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走出林孟舟的办公室时,林初夏有点恍惚,随即肉疼了一下。
一枚极品紫水晶,一张她给林孟舟的礼物画,换来零张林孟舟的正脸照。
这笔交易,怎么算都是亏的。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徐徐打开。
里面一个身穿火红长裙、发型大波浪的女人,正对着电梯壁光亮的镜面,细细涂着口红。
她看到门口背着双肩包、一脸清纯女大模样的林初夏,补着口红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林初夏见她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抬脚径直走了进去。
“这位小姐。”她按下关门键,“你不下去?”
似是听到她的声音,才确认了一般,红裙女人对着林初夏抛了个媚眼:“你说呢,林小祖宗。”
林初夏:“?”这位是原身的旧相识?
对方翘起兰花指,将高挺鼻梁上的墨镜向上轻抬了几分,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坏家伙,这么快就不认得了?”
“你是……?”
女人贝齿轻轻咬上红唇,眼波流转间,竟带上了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小祖宗睡过人家之后,就这么冷淡?”
话音未落,她握起拳头,看似用力,实则轻飘飘地,在林初夏的肩上锤了一下。又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的心口。
“坏家伙,拔手无情。”
林初夏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这是什么现代的虎狼之词???
电梯里其他几位林氏员工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交换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探究,最终都化为了同一种心照不宣的兴奋。
“啧,不愧是小林总。”
“哇,这位……好像是叶家那位大小姐……”
“香都首席世家那位?”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林初夏零点零一秒用灵力戴上透明手套,五指张开,一把捂住了红裙女人的嘴:“敢问阁下哪位?不是,我怎么成了你小祖宗。”
女人被她捂着嘴,也不恼,那双漂亮的眼睛反而笑得更弯了,她抬手,竟看似熟稔地,拧了拧林初夏的耳朵。
“敢压在姐姐身上胡作非为的……”她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不是小祖宗是什么?”
林初夏失语:“没有过的事。”
她忙用意念呼唤系统,女人在她耳边扑哧一笑,“你猜,有没有?来,喊一声叶姐姐。我就告诉你。”
“……”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林初夏脑海里响起:【宿主!她是香都叶家小姐,叶无瑕!你姐林孟舟的朋友!】
叶家,是比林家还厉害一点的家族。
叶无瑕用指尖抹了抹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泪花:“声音这么小,真没趣。”她失落地叹了口气:“果然啊,有了未婚妻,就忘了旧人……”
有新的人要进电梯,林初夏忙不迭按下电梯关门键,“再见,不送。”
“下次约哦,小家伙。”电梯门缓缓闭合,在那最后一道缝隙里,叶无瑕那张妖艳的脸,还冲她多情地,眨了一下眼睛。
……
不知道是林氏楼外的阳光太刺眼,还是叶无瑕的话太刺激。
林初夏伸出一只手扶住了路边最近的一根路灯杆:“我搜集了原身十八岁后的记忆,没有和叶无瑕的风流韵事。”
她的灵力也不够搜集太久远的年限,刚刚搜了下,已让她乏力。
系统啧了声:“原主难不成在十八岁前和叶家小姐发生过关系?”
林初夏:?
“啊哦。”吱套眨了眨绿豆大的眼,“宿主,你脏了。”
林初夏无语,“你怎么变得和那个叶无瑕一样。”满口污言。
“吱吱的意思是——”系统0.75倍慢语速补充道,“宿主你的手脏了。这根路灯杆上有鸟屎,你的手,正好按在上面了。”
林初夏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处,一片黏腻的、不可名状的污渍,赫然在目。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吱吱想提醒来着,可宿主你当时弱柳扶风,体弱无力,西子捧心,砰的一下,就扶上去了。”
林初夏咬了咬牙,“我现在合理怀疑是你提前拉上去的。”
吱套恍然:“啊哦,宿主你被逼疯了。”它叉起腰昂着头喋喋不休,“果然啊,林孟舟不愧是我家依依的大猛1,连宿主你在她手下都被过不了三招,挺着小身板进去,扶着墙走出……”
太碎嘴了。
林初夏忍无可忍,她戴手套的手,才捂过叶无暇的嘴,刚刚又碰到了鸟屎,她也不摘,用沾了鸟屎的手捏住吱套的嘴,然后在对方的翅膀上来回抹了一遍,才摘下手套。
吱套“呜呜呜”含泪挣扎无果,冷不丁携屎闪回林初夏的识海。
林初夏失语:她脑子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污染了。
脑子里闪现的却是办公室里,长姐要送她“礼物”的画面:林孟舟靠近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林初夏猛地甩了甩头。
她难道真的……脏了?这绝对是吱套之祸,按现在的说法,是系统的锅——
叶无瑕像没长骨头似的,整个人深深陷进了林孟舟办公室的沙发里。
她随手脱掉脚上那双惹眼的红色高跟鞋,露出一双玉白的、修剪得无可挑剔的脚。随即,毫不见外地翘起二郎腿,光洁的脚丫就在林孟舟面前,悠悠地晃着。
“你那个小妹妹。”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果然,和你形容的一样。”
林孟舟垂眸,没有看她,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那枚巴掌大的紫水晶摆件,阳光下,水晶折射出幽微不明的光。
叶无瑕抱紧双臂,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呵,没想到,女大十八变,现在对人可真是冷淡啊。”
林孟舟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夏夏以前,也没对你多热情。”
“夏夏?”叶无瑕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坐直了些:“啧,林孟舟,你现在喊得可真亲。我看,变的不是她,是你吧。”
她顿了顿,收起眸光的促狭:“不过也确实奇怪。以前她就是和白依订了婚,不也三天两头往你这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玩禁忌骨科,暗恋上你这个长姐呢。现在倒好,连你的助理都不肯当了。”
换过去,林孟舟召一召手,林初夏还不是趋之若鹜,屁颠颠过来了,还能进入林氏集团核心圈子,可不乐坏了她。
林孟舟的指尖,在水晶的棱角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淡淡解释:“她在做白依的助理。”
“哇哦~~”叶无瑕轻拍了一下手掌,“白依,那个影后未婚妻,终归比长姐重要啊。都说长姐如母,你这个妈,看来是要靠边站了。”
她见林孟舟不说话,嘴巴更碎了:“说起来,你也算是个无痛当妈的,至少不用给她喂奶……”
在叶无瑕看来,林孟舟可不就是林初夏的妈,林四海在婚期就出轨卫澜那个小三,孟舒冰一气之下离婚出走,卫澜那个小三只顾生不顾养,林初夏小学就被送到林家,丢给林四海养。
林四海哪会养孩子,丢给了长女基本没管过。
她越说越放飞。
眼见林孟舟的手,已经移向了桌上内线电话的送客键,叶无瑕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作势捂住了自己的嘴。
“口误,口误!你怎么可能给她喂奶,你就大她六岁。”
林孟舟轻揉眉心:“说正题,你还记得夏夏之前身上的味道吗?”
“酒味,香水味。”叶无瑕答得毫不犹豫,“还能有什么。”
“除了酒味,”林孟舟悠悠问,“……你有闻过类似沉木香那种香味不?”
叶无瑕伸出美甲,红唇扬起笑:“这可要等我和你妹妹上过床才知道,我又没和她上过床。说起来,过去姐姐我真没这个心思,现在嘛,她要是愿意也不是不……”
香都就没有她叶无瑕勾不到的女人,除了林孟舟。
林孟舟截断她的念想,“你不是夏夏的理想型,现在对她而言,白依才是。”
叶无暇哼了声,在沙发上换了个支下巴的姿势,“想不明白,白依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能让你家那位小祖宗,心甘情愿地伏低做小。”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以前,她可是只在你这位‘衣食父母’的长姐面前,才会主动摇尾巴。”
对于林孟舟这位继承人姐姐,林初夏可是比对白依还要狗腿。
她转了转眼珠,狡黠的像一只狐狸:“唯一能解释得通的是,林初夏恋爱脑,或者白依给她甜头了,她一直想得到白依。床上那种事嘛,我可比你懂得多,征服一个人的心,先征服她的……身体。”
林孟舟淡淡道:“夏夏不太像这种人。”
至少,现在的林初夏不像。
“哦?”叶无瑕笑了,“你啊,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你过去对这个妹妹就是放养,怎么现在又宝贝上了,突发奇想让她做你的助理,还是说,这是你新的策略?”
“很有趣不是吗。”
她想起,每次自己靠近时,那个小家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开的样子,好似自己这个姐姐是洪水猛兽。
一双凤眸不由蕴了几分笑意。
“不过。”她收回紫水晶上的视线,“你问,这是不是我的策略……”她顿了顿,缓缓道:“是也不是。”
叶无瑕打了个寒颤,“你现在怎么和我那个堂哥一样。”满肚子的黑墨水,让人看不清。
“你两不愧是定过的娃娃亲,天造地设的一对。”
叶无城这个名字一出,林孟舟唇角弧度泛冷:“不觉得。”
“是是是。”叶无瑕也不得不承认,“你比他高大上多了,他就占了一个‘无城公子’的头衔,要不是我姑妈没孩子,叶家的预备继承人怎么也轮不上他。”
继承人前加了个“预备”二字,和林孟舟这个实打实的、尘埃落定的继承人不能比。
更何况叶无城后面还有妹妹叶无忧虎视眈眈。
叶无瑕乐得拿家族信托,才懒得学叶无忧、叶无城,整天为了个继承人位置,明争暗抢。
但叶无瑕难免拿同样的心思揣度林孟舟。
她自以为是的想让林孟舟放宽心:“林初夏突然改变又怎么样,她又威胁不到你,这个位子总是你的,你也不用对她突然上心。””
“是么?”林孟舟瞥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按压着另一只手微弯的指节,动作不紧不慢:“或许吧。”
在林初夏以外的人面前,她的情绪大多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太多喜怒。
叶无瑕却不肯放过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了林孟舟的办公桌前。
“那你为什么,我都瞄到你们公司群的八卦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孟舟闻言,唇边漾开一丝笑意,莞尔道:“很有意思不是吗?”
叶无瑕:“逗小孩呢你。”
她撇了撇嘴,在她心,林孟舟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端庄的像一幅画,从小拿继承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几乎没听她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她伸出手欲给她按摩肩膀,“孟舟,我说你啊,你就是活得太紧绷了,又难得看到忽然变得有趣的玩具,就想玩一玩,可初夏是你的亲妹妹,你也下得去手?”
她又斜着眼睛问:“还是说,你什么时候好上这一口了。”
她故意这么说,林孟舟对男女都没兴趣,叶无瑕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全世界都对林初夏有兴趣,林孟舟也不会,更别提,她是她的长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肩部衣料的瞬间,林孟舟的身体,不带丝毫烟火气地,向旁边侧了半分。
叶无瑕的手,按了个空。
她“咦”了声:“天啊,堂堂孟舟总,你这洁癖还没好?三十一岁了姐,真不打算找个人过日子了?叶无城我知道你看不上,可他妹叶无忧,还有你那个远方表妹孟知意,可都是对你钟意有佳,芳心暗许。”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有那个高家小姐,高昭昭,你之前不还跟她尝试约会过一次?她对你可是上心得不得了,她们都喜欢你这款。”
林孟舟好整以暇:“我是什么款?”
叶无瑕的嘴巴,夸张地张成了“O”型:“你不知道?现在香城的甜妹圈,你可是她们的梦中情姐,‘梦中情1’榜单的榜首!”
她没说的是,梦中情0,林梦舟也在榜上,好像那个白依也在,不过她没关心排名。
林孟舟的眉梢,缓缓挑起:“梦中情……1?”
“对啊!”叶无瑕斩钉截铁,“林孟舟你别告诉我你不是!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她上心打量了下,“不过你做0也很带感。”
啧,真是可1可0的一张脸和身材。
林孟舟调转话题:“……你又喜欢何款,李观华导演那种?”
叶无瑕呸了声,整个人又陷回了沙发里。
“别提她,简直是个冰山无性恋,弯钩钓都钓不起来的那种。”
林孟舟:“李导拍的几部双女主电影,很有名。”
“会拍les片的人,才最不可能是les,”叶无瑕撇了撇嘴,“姐姐我对她没兴趣了,现在喜欢新的类型。”
“嗯?”
“清纯女大。”叶无瑕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玩味:“国民初恋脸,还别说,你妹林初夏现在换了妆容,还挺纯的,就很合我胃口。”
林孟舟正在按压指节的手,顿住了:“夏夏现在,没有那些心思。”
她说得委婉,又见叶无瑕不以为然,便又道:“叶无瑕,你可以玩别的人,我妹妹,不允。”
叶无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奇闻,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眼睛睁得溜圆:“林孟舟,你还真护上了?不是……就准你玩,不能我玩?”
林孟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我们能一样?”
叶无瑕:“好啦知道你不是那种‘玩’,你怎么可能护小三的女儿,放心好了,我会知道分寸的。”——
叶无瑕走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孟舟走到书柜前,从最里层,抽出了一本带锁的、封皮已经有些泛黄的日记本。
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指尖缓缓地抚过上面那些已经褪色,却依旧用力的稚嫩笔迹。
【夏夏喜欢林家,因为林家有姐姐,夏夏想成为姐姐一样的人,可是,姐姐为什么不愿意牵我的手,也不送礼物给我,就因为我是私生女吗?】
【如果姐姐不愿当夏夏的姐姐,姐姐可以做夏夏的妈咪吗。】
最终,她的左手指,停在了一个被反复描画、写得歪歪扭扭的词上。
【姐姐,妈咪。】
右手是林初夏的毛笔字,乾坤九宫格五个字,风骨劲挺,她静静地看了很久。
随即,合上了日记本。
……
记忆重回疗伤的那一天。她问林初夏,“夏夏不应该喊我姐,你最想喊我什么?”
“姐姐?”
如今的林初夏,如她所愿,喊了她姐姐。
林孟舟手里摩挲着一张油画,想起林初夏出办公室时对她笑着讲的话。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拍照,当时拿走你的照片,是因为觉得那张照片的构图很好看,我拿回去想尝试临摹画画。希望姐姐不要多想。”
“这张照片很美,但我画的可能没那么好看,希望姐姐不要介意,能够喜欢。”
林孟舟瞳眸深深,希望她不要多想,又希望她能够喜欢。
古绿松石、紫水晶、油画。
林孟舟施施然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是她从来没有好好认识林初夏,还是林初夏在她未来得及注视时,自由生长,完全超出她极致放养下养废的预期。
夏夏长大了。
她不得不重新注视她,试探她……好奇她。她纤指摸了摸自己触吻过的唇瓣。
似乎在那天林初夏回家后,就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她一向和人有接触障碍,那次疗伤时无意的触碰,为什么她的身体……毫无排斥,甚至……
窗外,林立的高楼上,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循环播放着《雾锁连城》的定妆海报。那个穿着华美宫装、眉眼清冷的皇后,正睥睨着这座城市。
“夏夏,她的确很美,不是吗?”
林孟舟抬起手,用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一笔一划,缓缓地,写下了两个字。
白依。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却又不是海报里,这般遥不可及的模样。
她的眉梢,缓缓挑起。对着窗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电子屏里那个属于白依的身影重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轻的声音,喃喃自語。
“难道说……”
“想要我照片的人,是你。”
“而不是……夏夏?”——
《雾锁连城》在女主角定了后,就开始取景。
当剧组的大巴车驶入苍店影视基地时,林初夏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车辆的引擎声,在进入的一瞬间,被过分的寂静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几栋古代建筑旁不远处,附着民国风的院楼,墙壁剥落,蛛网丛生,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副导演李砚的脚刚一踏上这里的土地,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詹姆斯导演。”他搓了搓手臂,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确定要在这里拍?”
苍店自从出了闹鬼传闻后,就一直无人问津,压根没剧组敢去。
走在最前面的詹姆斯,闻言不耐地耸了耸肩:“这个地方,perfect!”他环顾四周,湛蓝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们香都的人,就是太superstitious(迷信)了。”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虔诚地,亲吻了一下胸前挂着的银质十字架:“我有主的护佑。”
开机的日子,选得很好,晴空万里。
然而,当第一个镜头准备就绪,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时,角落里一盏作为背景道具的灯笼,毫无征兆地,“腾”的一下,自内而外地烧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通告,摄影师直到十点才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跌跌撞撞地赶到片场。
“邪门!”他把设备往地上一放,声音沙哑,“这屋子,真他狗日的邪门。”
第三天,他来得更晚。灯光下,他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一堵被雨水泡过的土墙。
“李导,我觉得……”他抓住李砚的手,眼神涣散,“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出现这种情况的,不止他一个。
詹姆斯看着片场里几个萎靡不振、呵欠连天的场务,不耐地叉起了腰。
“振作起来!Fighting!”
“詹导。”李砚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您……一次都没遇到过?”
“我有上帝的护佑。”詹姆斯对着李砚,拿起十字架,下巴抬得很高,“不像你们。”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表示不屑的哼声,一群没有信仰,只会迷信的黄皮香都人。
当晚,收工后,李砚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了剧组下榻的、位于苍店深处的招待所。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灯火通明。
三个年轻的男助理,正襟危坐地,分别守在床头、床中和床尾。
一个负责上半夜,一个负责下半夜,还有一个,负责最危险的、黎明前的黑暗。
李砚面无表情地脱下外套,躺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对床头那个负责上半夜的助理,下达了每晚的例行指令,声音疲惫,却不容置喙。
“看好我。”
“只要我一开始挣扎,就立刻,把我弄醒。”
深夜。
负责守下半夜的助理,到底还是没扛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床上,李砚的眼皮开始在紧闭的眼睑下疯狂地颤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堵住似的声响。
助理对此一无所知。
凌晨四点,轮岗交接。
负责守最后一道岗的助理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砚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而他自己的双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
“李导!”
助理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过去,试图掰开那双掐得指节泛白的手。然而,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助理心一横,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李砚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翌日,李砚的脸上,顶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脖子上,是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走到林初夏面前,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小林总……求您,给看看吧。”
林初夏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掌心向上,在空气中,浅浅地感受着什么。
“这里的磁场,很正常。”
她眯了眯眼,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至于是不是有别的东西,要等到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等不了了!”李砚的音调瞬间拔高,情绪有些失控,“我快被那东西压死了!”
林初夏看着他,平静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邪祟第一个下手的,有部分是此类人。
李砚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怎么会。”
与片场的混乱截然不同,白依的房间里,一片静谧。
深夜,她早已安然入睡。
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着窗户一闪而过。
黑暗中,那双贪婪的、闪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床上熟睡的女人,浑身如散发着盈盈的白光,比最甜美的糕点还诱人。
它舔了舔嘴唇,如离弦之箭,猛地朝床上扑去!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白依的瞬间。
枕边,那半块被遗忘的星纹玉佩,骤然间,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如同月华般的莹莹光亮!
“嗷——!”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
那道黑影被强光狠狠地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化作一阵黑烟,遁入了窗外更深的夜幕之中。
黑暗里,只留下一双,充满了渴求与不甘的……绿色眼睛。
舔了舔自己的伤口,如一阵旋风遁走,藏在了苍店深处的夜幕中。
詹姆斯看着愁眉苦脸的李砚,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再一次举起了胸前的十字架。
“I told you guys!”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优越感,“信神!有上帝的庇佑,根本不会有事。”
“导演!”一个负责道具的场务,有气无力地举起了自己的手,他的脖子上,挂着三个大小不一的十字架,“您说的十字架,我也戴了,可还是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阔气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诸位何须惊慌,有贫道在,问题自当迎刃而解。”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持罗盘的中年道士,正信步而来。是朱仰玑的同门师兄,朱望九,他国字脸,没有扎道士髻,大背头梳的油光滑面,信手阔步。
一进片场,他甚至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径直绕着场地走了一圈,手中某个特殊道门法器,汤勺一样的东西,像发了疯一样疯狂转动,林初夏瞅着眼熟。
吱套提醒:“宿主,那宝贝是不是古代的你传给他们的。”
林初夏失语,还真是,是她的“司南”。
不过司南要发挥效用,也需要灵力支撑,寻常道士拿到也只能发挥一分效用。
最终,司南直挺挺地,指向了片场角落里,一座早已荒废的旧祠堂。
祠堂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几个场务轮番上阵,无论用多大力气,那锁都纹丝不动。
林初夏走上前,抬手,门似乎被人设了“无声”结界,外面人讲话里面听不到声音。
她手迅速掐印,解开结界,随后在布满灰尘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谁啊?”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下一秒,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民国旗袍、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女人,站在门后,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她身上,有一股浓重的、像是樟脑丸的味道。
朱道士一见她,脸色大变,猛地向后跳开,拔出背后的桃木剑,直指对方。
“妖邪,哪里跑!”
女人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被太阳拉出的、清晰的影子。
“你看清楚,”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火气,“哪个妖邪,能在大白天有影子?”
“陈子珍?”人群里,张蓉失声叫了出来。
“陈姐?”白依也认出了她。
几年前突然宣布隐退的顶流女星。
陈子珍冲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打了个呵欠。
“我在附近住,这里清静,正好适合我找角色感觉。”
朱道士还举着剑,一脸尴尬。
林初夏的目光,却在那女人身上,不易察觉地,多停留了几秒。
“我们要进祠堂看看。”朱道士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颜面。
“哦。”陈子珍从门后摸出一串钥匙,扔了过去,“那正好,我昨天发现了这里的钥匙。”
祠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香灰与霉菌混合的味道。
当众人看清祠堂内的景象时,都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正中央,供奉着一排排黑色的木制牌位。
最上面,最高处,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牌位。
第二排,是七个紧挨在一起的、没有刻上名字的空白牌位。
第三排,是两个牌位。
最下面,最靠近地面的一排,又是一个孤零零的牌位。
1,7,2,1。共11个牌位。
林初夏看着这个诡异的排列,眉头,缓缓地,锁了起来。
“胡闹!”
朱道士看着眼前的牌位,气得吹胡子瞪眼。
“简直是乱了祖宗章法!爷爷的牌位,理应在最高处,孙辈的,应在最下面!”
他话音未落,便将手中的拂尘往腰间一别,拉起袖子,径直上前,将最上面和最下面那两排孤零零的牌位,互换了位置。
“哐当。”
一声轻响。
随着牌位的移动,藏在牌位后面的东西,滚落了出来。
是一个龇牙咧嘴、咧着嘴笑的……拉布布玩偶。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每一个牌位的后面,都藏着一个。
原本在最高处、属于“爷爷”的那个牌位后,是一个嘴里叼着烟斗的拉布布。
那七个没有名字的空白牌位后,是七个一模一样的、穿着海盗服的拉布布。
而最里面的、原本被供奉在最高处的、属于“女儿”的牌位旁,则是一个穿着血红色长裙、嘴巴被人用粗糙的黑线死死缝住的拉布布。
“这……这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放的?”朱道士看着满地的玩偶,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陈子珍走上前,弯腰,将那个嘴巴被缝住的红裙拉布布,默默地,放回了原位。
“……应该是吧。”
林初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双手,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掐了个诀。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搅动了。
糟糕,灵气在透支边缘,林初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灵气宝库·依小姐,瞬间给自己抹了把脸,声音里带上刻意的虚弱。
“白小姐,我站得有点久了……能靠你一下吗?”
白依看着她,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林初夏,要不要我告诉你,我们进来时间距离现在才十分钟。”
话虽如此,她还是向林初夏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漂亮、白皙,在昏暗的祠堂里,像白玉,又像一幅画。
林初夏只看到灵气,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步伐也有劲了,朝那只手走了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润的皮肤时,白依的手腕轻轻一转。
一个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嗒。”
一声轻响,白依按下开关,原本只有半截手臂长的金属棍,瞬间弹出,变成了一根高度正好的……可伸缩登山杖。
“蓉姐正好带了。”白依将登山杖,稳稳地,放进林初夏的手里,“这个结实。”
她收回手,“你倚着它吧。”
视线在林初夏那略显单薄的身形上,不带任何情绪地,上下扫视了一眼。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林初夏总觉得白依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带了点嫌弃,她苦于没有证据。
朱望九看着眼前归位的牌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摇头晃脑地分析:“定是此地牌位错乱,亡魂不安,才会叨扰各位。”
“这里,有个阵法。”林初夏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朱道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鼻孔瞥了她一眼:“阵法?怎么可能!”
他不再理会林初夏,当即在祠堂中央摆下香案,口中念念有词。见林初夏还站在不远处,他立刻拧起眉头,一脸不悦。
“此乃我玄门道祖林璇玑所传秘咒,非直系弟子不得窃听!这位工作人员,还请退后!”
“你念的,可是镇魂咒?”林初夏平静地问。
朱望九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忌!你竟敢偷师盗法!”
林初夏无语,这咒语是她开创的,她还成了盗徒,要早知道当初下山遇到的那个小道士,将咒语如此轻易传承,她压根不会教。
她深吸了口气,静气凝神,对朱望九解释。
“即便有亡魂,也该超度,而非镇压。你用镇魂咒,只会平添怨气。”
朱望九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小友,你懂什么,外行人还请不要干扰贫道。”
李砚左右为难,但林初夏应该没朱道长厉害吧,他暗忖,越发确定。
只因朱望九看起来的确有那么几分唬人的架势。
他以牙咬开密封的朱砂笔,密密念咒,笔走龙蛇画完符,迅速地在祠堂四周的墙壁上各贴了一张。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符到邪除,保证无事。”
李砚还是不放心,连忙上前邀请:“道长辛苦,不如在此留宿一晚,也好让我们安心。”
朱望九拍了拍自己凸起的肚腩,傲然道:“李导放心,此等法事,除了璇玑道祖和我师兄,便只有贫道能做得如此妥帖了!”
众人鱼贯而出,陈子珍走在最后,她回身,将祠堂的木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
祠堂内,那个被重新摆到最下排的红裙拉布布,嘴角,无声地,向上咧开了一个更加诡异的弧度。
它身后那七个海盗拉布布,则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一条条黑线,从它们紧闭的嘴里飘出,像活物一样,瞬间缠绕、勒紧了红裙拉布布的脖子。
红裙拉布布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一行血泪,两只眼睛像两个空洞红骷颅,笑得却反而更猖狂了。
林初夏将登山杖还给了张蓉。
白依走在前面,身形窈窕,走路的姿势很好看。
林初夏快走几步,与她并肩。
“刚才那个地方。”白依没有看她,声音很轻,“你觉得,有问题?”
“有。”林初夏的语气很坚定,“但不是朱道士说的那样。”
“嗯。”白依应了一声,“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抬手,不自然地将一缕碎发撩至耳后:“林初夏……你会像在聚仙楼时那样保护我吗?”
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试探。
或许,林初夏的转好只是一时的,像过去那样是个幌子,甚至带上别的目的做她的助理。
林初夏给了她答案。
“当然。”林初夏答得毫不犹豫,“我是你的助理。”
白依的脚步,停住了。
“……只因为是助理?”女人咬了咬下唇。
林初夏看着她,一脸坦然。助理保护老板,天经地义。
白依乜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扭腰就朝保姆车的方向走去:“我临时有事。林初夏,你自己想办法回来吧。”
大巴车也早归程,偏远处没有多余的交通工具。
林初夏正要开口,却见白依已经被几个蹲守的粉丝围住。
女人游刃有余地签了几个名,正好路边有人发传单,她随意瞥了眼,随手接了一张,递给了身后的张蓉,然后便径直上了车。
身形袅娜,疾如柔风,又冷又艳。
张蓉拿着那张纸,走到了林初夏面前:“依依让我给你的……特别礼物。”
“咳,依依说专业助理该具备的素质,都在上面了,小林总,加油哇!”
张蓉比了个fighting的姿势,神情有些微妙地走了。
林初夏接过,打开。
是一张花花绿绿的健身房宣传单,设计得相当……有冲击力。
正面,用加粗的荧光字体写着:
【社畜必有——壮体格,劈叉腿,二头肌,Follow me!练出你的超强牛马力!】
林初夏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在纸张的边缘,无意间摩挲了一下,感觉到背面还有一层,将传单翻了过来。
背面,是完全不同的画风,用的是一种极具挑逗性的、鲜红色的字体。
【猛1必备:马甲线、劲瘦腰,强臂力,跟着我,输出你的超强持久力!】
林初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挑了挑眉。
她拿出手机,对着传单的背面之【猛1必备之宣传】,不紧不慢地,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发给了白依。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白依:【?】
林初夏:【蓉姐说,这是你送我的特别礼物。】
白依:【??】
看着那两个问号,林初夏眼底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笑意。
她将那张传单仔细地对折好,放进口袋,立军令状般的语气。
【谢谢依依,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伸出手指,按下了“发送”键,顺滑无比。
又觉不够,补了句,【依依……其实……】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出现那熟悉的“已发送”提示。
取而代之的,是那句话前面,一个醒目的、冰冷刺眼的——
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林初夏举着手机,站在原地。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却充满了强烈情绪的红色符号,傲傲的,娇娇的,和冷艳的,却偶尔会红着脸骂人的某人很像。
林初夏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几秒后,她缓缓地,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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