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秋狩
燕昉在木椅上坐着发了会儿呆,不多时,仆从们鱼贯而入,捧来了簇新的物件。
老旧的窗框被拆下,钉上好的,又新糊了一层窗纸,羽林军试了试开合,朝他笑道:“这便不会漏风了。”
燕昉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只颔首:“有劳了。”
仆从们又将衣柜里的霉被子丢出去,往床铺上垫了两层褥子,这才抱来了新被子。
燕昉拿指头一捻,上好的松江棉,前世这时候他没用过好东西,后来身居高位时却是认识了。
羽林军:“公子歇下吧,我这就回去找王爷复命了。”
燕昉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他实在乏累,草草擦拭身体,便卧进了被褥中,只觉头疼又脑热,昏睡过去前,残留的最后想法是:“顾寒清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等燕昉再醒,天色已阴沉沉的黑了。
他浑身乏累,连指头都懒得动,昏昏沉沉间,听见外头有动响。
是杨淳一行人参加完宫宴回来了。
这是个四合的小院,围绕着中心散落着几间卧房,除了燕昉这间,便是其他质子的住处。
门口的插销大门吱嘎一声开启,接着便听见章桥骂了一声:“这窗户怎么都是破的?夜里风这么大,就让我们这样睡?”
章桥是大安将军的儿子,同样在质子的队伍中。
他绕着院落走了一圈,停在燕昉门前,拉了拉房门,燕昉从里头将门锁死了,他硬是没拉开,便骂了一声:“就这间好的,这太子殿下都没选呢,他到是一点眼力没有,先睡进去了?”
燕昉扭头,将耳朵埋进了枕头里。
新换的枕头又蓬松又软,带着晒过阳光的味道,燕昉眯起眼睛,有点儿舒服,心道:“若没有外头那些扰人烦的蚊子,吃饱穿暖,也不是不能再活一阵子。”
毕竟无论什么死法,总还是很疼的。
他实在怕疼。
章桥再门口又骂了两声,见没人搭理他,害怕再骂会引来门外羽林军的关注,也老实了。
杨淳道:“四周捡些木柴,先生火,好歹把身上烤暖了再进去,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得相互照拂着。”
他们便生火,在院子里围坐成一团,话题不知怎么着,又转回了燕昉身上,章桥恨恨道:“我们这屋都漏风,晚饭也是凉的,就由着他占着最好的一间?”
晚宴顾寒清没去,李修闵给顾寒清训了,正是不痛快的时候,可不要在他们身上找回乐子?端上来的餐盘全是冷菜,夜间风又大,他们的衣服全给汗浸透了,再一吹,哪哪都不痛快。
偏偏有个人窝在家里,占了最好的房子,他们回来也不出声,章桥在大安也是做惯了贵公子,旁人哄着捧着的,哪里还忍得住。
“你少说两句。”杨淳道,“我看他那间也不是主殿,木料是新换的,搞不好是摄政王遣人送他回来时特意修的。”
又有人奇道:“摄政王认识他?好端端的怎么单给他修起屋子了?”
章桥:“谁知道,今天下午就怪怪的,他砸的那下,我还以为我们都要给他连累死了,那摄政王非但不生气,倒还摸他脸了,我看……”
他嗤笑一声:“长的是挺好看,估计是一见面就用上了惯用的手段,保不齐摄政王看上了什么,和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娘——”
话音未落,偏殿一声闷响,燕昉拢了袍子,踹门绕了出来。
睡了一觉非但没能将他那惨白的脸色养起来,反倒将强压下去的亏空一起显了出来,长发也没也束成髻,尽数披散在背上,配上偏瘦削的身体,和个鬼似的。
章桥不说话了。
他扒拉了两下火堆,燕昉便也坐过来,从旁边拽了个棍子,一起扒拉火堆,朝章桥笑道:“嗯?我娘怎么了?”
他长得好看,笑起来也好看,眉眼几乎化在了夜色中,偏偏烛火映照着眸子,点了一丝剔透的琉璃色,眼下几人凄凄惨惨挤在此处,他的笑容却是舒展至极,竟有几分堪称殊丽的明艳。
燕昉:“你们几个身份高,倒是和我挤在这里,再说了,别说我还没想攀,我要真能攀上摄政王,那也是我的本事,就我们现在这处境,谁不想攀上贵人,那三里长的朱雀街,你们谁还想再走一趟?”
他说着,就笑吟吟的去看杨淳:“嗯,太子殿下,摄政王要是看上了你的屁股,你卖不卖?章桥?你卖不卖?”
这话说的粗俗,杨淳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听不得这个,当即脸色变幻,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不成体统,我们虽为质子,却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却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燕昉笑看他,凉凉的想:“可惜了,就算你上赶着去,顾寒清也看不上。”
大雍的摄政王冷心冷清,除了治国理政,其余都漠不关心,唯一能得他一点儿青眼的,大概只有李修闵了。
章桥还想说话,燕昉看着他,又笑:“左右都到了这个地步,不若找个机会,将我们这一滩事全部抖出来,看看这欺瞒的罪名,到底谁来担,好不好?”
章桥:“你别忘了,要是说出来,你还有你留在大安的——”
杨淳忍不住:“燕昉章桥,都给我小声些!”
燕昉瞧着他们变幻的表情,大抵也觉着无趣,他将烧火棍扒到一边,拍手的站起来,转身回屋了。
留下几人在外头烤火,面面相觑。
不多时,章桥实在忍不住,轻声问:“他怎么回事?短短两天,昨天还正常的很,今天怎么疯成这样?”
旁人附和:“谁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章桥蹙眉,压低声音:“就是他那疯样……他说要抖出来,不会是真的吧?”
杨淳盯着火光看了会儿,将棍子丢到一边,不说话了。
*
之后几天,倒没什么变故。
李修闵被顾寒清训了一顿,许久不敢动作,燕昉就安安静静的呆在房子里,偶尔出来晒太阳。
他从屋内搬出来老旧的躺椅,平放在空地上,太阳好的时候就窝上去,眯起眼睛什么都不想,窝着窝着,就睡了过去。
前世身上伤病太多,无论什么时候,几乎都在疼,鲜少有这样轻松快意的时候,有时晒着晒着,他便觉着:“寻死寻不了,就这么赖活着,倒也不错。”
杨淳倒是有心结交些大雍的王孙公子,看能不能套些消息,可惜他地位太尴尬,谁也不愿和他结交,四处碰壁,自讨了个没趣。
燕昉前世和这群人一起出门周旋,这回却是说什么都不动,而杨淳几次回来,脸色都很难看,章桥有次甚至受了重伤,是给抬回来的,燕昉只是看了看他们,便回屋里去了。
先找上他们的,倒是李修闵。
这一日,太监给质子府递了个口谕,说是皇城马上秋猎。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再往后就要下雪,秋猎的山林也需要封禁,等待来年开启,赶在冬日之前,会有一场秋狩。
皇室,宗亲,后勤仆役等数万人启程北上,前往木兰围场,而李修闵听说大安的质子们文武双全,要他们一起作陪。
燕昉算了算日子,前世这个时间,他刚刚受了廷杖,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养伤,这秋狩全程没有参加。
他是个求死之人,提不起半分兴趣,但旨意下在这里,启程之前,燕昉便拦了给他们送吃食的羽林军:“敢问军爷,秋狩除了我们,都有那些人会去?”
因着摄政王那天莫名其妙的摸脸,羽林军待他比旁人客气三分:“回公子,陛下与几位王爷都去,哦,摄政王也去。”
燕昉:“摄政王?”
前世他记得一清二楚,顾寒清事务繁忙,是留在了京城的。
顾寒清本来是没想去的。
他腿脚不便,骑不了马打不了猎,秋狩只能眼巴巴的杵着,纯粹讨人嫌,可惜也正是这个,被李修闵钻了空子,这人专门趁着秋狩笼络人才,倒是结交不少地位不高,却握着京城防守要务的将官,这才不得不来。
接质子的马车一大早停在了质子府邸前,一行人七八个,挤在一辆马车,马车的顺序按地位排,燕昉掀开帘子,看了看前头。
最前方朱漆的驷马车,大概就是摄政王的。
围场离京城上百里,路上要走三五天,中间要在几处临时的营地停留,入夜之前,他们赶到了第一处。
一路舟车劳顿,燕昉率先支撑不住,几乎要在马车里睡过去,他迷迷糊糊想找营房歇息,还没摸到跟前,杨淳却被人拦了下来。
那近侍笑道:“大安太子,都说大安世出将才,朝中人人擅长骑射,我们陛下在靶场射箭,请太子过去,一展风采。”
路上的每处行宫都设了简易的靶场,供王孙公子们解闷。
杨淳:“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大安的贵族从小学习骑射,在场的质子除了燕昉,都是会的,给人轻贱久了,终于有个比试的机会,也算展示一二,大安皇室并非孱弱之人。
他当即接过弓,燕昉虽然不乐意,也只能跟着,低垂着眉目,从侍从手中接过了长弓。
第212章 变故
李修闵在前旁射箭,杨淳章桥随之举弓,他们都常年练习骑射,一轮下来,成绩都十分可观。
只有燕昉没拿过弓箭,他身体孱弱,和那二石的大弓较劲许久,硬是没拉开。
李修闵换箭袋时看见他,便奇道:“久闻大安丞相之子文武双全,诗词骑射都是上上,那边人叫你什么来着是……金玉公子是吧?今儿这是?”
燕昉还未说话,杨淳抢白道:“路上生了场病,养了许久没养好,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让陛下见笑了。”
“路上生了场病?”李修闵玩味的重复一遍,笑道,“公子这病生的真不是时候,我特意叫你来秋猎,就是想看看,这大安的美玉良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一边说着,微微眯起眼睛,瞄准靶心,下一秒,却是忽然转身,指尖用力,柘木长弓弯折到极致,箭尖赫然朝向了燕昉的方向。
章桥一愣,当即放下箭:“陛下,这……”
话音未落,杨淳忽然伸手,他微微摇头,对章桥使了个眼神。
章桥虽然不解,还是持弓后退了回去。
李修闵维持着拉弓的姿势,看向燕昉,笑道:“听说你文章不错,和我大雍开战时,写过好几篇檄文,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我叔父读了你的文章,很是喜欢,我在他指导下写过无数篇策论,倒没有一篇,让他如此夸赞。”
燕昉脚下生根似的定在原地,眼眸微缩,瞳孔映着箭间的一点寒芒,掌心浮了一层冷汗,校场比武的弓是钝弓,不会立马让人死亡,却足以留下寸深的伤口,或是贯穿胸肺,或是扎入肺腑,大抵不会让人立马死亡,而是还要挣扎上两个时辰。
燕昉指尖悄无声息的攥紧了衣摆,却是笑道:“陛下谬赞了,如今您是君,我是属臣,您是大雍的日月,属臣文章写的再好,岂有与日月相比的道理,想来摄政王也只是爱之深责之切,对臣下随口一提,对陛下,才是真心爱护。”
李修闵:“是吗?”
他指尖一松,弓弦震颤,利箭急射而出,燕昉微不可察的一颤,下意识闭眼,又强迫着自己睁开,那箭矢叮的一声,划破他的衣摆,刺入泥土之中,箭羽还在微微震颤。
章桥显然的松了口气,太子杨淳却是眸光微动,放下了拦着章桥的手。
燕昉闭眼缓了三息,垂眸作长揖:“陛下仁慈。”
李修闵笑:“可不是我仁慈,燕昉,实在是没理由动你,在我叔父那边交代不过去。”
他像是失了比斗的兴趣,持着弓箭从燕昉身边走开,擦肩而过时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李修闵离开校场,燕昉绷直的脊背再也撑不住,无声垮塌了下来,他伸手扶住一旁的篱笆,脊背已经汗湿了。
章桥:“……我们还射吗?”
燕昉没搭理他,起身往回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只想赶紧回到营帐,仿佛那薄薄一层雨布就能遮挡伤害,但在即将走入营地前,他又猛的一顿。
营地不比皇城,位置有限,四周都是深山,有野兽出没,卫兵要组织巡逻驱逐野兽,故而宗室的帐篷都集中在一处,挨着不远。
顾寒清正出来透气。
摄政王坐在轮椅上,由观止推着往前,观察着四周的植被草木,而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小八正趴在顾寒清的头顶,翻着数据库,絮絮叨叨的和他念。
“唔,宿主,你们的原始植被种类还挺丰富的,比如这里的毛桃,是杂交育种的优良选项……”
“那个是粟米的矮化种,同样可以和高种杂交……”
顾寒清安安静静的听着,手中拿了刻刀和竹简,小八说到关键处,他便一点一点的刻下来,目光专注平和。
燕昉后退了半步。
大雍的摄政王从来从容矜贵,哪怕前世赴死的时候也是一样,燕昉却是一身冷汗,他当即想要离开,从另一条小路回营,顾寒清却已经看见了他。
邻国来的质子穿不得正红,只穿了件朱磦色的半臂长衫,放在一众青绿色草木中,明丽又显眼。
顾寒清便放下竹简:“燕昉?”
已然被他看见了,燕昉只得从树丛里绕出来,恭恭敬敬的立在顾寒清面前,作揖行礼:“王爷。”
顾寒清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一遍,却是又有点儿手痒。
自打死过一次,他便格外喜欢凡俗的美食声色,手上也忍不住盘东西,檀香木串,竹简,乃至于小八。
可惜这些玩意好盘归好盘,就是没什么温度的,而小八虽然毛茸茸,却与活物不太相同,顾寒清还是喜欢捏有生命的东西,皮肤的触感鲜活温润,时刻提醒这他,他还活着。
只是摄政王身居高位,能盘的东西却不多,摸侍者仆从不像个样子,摸臣子同僚更是不成体统,至于李修闵……顾寒清想着就恶心。
细细想来,还是燕昉摸起来舒服。
顾寒清死前恪守礼法,死过一次后则随心所欲,于是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燕昉的脸颊。
手心下的触感骤然僵硬,连呼吸也变得微弱,燕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眸注视着顾寒清脚下的泥地。
顾寒清则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给自个找了个借口,故作正经道:“上次见你病的厉害,现在看来,已经退烧了?”
燕昉依旧不敢抬眼:“托您的福,已经好了。”
顾寒清嗯了一声,又道:“在大雍,还住得惯吗?质子府上可有缺的东西?”
语调平静,倒似个关心后辈的长辈。
燕昉:“……府上一应俱全,不缺什么东西。”
他苦笑一声,心知这不过是摄政王顺口照拂,为得是全整个大雍的礼节面子,可刚刚给李修闵用利箭指着,又没从其余同伴那里得来半分好言好语,顾寒清这般轻飘飘的照拂两句,他倒有些恍惚了。
至少,以顾寒清的脾气,不会莫名其妙拖他去受刑,亦或者要了他的性命。
顾寒清瞧着他低眉敛目,但比起前世气若游丝的模样,还是好上不少,便道:“若有缺的,可以来找观止,不会苛待了你。”
“……谢王爷。”
两人分别,燕昉便往营帐去,远远瞧见帐篷挑开了一丝细缝,杨淳等人已经回来了。
燕昉立在门口,听见章桥将弓丢到一边,往席子上一坐,压低了声音与同伴交谈:“方才回来的时候,树林后头那两人,是燕昉与大雍的摄政王?”
立马有人接话:“是,那摄政王还抬手摸他脸了……不是,我们才刚来多久啊,他真仗着脸,和摄政王搞出了什么?摄政王真喜欢他那个古怪的脾气?”
章桥嗤笑:“没听他们皇帝说吗?摄政王喜欢金玉公子的文章,估摸着是因着那几篇檄文,这才得了摄政王的青眼。”
“可那檄文是……”
杨淳立马斥道:“禁声。”
章桥便看他,将声音压的更低,燕昉只隐约能听见,他串联前后,连蒙带猜,听见他在问:“太子殿下,我看他那疯样,要是真搭上了摄政王,再抖出来什么?”
“他不敢。”杨淳笑了声:“摄政王要是能看上他,看上的到底是什么,他比我们心里更清楚,只是最好……”
只是两个字顿着,没往下说。
燕昉便猛地掀了帘子,迈步进去。
章桥等人猛的一顿,杨淳老神在在,目光平静的和他点头:“回来了。”
燕昉并不搭理他,绕过众人,爬上卧榻搭上屏风,将被子一卷,盖过头顶蒙住耳朵,权当听不见。
在此营地住了一晚上,小八将周围的植物看了一圈,顾寒清也密密麻麻刻了几根竹简,清晨,秋狩队伍继续北上,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到达围场。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没几个小时便要天黑,李修闵却是不管这个,拿了弓带着侍从便要进林子,临走前,还来叫了杨淳。
杨淳章桥推拒不得,各自拿弓跟上。
李修闵视线一转,又看向角落里垂眸行礼的燕昉,挑眉道:“听闻金玉公子的骑射天下无双,不与我们同去?”
燕昉笑笑:“伤病还没好,还是不去了。”
陪皇帝狩猎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既不能抢了风头,也不能一个不中,况且这暮色四合,山林野兽颇多,皇帝有任何闪失,都要记在身边人头上。
李修闵:“那太子与我同去吧。”
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消失在了林中。
杨淳紧随其后,却是不经意回头,看了燕昉一眼,随后才用力一夹,跟了上去。
燕昉率先歇下。
他心中极不踏实,压着点事,翻来覆去的睡不好,没睡多久,便惊醒了过来。
门外传来规律的击打声,沉闷厚重,燕昉却是在听见的瞬间,便僵硬了身体,牙齿不受控制的微微哆嗦,忍了许久,才忍下恶心想吐的感受。
他认得这声音。
廷杖。
包铁皮倒钩的栗木杖,几棍下去就可撕裂皮肉,血肉模糊,再往后便伤及筋骨,三十棍下去,若不留手,非死即残。
那玩意的痛楚,燕昉即使死,也不想受第二遍。
他拉过被子按住耳朵,每敲一下,身体便忍不住一抖,睫毛哆嗦的不成样子,等到令人胆寒的声音过去,燕昉揽着被子缓了好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心道:“十。”
他忍不住要去数。
好在廷杖虽然重,十棍却是个还算收敛的数字,卧床养上三四个月,大概不会伤到根本,燕昉悄悄撩开帘子,看着羽林军们抬着个人往营地里面走,那人还穿着武官服,看制式,是羽林军的郎将。
郎将是六品官,能随皇帝秋猎的,多半是家世很高的将军之后,京中叫的出来的门第。
燕昉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前世认识的,羽林军中的张郎将,侯爵出生,皇帝的近卫伴读。
他等一行人完全走开,外头静悄悄没动静了,才撩帘子出去,拦住了门前的守卫。
燕昉装作才醒,左右打量了一番,笑道:“军爷,我刚刚歇下,听见门外有动响,吵闹的很,是怎么了?”
因着顾寒清的关系,守卫都待他挺客气,当下回话道:“方才外头在处刑,棍子有些响,惊着您了。”
燕昉笑着推出点银钱:“我刚刚掀帘看了一眼,似乎是张郎将,他这是?”
守卫四下一看,轻声:“陛下的马在林子里受惊了。”
他言尽于此,不再多说。
燕昉便笑:“原来如此。”
他笑着,牙齿却忍不住磕碰了一下。
皇帝要乘夜狩猎,可若是惊了马,侍卫没拉住,便是侍卫的罪责,得让人按在地上,狠狠敲上十棍。
他脸上表情发僵,难免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哀伤,远远的,却见林中火光微闪,却是马蹄声动,一位羽林军执着火把,径直停在了营帐面前。
他垂眸瞥向燕昉:“你是大安质子燕公子?”
燕昉一顿:“我是。”
“跟我走吧。”羽林军面无表情,“你们太子惹了点事,你和我一起过去。”
第213章 杖刑
出事的位置在林中不远,燕昉被羽林军裹挟着赶到,看了一眼,便心道不好。
枣红骏马歪倒在一旁,蹄子踢蹬着,马蹄不远处,一支箭矢斜斜钉入泥地,箭头没入三分,力道极大,李修闵一脸惊魂未定,由太监搀扶着,立在一旁。
杨淳丢了弓,正垂眸跪在地上,章桥等质子落后他一步,哗啦啦跪了一地。
燕昉心道:“杨淳箭矢射偏,惊了李修闵的马?”
杨淳太子的骑射闻名大安,现在在敌国皇帝面前伴驾,理应小心再小心,这箭怎么会偏到这种地步,险些射到皇帝的马蹄?
由不得他多想,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力,却是羽林军硬生生压着他跪了下来,燕昉双膝触地,额头顶住泥土,视野便只剩下了腐烂的树叶。
他微微闭了闭眼,听见李修闵身边的太监喝问杨淳,“淳安太子,意图刺杀谋逆不成?”,而李修闵歇了片刻,提袍上前,一脚踹在了杨淳肩头。
李修闵踉跄两步站稳,杨淳被他踹的伏跪于地,却是顾不得许多,急急出声辩解,燕昉听这声音,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此事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刺驾谋逆,往轻了说,也是危及君父的大不敬。
刺驾是死罪,杨淳身份特殊,轻易死不得,而剩下的罪名,革职罚俸均不适用,唯一可行,只剩下——
燕昉咬住舌尖,牙齿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皇室子孙犯错,不会轻易罚皇子本人,往往由伴读侍从代罚。
果然,李修闵站直身体:“按我朝律法,危及君父的大不敬,得是杖毙的罪责,太子是大安来的,朕动不得,这杖毙的数目,便分下去吧。”
燕昉尚来不及反应,又被羽林军从地上拎起,拖着他行过潮湿泥泞的土地,丢在营帐旁的开阔空地,他面朝地面,眼前一片昏黑,只听见太监高声传杖,接着,两列羽林军拖着刑具,而燕昉又被人拎起来,按在了长凳上。
沉甸甸的木头压上身体,冰凉的冷意顺着衣衫透过来,那木头不知沾过多少人的油皮,染的乌黑发亮,燕昉头晕眼花,指尖攥着木凳边缘,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挨过,但正是因为挨过,知道有多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还能咬牙嘴硬,现在对这东西越熟悉,反而越发的惧怕惶恐,甚至握不稳凳子,得羽林军按着他,才不从椅面上滚下来。
杖毙的数目摊到几个质子身上,章桥等人身体康健,足以伤筋动骨,却不会出大事,养上几个月就会回来。
唯独燕昉不一样。
前世不到二十棍,要不是顾寒清刚好路过,拦了剩下的,他早就没了性命。
顾寒清……
整个大雍,能免他这顿罚的,只有顾寒清。
燕昉将这名字默念了一遍,仓皇中,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他不住的回忆起前世被救下的场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仿佛这样,就能避免如今的结局。
可是……
可是现在和前世截然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事件也不同,顾寒清还会来吗?
不等他细想,先是扬起风声,接着是皮肉上的剧痛,油泼一般,砸透皮肉,顺着骨缝往上蹿,几乎将肺腑一同砸碎了,燕昉被死死按在凳子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瞬间想要咬舌,却是痛的咬都咬不下去。
顾寒清……救我……
再救一次……求你……
耳边似乎又响起风声,青年伏在椅上,眼眶瞬间就红了,生理性的眼泪糊住视线,只是这下还未打实,便听见了一声喝止:“停手!”
燕昉茫然抬眼,他视野有限,只能看见轮椅旋转的车轴。
有人斥道出声:“这是在做什么?”
摄政王问话,压着几人的侍从同时松了手,燕昉再也躺不住,便直直从凳子上摔了下去,顾寒清此时离他最近,眉头一跳,便伸手来扶,而那一节玄色衣袖出现在视野中的瞬间,青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握了上去。
他拽住顾寒清的袖子,指尖用力到发紫发青,几乎要将布料扯碎,又不管不顾的爬了两步,直到握住轮椅的边缘,将顾寒清的衣料死死捏在掌中,才从无法呼吸的哽咽中喘过气来。
他知道这模样难看,不体面,惹人厌恶,可前世的磋磨早将他的傲骨碾碎了,他怕,他实在是怕。
顾寒清微顿,他来得及时,且邻国质子毕竟身份特殊,行刑人也不敢着实打,青年的反应不应当如此剧烈。
他便捏了捏燕昉的后背,顺势让他的脸颊从轮椅锐利的折角处移开,抬起他的下巴:“燕昉,还好吗?”
青年的模样实在狼狈。
脸上蹭着泥土草叶,下唇咬出了血,指缝里有木屑,指甲用力到微微劈开,但顾寒清搭在脖颈处的手试了试青年的脉,却是没有大碍的。
顾寒清松了口气,又问:“还好吗?”
燕昉还未从战栗中缓和过来,一时说不出话,顾寒清只好垂眸看他,看着看着,就开始手痒。
前世当了数月的孤魂野鬼,高悬在秀山的枯木上,看着燕昉在皇城进出,无论深秋隆冬,青年常年藏青大氅,抱着手炉,肤色却是极不健康的冷白,似乎再厚的衣服,也休想让他脸色好看一分,他表情又淡,眉眼天生下垂,恹恹不语的时候,十足的厌世,现在眼中含泪,脸颊透着哽咽厚薄红,倒比前世鲜活的多。
看上去很好摸。
想摸。
顾寒清不知道为什么,就抬手蹭了上去。
青年的眸中本只含了一点泪,顾寒清一碰,便滚了出来,眼泪落在指尖,倒比皮肤更加滚烫。
前世那个为他捡骨的那个,就已经让顾寒清十分困惑,现在这个,就更有点招架不来。
他下意识抬手,捏了捏燕昉满是冷汗的后背,抚着青年的后脑,压在自己的膝盖上,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这一套动作如此熟练,熟悉到几乎不假思索,顾寒清几乎没有反应就做完了,倒像是……他曾经做过一样。
他似乎真的曾经做过。
不等他回忆起到底什么时候,燕昉已经从巨大的恐惧中缓和了过来。
他是一下子被打懵了,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这姿势极其的不体面,虽然只是一板,燕昉还是疼的厉害,却是扶住顾寒清的轮椅,垂眸跪直了。
顾寒清最讨厌底下人奴颜卑膝,搞些不入流的媚上手段,他扒拉着摄政王的轮椅苦苦求饶,已是犯了大忌,顾寒清明面上不说什么,心中估计早已厌恶至极。
燕昉心道:“就如前世那般。”
顾寒清:“都起来。”
燕昉起身,疼得又想抽气,勉强忍回去,侍立在一旁不动了。
顾寒清:“这里是做什么?”
羽林军校尉上前,解释李修闵惊马事件的始末,顾寒清听完:“说谋逆是过了些,淳安太子也不至于如此蠢笨,惊马算是意外,杖责就不必了。”
燕昉悄然松了口气。
他低眉敛目,竭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顾寒清的视线却已经转了过来,笑道:“都说金玉公子写得出锦绣文章,今日之事,还望莫要写作诗词,传唱出去,惹世人笑话。”
燕昉:“……不敢。”
依旧是盯着顾寒清轮椅前的泥土,像只闷葫芦,可顾寒清的视线偏偏在他身上停了许久,像是对闷葫芦起了兴趣。
就在燕昉炸了一背鸡皮疙瘩的时候,顾寒清笑道:“此次秋猎来的匆忙,我忘将侍读带上了,听闻金玉公子文博如渊,也曾是太子伴读,在秋狩这几日,便来和我做伴吧。”
这话一出,燕昉越发僵硬,杨淳章桥等人对视一眼,顾不得后臀的新伤,仓促想要开口,顾寒清却并未看他们,只是瞧着燕昉:“燕昉?”
“……遵命。”
顾寒清便带着他返回营帐。
营帐隔着不远,一板也不算太重,燕昉还是火烧火燎的疼,却不敢停歇,只勉强迈步,亦步亦趋的跟在顾寒清伸手,直到顾寒清吩咐:“观止,你扶着他。”
观止应声,便要来搀他。
观止说是摄政王的近侍,只在禁军中领了个虚职,实则地位极高,李修闵都要敬他三分,他要扶,燕昉还不敢,只道:“不必劳烦……”
顾寒清:“扶着。”
燕昉只得谨慎的压了一半力道过去。
顾寒清的帐篷,在营地的最中间。
地上铺了厚毯,门帘也比别的厚些,前后用屏风隔断出好几处独立的空间,顾寒清的卧榻在最里面,外间也放了几张小榻,则是给仆人侍从值守用的。
顾寒清指了指其中一个:“燕昉,你睡这里,我让人给你上药。”
一板不会伤筋动骨,但那么重的棍子,肯定已经肿了。
“……谢王爷。”
他站在榻前,勉强撑起一条腿,艰难的压了上去,已经有小厮取来药膏,要给他上药。
“公子,麻烦褪一下裤子,我看看伤势。”
“……”
燕昉豁然抬眸。
隔着一道屏风,顾寒清正坐在里头,从燕昉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的看见他正执着书卷,垂眸阅读的影子。
要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姿势上药?
他明明死过一次,早不在乎这副累赘似的皮囊,现在却依旧难以自控的难堪了起来。
小厮调好了药膏,见燕昉依然愣在原地,便又问了一句:“公子?”
燕昉:“……无事。”
他心知顾寒清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营地也没有单独的地方给他上药,不在这里上,回质子营帐,还得当着众人的面上,拖下去平添矫情。
燕昉一咬牙,将裤子褪到膝盖,脸也深埋进了枕头里。
第214章 大氅
燕昉打定主意,无论上药怎么疼,他都不会出一声。
摄政王偏爱风骨卓绝之人,譬如金玉公子,他今日拉着人的袖子哭,已然犯了大忌,摄政王便是看在那几篇檄文的份上,给他二分薄面,也容不得他继续造次。
可是当药油淋上来的时候,燕昉还是忍不住,泄了两声气音,又仓促咽回喉间,变成哽咽似的闷哼。
只一板,却像剥开皮肉敲进了骨头里,身后红肿一片,实在是疼。
小厮道:“公子忍着些,有些淤青淤血,须得揉开。”
燕昉:“诶——!”
他心道淤青淤紫就放着吧,不过好的慢些,等上半月总会好的,好过他现在躺在屏风外的榻上,痛呼忍也忍不住。
那小厮已经开始上药,再拦更显矫情,燕昉将脸埋进枕头,牙齿咬住了被角,可饶是如此,还是断断续续泄出了几声气音。
顾寒清坐在屏风里,却是有些坐立难安了。
他留也不是,看也不好,便啪嗒一声合了书卷,转着轮椅往外营帐外走,车轱辘吱嘎旋转
燕昉听见,心中难堪,脊背便绷了起来。
等那咕噜声从屏风外掠过,听着便要出了营帐篷,燕昉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唇角,病恹恹的想:“我果然是学不来,仗着那点余荫,半日就惹了厌恶……嘶!”
没等他想完,身后小厮一按,燕昉身上紧绷着,疼痛更明显,加上心中有事,失了防备,当下痛呼出声。
顾寒清转轮椅的动作一顿,心道:“有那么疼?”
要是打的太重伤及肌骨,得让精于此道的太医来瞧瞧。
燕昉已然自暴自弃,脸颊死死的埋在枕头中,连着又闷哼了好几声,顾寒清鬼使神差的,就在屏风外看了一眼。
没出血,伤的不重,但红了,也肿了。
青年本就白,衣衫底下的肤色更白,唯有一片薄红分外显眼。
摄政王收回视线,转轮椅的动作更快了一些,飞快的出了营帐。
观止就在门口巡视,见状立马迎上来,扶住轮椅:“王爷?可是出什么急事了,怎么不叫属下?”
顾寒清:“……方才有几株草木没看清,带我再去看一遍。”
观止:“营地东边的?”他笑,“您不是才回来?”
顾寒清:“……再去看一遍。”
观止便推着顾寒清往营地东侧走,顾寒清从袖口抖落出竹简,垂眸阅读,他表情平淡一如往常,可浮现在脑海里的第一句话却是……
看着很好摸。
“……”
自从重生后,顾寒清就莫名其妙的染上了病症,看见什么都想摸上一摸,捏上一捏,此前顾寒清随心所欲,想摸就摸了,现在却是微唾一声,只觉这病实在麻烦,还是得想个法子治好,省得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一边思索如何改变,一边将肩膀上睡觉的小八拽下来,放在手里盘了盘。
睡眼朦胧的小八:“?”
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茫然的飘了起来。
顾寒清:“……方才你同说我那枣树的杂交方案,我没听清楚,能不能再说一遍?”
“哦,好。”小八不疑有他,回忆起资料库里的内容,又给顾寒清复述了一遍。
他们走走停停,沿着东营转了一圈,这才返回营地。
燕昉已经上好了药。
他一瘸一拐的走下来,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衫,朝顾寒清行礼。
顾寒清又不合时宜的升起了捏他的冲动,便移开视线:“秋分之后寒气渐长,燕昉,你这么穿,不冷吗?”
燕昉眸中自嘲更盛,朝臣大夫尤其重视衣冠仪表,在上官面前只着内衫,是极不体面的行为,然而都被拉扯着按到凳上,扒了外衫打板子了,又有什么脸面而言?
他垂眸回禀:“行刑前刑官将外衣剥了,未曾还给我,故而未着外衣,王爷宽宏,且容臣暂返营帐,收拾整理些私物。”
顾寒清:“嗯,你去吧。”
燕昉抬腿,正要往外挪,顾寒清又道:“稍等。”
来时是动作匆忙,惦记着给伤上药,现在不着急了,总没有让燕昉穿着轻薄内衫在外头行走的道理。
但是燕昉毕竟是主子,观止和其他小厮的衣服也不好给他穿,顾寒清在自个的衣服里挑挑拣拣,翻出来一件狐裘大氅。
前世验证过了,燕昉穿大氅好看。
他将衣服递给青年:“去吧。”
燕昉微顿,也不知这善意从何而来,是否还是沾了那两篇檄文的光,他停了片刻,伸手接过:“谢王爷。”
左右都是要死的,死前何不让自己过的舒服些,外头风大寒凉,这衣服来的刚刚好。
顾寒清的衣衫比他长一截,恰好能将他整个人笼在大氅中,燕昉舒服的眯了眯眼,往质子的营帐去了。
耽误了这些时辰,天色几乎全黑,营地里四处燃着火光,手持火把的羽林军来回巡逻,四处回荡着铠甲磨擦声,观止给燕昉找了盏提灯,他便握着往回走。
摄政王的营地在整个大营的中央,这一片巡逻最多,火光最盛,越往远处走,火光逐渐稀疏,等他走到质子的营帐,只有帐篷中的火光分外鲜明。
杨淳章桥等人早早回了营帐,他们有人挨了一板,有人挨了两三板,都不好坐着,或站或侧躺,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射到篷布之上,似乎正围坐凑近了说话,燕昉在外看的分明。
他便吹了灯,绕到营帐之后,这里离帐内的矮榻隔了扇屏风,杨淳等人不容易发现他,燕昉却能隐约听见他们的交谈。
一人在问杨淳:“太子今日那箭,射得太偏了吧?”
杨淳没接,却笑道:“数目还好。”
他环顾一周:“二十板,还好,我们这儿应当都受的住?”
章桥点头:“这大雍风起云涌,我们心不齐,也麻烦,就是这——”
杨淳抬手,章桥心领神会,没往下说。
一番话说得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燕昉漠然立在帐外,唇边勾了点讽笑,心道:“果然。”
话题敏感,谁也不敢多说,彼此通气后,他们碰了碰茶水,随意说了三五句,又扯到了燕昉头上,大抵就是猜摄政王与他有什么关系。
说到最后,章桥啧了一声,忍不住道:“要是真给他攀上了摄政王,岂不是他到成了我们这最有权势的人?倒是爬到我们头上了”
杨淳:“现在摸不清楚,将你们的敌意都收一收,尽量交好,日后或许有用。”
章桥我行我素惯了,老大不乐意:“也不知道摄政王看上他什么了。”
眼看着再听下去没什么内容,燕昉从帐后绕出来,站远了一些,他重新点起提灯,将脚步压的极重,一瘸一拐的往帐篷走。
里头的窃窃私语停了片刻,开始聊斗鸡走犬,燕昉垂眸一掀帘子,进了营帐。
杨淳面伤带着和善的笑意:“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摄政王那里住?”
燕昉将提灯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的脆响:“是要去摄政王那里住,回来拿衣服。”
杨淳又笑:“大抵要住多久?有没有说?”
燕昉:“不知道,看王爷的兴趣留到几时。”
营帐就那么大,几个质子的衣物收在一处,燕昉的收在里头,他心中压着火气,半点没客气,翻的乱七八糟,章桥等人看着他随手乱丢,蹙起眉头,最终没说话。
杨淳:“瞧你这件衣服,上好的狐狸毛,王爷的?”
燕昉语调满是不耐,:“对,他怕我冷。”
“怕你冷?”杨淳略讶异,可两秒过后,又切上了笑容,“现下还未入冬,不到担心冷的时候,看样子,摄政王真的很喜欢你,想来后面的日子,会比现在好上许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笑,倒像是真的为燕昉开心。
燕昉心知,顾寒清只是喜欢那两篇檄文,点他做一段时间的侍读,等回了京城,正经侍读顶上来,他还是得回来,和杨淳等人挤在一处。
光是想想,燕昉就恶心的想吐。
他这边收拾着,杨淳也站起来,在包裹中摸了摸,翻出个青瓷小瓶子:“燕昉,今天那板子厉害,我这有瓶从大安带过来的伤药,专供皇室的,你拿去用吧?”
燕昉:“不用,王爷给我上过药了,也是皇室的东西,我用不着,你留着吧。”
杨淳眸光微动,还未说什么,章桥率先讶异:“摄政王给你上的药?”
“对啊,摄政王给我上的药。”燕昉平平,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就是手劲有些大,捏的可疼。”
“……”
章桥坐直了身体:“你!所以你真——”
“真的,你们不是早知道了吗?在朱雀街酒楼里见的第一眼,他看我就不同。”燕昉将包裹折起来,打了个死结,“我和你们不同,我在那地方长大,学得就是那些,攀龙附凤什么的,你们做不出来,我是轻车熟路了。”
他嗤笑一声:“就我这个身段容貌,有什么难的?”
章桥蹙眉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心底有些鄙夷,可放在眼下这群狼环伺的处境中,若能攀上什么,又实在惹人羡慕,尤其燕昉身上那狐裘的料子,在大安时就难见,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更是连摸一摸都难了。
就这么又鄙夷,又嫉妒,章桥脸都憋红了,最后硬是没说出话。
杨淳神态如常:“也好,那就好好留在摄政王身边,比在我们这里强。”
燕昉此时已收拾好了东西,迈步往门外走,杨淳起身送他,送到门口,又道:“燕昉。”
燕昉:“有事?”
杨淳:“摄政王顾寒清其人,渊亭岳峙博闻强识,刚刚及冠,便广得天下大儒赞誉,眼下比当时城府更深,你谈吐学识须得小心,莫要在他面前露怯。”
燕昉看着他,便也笑了起来,眉目藏在隐隐绰绰的烛光中,便带上了几分幽微的鬼气。
他笑道:“这我心中有数,不劳烦太子殿下记挂了。”
前世磨了那么些年,走到一人之下的位置,论学识才情,燕昉自诩不逊色与任何人。
只是顾寒清喜欢的,金玉公子檄文中君子皎皎鹤骨卓然的气度,他此生,是学不会半点了。
燕昉转身,提灯没入黑暗之中。
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臀腿隐隐作痛,燕昉走也走不快,走的时候胸中压着沉石,却是连痛也感受不到了,他不自觉的加快脚步,等恍然反应过来时,已经停在了摄政王的帐外。
燕昉迟疑的停下脚步。
说来可笑,天大地大,能让他此刻稍稍安心的,倒只剩下了此处。
顾寒清正在批注。
摄政王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执着毛笔,眉眼在灯火的映照下温和的一塌糊涂,瞧见燕昉,他便抬眸,朝他笑了笑。
“燕昉?外头风大,快进来啊。”
第215章 梦境
燕昉立在门外,不知为何,眼眶微酸。
他垂眸遮掩一瞬间的失态,迈步往里走,步履又急又快,倒是扯着伤口,又嘶了两声。
顾寒清:“别着急,慢些。”
观止原本在一旁伺候磨墨,顿时后退一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王爷不是嫌我研得浓,就是说我研得淡,我这已经要伺候不下去了,还是你来,我还是去门外护卫巡逻吧。”
他说着,将墨条搁在一旁,腾出了顾寒清身边的空位,燕昉一瘸一拐的挪过来,站在了顾寒清的身边,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极轻的攥了起来。
燕昉其实没怎么研过墨。
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不少,多一分则稠,少一分则浅,像杨淳等讲究的王孙公子,府上都养着专门伺候笔墨的文童,得先随师傅练上小半年,才能入他们的书房。
至于燕昉,年轻时用不上,后来手筋乱了,动着都疼,好不容易挨过了疼,指骨乱七八糟的长好,地位高了,又有人帮他磨了。
不过燕昉学东西快,略略回忆,便执起墨条,垂眸悬腕研磨起来,倒也像模像样,足以糊弄外行。
但是顾寒清半搁了笔,视线落到了他的指尖上。
燕昉一僵,不动声色的继续研磨,却是炸了满背的鸡皮疙瘩。
论书画笔墨,摄政王可不是外行,而是行家中的行家。
顾寒清确实在看他,却不是看他研墨,而是看他的手指。
前世见到燕昉时,他的指骨大半扭曲,藏在狐裘的袖子里,似乎提不得重物,当时在顾寒清的遗骨里扒拉了老半天,才将他的指骨揪下来,后来在秀山给他铲土挖坟时,也是铲了老半天,给顾寒清都看困了,才弄出个不大的小坑。
顾寒清大致能猜测,那手骨在狱中受刑的后遗症,不过他一直跟着李修闵,顾寒清后来回忆了许久,都没能回忆清楚,他是因着什么下了狱。
但现在,磨墨的指骨线条流畅,比起前世的怪异模样,看着十足的好摸。
顾寒清便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燕昉正紧张着,险些将墨块丢出去,他只当顾寒清看出了他的破绽,正想着下跪服软,还是争辩两句。
顾寒清却只捏着他的腕子调整姿势,掩盖了摸碰的动作,改成指教:“转墨不能来回推,容易起沫子,腕子要用力,压着墨条画圆,你速度太快了,容易蹭出渣滓。”
“……”
“燕昉?”
“……臣谢王爷指教。”
燕昉收敛深神思,继续研墨,顾寒清捏过他的手,终于将视线移开,转回到书案上,燕昉便垂眸,也看了两眼。
却是和与大安的交涉有关。
随着质子入朝,两朝关系稍有缓和,在边境辟了条贸易经商的路径,但赔偿仍未谈妥,大安本当向大雍称臣纳贡,赔付钱粮,如今已经过了约定的日子,却迟迟未给,甚至商路也受到劫掠,大安说是山间土匪,已派兵前往,却没有个准确的结论。
顾寒清看着奏折,眉头微蹙起来。
燕昉心知,不会给了。
非但不给,他与杨淳等人入大雍不到半年,大安便主动挑起战火,也正是那个时候起,质子们彻底成了弃子,府上风声鹤唳,再没有安稳日子。
在那天来临前,找机会死了也好,真攀附上什么人也好,总之,不能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他正思索着,却见顾寒清啪嗒一下收了奏章,忽然问:“燕昉,是我率兵攻破了大安的边城,也是我将你要来的,你恨不恨我?”
燕昉猛的一哆嗦。
其实顾寒清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前世做鬼的时候,顾寒清想过许多人有可能给他捡骨下葬,比如他曾经教导过的王爷中的第一个,比如清谈过的朝臣,比如良心未泯的李修闵,可邻国的这几个质子因着他的缘故背井离乡,都该恨他入骨,很不得喝他血食他肉才是,怎么偏偏燕昉要给他捡骨下葬?
他不知道顾寒清是敲打还是别有用意,按住墨块,勉强笑道:“王爷说笑了,我来大雍,是两国相交,互通有无,何来的怨恨?”
冠冕堂皇的说辞,燕昉不信,顾寒清更不信,但他看身边人战战兢兢,用力到险些将他的墨条按断了,便没再多问。
顾寒清:“休息吧。”
“……是。”
额间滚了滴冷汗,燕昉替顾寒清吹了灯,自个到外间睡下。
睡得极不安稳。
恍惚间,似乎是今年的冬天。
一封战报从边境直刺京城,大安单方面撕毁了协议,几人彻底没了庇护的价值,李修闵像玩耗子似的捉弄他们,随意找了个由头将他们下狱,梦里一会儿是两场堪称惨烈的廷杖,一会儿是大狱当中忽明忽暗的灯,一会儿是老鼠和蟑螂爬行的轨迹,数九寒天还下了场大雪,燕昉在雪后发了高烧,他烧得神志不清,朦朦胧胧的越过牢房的栏杆,看见了顾寒清的脸。
燕昉就奋力上前,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燕昉扬起脸挤出笑容,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下来,他求摄政王再救他一次,说他可以做任何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有。
却被人按着手指,一根根的拨开了。
摄政王垂眸看他,表情没有丁点儿波动:“燕昉,我欣赏的是金玉公子,你是吗?”
你是吗。
燕昉微怔,茫然片刻后,便放了手。
挣扎之中,冷汗淋漓,压迫到未好的伤口,又是两声气音。
顾寒清睁开眼,往屏风后面看,只听见轻微的哽咽,便蹙起眉头,重新点起灯,滚动轮椅,发现燕昉正缩在墙角,团成很小的一团,一床被子全部裹在身上,如同一个加厚的蝉蛹。
他伸手碰了碰燕昉的脸颊,对面便自然而然的靠了上来,将他的手压在枕头上蹭了又蹭,直蹭的顾寒清满手冷汗,顾寒清想抽出来,对方却活像扒拉住了救命稻草,两只手都握了上来,死死的按住顾寒清的腕子。
顾寒清挣也挣不开,索性任由他压着,顺带捏了捏青年的脸颊。
醒着的时候不好上手,睡着倒是好摸的很。
结果也不知道燕昉梦见了什么,脸色转白,渐渐的松开了十指,往角落蜷缩的更死了。
顾寒清:“燕昉?”
他用没被压住的另一只手推了推燕昉,又推了推燕昉,如此推了三次,梦魇中的人才睁开了眼睛。
燕昉茫然看着顾寒清,察觉到脸颊的热度,又是一顿,等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压住了什么,便蹭的一下坐了起来。
顾寒清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燕昉倒是愣了片刻,他此时还不太清醒,便从衣衫里翻出帕子,握住顾寒清的手,帮他擦干净掌心的冷汗,而后呐呐许久,憋出来一句:“王爷,我——”
“做噩梦了?你的手好冷。”顾寒清压下青年的争辩,“要不要个手炉?”
前世燕昉很怕冷,时时刻刻都抱着手炉。
顾寒清的被子里就压着一个,不过帐篷里点了银丝炭,他不觉得冷。
也不等懵着的青年反对,顾寒清转动轮椅,将手炉拎出来,塞给燕昉,想了想,又将白天的狐裘也给了他。
唔,前世的燕昉就是穿狐裘抱手炉……这下算配齐了。
顾寒清:“早些睡,明日正式秋猎,后面少不得宴饮庆功的场合,你们大安一行身份特殊,也是要在场的。”
“……谢王爷提点。”
轱辘声响起,顾寒清转回了床榻。
燕昉坐在外侧,脸色同方才一样白,他薄唇抿起,抱着手炉盯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这回,被子上克了狐裘,怀里抱着手炉,非但不冷,还有些热,燕昉无论如何,也梦不见狱中那场大雪了。
于是睡着睡着,他忽然就没那么想寻死了。
床榻实在温暖,而寻死是一件很疼的事。
燕昉想,顾寒清这些天摸过他的脸许多次,还碰了他的手,沾了冷汗也没生气,现在半夜起来给他手炉,起码现在,摄政王有点儿欣赏他。
如果能借着这点欣赏,在摄政王身边做事,是否能依仗他的庇护,躲过冬日的责难?
之后的几天,秋猎如火如荼,李修闵带着几个王爷在林子中横冲直撞,杨淳章桥等人养了两天伤,也被叫了出去。
摄政王有腿疾,骑不了马,便一直待在帐中,翻看书卷,批复奏折,燕昉立在一边,安安静静的磨墨。
燕昉上手很快,顾寒清之前点了两句,他便立马捏住了磨墨的关窍,浓淡适宜墨色正好,再未露过怯。
但要求顾寒清庇护,他就不能只磨墨。
当顾寒清批复某个无关紧要的小折子时,燕昉立在一旁,便开了口。
他前世为了学的更像,在文章学识上是下过苦功夫的,后来给李修闵做批复,虽然手指写不得字,必须经由太监落笔,但内容章法都是上上,否则李修闵也不会一直留着他,于是虽然只是件极简单的小事,却点出了关窍,思路通达流畅,可圈可点。
顾寒清果然转头看他。
燕昉垂首,心中忐忑,不知道以他如今的尴尬身份干预政事,顾寒清是否会动怒,摄政王看了他很久,却是忽然笑了。
——难怪李修闵那个草包有段时间忽然聪明起来,批复的奏章终于有了个模样,他还以为侄子长大,终于懂事了,现在看来,分明是有人代笔。
顾寒清搁笔:“燕昉,我在仪鸾司中给你寻个职位,好不好?”
第216章 夜宴
鸾仪司,又称鸾仪卫,由锦衣卫改制而来,负责礼仪,监察,刑狱,从本朝建立以来,便是皇权的左膀右臂,而到了如今,则半数由李修闵掌控,半数归于摄政王。
燕昉听见这名字,先是下意识一抖。
鸾仪司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鸾仪司那精铁铸成,满是血腥味的大狱,尤其熟悉。
前世他便是在此处,给人硬生生掰折了指骨。
顾寒清并不了解燕昉与鸾仪司的过往,只问:“如何?”
鸾仪卫乃天子近臣,除了从民间选取挺拔高俊的男子充做仪官,更多的是世袭罔替和君王特简,也是王孙公子刷资历见世面的地方,燕昉当不了正经官,但摄政王喜欢,要将他放进皇家亲卫,没人敢说什么。
燕昉便躬身行礼,笑道:“以臣下的身份,能在您身旁供职,当然是极好的。”
——鸾仪司的地界,燕昉此生不想踏入第二次,但往上爬的机会递到了手里,他当然要。
顾清寒:“观止便在鸾仪司供职,等回了京城,让他领你去。”
燕昉再次谢过。
他们这里说着话,又听外头的密林中几声巨响,接着是人群的欢呼,顾寒清便掀开营布:“外头怎么了?”
观止回话:“陛下在林中猎中了一只鹿,众人都在庆贺。”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人猎中狐狸兔子,却默契的没猎任何一只大型动物,现在李修闵射中鹿,算是开了头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李修闵身边的太监便过来传话,说是陛下猎鹿欣喜,晚上在营地中央摆宴,邀请摄政王一同前往。
顾寒清拨弄着茶水,心道:“还是和前世一样的性子。”
重面子,好显摆,分不清斤两。
小八揪揪他的头发:“宿主,你去不去?”
“去。”顾寒清道,“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摄政王要去,燕昉自然随侍,他从大安带来的衣衫以质朴清淡为主,多是藏青竹青等素色,他本就有些病怏怏的,给这些色一衬,更显得苍白暗淡。
顾寒清便吩咐观止:“你带燕昉去领身合适的。”
秋猎浩浩荡荡上万人,除了达官显贵,也带了裁缝工匠,后勤补给一应俱全,更换赏赐的衣物从从未缺过,现在去要,宴会前就能改出来。
燕昉便随着观止穿过营帐,远远的,便看见李修闵一行人围在一起,中间放着那猎来的鹿。
鹿是只未成年的幼鹿,此时还未死透,它侧躺在木栏杆中间,利箭贯穿了身躯,血液濡湿了皮毛,似乎奄奄一息,偏偏腿还抽搐着,眼睛也没有合上,瞳仁大而清澈,正不知看向何方。
燕昉的视线在它身上停了一瞬。
恰在此时,李修闵又和旁人复述起了狩猎的画面,说的手舞足蹈,讲到高兴处,顺手搭起长弓,往鹿身上又射了一箭,幼鹿夹着尾巴哀鸣一声,扑腾着想要站起,又重重倒下了。
李修闵身边的人都鼓起掌来,杨淳章桥也在人群中,杨淳似乎说了什么吉祥话,惹得李修闵大笑出声。
燕昉漠然移开视线,垂眸快步往前,只想快些离开此地。
步子没迈开,李修闵收了弓,却是往他这里看来。
“金玉公子?”皇帝试了试手中箭,玩味道:“你不是被我叔父点了去,不在他身前伺候,怎么在这里?”
营帐就那么大,杖刑打到一半,摄政王忽然截了人,当然传到了李修闵耳中。
杖是李修闵传的,免是摄政王免的,而且一句没和李修闵商量,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无能至极,是十足的傀儡。
燕昉垂首,还未搭话,观止已然半上前的一步,行礼道:“回陛下,猎鹿乃是喜事,晚宴更是喜上加喜,是王爷让我带燕公子换身衣服,省得这一身不太体面,不好出现在晚宴之中。”
李修闵:“连衣衫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了,皇叔果然宠你。”
他站在远方,上上下下将燕昉看了个遍,燕昉垂眸,姿态恭顺,任由他打量。
李修闵皮笑肉不笑道:“都说大安的丞相之子非但文韬武略,形貌也是昳丽,皇叔喜欢,情有可原。”
前世,李修闵也曾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那时燕昉最怕他如此,皇帝喜怒无常,嬉笑往往是发怒的前兆,每回听见他这样说话,总是忍不住要抖。
后来李修闵也察觉了,他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昉如此惧怕,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越发的喜怒无常,而燕昉也越怕,光是听着,就脊背僵直。
但现在,燕昉只是半藏在观止身后,垂眸道:“陛下谬赞。”
他安静立在原地,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仪态标准至极,挑不出错处,宛若不知道李修闵饱含恶意的打量。
观止在一旁笑道:“陛下,王爷让我带他去裁衣,这离晚宴也没几个小时了,我怕万一耽误了时辰?”
李修闵便收回视线:“滚吧。”
观止行礼,快步离开。
燕昉跟在他身后,垂着眉目,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观止却丝毫没被影响,开始帮燕昉选衣服。
宫人早备好了各色成衣,仅需稍作修改,观止得了顾寒清的吩咐,挑挑拣拣,选中了件以石青做底布料,外罩绯红,袖口袍角掐了一圈金的海水纹。
燕昉还在想方才那只幼鹿,冷不丁被观止往怀中塞了衣物,略有些无措:“……给我?”
本朝尚红,朱红更是皇室专属,这件虽然是绯红,单从颜色图案来看,都有些逾制。
观止:“王爷说的,你拿着吧。”
两人回到营帐,他便抱着衣服去屏风里换好,略显忐忑的走出来,给顾寒清看。
摄政王道:“转一圈。”
燕昉听话的转了一圈。
顾寒清点头,评价:“好看。”
——燕昉就该穿绯红,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
燕昉抿唇,唇角染了点笑意,心情总算好上了一点。
*
华灯初上的时候,夜宴如期举行。
营地条件不比皇城,只在中央空地摆上小几,顾寒清坐在李修闵下手,燕昉则跪坐在他身旁。
杨淳章桥等人也坐在不远,燕昉几乎刚刚坐下,便觉察到了几人隐晦的注视。
他们都在瞧这边,尤其在瞧他和摄政王的举动。
——那日燕昉言之凿凿,平地丢出来两个惊雷,仿佛他已经是顾寒清的榻上宾客,还很得宠爱。
杨淳等人却是半信不信的。
顾寒清洁身自好,从未有过风月传闻,更没听说过有龙阳之好,大雍姿色好的男男女女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看上燕昉?
现在这多事之秋,燕昉爬上顾寒清的床,对杨淳等人而言,绝不是好消息。
燕昉唇边噙了点讽笑,故作不知,任由他们注视,只是稍稍整理衣衫,让绯衣上的金线越发鲜明。
杨淳和章桥等人果然对视一眼,两人俯身说了些什么,视线依然未从燕昉身上移开。
燕昉便作势,替顾寒清倒酒,露出袖摆边缘。
这衣衫是宽袍广袖,燕昉抬手时,大袖铺陈下来,袖口的海水纹一览无遗。
——世人皆知,摄政王顾寒清最常用江崖海水纹,这纹饰在皇室之中,几乎成了他的专属,而他身边的人,也多穿着此类纹样。
替顾寒清倒酒还不算,当着杨淳等人面,他殷勤布菜,做足了媚上宠臣的架势,还要凑到顾寒清身边,小声的没话找话:“王爷,我穿绯红,是否稍显逾制?”
顾寒清抬眉:“我让你穿,便不算逾制。”
燕昉便故意笑了笑。
两人挨的极近,从杨淳等人的角度,便像是燕昉在与摄政王咬耳朵说小话,说到开心时,笑做一团,十足的亲昵。
顾寒清:“……一件衣服,也值得开心?”
死气沉沉了那么久,还没见他开心过。
隐约觉察不对,顾寒清握着酒杯,视线虚虚一扫,便看见了杨淳章桥等人,他再垂眸一看,燕昉这边替他倒酒,眉眼笑意盈盈,余光却分明是往杨淳那边去的,半点没落在摄政王身上。
“……”
顾寒清心中凉凉道:“不错啊,燕昉,这是拿我当工具使了?”
这质子胆子时小时大,前世小的时候,连在朝堂上和他对视都不敢,只低眉垂首,仿佛看上摄政王一眼,就会被拖出去剥皮斩首;大的时候,将他的骨头从李修闵眼皮子底下带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识人不明,要他来世擦干眼睛。今生呢,胆子小的时候,一板就失魂落魄,只会扒拉着他的袖子哭,现在已经敢这样用他了?
顾寒清心道:“也行,想演就演吧。”
此时,已有不少官员过来敬他,顾寒清不好拂人面子,于是干脆将计就计,燕昉倒酒他就喝,几杯下去,便支住额头,一分的醉意硬生生装成了七分,其余官员见状,也不敢来敬他了。
燕昉正与杨淳等人较劲,犹豫片刻,轻声问:“王爷,可是头疼?”
顾寒清半眯着眼,眼帘掀开一条缝看燕昉,心道:“又在玩什么?”,嘴上却应了声:“嗯。”
燕昉:“我替王爷按一按?”
燕昉大概不知道,顾寒清现在,什么都想上手摸,要是上不了手,别人触碰他也可以,总之,要身体上有个触感,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于是,顾寒清状似醉酒,微点了头。
燕昉便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将摄政王的额头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而后伸出手,抚上了顾寒清的额角。
他缓慢的揉捻起来。
作者有话说:
观止:“?”
杨淳:“?”
章桥:“?”
李修闵:“?”
第217章 庆王
虽然是燕昉主动,但顾寒清靠过去的时候,青年还是明显僵了一瞬。
但旋即,他就放软身体,指尖碰上顾寒清的额角。
规律的捻动舒缓了酒后的胀痛,顾寒清闭眼享受,酒会过半,他正昏昏欲睡,却感觉到青年的身体微颤,很轻的抖了一瞬。
顾寒清心道:“压麻了?”
以燕昉的脾气,大概整条手臂都压的没有知觉了,他也不敢反抗。
于是顾寒清顺势调整姿势,装作不胜酒力,趴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燕昉吓一跳,等反应过来情况后,便小心的替他调整了个姿势,挨着顾寒清不动了。
他开始发呆。
虽然都是宴会,但摄政王这里身后支了屏风,身前烧了暖炉,舒服的很,杨淳等人便没那么好运了,质子的席位支在风口,夜晚降温后,寒风一吹,章桥半只手都藏在袖子里,几乎拿不稳筷子。
而燕昉安安静静的靠着摄政王,觉得他身上很暖和,便竭力缩小存在感,与他挨在一处,垂眸夹菜。
席上,李修闵往他这里看了眼,神色不明。
先后有许多大臣起身,给皇帝敬酒,称赞李修闵“神武勇士”“箭法精湛”云云,其余几位王爷也纷纷上前,庆贺皇兄旗开得胜,猎得巨鹿。
李修闵听的受用,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修源,你过来。”
庆王,李修源,先皇末子,李修闵的幼弟。
李修闵的几个弟弟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李修源尤胜,他年岁最小,母亲也是宫中默默无闻的才人,没有母族助力,亦没有荣登大宝的可能,李修闵愿意纵着他,也博一个善待幼弟的美名。
顾寒清事务繁忙,更不可能每个王爷都操心,养着养着,庆王就成了人嫌狗憎的纨绔,尤其喜欢出入秦楼楚馆,和小倌名伶厮混不清。
此时,几人都喝的醉醺醺,皇帝同庆王说了两句话,庆王摇头晃脑的听,而后端着酒回了座位,不多时,居然站起身,朝顾寒清这边来了。
燕昉眉头微跳。
他看着那人走近,闻到他身上糜烂的酒气,庆王身形一晃,便啪嗒一下,撑在了案前。
庆王借着书案稳住身形,涣散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燕昉身上,笑道:“都说金玉公子好看的很,我还想着能有多好看呢,今日一见,倒比秦淮阁里最好看的倌儿,还要好看。”
“……”
燕昉的身份是大安丞相之子,名副其实的世家显贵,拿他与红楼里挂牌的倌儿相比,是莫大的侮辱。
燕昉只站起,朝庆王抱袖行礼,神色并无波动,笑道:“金玉之名,乃民间谬传,多谢庆王夸赞了。”
“谬传?”李修源喝的七七八八,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燕昉的脸在面前摇晃,当即道:“这个品貌,可不是谬传,我早将京城的花楼转了个遍,没看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燕昉:“王爷谬赞,君子之气在于风骨,皮囊而已,臣愧不敢当。”
李修源嗤笑一声:“风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燕昉听着这声嗤笑,脸上依然带笑,只垂了眸子,微勾了勾唇角。
他在这里说“风骨”二字,当真像个笑话。
李修源已然不耐,伸手来碰燕昉:“得了,别管狗屁风骨不风骨了,我哪儿缺个侍酒的,既然皇叔都已经睡着了,燕公子不妨来我这儿,给我侍酒啊?”
摇摇晃晃,指尖便要碰见燕昉的脸,燕昉眉头一跳,后退一步,却被他抓住袖子,大袖用的是薄软的料子,两股力道相较劲,便撕拉一声,连着整个绣金线的地方,扯了下去。
燕昉眉头一跳,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所有人都衣衫楚楚,唯有他他外衫撕裂,露出内衫,半截手臂也裸露在外,极不体面,仿佛真是任人玩弄的欢倌。
燕昉指尖发抖,厉声呵道:“殿下,摄政王醉酒,我身为侍从,得再一旁看顾,请恕臣下无法从命。”
说着,他环顾四周,大庭广众之下,一国王爷强拉邻国质子陪酒,已然是荒唐至极,可李修闵醉醺醺的在垂眸,似乎不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杨淳章桥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其余人也半醉不醉,装聋作哑。
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燕昉脊背发寒,四肢百骸都泛着冷。
所有人,都在纵容着这场闹剧。
“无法从命?”庆王呵了声,一撩袖子:“你少抬皇叔压我,侍个酒而已,多大的事儿啊,还侍不得了?”
燕昉后退一步,肩胛便抵住了屏风,退无可退之下,指尖便紧紧的攥住了残破的袖角。
大雍民风开放,从皇室到民间,都喜□□饮寻欢,坊间也一直都有亲朋兄弟同时对一个倌儿青眼有加,争相包办华服首饰,赠送梳拢缠头,或是写诗作画唱和的笑谈。
这并非拿不出手,反而在文人间被称之为“雅竞”,名士们甚至以追捧同一位伎子为荣,以凸显风雅品味。
别说他和摄政王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关系,就算他有,庆王想要,摄政王拱手相让,也是一桩风月美谈。
——至于谈资本人如何作想,从不在达官贵人的考虑之内。
说着,李修源半个身体压在桌案上,想要越过来拉燕昉的领口,燕昉吓一跳,连忙垂眸,摄政王正伏在桌上小睡,他便伸出手挨在顾寒清的肩胛,正想推他,迟疑片刻候,却是硬生生忍住,最后悄悄的,拽紧了衣衫布料。
燕昉还是怕。
以他的身份,王爷睡熟了,他是没资格推的。
他捏不准自个的地位,更捏不准顾寒清的态度,他不知道惊扰顾寒清,顾寒清会不会生气,更不知道顾寒清醒来,是会护着他,还是顺水推舟的拱手相让。
李修源是顾寒清的侄子,而他,前世一整世,可从没得过顾寒清的喜欢。
顾寒清感受着肩膀上欲推不推的手指,心中叹了口气。
他此刻装作醉酒,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立刻醒来,只等着燕昉推一推他,来给人撑腰,结果等了许久,燕昉也没个动静。
前世也就罢了,今生他可从来没欺负过燕昉,怎么还是这么怕他?
庆王喝的烂醉,已然被迷了眼,他再度伸手:““美人,别生气啊,陪一个也是陪,陪两个也是陪,我府上的东西多,这样,回头我给你和皇叔都送两件?保证是你们大安没有的宝贝,怎么样?”
指尖还未碰着人,书案却是忽然一震,李修源一下没能扶稳,当下踉跄两步,退了出去。
却见顾寒清单手支着额头半坐起来,不耐道:“吵吵嚷嚷的,这是在做什么?”
他欲醉不醉,声音带着倦意,落在燕昉耳中,却如天籁一般。
燕昉连忙俯身,单手按上顾寒清的额角,笑道:“庆王殿下喝醉了,惊扰王爷了,宴席已经过半,这夜间风大寒凉,王爷是否要回营帐?”
说着,他急急忙忙的将顾寒清往自己的怀里按,身旁按的迟了,失去作用,就被人给了出去。
顾寒清半眯着眸子,躺在燕昉肩头,心道:“怕成这样?”
看似镇定平常,那只替他按摩的手,却在抖。
抖的厉害。
顾寒清靠在他怀里,任由他胡乱的揽着:“别按了,我倦了,回去吧。”
燕昉:“……是。”
摄政王的轮椅放在屏风后,距离席位还有些许距离,燕昉只想快快离席,当下顾不得许多,抄起摄政王的一只手臂,用身体支撑起他的重量,而顾寒清虽然平常行动需要轮椅,但也能勉强走两步,便撑着燕昉,向外面走去。
侍从想来接,但燕昉没放手。
摄政王比燕昉高,重量也不轻,支撑起来很是困难,可此时此刻,只有压在肩头的重量,能让悬浮的心安定下来。
燕昉的半个身体被顾寒清笼罩,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热且暖,他看似支撑着顾寒清,却忍不住更用力的与他相触,像是要将自己挤在他怀里似的,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躲避外界的伤害。
庆王:“皇叔,稍等,你回去睡觉,不如将燕昉留下来侍酒——”
身下人脊背又僵,顾寒清安抚的点了点他的肩膀,轻飘飘的回眸,看了庆王一眼。
那一眼暗含警告,李修源一怔,酒意也醒了大半,讪讪的看了眼他们,偃旗息鼓了。
燕昉将他带到了屏风后,和侍卫一起,放入了轮椅中。
轮椅转动起来。
观止正领了羽林军在外头巡逻,瞧见顾寒清和燕昉,便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早便出来了?”
下一刻,他便注意到了燕昉撕裂的袖子,迟疑道:“今儿才拿的衣服,怎么了这是?”
燕昉微动了动唇,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无事。”
可惜了这上好的料子。
他低眉垂首,神色恹恹,观止也没再问,从他手上接过了轮椅。
按照礼法,燕昉该后退一步,但他只是跟在轮椅旁边,跟在离顾寒清最近的位,置垂眸迈步,仿佛只要离开他一点儿,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半路上,他好几次看向顾寒清,想要开口说话,下一秒又垂下眼帘,埋头走路。
如此反复数次,才终于出声:“王爷,方才宴席上的吵闹,是否惊扰您了?”
大雍的摄政王喜怒不形于色,表情永远淡淡,燕昉不清楚,他有没有感到不悦。
顾寒清:“……嗯?”
摄政王单手撑着轮椅,似在小憩,燕昉大着胆子看了看他,见他眉目安然,不似生气,终于放松了些许。
营帐中早点好了炉火。
帐篷将冷气阻隔在外,里头暖烘烘的,燕昉僵硬的四肢再热意中稍稍回暖。
观止点好灯:“王爷倦了,让他上床休息吧,小燕公子,你今日还是在外榻服侍。”
燕昉:“嗯。”
他和观止一起,将顾寒清挪到了床上。
观止抖开被子,又道:“王爷喝了酒,今晚别睡太熟,夜间如有需要,可能得你照顾着。”
燕昉:“嗯。”
他们这里忙忙碌碌,顾寒清闭着眼睛,尽职尽责的装作醉酒,不多时,观止又打来热水,绞了方帕子,要替顾寒清擦拭。
燕昉原本呆立在一旁,顾寒清这里有观止,他可以离开休息,可宴会的寒风还未从体表散去,他依旧觉得冷,一步也不想动,只直挺挺的杵在这儿,像个被抽了魂的玩具木偶。
观止:“小燕公子?”
“……无事。”燕昉回过神来,“您出去巡逻吧,这儿我来。”
“你来?”观止动作一顿,看他:“这伺候人的活,公子做得来?”
大安丞相之子,可不像是能做这些杂活的样子。
燕昉:“……我行的。”
他从观止手里接过帕子,绞弄干净,一副非要干活的模样,观止拗不过他,只能松了手:“好吧,你来。”
他将位置腾给燕昉,撩了帘子出去。
顾寒清还在装睡。
他感觉到,燕昉掀开了被子,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又冰又凉,还在轻微的哆嗦。
但很快,燕昉就将那哆嗦压了下去,开始擦拭。
温热的毛巾最先袭上脸颊。
他擦拭过额头,擦拭过鼻尖,眼眶和唇角,擦得极为认真,像是儿童在擦拭心仪的玩具,仿佛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顾寒清鼻尖痒的厉害,又不敢伸手去挠,否则燕昉又要吓得半死,只得安安静静的躺着,任由燕昉动来动去。
可是擦到一半,燕昉忽然停了下来。
毛巾捏在手中,另一只手攥着顾寒清的手,燕昉哆嗦的越来越厉害,最后忽然在床榻边滑坐下来,两只手捧在一起,将摄政王的手捏在手中。
燕昉是质子,无人撑腰,无人关照,在人前须得谨小慎微,时时体面,无论是宴会或者质子营帐,这偌大的大雍,居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允许他失态崩溃。
面前的人还在熟睡,此处没有其他人,形成了无人打扰的密闭空间,于是方才被强压下去的,不能表露的委屈卷土重来,燕昉攥着顾寒清的手顿了许久,竭力调整,却是越调整越委屈,而后垂下眼,毫无征兆的,发出了一声哽咽。
第218章 抚摸
泄出这一声后,燕昉终是支撑不住似的,执着顾寒清的手,将脸埋入了被中,无声哽咽起来。
房中温暖至极,他计算过,等摄政王醒来,被上的水痕早已蒸腾干净,顾寒清不会知道,他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一盏茶,燕昉心想,他只难受一盏茶。
翌日清晨,燕昉依旧是那个金相玉质的大安丞相之子,能从容应对所有刁难,是金玉公子应有的模样。
可这一盏茶的时间才刚刚开始,燕昉还未理清思绪,一只手忽然落在发间,很轻的揉了揉。
“!”
燕昉噌的抬起脸,险些后退摔倒,狭长的凤眼睁的浑圆,看向了床榻之上。
顾寒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面容沉静,看不清醉没醉,燕昉压下其余心绪,别过脸绞弄帕子,语调平稳镇定:“王爷醒了?您在席上醉酒,我同观止大人便先带您回来了,现下正要为您擦身……”
话音未落,便顿住了。
一只温热的手,正点在他的眼角。
那手轻轻一按,眼泪便眼眶里滚出,滚到顾落寒清的指尖。
温热的。
燕昉连忙眨眼,想将泪水收回去,却带来了截然相反的效果,随着他的动作越滚越多,越滚越多,直接将顾寒清的指尖濡湿了。
这下,连燕昉也不知道,该如何装作无事发生。
他仓促垂眼,又去摸帕子:“抱歉,略有些失态了,这就为您拭干净……”
但是摄政王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
顾寒清轻声问:“宴会上受欺负了?”
“……”
他不说话,那手就停在他的脸颊,小心翼翼的触碰,顾寒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正耐心的等待回答。
燕昉顿了片刻,轻声:“嗯。”
顾寒清:“怎么受欺负了?”
“……”
在摄政王面前,燕昉无论如何,不想将庆王贬低折辱的言论说出来,顾寒清喜欢的是金相玉质的丞相公子,即使他不能装的十全十美,也不会主动挑破,让自己与娼倌伶人有所关联。
于是燕昉顿着没说话,而沉默的这片刻,顾寒清已然将他眼底的泪水抹干了。
他没再追问,只道:“燕昉,虽然我在闭目休息,但你其实可以叫我的。”
燕昉一愣,动作也停住了。
顾寒清只觉他头发毛茸茸的,看上去十足好摸,便又摸了摸青年的额发:“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你可以叫我的,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不会不管你。”
“……”
他前世的才思似乎在温暖的炉火中凝滞了,燕昉会察言观色,也接受等价交换,他能在李修闵等人间斡旋,换一片残喘之地,他习惯了群狼环伺,习惯了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被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的下场,可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不会不管你。”
即使是借了金玉公子的荫蔽,他依旧有些……茫然和惶惑。
顾寒清:“夜色深了,早点休息吧。”
燕昉便起身退下,退至屏风之后,他脱下外罩的衣物,又看见了那被撕毁的袖袍,繁复的绣花七零八落,断口处丝线杂乱,黑暗似乎滋长了幽微隐秘的情绪,默了片刻后,燕昉突兀的开口:“王爷,衣服。”
达官贵人赐下的东西,下位者总要小心保管,自古以来,御赐之物都不归臣下所有,如果不慎损毁,可能招致灾祸。
但夜色的包围让燕昉稍显放松,他几乎没有考虑后果,就问了出来。
顾寒清:“明天让观止带你去裁新的。”
“……嗯。”
顾寒清又补了:“这也不是正式的衣服,等你入了鸾仪司,还需得几身官袍,也是绯色为主,你先穿习惯。”
“……谢王爷。”
几息沉默后,燕昉俯身吹灯:“王爷安歇吧,臣睡在外间,夜间若有事,吩咐臣下便是。”
这声便清冷平和,再也听不出先前的崩溃委屈,燕昉似乎已然调整好了,先前那个握着他手垂泪的燕昉,已经被他藏了起来。
顾寒清翻身,没由来的有点可惜。
——燕昉哽咽的模样,看着怪好摸的。
一夜无梦。
昨日李修闵拔得头筹之后,其余子弟再无禁忌,争相在林中狩猎,依次猎中鹿兔无数,章桥杨淳等人亦有所收获。
不过,这和燕昉都无甚关系。
他换了新衣,安安静静的跟在顾寒清身边伺候笔墨,整理文书,整个秋猎都再没出过岔子。
只是,他似乎再没见到庆王。
燕昉不经意与观止提起,观止便笑:“哦,是他在林中横冲直撞,冲撞到了王爷,王爷便罚他禁足,将他提前打发回朝了。”
等李修闵根据猎物数目论功行赏,赏赐给随行官员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南下回朝。
来时,燕昉同质子们挤在一处,离开时,他便与顾寒清同行了。
比起质子们拥挤朴素的车架,摄政王的车辇堪称豪华,马夫放下斜凳,观止率先扶着摄政王上轿,燕昉迟了一步,也跨了上去
杨淳章桥等人跟在后头,将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顾寒清不喜欢燕昉穿素色,他的新衣服大半绯红,今日是一身窄袖的曳撒,衣摆饰以云纹金线,添上腰封玉佩,论神采,已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
章桥啧了一声,大庭广众之下,却不好多说什么,只与杨淳交换了个眼神,迈步上车了。
*
回京城的第一日,顾寒清便将燕昉放入了鸾仪司。
后世燕昉做了李修闵很长时间的幕僚,手上也没少过刑罚判案的事务,顾寒清交权交的放心,吩咐了两句鸾仪司的指挥使,让他看顾燕昉,便没在拘着他。
燕昉倒是有些恍惚,虽然最先顾寒清将他要过去时,说的就是“秋猎缺个侍读,临时顶上一阵子”,但等摄政王真的随手让他去入职,没有丝毫挽留,他还是有点儿不舒服。
燕昉:“多谢王爷提携,等在任上有所成绩,我再登门拜谢。”
——王府戒备森严,若没有摄政王口令,旁人是进不来的,燕昉这是拐弯抹角的试探着,是否还能登门拜访。
顾寒清:“这个不急,你先安顿下来。”
——没有明确的告诉他,还能再来。
燕昉微抿唇,低头应了。
于是,观止便从燕昉手中,接替了伺候笔墨的活计。
他是个武人,磨十遍墨九遍顾寒清不满意,便一边回忆小燕公子,一边问:“王爷,燕公子,还让他回质子府邸吗?要不要在王府给他寻个住处?”
燕昉在京城是没有独立住处的,还和杨淳章桥等人挤在一处。
顾寒清道“王府就不用了,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添置些物件,送给他吧。”
让燕昉住他的府邸,倒像是坐实了坊间某些传闻,不伦不类的。
观止:“好,这边遣人去修缮添置,最迟三五天,就能让小燕公子住过来。”
顾寒清颔首,在文书上添了最后一笔,吹干放置在一旁,又道:“观止,将府内的仆役名单整理一份,递上来。”
前世死的突如,却不是毫无征兆,顾寒清细细想来,从离世的几年前,差不多现在开始,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终日缠绵病榻。
一开始只以为是身体透支,再加上李修闵得了燕昉的援助,文书精进不少,顾寒清便放权给他,自个隐退养病,到最后发现不对,早已病入膏肓。
观止不明所以,还是应了,顾寒清又道:“我日常使用的所有物件,茶具餐具,采买的家具屏风,入口的蔬果粟米,从今日起,全部更换,不要惊动府内人。”
观止微顿:“……换下来的这些?”
顾寒清的日常用具,大半是各地呈上来的贡品精品,不少是宫中御赐之物。
顾寒清:“拿到库房去,分开摆放,养些小鼠,充作它的寝具食盆,看看是否会出问题。”
这话一出,观止的脸色也严肃下来:“喏。”
顾寒清便继续,开始看案头的文书。
秋狩之后没多久,便是年关,他这里堆了一层又一层,积的和个小山似的,鸾仪司那头,燕昉也忙了好几天,两人虽然同在皇城脚下,却是小半月没见着面。
期间,顾寒清也找镇抚了解,听说燕昉适应的不错,很快便上手,便没多过问。
……唔,有些天没见着了,想念摸起来的手感,不过,隔壁的房屋快弄好,马上可以将人接过来,顾寒清便也没有着急。
等观止谈妥了隔壁住宅的房契,交代工匠修缮完成,摆上簇新的家具,可以接人入住的时候,京城刚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燕昉坐在鸾仪司中,翻看着文书,悄悄搓了搓通红的指尖,将指节收入袖中。
他前世受过刑,折了手指,每到数九寒天,就疼得厉害,今生身体没受伤,却像是留下了心伤,现在好端端的坐在房中,骨头里却冒着寒气,筋络一突一突跳着疼,仿佛将伤势一并带了过来。
有同僚推开窗:“今年下雪早,还没到隆冬,便这么冷,不知道过了三九,得是什么模样?”
另有同僚笑着附和:“估计今年这炭价要涨。”
燕昉便悄悄算了算他俸禄,想着能买多少炭火。
……大概只够半月。
他们那质子府邸,本就萧条破败,虽然顾寒清特意帮他休整过,还糊了窗纸,但应付应付秋日的冷风还成,要应付日后的大雪,就有些不够了。
正看着床外发呆,思考能从哪里再弄些银钱,同僚笑道:“燕昉,你也早些走,看日头,马上又要刮风下雪。”
燕昉回神,笑道:“好。”
他匆匆看完文书,支起纸伞往外走,如今初来乍到,什么东西都缺,纸伞也是同僚不用,送给他的,伞面略有些老旧,受不得大风。
可当他顶着雪往外迈步,想着回去要走多久的时候,在转弯处,又停下了脚步。
第219章 宅邸
前方停着辆马车,鸾仪司的镇守正小心翼翼的陪在一边,满脸堆笑着说话。
顾寒清的马车。
燕昉远远看着,并未上前,以他的身份,若无传召,没有打扰摄政王与镇抚大人谈话的资格,便只是撑伞走到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垂了轿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倒是镇抚先看见他,远远招手,笑容满面,热情到让人招架不来:“燕昉,刚好你也在,过来啊!”
燕昉只得走到两人之间,规规矩矩的俯身行礼:“王爷。”
在外人面前,燕昉又缩回壳里,端庄的不像样子了。
顾寒清心中好笑:“伞吹坏了。”
燕昉一怔,这才发现雪急风大,老旧的伞面吹脱一半,要是再打,恐怕得顶着风雪回去了。
镇抚善解人意:“我那儿有伞,等着,我这就……”
顾寒清打断:“燕昉,你家刚好和我顺路,我捎你一程回去吧,上来。”
镇抚一怔,偃旗息鼓了。
燕昉也是微顿,心道:“……顺路?”
质子府邸在皇城西南差,他们地位低,划的宅子也差,几乎到了外城边缘,摄政王府却在皇城中线,周围皆是皇亲国戚,无论如何,都谈不上顺路。
他微眯起眼:“是……特意想捎上我的?”
单凭那两篇策论,能让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如此善待?但如果不是,他身上又还有什么,值得顾寒清贪图的?
这天气要一路步行回府,实在遭罪,重活一世,燕昉又怕冷又怕疼的,摄政王有此美意,燕昉当然不会推拒,当即起身,上了轿撵。
轿子三面都铺了软衬,燕昉迟疑片刻,挑了个离顾寒清最近的坐下。
摄政王果然没有反对。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起来。
顾寒清抬眼看他,鸾仪司的官袍并不厚重,在满是炭火的屋内还好,在这风雪中便轻薄了些,青年现在指尖泛红,睫毛上落了两片雪,便伸手将暖炉递了过去:“抱着。”
燕昉垂眸接过,却是故意微微停留,冰凉的指尖恰好摩挲过顾寒清的掌心,似有意,也似无意,,带来大片的痒意。
如果顾寒清真有坊间传闻里的意思,那……
再好不过了。
顾寒清偏头看他,青年就抱紧了手炉,低垂着眉眼,一副乖觉的模样,可一顾寒清移开视线,燕昉便用余光,悄然打量他。
脸色没变,没生气。
他见好就收,没急于试探,掀开帘布一角,作势看了看街景,笑道:“王爷,这路……似乎不是回质子府邸的路?”
顾寒清便抬手敲了敲桌面,上头放着两纸文书,只是之前燕昉的注意力都在顾寒清本人身上,一时没有发现。
燕昉抬手翻看,居然是一张地契。
地契?
将纸翻来覆去,绕是燕昉见多了弯弯绕绕,也一时没明白。
顾寒清:“在鸾仪司任职,偶尔会接触本朝大案,你再与杨淳他们住在一处,不合适,我给你寻了个新宅子。”
理由光明正大,跳不出错,可燕昉翻看那地契的地址,目光便幽微了一瞬。
摄政王府的隔壁。
京城寸土寸金,王府那块的地界全是王侯显贵,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地方,现下到了他手中,只能是顾寒清的手笔。
摄政王亲自开口,为个上不得台面的质子置办府邸,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他掩饰表情,俯身:“臣谢过王爷。”
等马车行程过半,燕昉已然将地契看了一遍又一遍,而顾寒清今日在排查府中人员,精力不够,便闭目养神,却听燕昉忽然道:“王爷,臣在大安时,父亲时常乏累,臣便自学了揉穴按摩的手段,父亲十分喜欢,盛赞效用不错,您……可要试试?”
这话是他字斟句酌过的,揉穴按摩是仆从丫鬟的活计,金玉公子不该会,但大雍推行孝道,金玉公子为父亲学习,这活便不再卑贱,反而能博个好名声,他也能借此机会,再试探试探。
顾寒清果然点头,燕昉便顺势坐了过去,分了顾寒清腿上的毯子,与他挤在一处。
指尖放上摄政王的肩颈,轻轻按着,身边人的热度却是顺着衣衫透了过来,燕昉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外头天寒地冻,他膝上盖着毯子,腿上放着手炉,身边挨着顾寒清,这样快活舒坦的时刻,他此生少有。
可按着按着,顾寒清睁眼,落向了青年的手指。
前世燕昉的手指不曾舒展过,始终弯折,他先前观察过,原本好好的,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轻微弯折起来。
顾寒清:“燕昉,你的手指?”
燕昉动作一停,旋即笑道:“……老毛病了,小时侯落下的病根,雨雪天就会犯,不打紧。”
很快,马车便转到了王府门口。
顾寒清率先下车,燕昉紧随其后,顾寒清回头看他,青年立在旁边,依旧一副端庄沉静的模样,余光却直往府邸里头去,心中越发好笑:“又不是没住过好宅子,这么想要?”
大安丞相的府邸,可不会比这临时盘下来的宅子逊色。
顾寒清:“我还有文书要看,点了两个仆从给你,让他们带你看看宅子。”
燕昉好声好气的应了。
可等顾寒清回家,宅子大门一关,他的脚步便忍不住轻快起来。
这样一座好宅子,前世最后的时光,他也不曾享用过的好东西,顾寒清就这么……送给他了?
等步入室内,橙黄的炭火点起来,屋内暖呼呼的,燕昉披着毯子抱着手炉,看窗外的风雪,园中的草木繁盛,窗边的竹子被压弯了腰,假山边的凌霄叶子凋尽了,池塘也落了雪,天地一片白,但他似乎能想象到,来年开春,这院子里的景象了。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燕昉忽然就觉得,活着,是件还不错的事情了。
他将自己摔进软榻,滚进绵软的被子,晚饭吃了热饭热汤,收拾的妥帖舒服,但是快入夜的时候,从行李中取出了物件,贴身放好,旋即拉开了门,
风雪一瞬间灌进来,他搓了搓手,顶着大雪出门。
——摄政王既然对他有所喜欢,似乎也有所怜爱,不管是因为那两篇策论,还是他的面容皮囊,亦或者两者都有,何不让这份怜爱来的更多一些?
有些猜想,还需要他自己验证。
于是,燕昉刻意将脚步放慢,让雪落了小半身,这才抬手,敲响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他这种边缘小官的身份,当然没法直接进入,要在门口等候通报的。
通报也没法直接向王爷通报,得需层层上报,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几盏茶,燕昉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实在冷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不是个糟糕的主意。
好在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大门打开了。
观止从里头出来,脸色带上了两分诧异:“你……先进来,我找王爷通禀。”
他不敢怠慢,快步将燕昉安排进偏殿,将炭火烧足,又给了他干净的帕子,这才急匆匆的入内。
燕昉对着铜镜,似擦非擦,将头发弄的半干不干,微微沾上脸颊,这才停止动作,安静等候。
不多时,观止果然急匆匆的过来,将他领进主殿:“王爷叫你,随我来吧。”
燕昉迈步,照例是学的金玉公子,仪态神情皆是上上,等走到顾寒清面前,他便行了个文人礼,作长揖,将袖中的物件拿了出来。
“质子府邸漏风,臣正想着如何买到足够的炭火,实在是解了燃眉之急。”
顾寒清:“然后?”
燕昉继续笑:“只是宅子金贵,臣下思来想去,没有配得上的礼,来大雍时身上也没带个金贵物件,身上只有这个,本是带来聊解思乡之情的,王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顾寒清垂眸,是一方墨。
燕昉又笑:“大安的松烟墨天下闻名,这方是我师从名师,挑选洗净,研磨松针后制作而成,经名家鉴别,是松烟墨中的上上品,不算名贵,王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说话间,燕昉表面镇定自若,指尖却忍不住攥紧了袖子。
对摄政王来说,不算贵,但是已经是燕昉的全部身家。
来大雍前,其余质子家中都各自准备了物件,环佩宝珠,珊瑚碧玉,为的是在大雍结交权贵,或是关键时刻献上保命的。
燕昉什么也没有,他钱也不多,买不起贵东西,只能走旁门左道,再凭借好看的脸和会说话的嘴,求一线生机。
文人爱墨,大安恰好盛产松烟墨,后来两国交恶,互不通商,大雍城里已经许久不见名家的松烟墨了。
燕昉将它当作礼物,风雅不落俗套,不贵但讨人喜欢,是金玉公子能送出去的东西。
只是燕昉花上所有钱,也只够买一方上品,远远算不上极品
顾寒清便摸上了墨。
他平生用过无数的好东西,只一眼就能分出品阶,燕昉也心知肚明,于是,当摄政王正要把玩的时候,他忽然伸手,状似不经意的,碰到了摄政王的腕子。
青年又笑,他的衣衫被雪水浸湿一半,头发也半干不干的黏在脸颊,肤色在红衣黑发的映衬下显的尤其白,再刻意那么一笑,艳鬼似的。
燕昉:“王爷,这松烟墨的用法与其他墨块不同,让我来为您研墨了吧?”
——他已然拟好了章程。
只要顾寒清点头,燕昉就借着磨墨再靠近一些,顺势哄顾寒清同意,让他接过这磨墨的活,从秋猎那短短几天的侍从,变成长长久久的侍从。
但是顾寒清只是看着他,似乎对墨块的兴趣不大,脸色还有点沉。
燕昉心头微跳,正想着补救方案,下一秒,顾寒清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燕昉,去洗澡,换衣服。”
第220章 请罪
燕昉愣在原地,看着顾寒清,眼眸睁的浑圆。
顾寒清已然越过他:“观止,热水可准备好了,带燕公子过去。”
观止答到:“王爷,备着呢。”
他对着燕昉做了个请的动作:“公子随我来吧。”
“……”
燕昉晕晕乎乎的跟着他,晕晕乎乎的迈步,最后晕晕乎乎的,转进了顾寒清的浴室里。
下人早准备好了浴桶,水温调节的刚好,一旁放着各色皂角,燕昉一伸手就能拿到。
他将鼻尖没入热水,冰凉的身体开始回温,燕昉忍不住想:“顾寒清是什么意思呢?”
收了他的墨,没说喜不喜欢,转头却让他来洗澡?
是……他指尖的小动作被察觉了吗?
伸手摸过皂角,胡乱清洗一通,身体在热水的熨烫下舒服到昏昏欲睡,脑子也乱糟糟的。
假如顾寒清真的是那个意思,他该如何应答呢?
顺水推舟显的太过轻浮,不够庄重,不似金玉公子风骨卓然,如果顾寒清当真是想要把玩传说中的潇潇君子,他这般做派,难免让人倒胃口。
但推拒太过,又显的不识好歹,只会让摄政王失了兴趣。
中间的度有些难以把握,需要他仔细揣摩,小心把握。
燕昉捻着皂角,垂眸盘算起来。
等水温变得半凉,燕昉还没拟出个章程,却不得不起身,在小厮的帮助下换上簇新的衣服,用帕子绞干头发。
他瞥了眼铜镜,镜中人衣衫清素,虽然比不上之前刻意打扮过的明艳,但摄政王天天待在宫中,朱红明黄看多了,想来清粥小菜,或许更合胃口。
等一切打点妥当,燕昉再度跟着观止,找顾寒清复命。
顾寒清正在把玩那方松烟墨。
燕昉朝他行礼,没等叫起,便走到顾寒清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了墨条,主动研磨起来,还没磨两下,便听顾寒清问:“要回去住吗?”
摄政王指了指门口:“雪下大了。”
不知何时,外头的飘雪变成了大雪,燕昉洗漱的功夫,天地间茫茫一片,从窗户往外眺望,只能隐隐看见院中亭台的轮廓,至于山石花草,都化在纯白之中。
顾寒清:“我怕你走回去,又要见风了。”
类似的话语燕昉听过无数遍,他当然知道顾寒清的意思,所谓的风雪只是绝佳的借口,至于之后……
燕昉便笑,同样模棱两可又不失体面,笑道:“臣孤身来此异国,承蒙王爷照拂,今夜风雪如此之大,王爷愿意收留,当然是极好的。”
说话时,他的指尖还带着热水熨烫后的薄红,顾寒清抬手捏了捏,满意的收回去:“观止。”
观止领命而来,燕昉便放下墨块,回眸笑望了一眼顾寒清,却是欲说还休,迈步走了。
然后,他就被带进了偏殿,塞进了温暖的被子里。
“……”
棉被暖烘烘的压了两床,暖和是暖和,却和风月之事没有半点关系。
燕昉不死心的开口,询问小厮:“王爷他……”
不来吗?
“王爷?”那小厮规规矩矩的回话,“王爷在主殿看文书,照例要看到夜晚的,公子的窗前,便可看见王爷的书房。”
燕昉抬眸看去,果然隔着窗户,隐约看见了书房的灯火。
他心道:“……大概是有要紧的事,批完文书再来吧。”
为了避免摄政王驾临,质子已经昏昏欲睡,睡相不佳影响胃口的情况,燕昉强撑着没有合眼,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脑袋一点一点,还不忘抽时间打理发丝,让它们乱中有序,但熬到半夜,燕昉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屋子实在暖和,他困得要死,以至于眼下都染了乌青,最后忍不住,生出了两分怨念。
——他的容色便如此的不够诱人,得排在那么多折子之后?
可是到最后,书房的灯熄了,燕昉又等了许久,顾寒清也没有来,再招来小厮询问,说王爷已经睡下了。
“……”
燕昉卷在被子里,这回,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所以,顾寒清留他夜宿,真的只是因为风急雪大,怕他染了风寒?
燕昉在被子里滚了许久,左右不是个滋味,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耗到快天明,终于一卷被子,沉沉睡去。
*
后头几日,京城大雪未曾停。
燕昉俸禄微薄,雇不起轿子,索性与顾寒清同往,摄政王便日日早晨捎上他。
只是大雪压塌了京城不少屋舍,要镇灾清点,鸾仪司事务繁忙,晚间便错开了,不过无论多晚,燕昉都会准时到访王府,伺候笔墨,那方松烟墨磨到微秃,连门外的守卫也与燕昉熟稔起来,不需要观止通传,便知道放他进来。
原先的侍读被抢了活计,颇有些讪讪,但是比起普通的侍读,当然还是燕昉看着赏心悦目,顾寒清便无声默许了。
文书看到一半,顾寒清偶尔手痒,还时不时捏捏燕昉的脸和指尖。
燕昉随便他捏脸,但每次捏起手指,他就忍不住要躲,又强忍着停下来。
前世这里刑伤太过,骨骼错位弯曲数年,以至于转世之后,身体无恙,心中却依然保有记忆,每逢阴雨,便从骨缝里透出疼来,就连给顾寒清磨墨的时候,也无法伸平,必须微微弯折着。
姿态实在不算好看。
故而摄政王每次看,他都想躲,偏偏一躲,摄政王就要将他的手握过来,捏捏骨节,蹙起眉头,似乎疑惑的很。
顾寒清的腿骨有问题,多年来遍寻名医,算是半个看骨头的大夫,可他摸来摸去,都没摸出燕昉的手指有什么问题。
偏偏只要他稍微看久一点,燕昉的指尖就会开始抖,越抖越厉害,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痛陈伤,最后小心翼翼的和他商量,脸上带着强挤出的笑容:“王爷,只是小时侯受寒的旧伤,别看了。”
顾寒清有心细看,却总觉得再看一会儿,燕昉就要难受的哭出来,只好松开手。
而这时,燕昉就会咻的收回,仓皇想背到身后去,又惦记着为他磨墨,战战兢兢的伸出来,指尖按住墨块。
顾寒清还当是没养熟,燕昉还在怕他,可偏偏有事没事,燕昉就会主动拉近距离。
最开始是在轿子上,小腿状似无意的碰一碰顾寒清的膝盖,再后来是马车疾驰,差点撞进他怀里,见这些顾寒清都没有什么反应,触碰的胆子就越发大了。
最后一次,顾寒清闭眼小憩,他感觉到燕昉悄悄坐过来,送上了肩膀,甚至动手调整了他的动作,让顾寒清的头恰好枕在肩部。
顾寒清心中好笑,但为了不让燕昉被他吓死,体贴的装作入睡,等马车一路颠簸到宫门,才悠悠醒转,这时,燕昉便故作忐忑,惊弓之鸟似的垂眸向他告罪:“臣下见王爷如此疲累,这才稍有越界,望王爷恕罪。”
顾寒清看他一眼,并未追究,目送燕昉进入鸾仪司大门,心道:“这到底是怕我,还是不怕?”
至于燕昉本人,他想亲近是真,依旧有点儿怕也是真,但目前,有另一件更为关键的事情,已迫在眉睫。
冬至过后,还未开春,大安主动撕毁协议,八千轻骑突袭边境,拿下一座大雍主城。
至此,邦交关系名存实亡,两国重新进入战火。
朝野震荡,几名质子彻底沦为弃子,李修闵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也少见的震怒,朝野人人自危,首当其冲的,便是燕昉等人。
战火燃起的当天,羽林军便敲开了质子府邸的大门,几人纷纷下狱,到了这一步,是审讯或是泄愤已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由于太过痛苦,燕昉已不能回忆其中细节,他只记得,大狱中终年不散的血腥味,连铺天盖地的大雪也无法抹去,时至今日,看见雪,他依然能回忆起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很可惜,燕昉无法左右事件发生,他能做的,只是在摄政王对他表现出好感的时侯,努力的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前期预设的可能太多,于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燕昉十分平静。
他听见鸾仪司外急促的马蹄,听见镇抚同知们忙乱惊慌的脚步,所有人都默契的忙碌起来,也同样默契的,忽略了燕昉。
燕昉是个烫手的山芋,没人会想在这时靠近他。
于是燕昉独自整理好了今日的文书,工工整整的书写好所有批注,然后搁了笔,在乱糟糟的背景音中,起身往外走。
前世的这一日,燕昉和杨淳章桥等人挤在质子府邸,惶惶不可终日,而现在,燕昉打开油纸伞,顶着漫天的大雪,从鸾仪司正出去。
出去时,恰好赶上两队羽林军,持枪握戟,踏过长街,赫然是往质子府邸去的。
其中不少人注意到了路边的燕昉,也知道他的身份,却只是迈步从他身边掠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燕昉是摄政王的人,要处置,也只有摄政王来处置。
燕昉顶着风雪回到住处,敲响了隔壁王府的门,被告知摄政王还在宫中,处理今日横生的事端,他便独自一人回了家,先吃了顿热乎乎的晚饭,放下筷子的时侯,还有些舍不得。
如果要下狱,就只有冷饭可以吃了。
——虽然摄政王待他很好,但燕昉并不清楚,顾寒清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生气。
毕竟前世,顾寒清很生气。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尤其漫长,燕昉不记得他是如何坐下,如何等候,又如何听见了门外,王府轿撵落地的声音。
他只是起身,换上了他拥有的最好最隆重的衣服,去找顾寒清,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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