摊道:“便是这个缘故。老朽原先也打算在那边点一口井的。”
“可听说了那几颗树的缘故,便也就放弃了。”
李景安却轻轻笑了起来。
原是这个缘故,那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微抬了抬手,温和的目光扫过面带忧虑的众人,示意大家稍安毋躁。
“各位乡亲的担忧,本县明白。”
“这古树年岁久了,内里生出灵性,默默护佑一方水土。”
“咱们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世代居于其荫蔽之下,自然更得它的眷顾。”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正是这个道理!既受了老树的恩泽庇佑,怎能反而去伤其根本?
“然而——”李景安话锋悄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诸位或许不知,这等通了灵性的存在,最是慈悲为怀,见不得百姓受苦。”
“它们见大家为水所困,心中亦是焦灼难安,早已愿意倾力相助。否则,为何偏在此时,让刘老与本县窥见这地下活水的奥秘呢?”
这……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将信将疑。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术士之言?
可……说这话的是县太爷啊!
是那位如同谪仙临凡、屡次展现非凡手段的李大人!
他会骗我们吗?
“况且。”李景安继续循循善诱,语气也愈发恳切,“方才大家也提及,村中不少孩童,都拜了这几株古树为干亲。”
“试问,哪有做干爹干娘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渴死、饿死?”
“只怕娃娃们遭此磨难,它们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能出力相助。”
“诸位这几日往来树下,可曾留意到它们与往日有何不同?”
众人顺着他的提示细细回想,果真有人咂摸出个不同来,兴奋道:“怪不得!俺就说那老槐树枝叶这几日怎地有些发蔫,掉叶也比往年多些!”
“是啊是啊!歪脖子柳树那边也是,柳条都似没精打采的!”
李景安点了点头:“这便是了。草木有情,它们这是在为干儿干女们忧心啊。”
“我们取用这地下水,并非伤其根本,反而是遂了它们急切想要滋养孩儿的心愿,是成全这一段难得的亲缘。”
这——
众人一时语塞,眉头皱着,有些为难。
是这个意思么?
可……跟认下的干亲争水喝,这听起来总觉着有些大逆不道,心里头硌得慌……
李景安将众人的犹豫尽收眼底。
他并不急切,反而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道:“既然大家心中仍有疑虑,怕违了心意,惊扰了树灵……”
“那我们不如便问一问它们自身的意思?”
第48章
众人得了这话,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眼底里满满的都是抑制不住的迷茫与不信任来。
问树灵的意思?
这要怎么问?
这树再怎么也有灵性,也到底是棵树啊!
难不成还能突然生出张嘴来说,长出双手来写不成?
这县太爷也忒会开玩笑了吧!
刘三笠和王皓轩听了这话,却是霎时就变了脸色。
那村民们想不到的事情,他们能想不到?
这李景安怕是要借助那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法,来叫百姓们都信了!
可这等依托术法根基的伎俩,可是朝廷大忌,也是他一个朝廷命官能伪装、能触碰的吗?
若做不成,沦为笑谈也就罢了。
可偏偏,自他们相识以来,这位县太爷所做的桩桩件件,无论多么匪夷所思,最后竟都成了!
万一……这次他也成了呢?
此事若传扬出去,尤其若是传入京城那等波谲云诡之地,他还能有命在?
闻金讷讷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想不明白的懵懂:“县……县尊大人,您这……要如何问啊?”
李景安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他转而朝向众人,扬声安排道:“大家先别愣着,都动起来!”
“刘老,劳烦您带着大伙儿,把挖井要用的铁锹、镐头、箩筐、辘轳,都一一备齐、查验妥当。”
“记住,不管树灵‘准’还是‘不准’,这井,我们都非挖不可!”
众人听了这话,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股脑儿的把头点了点。
“对对对,忙起来,都忙起来!旁的先不管,先准备东西!”
“走走走!那小东西瞧着听着是简单,可这到底是没上过手的。俺这心里头还是怵得慌。俺得去试试!”
“刘老,刘老?您跟上来帮俺们掌掌眼?”
刘三笠立刻应了一声,“就来。”
他才要走进人群之中,却忽然顿了一顿,扭头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大人……望你深知此事轻重,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李景安笑眯眯的点点头。
他可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啊。
打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只余下王皓轩与李景安二人。
王皓轩面色古怪地盯了李景安好一会儿,才迟疑地低声问道:“大人……您莫非真要行那……通灵问卜之事?”
李景安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正是此意。”
他就是要用这“占卜”之术,堵住那悠悠众口,让百姓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地去挖井。
他想得倒是无比的透彻。
云朔县地处偏远,民智未开,既有认树为干亲的风俗,可见此地崇信鬼神之力。
虽说这里也出读书人,可到底是极其少见,并非人人知书明理。
而这水井关乎两村几百条人命,他赌不起,更不想赌。
中间若因人心疑虑出了任何差池,他都承担不起那责任。
王皓轩闻言眉头紧锁,质问道:“李大人!你疯了不成!”
“你是朝廷命官,岂可妄行巫觋之事?”
李景安笑了一笑,神色罕见的平静无比,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平和的像是在讨论一会儿去吃点什么。
“不是妄行。是不得不行。”他轻声道,“你也看见了。这两个村落,虽有精壮劳力,但更多的是妇孺与老者。”
“孩童尚且懵懂,不解世事艰难。而长者多年固守旧念,难以说通。”
“至于那些妇人……你我皆是外男,如何能轻易近前,细细探问她们心中所想?”
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那已被刘三笠分作四五团的人们,摇了摇头。
“唯有自上而下,让他们从心底里深信不疑,认为此事得天眷顾、合情合理,这件事方能顺利进行。”
“自上而下自上而下!”王皓轩的语气急促了几分,“您对他们而言不就是上么?”
“那你就需要您这般自污自贱?你只需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说给他们听即可!”
“学生虽不是生于长于这个村落,可也听过这两个村子的名声。是最好不过的,断断没有不听劝的人啊!”
“可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了。”李景安眉头一皱,语气不由自主地的变的冷硬和急促起来,“水源是救命的急事,哪还有工夫慢条斯理地去分析道理?”
“事急从权,眼下只有一个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行那‘问卜通灵’之事,借‘天意’以安人心。”
王皓轩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语气也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生硬和怨怼来:“可是大人!你可想过,此举是将自身置于何地?”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将面临何等境地?”
李景安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微微提了口气,继续道:“一来,云朔县偏居一隅,民少往来,消息不易外传。”
“二来,你是我熟识之人,难不成会眼睁睁看着我因你一言不慎而陷入绝境?”
“三来,刘老年事已高,且早被朝堂纷争所困,已然无心也无力再离开此地,岂会主动生事?”
王皓轩急问道:“可万一呢?!万一有外人将消息带出去呢?!”
“谁会信?”李景安淡然反问,“谁会信一个病骨支离的县令,能弄出这等玄乎其事?”
“可您弄出了堆肥,挖了井,还有那能杀灭无形秽物的滤器!”王皓轩争辩道,“这些他们或许眼下不信,待今年秋税收讫,亩产大增,绿水环绕之时,他们就不得不信!”
“到那时,政绩斐然,物阜民丰,这一切便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只要我还在任上,还在为百姓谋福,便不易被动摇。”
“还是说……”他话锋微转,看向王皓轩,“你们想放任我离开此地?”
王皓轩瞬间语塞。
他岂会有此想法?
这样的李景安,他只怕其心生去意,不愿再留啊!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两人的争执。
是木白不知何时已赶了回来。
他看都未看王皓轩一眼,只径直走到李景安面前,沉声问道:“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去那片树下仔细探查一番。”
“这期间,劳烦你帮我拦下所有想靠近窥探之人。”
木白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半步,容他过去。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走向老树的背影,忍不住急问木白:“你知道他究竟要去做什么吗?”
木白目光紧随那抹清瘦的背影,语气冷淡:“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你的担心绝不会成真。”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殿内却是罕见了陷入了一片前所有未有的沉寂之中。
底下没人说话,皆是低垂着头,任由头顶上的官帽垂下阴影来,彻底遮挡住面容。
众人的心底无不因李景安先头的那番话而掀起了惊涛骇浪来,眼中都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这李景安,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巫觋之事?
那是朝廷明令禁止、深恶痛绝的民间淫祀邪术!
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位童生说出要行此等事的话来?
他知不知道这是何等罪名?
往小了说,是昏聩无知,丢官去职都是轻的。
往大了说,那就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是要掉脑袋,甚至祸及全家的大罪!
哦,是了。
他跟他那位工部侍郎父亲的关系势同水火,估计也没把家族的安危兴衰放在心上过吧?
这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破罐破摔?
吏部尚书王显却在此刻岔出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张被无限放大,满是担忧的王皓轩的脸上,心底升腾起一丝赞许来。
这后生,不错。
明知上官心意已决,却还能不畏权势,据理力争,直言劝谏,试图将上官拉回“正道”。
经历多任糊涂县令摧残之后,还能保有这般赤诚和原则,实属不易。
只是不知他学业根基如何……
王显捋一捋有些发皱的衣摆,心想着:“待到此番云朔县外围那诡异的迷雾查清,道路畅通,可以互通书信之时。”
“我定要立刻给致仕的刘老好生去一封信,请那位老大人好生带带这个心性难得的后生才好。”
工部侍郎李唯墉的嘴角却是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了耳根。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他这个逆子是个天生反骨、绝不会安分守己的东西!
看吧!他等来了!他终于等来了!
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声称要行巫觋之事!
这是什么?
这是彻头彻尾的僭越!
是对朝廷法度的藐视!
是不忠!
是不臣!
是足够将他彻底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也是他立刻将此子彻底摁死在沙滩之上的唯一机会!
李唯墉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恨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近乎扭曲的表情,换上一副沉痛万分又羞愤交加的模样,大步出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前。
“陛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竟生出如此悖逆妄为之子!臣……臣羞愧万分,无地自容!”
他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李景安身为朝廷县令,不思勤政爱民,反欲行巫蛊邪术,此乃大逆不道!”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革去其官职,锁拿进京,严加惩处!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御座之上,萧诚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下方的李唯墉。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李卿,朕本以为,你们父子二人,不过是性情不合,相看两厌。”
“如今看来……竟是水火不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么?”
李唯墉听了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心在瞬间彻底沉入了万丈冰窟之中。
他是知道圣人的……
圣人平日虽威严,却极少用这般直接的语气说话。
他这么说,便已是动了真怒,并且……是对他李唯墉生出了极大的厌恶与失望来!
可,这是为何?
那做错了事的,分明是李景安啊!
“陛下!臣……臣万万不敢!”
李唯墉立刻慌了神,再也顾不得那些惩戒李景安的话了,连忙磕头告罪,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臣只是……只是不愿让那逆子玷污了朝廷清誉,坏了陛下圣明啊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清誉?”萧诚御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若是连辖下百姓的性命都保不住了,那时候,固守着你这所谓的‘清誉’,又有何用?”
“李景安欲行巫觋之事,确实不该,有违朝廷法度。”
“但他发心为何?是为顺应百姓心中愚昧,在合适之处行合适之举!是为百姓未来数百年生存而计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云朔情况特殊,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法。”
“朕这个皇帝尚未定论,你身为他的生父,不急其所急,不想其所想,反倒第一个跳出来,罗织罪名,喊打喊杀,急不可耐地要将他置于死地。”
萧诚御微微前倾身体,意味深长地问道:“李卿,你如此急切……难不成,你府上当真私藏了些关于此类‘巫觋之事’的禁书,深知其害,故而避之如蛇蝎。”
“甚至……怕他万一真成了,牵扯出什么你不愿见到的旧事么?”
——
云朔县,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
李景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抵达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榕树区。
三棵巨大的榕树并非挤作一团,而是呈一种沉稳的三足鼎立之势矗立着,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它们的树干粗壮笔直,虬结的根须部分裸露在地表,树冠更是枝繁叶茂,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广阔的树荫。
中间还环抱着着一片不小的空地。
李景安蹲下身去,随手挖出一团泥土捧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土壤颜色深沉,闻着除了有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外,透着湿润的气息。
李景安立刻福至心灵,大喜过望,他先是将土一点点复原回去,而后站起身,忍不住道了一声:“妙啊!”
这样的长势,这样如此接近齐平的高度和茂盛程度,怎么可能是随便长长就能成的?
这样深沉的土壤颜色,丰沛的青草香气,还有扑面而来的潮气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这分明是地下有充沛且稳定的水源滋养的结果。
这地方,简直就是为他设想中的供水点量身定造的!
但为了保险起见,李景安压下心头的雀跃,微微抬头,神随心动。那半透明的游戏面板顷刻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前方。
许是太久没有如此仔细地观察过整体数据了,李景安只快速扫了一眼顶栏,眼里便立刻闪现出一丝丝惊喜来。
头顶上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相较于他记忆中的惨淡,都有了显著的变化。
不仅仅是【繁】和【民】有了起色,就连一直亮着红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药】,竟然也从刺眼的“0”变成了微弱的“0.1”!
等等——0.1——?
李景安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之前将胡蒜捣碎了放入过滤器之中,想利用被破坏的胡蒜的气味遮掩消毒剂并二次消毒水的事情来——
莫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提取出了极其微量的大蒜素?
而这大蒜素恰巧就是一种天然的抗生素,因此被系统认可,算作了【药】的产出?
他下意识地用意念点上了那个可怜的【药】。
下面立刻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详细方框,里头果然写着——
【大蒜素:一种广谱抗生素。可用于抑制多种革兰氏阳性和革兰氏阴性细菌。由宿主自主发现并初步制备(极其微量)。】
李景安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
果然如此!
竟真是被他歪打正着,弄出了这个时代本不该有的东西!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深入研究这个的时候。
他当前首要任务,是将泉眼点出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面板上的【舆图】功能。
此时的【舆图】早已不是最初那片令人绝望的、白茫茫一片的未知领域了。
虽说绝大多数区域依旧被浓雾笼罩,但以县城为中心,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
甚至就连他脚下站着的这片榕树林,都在舆图上有了清晰而基本的地形雏形。
李景安迅速点开【舆图】,光标随着他意念的引导在图纸上移动、放大。
图纸比例随之不断变化,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他此刻所处的位置——那三棵榕树环绕的空地。
没有犹豫,他直接点选了空地上的【探查】功能。
一个小方格的输入框立刻弹出,左侧浮现一行提示文字:【请输入你需要探查的目标。】
李景安在下方的那个方框中填入了【地下水系】。
随即,一个冰冷的、泛着微蓝色光芒的进度条框凭空浮现,闪烁着无情的字符。
【探查开始——】
【探查完毕——】
【结果:本区域存在稳定地下泉眼,水质优良,水量丰富。已标记具体位置,请即可查看。】
李景安立刻看向放大到极致的【舆图】。
只见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水源的蓝色光点,好巧不巧,几乎严丝合缝地和他代表自身位置的那个白色小箭头重叠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他站着的这个地方,这片被榕树环绕的空地的正下方,就是那个系统判定的优质泉眼所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不,还是费了点系统功能的工夫的。
李景安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他退出【舆图】,看向自己的脚下,重重的舒了口气。
心头最最要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剩下的,便是让如果让村民们相信“树灵愿意”了。
李景安心思一转,脑子立刻罗列出一系列的方案。
但又都一一被他给否决了。
什么神仙降身也好,什么火灼龟甲也罢,都太麻烦了,也太不好控制。
前者一旦闹大,他必然是自身难保的。
系统决计不会允许出现这种超出原始设定范围的BUG出现,尤其是王皓轩先头说了,朝廷还特别忌讳这个。
后者则是不好控制。
那火灼之法,谁也不知道会裂出什么花纹来。
万一这两个村子里有几个懂行的,岂不是被立刻戳穿了么?
至于占卜也不好。
那话术太过细密,用的人也多。便是县城里,就有那么几个在,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是真是假。
既如此,还有什么法子呢……
李景安一时间犯了难,他目光闪了闪,忽然一转,落在了他的【背包】上。
等等——
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他在新手礼包里不是开出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
那里面倒是有不少看着歪斜实则有用的法子,说不定,这里头就有他要的良方?
说干就干。
李景安立刻点开【背包】,翻出那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来。
嗤——
一本薄薄的、蓝皮线装的册子,毫无征兆地从那片虚光里跌落,“啪叽”一下,砸在他的手心。
他随手翻了翻,不一会儿便被第七十二页吸引住了目光。
上头画着简笔画小人儿,正贱嗖嗖的捧着个香炉,里头插着三根燃烧到一半的香,三根香都是
拿捏奥义实用小技巧72:神迹占卜!哪里有什么神迹?全是技巧与人心!
烧香这件事吧,外人看的不是烧香本身,而是结果呈现出的“象”!说白了就是看个惊奇,看个寓意!
什么‘三香齐平,神灵赐福’?哪有那么玄乎?
只需要选个平稳无风的地方,精心挑选燃烧速度一致的香,再稍微用点小技巧控制一下空气流动,让三根香烧出同一高度来,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至于剩下的么,交给围观者的脑补就好啦!
“欸?”李景安眼前一亮,“这个好啊!”
如今的云朔县可是有祭祖的传统的,谁家没有香炉和香?
树灵么?也算是神的一种,给他上香也不突兀。
最重要的是,这块地!
三面有树环绕,顶上还有树荫遮蔽,可正正好好的凑齐了这空气流通且不容易起风的特点么?
至于万一烧的不一样高了……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来。
他这身子可不结实啊,若是被那劣质的香气呛着了,咳嗽了,岂不是很正常?
届时,他只需稍微控制下偏头的方向,可不就成了么?
李景安想通了这一点后,哗啦一下合上书籍,笑了起来。
就决定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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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杏花村,打谷场。
王皓轩看着木白那张硬邦邦的侧脸,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人哪儿来的底气,把话说得这么死?
不就是个跟班护院么?难不成还有点别的来头?
木白没转头,却像是把他肚里那点疑惑摸得清清楚楚,冷不丁的开了口:“不必多问。”
“你只需知道,李景安出不了事。”
话音没落,人却是已经动了,径直踏向李景安消失的那条土路。
“这边交给你了,我去接人。”
他甩下这么一句,人影几下就晃进了道旁歪歪扭扭的树荫子里,没了踪影。
王皓轩梗着脖子,瞅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县太爷刚才明明咬死了说“谁也不准放进去”,他倒好,自己就率先坏了规矩,一头钻进去了?
还接应?接应谁?里头难道还藏了别的人?
这京城来的人,肠子怕是都比别人多绕几个弯弯,叫人琢磨不透吧?
王皓轩这般想着,手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官爷们的心思别猜,猜了也白搭。
还是去做好县太爷交代过来的事情吧!
王皓轩摇了摇头,认命般的转身,朝着村里忙碌的人群走去。
他扬声喊道:“刘老!刘老您等等我,我来给您搭把手!”
话音刚落,远处就立刻传来了刘老的吼声。
那声音听着是中气十足又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的意思。
“别来裹乱!这儿都下不去脚了!”
“赶紧的!去!把那帮愣头青的婆娘都给俺吆喝来!”
“这帮夯货!越帮越忙!非得他们家里的来揪着耳朵才镇得住!”
王皓轩听了这话,脚下一刹,利索地转身就往村子里溜去。
能把一个知书达理,咬文拽字的老人家气得这般满口粗言……
嗯,这场面,他还是躲的远点吧。
——
木白赶到时,李景安捏着三根点燃的枯草,在那片被古树环绕的空地上来回转悠。
他微微眯着眼,神情专注地紧盯着草尖升起的缕缕青烟,嘴里还在不断的低声絮叨。
“这边不成……有气流从左边窜进来,左边这根的火星子明显要更旺点。”
“这边也不成……这烟乱得都快拧成麻花了……”
“唉,老榕树啊老榕树,你长了这般年岁,怎地连片安稳地儿都护不住呢?”
那张清隽的脸皮崩得紧紧地,嘴角微微下撇,眼神严肃,白净的面皮上还蹭上了好几道灰黑。
可他的神色却活泛的厉害,一双眉随着念叨时而蹙起时而展开,像只在乖乖等小鱼儿自己上钩的花猫。
木白紧绷着的眉眼松了一松,他舒了口气,悄无声息的靠了上去,却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他把长剑往怀中一抱,眼见着李景安手里的那三根草就要绕到指尖了,这才开口问道:“在做什么?”
李景安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单薄的身板猛地一颤,白皙的脖颈处立刻泛起了一片浅浅的红晕来。
他立刻扭头,瞪着双眼望向出声的方向,见是木白后,这才松下口气。
“找一处无风之地。”
他说着吹熄了手中草茎上的火星,随手丢在地上。
又谨慎地踩上去碾了碾,再三确认都尽灭了后,这才将手在心口抚了抚。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么?”
“来看看你的情况。”木白又往前走了几步,眼里掠过一丝不解来,“不是说要行巫觋之事?找什么无风之地?”
巫觋巫觋,行的不是那请神扶乩占卜之事么?
与这无风之地又有何干系?
但他仍扫视向四周。
这空地离山脚不远不近,一旁河水看着清澈,被日头一照,反衬出些波光粼粼来。
环抱着这块空地的三颗老树又都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的模样。
连绵成片的绿茵垂下,几乎遮天蔽日。
木白微微蹙眉,望向李景安的眼里带着明显的狐疑。
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林隙,风自是在其间穿来往去,往来无间的,怎可能无风?
“你确定没有弄错?”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没有。”李景安笑了起来,“只是,我说的无风,怕是和你理解的无风并不一样。”
木白的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不解来。
他微一昂头,示意李景安往下细说。
李景安见状,倒也不气,只拍了拍手心里沾上的烟灰,道:“要取信于民,让他们真相信树灵显圣,唯有行这‘巫觋’之事。”
“我盘算过了,请神上身不行。虽说神迹的效果最好,却也是影响最大,也最容易传播出去的。”
“而如今这朝野上下最是忌讳此事,虽说云朔县地处偏远,但也不得不防。”
“毕竟,我不在意名声,却在意性命。”
木白点了点头。
李景安这话在理。
先头王皓轩和刘三笠所担心的,也正是他会行那请神的古怪事来。
“占卜也不行,县里就有懂行的。卦象你我都不熟,一旦拿来作文章,容易露馅。”
“唯有点香辨长短,最直观,也最好堵住众人的嘴。”
木白皱了皱眉。
确实如此。
烧香占卜,最是直观。
若三根香灰留得一般齐,就是准了。
要是长短不齐,就是不成。
可也正是因为这烧香占卜最是直观,便也最是做不得假的。
他用这法子,和那只等着神明降临的术士有什么区别,不怕失败么?
“你不怕失败?”木白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会失败?”李景安一脸惊讶的反问道,“香火燃烧,哪里有什么神迹可言?不过全看风势罢了。”
“要是三炷香受的风不一样,烧的速度肯定不同,长短也就自然不齐了。”
木白恍然,接了话道:“所以你要找无风之地,就是要摒除风力,让香烧得整齐,长短如你所愿?”
李景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
还是木白懂他!
一眼就看穿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只可惜……
他在这儿转了老半天,几乎踏遍四周,仍是没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想到这,李景安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清隽的脸立刻垮了下来,露出几分委屈。
木白却皱起眉:“你既懂辨势勘地,怎会觉得这种开阔地方会有无风之处?”
李景安摇头:“我不求绝对无风,只想找一处‘衡风’之地。”
“就是四面来风均衡的地方。风力相当,香烧得一样快,也能达到目的。”
他这话说得虽然十分笃定,可这心里却实在是没什么底的。
确实如木白所说,他起初也想找完全没风的地方,可试了两回之后,他就知道不可能了。
真正的无风只有密闭之处才有,这野地林间,处处漏风,哪都躲不开。
既然如此,他就迅速转了念头,求“衡”不求“无”,只是……
还是没能成功。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李景安忽然又道。
“什么办法?”
“人为造风。”
“人为?”木白一怔。
“是。”李景安点头,“若自然不给均衡之风,就由人来造。”
“在恰当的时候,用人为之风统一吹熄香火、拂去香灰,露出余烬统一的长度。”
“若长度仍不一?”
“那就再鼓一阵风。”李景安语气果断,“这里有三棵树,大可以说是某位树灵一时走神,我们即刻补上‘神意’,也不突兀。”
木白沉默了。
他神色古怪的看着李景安,眼里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打量来。
这李景安的脑子转的倒是快。
歪点子一个接一个,偏偏每个还都能自圆其说、有路可走。
既然如此——
木白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冷硬模样。
“成。”他抱剑的手臂微微收紧,“风,我来弄。”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你?”李景安微愕。
木白颔首:“忘了我以什么为生了?”
李景安恍然大悟。
是了,木白是戍卫出身,身手不凡。
闲来无事间,招风而至,掌控气流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有他帮忙,这事必成!
“何时开始?”木白再次问道。
“等刘老那边——”
“县尊大人!”小径尽头忽然传来王皓轩的喊声,“刘老那边都准备妥了!辘轳也在加紧制作,今晚一定能成!”
李景安闻声,到嘴边的话倏然一转,断然道:“现在。”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清朗的声音传了出来,一句句一字字,结结实实的砸进殿内每一位大臣的耳朵里。
方才还在心中斥责李景安大胆妄为、行巫觋之术的大臣们,此刻全都惊呆了,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李景安非但不是要行巫觋之事,反而是将这等玄之又玄、被无数百姓甚至部分官员深都信不疑的“烧香问卜”一事,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这也太颠覆他们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教诲和认知了!
难道那些寺庙道观里,香烟缭绕间的种种“神迹”,真的就只是……木头屑和空气玩的把戏?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素来是不信神佛之说的。
先前自家夫人去庙里进香,回来曾神秘兮兮地讲述如何通过香火形状占卜吉凶。
他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听了李景安这一番话,仿佛醍醐灌顶。
这李景安,实在是了不得。
竟有这般洞察事物本质的慧眼和敢于直言的勇气。
这样的人,应该入他这翰林院啊!
应该著书立说,为破除百姓对神佛鬼怪的盲目敬畏与恐惧,奉献一份心力啊!
林清如激动得胡须微颤。
他忍不住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吏部尚书王显道:“王大人!今年吏考,务必!务必将这位李县令调到我们翰林院来!”
“百姓苦神佛愚弄久矣,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些真相了!”
王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他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一下御座的方向,低声道:“林大人爱才之心,老夫明白。”
“不过……关于这位李县令的安置,老夫以为,上头那位——”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已然有了决断。”
“您若真心想要人,不如……亲自去和那位说一说?”
林清如一怔,顺着王显的目光看向龙椅上喜怒不辨的帝王,顿时噤声,将满腹的请求暂时压了回去。
罢了,他自认还没这个胆子和圣上要人的。
李唯墉则几乎软倒在自己的小腿上。
官袍下摆摊开,面如死灰,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怎么都没想到……
他这个逆子竟是这般的厉害,就连“烧香问卜”这种深入人心的把戏背后的真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自己方才那番“大义灭亲”的表演,此刻看来,简直就像个上蹿下跳、无知又可悲的小丑。
不仅没能将李景安踩入泥潭,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狭隘与刻毒,甚至……还差点触碰了陛下逆鳞。
御座之上,萧诚御几不可查地缓缓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看来,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靠回了龙椅之中。
方才,他虽然态度强硬地维护了李景安,可心底终究是提着一口气的。
巫觋之事,事关朝廷认定的“国本”和意识形态。
即便事出有因,也是极重的污点,足以断送一个官员的所有前程。
他若要力保,虽能压下明面的惩罚,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会授人以攻讦的把柄。
如今好了。
李景安自己将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用最朴实无华的道理,将所谓“神迹”打回原形。
这番解释,足以让满朝自诩读圣贤书的文武百官哑口无言。
既如此,往后即便是他回京为官,谁还敢再拿“行巫觋之事”的罪名来攻讦他?
谁还敢说这不是另辟蹊径的“务实”之举?
这样的人才,他既保得心安理得,也无人再能说出半个“不”字!
心情大好的萧诚御,目光悠然落回到下方面如死灰的李唯墉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一丁点的喜怒。
“怪不得方才李卿如此紧张急切,口称‘玷污清誉’、‘大逆不道’……”
“原来,李卿是早已知晓这‘烧香问卜’背后的关窍了?”
他微停顿了一下,拉长了语调,“看来李卿对此道,亦是颇有研究啊。”
李唯墉浑身一颤,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萧诚御却不等他辩解,话锋一转,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随和的决定。
“既然李卿对此颇有心得,亦是好事一桩。”
“终日埋首工部图谱,未免屈才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清如,淡淡道:“林卿。”
林清如立刻出列:“老臣在。”
“即日起,李爱卿便去你翰林院任职,帮衬于你。”
“务必要尽快将此类‘神佛鬼怪’之说的虚妄本质,查证清楚,著书立说,刊行天下,以正视听,破除愚昧。”
“李卿之子既明其理,想来李卿也该更清楚些。正好人尽其才,方不浪费啊。”
李唯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几下,却终是不敢把拒绝的话宣之于口。
他知道,这已是陛下开恩的结果。
虽说遭到了贬黜,可小命却总算是保住了。
李唯墉深深的喘息了口气。
他艰难地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林大人!”
——
杏花村的村民们匆匆忙忙的被招呼到一块儿。
他们的手里还攥着簸箕、锄头、铁铲这些家伙什,一个个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不是才叫他们准备东西去吗?
这才过了多久?
他们那边才将分工分配妥当,把一部分的东西准备的齐全了,怎么又都把人都喊到这头来了?
还是这么个……他们往日里都不敢随意靠近的地界?
莫非是李大人跟树灵们谈妥了,特意叫咱们来听信儿?
众人望了望那三棵树,眼底里都是深深的敬畏。
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朝外挪了挪,让自己尽可能的离那三棵树远一些。
这可是他们这两个村子的保护伞啊!
他们这身上脏兮兮的,莫说是洗澡了,便是连身干净的衣裳都来不及换哩!
谁敢靠得近了?万一玷污了这份清净之地,惹得树灵发了怒,可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景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大家伙都到了,又都是副惧怕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怪道是朝廷禁止官员行巫觋之事。
能叫百姓们惧怕成这样子的,便是放在哪儿,都该被彻底抵制的。
只是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信任之风已然成型,他此刻开口,无疑是以卵击石,给自己这挖井之路平添一份不痛快罢了。
再等上些时日,他定要好好同大家说道说道,务必叫此风略散了去一些。
李景安这般想着,那边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叫诸位前来,为的便是那请树灵亲自开口一事。”
“早前同各位提过,要向树灵请示能不能在此动土挖井。”
“方才,我已再次同树灵禀明各位的苦处和诚意。”
“如今,树灵们也打算正正式式的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了。好消除了大家心中的顾虑与担忧。”
村民们听得了这话,顿时激动起来,涨红着张脸,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大人这是,真和树灵们说上话了?他这是真有那通天的本领?”
“这还能有假么?俺们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大人怎么敢骗俺们呢!这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天呐!我就知道!看大人这模样这身段,就跟那仙童托生的一模一样!如今又能和树灵沟通,可见就是那天上的仙童,带着任务来帮俺们村子哩!”
“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俺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问问树灵能不能帮帮俺儿的前途啊?万一他也是个读书的料子哩?”
人群里一个娃娃脆生生问:“大哥哥,你说干娘答应咱们挖井了,可她咋告诉俺们呀?”
李景安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各位可曾听过‘烧香问卜’?”
一个妇人立刻抢着答:“听过听过!俺在娘家时就使过这法子,灵得很!”
她的脸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晕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尽是喜色。
“要是想问成不成,就点三炷香,让它自个儿烧完。”
“若三根香灰留得一般齐,就是准了。”
“要是长短不齐,就是不成!”
李景安点头:“这位大嫂说得不错。”
“今日咱们便用这个法子了。不知谁家能借个香炉、取三炷香来?”
村民们立刻应了声,不一会儿,东西就备齐了。
李景安将香炉端正放好,用火折子同时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炉中。
随后转向三棵老树,一一作揖,朗声道:“恭请三位树灵明示——”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紧盯着炉中香。
三根香自然的燃烧着,上面腾起了缭绕的烟雾,笔直的上行了三寸后,朝右侧偏了偏。
李景安见状,脚下微微一挪,半个身子遮挡住了右边的间隙。
那偏离的烟雾果然又直了回去。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这烟很快就偏向了左边,李景安不得已又往左边挪了半步,让烟继续保持平直。
如此反复了许久,直到香烧去了一半,他才像是被忽然呛着一般,偏头轻咳了一声。
霎时一阵风起,卷起落叶扑向所有人的脸。
所有人立刻抬起手去阻挡,等到风散去了,这才发现——
那香已经被那阵风轻轻吹灭了。
烟灰随着众人的视线下移而轻飘飘落下,只留下的是三根刚刚好一模一样长短的余香来!
那先前答话的妇人眼睛一亮,拍腿嚷道:“一样长!一样长!”
“你们都瞧见了没,真的一样长哩!”
“树灵这是答应了!她答应了!她们同意咱们在这里挖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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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来。
“嘿嘿嘿!应了!真应了!”
“了不得,了不得!大人真是仙童下凡呐!”
“俺就说嘛,李大人不是一般人,能通灵哩!”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井有了,往后再也不怕渴病了!”
“多谢大人!多谢树灵!俺们杏花村有救喽!”
只是仍有几个老人家蹙着眉头,抿着嘴,面露出忧色来。
好似,是不信这“烧香问卜”显出的“答案”。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更是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出了人群。
枯槁如朽木的手攥紧着洗的发白的衣角,睁着双浑浊的眼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颤巍巍道:“大人呐,俺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这……这终究是跟神灵争水喝啊!”
“这现在树灵是答应了,但以后呢?万一以后树灵恼了,不乐意了,降下罪来了,那俺们可咋整啊?”
“您看看,不然,俺们还是换个地方?”
“两个村子都那么大哩,那里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打井的不是?”
大家伙都被她这话弄糊涂了。
那树灵不都答应了么?
这哪有神明答应了还反悔的道理里?
真不知她这担忧打哪儿来的。
那先前开口的妇人忍不住道:“孙婶娘,你这担心也忒多了吧?那可是神明,你啥时候见过神明反悔的哩?”
人群中立刻传来了附和声。
“是哩!俺只听说过不答应的,没听说过反悔的!”
“就是哇。树灵要是不乐意,只管拒绝了就是。俺们谁敢压着树灵点头哩?便是县尊大人也没这个胆子哇!”
那老妇人没吭声,依旧是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似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李景安也被这老妇人的话给弄糊涂了。
他有些不理解这老妇人的担忧是打哪儿来的。
神灵神灵,在大家眼里不该是最守信用的么?
他们既是应了,那便该是彻底应了的。
怎么会临时变卦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温声道:“大娘,您这份担心,恰恰最易招致不好的结果。”
“你们是不知道啊,这草木鸟兽修行进阶,正需广积功德的。”
“与人为善,救民水火恰恰正是那功德的来源。”
“这树灵啊,自打生在这之后,便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心心念念的,也都是护佑它的子孙。”
“原是没机会表示,也没法子说给你们听。”
“如今好容易表达清楚了,你们却又因着各种担心,不肯领受这份心意,一味推拒,反倒是阻了它的前程。”
“它岂不是心生怨怼来,反倒招惹出不好的结果?”
老妇人听得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道:“怎么会这样呢?俺这也是,也是担忧俺们限制了树灵以后的发展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忧愁来,轻声道:“您,若您想拼力帮扶爹娘,您爹娘却只因心疼您辛苦,死活不肯受,最后连累的一家子都落了难。”
“您说说看,您这心里头……怨不怨?”
众人听了这话,都垂头思考了一阵,脸上冷不丁的浮现出一丝丝怨念来。
怨啊,怎会不怨?
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因一句“为你好”硬生生掐断了,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憋屈?
所以,这多余的担忧,在树灵看来,竟是这般滋味?
那老妇人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争辩,她女儿赶忙拉住她劝道:“阿娘,快别说了!”
“那余香还在那摆着呢,还能有假不成?”
“既是树灵心甘情愿给的,俺们受着便是了,哪里需要担心这些?”
“您以前不常念叨么?俺们都是树灵看着长大的,它们待俺们就跟爹娘一样。”
“那谁家爹娘会真跟孩子计较?不都盼着孩子好?”
“便是没大人这话,比照进这段关系里,您也该是明白的。”
四周乡邻也纷纷点头称是。
“正是这个理!你这担忧啊,俺看还是趁早受尽肚子里吧!”
“就是说哩,大不了往后年景好了,俺们就给树灵修个祠堂,年年香火供着嘛!俺可都听说了,这受了祠堂香火的神仙啊,修炼进阶的速度还要更快一些的!”
“没错!俺也听说过这个!”
一个汉子转头高声问道:“县尊大人,树灵可指明了在哪块儿动土最好?”
李景安抬手一指那香炉方才停放的位置:“就是此处。”
刘三笠才刚从那造辘轳的木工院子里走了过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身的怨气简直比那百年老坟里的冤鬼还要冲。
他恰好听见李景安这句话,立马踮起脚尖,抻着脖子从人缝里往里瞅。
这被榕树环抱着的土地颜色确实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潮湿一些,而被李景安指着的、立着香炉的那块地尤其黑深潮湿,好似能掐出水来。
若是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看,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地下水源交汇之所,是掘井的绝佳位置。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正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解掘井要点的李景安,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都传言这位仙童是那孤星入命,和家人处不好的。偏偏这李景安还真是如此,不仅丧母,还与家中老父形同陌路……”
“难不成真如百姓私下传的,他真是仙童转世,非凡间俗子?”
正胡思乱想间,李景安忽然扭头望向他:“刘老,除了学生方才所言,您可还有要补充的?”
“啊?”刘三笠猛地回神,一时语塞了。
坏了,他光顾着钻牛角尖琢磨这李景安究竟是不是“仙童”托生的了!
方才人家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刘三笠下意识把脚跟落下,眼珠子咕噜噜的在眼眶里胡乱的一转,思绪往前翻飞,去想那挖井的诸多关窍。
可那思绪才刚翻到第一项“挖井”上,先前分派活计时那乱哄哄、你推我搡的场面又立刻跃入他的脑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觉得脑子好似被无数只横冲直撞的蜜蜂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厉害,不由得脸上黑气一重,晃了晃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不还是只能听明白个大概么?
真安排活计了,又都像是全然没听过了似的,尽数照着自己的意思来弄!
只管先把活儿派下去便是。
等真要出了岔子,再拦再教也不迟。
“刘老?”李景安的询问声再度传来。
刘三笠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你只知道教导原理,可曾亲眼见着他们动手?”
李景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在这两个村子里,他还真没怎么瞧见过村民们动手做事哩。
不过,村民动手做事他倒是在王家村见过。
这三个村子间隔的距离算起来也不算太远,应该不会相差太大……吧?
可瞧着刘三笠那张黑得快要滴出墨来的脸,李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心虚了。
或许……他真该留在这儿,盯着他们……动手干上一会儿?
李景安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西沉得厉害,眼看就要到酉时了。
比照着王家村的速度,或许……他还真能看个大概?
“大人!不好了大人——!”
远处,王皓轩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李景安一愣,下意识地就看向身旁的刘三笠。
刘三笠听到了这话,脸色愈发显得阴沉了。
他冷哼一声,对着李景安道:“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去,这边交给我。”
说罢,他随手指向人群中几个格外高壮的汉子,粗声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一会儿跟着我,先把这块地给我掘开!”
“剩下的都散了吧,赶紧去把之前吩咐的家伙什备齐整!别再耽误事情了!”
“好嘞!”众人应声散开。
刘三笠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那几个汉子走去。
李景安望着他的背影,却隐约觉得那身衣衫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皱褶。
连那向来挺直的脊梁也微驼了几分,仿佛短短几个时辰间便被什么无形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拉住刚跑过来的王皓轩,低声问:“方才村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皓轩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与勉强的笑容来。
他心虚的撇过眼睛去,抬手擦了擦额角上,那因疾跑而沁出的汗珠,支支吾吾的说道:“大人……这个,那个……要不,您还是别问了?”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这必定是出了事了!
只是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的事来!
他刚想要问,却听王皓轩紧接着道:“那个,那边搞辘轳的好像有点不大稳妥,您,要不要移步过去看看?”
李景安闻言一怔,原先想问的话顷刻间被他咽了回去,眉头紧蹙着,心底里腾起丝疑惑来。
那辘轳的图纸他已交代清楚,模型也试验成功了,还能出什么纰漏?
他略一思忖,扬高声音朝刘三笠的背影喊道:“刘老!学生先去看眼辘轳那边,稍后再来寻您?”
刘三笠头也没回,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去去去!赶紧忙你的去!把你那套玩意儿给大伙儿掰扯明白了再回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讪讪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老这是,在那木工院子里受到了多大的折磨了?
竟是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
李景安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进了木工院子。
木工院子比他想的干净,没有那木屑飞扬,众人干的热火朝天的场面。
反倒是各种零件工具散落了一起。
被刨出的木头花七零八落的散在木工院子的各个地方,随着轻微的风而四处滚动。
三个敞着衣襟、汗流浃背的汉子正吵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这地方哪能这么搞?这不是硬把灵巧东西往笨重里整吗?”
“就得加!咱这地界啥情况你不清楚?要不往深里扎稳当点,用不了三五年准得歪!”
“那你光加高支脚不就结了?非中间再加这道横梁干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景安听得奇怪,他们不是在弄那辘轳么?
都是现成的东西,哪儿来的横梁?
他好奇地看向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那确实是辘轳的半成品。
支脚、桁架、转轴、摇把……样样都在,但样样都和他给出的图纸、做出的模型不大一样。
尤其是那原本设计独立的三根支脚,被明显加长了一截,中间还多了一道结实的短横梁,将三足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又是什么新创想?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是……?”
一位年长的木匠闻声回头,见是李景安,脸色一变,赶忙躬身。
其他两个匠人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争吵扭身一看,立刻瞠目结舌了起来。
赶紧起身跟着作揖道:“见过县尊大人!”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几位是……?”
三人连忙自报家门,原是两村中世代居住的木匠与铁匠,村中惯用的器具多出自他们之手。
李景安听得了他们仨是匠人的身份,心里先稍微松了半口气,那股子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一些。
是匠人好啊,这仨的岁数看着都不小了,该都是技艺成熟的老匠人了。
虽不知他们加的东西是为了什么,但必定是有原因的。
要知道匠人,尤其是这等扎根一方的老师傅,是对本地风土最为熟稔之人,他们的改动往往有其深意。
“这加长支脚,增设横梁的改动是……?”
年岁最长的老木匠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人话,是小的的主意。”
“俺们这儿的地,不比别处,最易下沉。”
“早年盖房起屋,地基都得比别处深挖几分。”
“故而小的想着,这物件既是要长久用的,也该像建房一般,把脚扎得更深些,才立得稳当。”
李景安听了这话,脸色蓦地一变,立刻沉了下去。
是了,他竟忽略了地基沉降的问题!
王家村那边是白沙土不假,但那是因为它紧挨着江水。江边尽是沙子,土质自然不同。
可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这一带,背靠山林,村口长的尽是些岗松、榕树、鹧鸪草、蜈蚣草……这土质,分明是更接近砖红壤啊!
尤其选定掘井的这块地,还杵着三棵格外粗壮的老榕树——这不正是最典型的砖红壤地吗?
这砖红土看似疏松多孔,里头的胶结物却易溶于水,一遇水就软化。
再加上本身渗透性强、又有垂直节理,是最容易沉降、也最容易压实的土了!
这种土质,极其依赖自身的地下水源平衡。
如今偏要在这样的地方挖井,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步骤,岂能不反复推敲、谨慎再谨慎?
李景安想到了这里,背后立刻沁出层薄汗来。
关于这砖红土的特性,他自个儿可都是没看出来的,更别提和刘三笠透露出一寸半点来了。
虽说刘老经验丰富,可毕竟不是地底下的虫。
他人又是专攻水利,尤其擅长器物改造的,这不怎么接触过的东西,他真能凭靠着经验,一眼辨出这土质的关窍吗?
万一他没看出来,贸然动了家伙……
底下若早有压实的情形,岂不是要坏大事?
不行,他得赶紧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赶过去盯着。
李景安正想着,那最年轻的木匠却是不服气的开口了。
“那您老加这横梁又为啥?”
“笨重不说,安在这轻巧物件上,不怕坏了整体结构?”
老木匠瞪他一眼:“你懂个啥!这横梁是用来找平校准的!”
“哪有地陷能陷得一摸一般平?支脚插土里求的就是个稳。”
“有了它,哪边沉得快了一目了然,方便调整,不易出岔子。”
“要是没了这玩意儿,万一出事了,砸伤了人,岂不是大事了?”
“谁家娃娃的命不是命?谁家舍得自家孩子出事儿?”
“哪就至于……”年轻木匠嘟囔着。
“不!确实需要!”李景安出声,打断了年轻人的反驳,“地基与这辘轳不同。”
“房屋地基承重远大于日常使用负荷。”
“而辘轳支脚较细,承重有限,且承重的极限也会随地质变化产生影响。”
“若无此衡准之器,确实更易因沉降不均而倾覆。”
他转向老木匠,诚恳道:“还是老师傅思虑周全。若非您老在此把关,我几乎遗漏此节。”
“这番改造,因地制宜,是极好的!”
老木匠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大人您这话可折煞小老了!若不是您,俺们哪能见识这般精巧物事?”
“况且,您这才来多久,哪能对俺们这儿的土性摸得门清?”
“俺们在这土里刨食大半辈子,吃的就是这碗手艺饭,自然多知道些。”
“您既觉得这改动使得,俺们就照这样往下做了。”
“上头那部分倒没大动。如今雏形又都是做出来了的,估摸着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能完工。”
“至于要送去哪儿,还得请您给出个明确的地点来。”
李景安连连点头:“选址也已定下,就在界碑旁那几棵榕树下。”
“三位师傅将物件完工后,运送过去便可。”
“我先过去看看,那边土质更松软,需得盯着些,以防不测。”
三位匠人立刻躬身应下了。
“大人您放心去,俺们这儿一弄妥,立马就送过去!”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下稍安,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就急匆匆地往榕树那边赶。
——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榕树下的空地。
刘三笠留下的人手脚都很麻利,没多大功夫,就挖出了个圆溜溜的深坑。
一个汉子正在坑底埋头苦干,只露个脑袋在外头,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脸憋得通红。
刘三笠蹲在边上,仔细瞅着翻上来的土,脸色却逐渐沉了下去。
那起初还是湿润的红棕土,没什么异样,可最近几锹土甩上来,他摸着就觉得不对了。
这土结实得厉害,硬邦邦的,半点潮气都没有。
坑底的汉子像是耗尽了力气,忽然把铁锹一撂,嚷嚷起来:“不干了不干了!累死个逑!这土邪门儿,越往下越瓷实,根本铲不动!”
上面两个汉子听了,抻着脖子笑话他:“你是早上没塞饱肚皮吧?挖个土能累成这样?”
“就是,早就说干活前得把饭噎实在了!你非不听,这下软脚了吧?”
“不行就上来换人,别硬撑,累垮了回家你媳妇儿可不依!”
坑底的汉子“呸”了一口,骂道:“放屁!俺吃得饱饱的!是这土硬得跟老鳖壳似的!你们来也一样抓瞎!”
上面的人还不信,仍在嘻嘻哈哈挤兑他。
可刘三笠眉头越皱越紧,那点子在工部习来的谨慎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都停手!”他顾不上思考别的,立刻站起身来,扬声喊道,“这土不对劲,别再往下挖了,要出事的!”
坑里汉子如蒙大赦,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外面一甩,拽着那根被放下来的绳子,赶紧往上爬。
上面两人却一脸纳闷,又低头瞅那土块,百思不得其解来。
这土不就是土么,最多后面的要干燥一点,但能有什么问题呢?
正待要问,李景安急匆匆赶到了。
他一见到这边已经停了工,立刻松了口气。
整个挺立着的脊背立刻松软了一些,心口那点子因疾跑而牵连的闷疼隐隐传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连声道:“停了就好,停了就好。”
“刘老,这土有问题,我们得换个法子来掘了。”
刘三笠也松了口气。
他先前的直觉果然是对的,只是不知道这问题到底出现在哪儿。
他看了一眼李景安,见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泛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记得,这李景安的身子骨似乎是不大好的?
脸色难看成这样真的没事儿吗?
刘三笠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李景安被刘三笠这话问的一愣,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手脚。
都是好好地,没有一个伤口啊。
刘老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但他还是摇摇头:“我没事儿,只是刚刚跑过来的,累的有些胸闷罢了。”
刘三笠停留这话,立刻松了口气。
这李景安这般大的一个人了,总不至于脸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好的都分不清吧?
刘三笠放下心来,把话题拽了回去:“这土有什么问题吗?”
李景安没马上答话。
他蹲下身去,拾起刘三笠按软硬、干湿分出来的土块,用手指捻开,脸色顿时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这片地,已经沉降了。
刚爬上来的汉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凑过来问:“县尊大人,这……是咋回事啊?”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沉声解释:“是土地沉降。”
“沉降?”刘三笠皱了皱眉。
这词儿他早年间好像在哪本旧书里瞥见过。
那书上把“沉降”说得玄乎其玄,仿佛一发生就要天塌地陷似的。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未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又瞅了瞅地上那几块硬土,心中泛起了疑惑。
李景安是怎么分辨出是沉降的?
李景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弯腰拾起一块硬土,解释道:“刘老,您看,这一带的土是砖红土。”
“这砖红土看着疏松,里头却藏着讲究。它的胶结物见水就化,一泡就软。”
“加上它透水快、又有垂直的裂缝纹理,是最容易下沉、也最容易被压实的土了。”
他说着,把手中那块硬邦邦的土疙瘩递到刘三笠的手里。
“您掂掂,这就是压实了的结果。”
“瞧着块头不大,却死沉死沉的,里头干得一点水分都没有,所以都结成了这种硬块。”
刘三笠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确实大的多。
掂在手里也不大像土,倒像是石头了。
这就是所谓的沉降吗?
李景安接着解释道:“这是沉降的表现之一。”
“松软的土壤在水分被彻底蒸发之后,被自身重力拉扯着忽然抱住。又被上层土壤压在身上,最终变成了类似于石块一样的土块。”
“我原先没考虑到这里是红砖土,也就没太在意这一点。还是那些造辘轳的匠人们提起来后才想起来的。”
他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来:“这沉降后的地比旁的要更容易导致坍塌。”
“因着没了水分,这些硬土块和硬土块之间其实也留着不少缝隙。”
“平日没人动它,倒还能维持个表面安稳。”
“可一旦受了外力干扰,这缝隙就会被扯大。”
“稍有个不慎,这些缝隙就会彻底松开,而被缝隙牵连住的土块也就会噗噜噜地往下掉,整个坑洞说塌就塌了。”
旁边那几个刚干完活的汉子听得心里发毛。
他们忍不住也悄悄摸起一块硬土,在手里掂了掂。
传看了一圈后,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抽了口凉气。
还真是这样!
这土沉得像秤砣似的,简直跟石头没两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刚挖出来的深坑,暗暗咽了口唾沫。
那洞口才多大一点儿?
万一真像县尊大人说的那样,挖着挖着突然塌了……
他们在底下干活的人,岂不是要被这些沉甸甸的土块活活闷死——
不,是直接砸死在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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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我之前写的抱太紧了,割了好几个小时,只能割出来这些……
好消息:比之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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