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招待所缺了一角,无人在意和追究,在如今,一堆钢筋水泥还比不上一斤粮食来得重要。
负责人夫妻和小儿子命绝的消息从城外传入了城内,一阵喧哗后,李苹果坐上了负责人的位子——她是前面两个负责人唯一在世的孩子,又是强大的S+异能者,她坐这个位置顺理成章。
“刚刚真是太险了!要不是沈平安感知到有人靠近你,你的能量核和你的孩儿就已经被挖出来了!”林梦之坐在地上,下巴磕在床沿,心脏到现在还在砰砰跳。
两颗融合为一体的木系,一颗光系,孩儿……
“孩儿是谁?”薛屺没想到。
“虞美人啊!”林梦之说。
乌珩靠在床头聆听,手中攥着深褐颜色的肉干卷,歪头撕咬,地板上,蜀葵和X也跟他在撕咬同样的肉干卷。
而谢崇宜侧卧在少年旁边的位置,并未靠着床头,而是双臂环着对方的腰,侧脸依偎着对方的小腹。
表面上看着,谢崇宜像是已经睡过去了,但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其实早已经摸进了乌珩的后腰,指腹则不停歇地在骨骼表面按压揉捏。
乌珩毫无所觉似的,跟房间里的人说话。
“他挖不走。”
“是挖不走,”薛屺说着,把两条腿都盘到了床上,“谢崇宜在你身上丢的那虫子很可怕的。”
“不是虫子。”乌珩说,“我指的是变异植物。”
窦露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冷,“可那男的有亲和力异能,虞美人爱上他了怎么办?”
乌珩幅度很小地摇了一下头,“他只是S级异能者,在他发动影响之前,虞美人大概就已经先一步解决了他。”
其他人听后松了口气,又免不了有点羡慕——这么一算下来,狗鸟藤虫子,乌珩身边有四只守卫兵!
可林梦之都没见着虫子什么的全貌,只看见了穿透“李念”心脏的虫镰,他脸上写满疑惑,“薛屺说的虫子是哪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养了变异虫子?”
乌珩把左手的肉干卷换到右手,举起左手,掌心朝内,毫不吝啬地朝屋内其他人展示着他无名指上的黑色环状物。
“喔——”林梦之一起昂起头,突然顿悟,“炫耀戒指是几个意思?”
“……”乌珩无奈地放下手,“这就是班长给我的那只虫子。”
本来没怎么关注他手上的戒指具体形态的人,目光都在一瞬之间投递向他已经放下去的左手,林梦之和薛屺还有窦露更直接,他们一扑而上,抓起乌珩左手,埋头钻研。
“这是虫子!!!”窦露不可置信,她非常小心地用手指去抚摸,凉的,沉暗坚硬。
她只摸了一下,很快就缩手,怕被咬——薛屺说它六亲不认。
“应该是,我能感觉到,它是活的。”薛屺不确定道。
但他没把握,只能推了推谢崇宜,“老谢,这就是你那虫子吧?”
谢崇宜睡着了,没有反应。
林梦之看来看去,动了心思,“我也想要一个,班长~~~~~”
被认为已经睡着的谢崇宜忽然发出拒绝的声音,“不给。”
“……”
薛慎靠着窗台,看见林梦之又要炸锅了,开口说:“它之所以乖乖套在乌珩手指上,是因为它对乌珩有跟老谢对乌珩同样的感情,但老谢对你们没有,沾上它,它只会吞噬你们,不会变成戒指。”
窦露反应要快两秒钟,她肃然起敬,“所以这戒指不是班长捏好之后给乌珩戴上的,而是它根据情感自主改变的形态?”
“差不多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见人下菜碟。”林梦之说。
“应该的。”睡着的谢崇宜又发出了声音。
薛屺吱里哇啦叫了几声,“……老谢你值得世界上最差的东西。”
谢崇宜这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望向的却是置身事外的乌珩,他很快又将眼皮耷拉下来,淡淡道:“每个人一生的所得到都是同样的价值重量,我得到了最好的,其他的理所应当拿最差。”
男生把臂中的窄腰搂得越发紧,全然无视好几人的石化,继续倒油加柴,点火时刻到,“我没有你们那么贪心,这也要那也要。”
“?”
“……”
“!”
在其他人就要一怒而起时,乌珩清清嗓子,“聊点正事。”
跟他和谢崇宜挤在同一张床上的几个人收起预备打闹的劲头,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预备倾听乌珩说话。
乌珩歪头咬着肉干,“晚上吃什么?”
就连阮丝莲都没反应过来,她倚靠着沙发扶手,“我等会去问问食堂师傅晚餐吃什么,阿珩你先说正事吧。”
面对着房间内一双双静待的眼睛,乌珩铁打不穿的心脏出现了细微的松动,他声音变小,“我说的正事就是晚上吃什么。”
阮丝莲眨眨眼睛,像是被哽住了,过了半晌,她才无可奈何般地说:“好吧。”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耐性了,床上几个四肢发达的尤其如此。
“我受不了他们了!你们呢?”林梦之一边说一边撸袖管,双目怒气冲天地瞪着床上这两个总爱涮他们的狗东西——谢崇宜把阿珩都带坏了。
乌珩还在思索晚餐,几道黑影就朝他扑了来,他眨眼到半路,手腕忽的被下方的一只手攥住。
紧接着,他身子被整个拖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他挣扎着,额头抵在男生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谢崇宜一只手抱着乌珩,将人半压在身下,一只手伸出去抵挡那些砸过来的枕头和试图伸进棉被当中的魔爪。
“把乌珩揍扁扁!”
“抓出来!”
“老谢你又偏帮我们也揍你了!”
“林梦之快快快,把被子掀了!”
床上长满了人,林梦之从床尾进发,被谢崇宜一脚踹翻从床尾翻坐到地板,薛屺被谢崇宜一巴掌扇在脸上,他捂着脸,“这是赤裸裸的凌辱!哥!”
“来了。”薛慎摘了眼睛,朝床铺走过去。
X和蜀葵误以为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着急地围着床转了一圈又一圈,但X被窦露没注意一手肘差点撞出窗户后,立马老实地跳到了应流泉的头上,停止好奇。
一群人打闹得不可开交。
“哐当”一声。
纠缠成一团的巨大人球骤然下沉,然后轰然散开。
乌珩艰难地从谢崇宜的桎梏里挣脱,他探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眼神迷茫。
“床尾塌啦!”窦露害怕地说:“肯定要赔钱。”
她刚说完,又是一声巨响。
床头也塌了。
众人此刻就跟坐在地上无异。
乌珩将下巴抵在谢崇宜的肩头,“谁弄塌的谁赔。”
薛慎长腿一收,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掏出眼镜戴上,回到窗户边继续之前抱着手臂的倚靠姿势,“有时候男女在进行房事的时候由于过于激烈会把床撞塌,男男出现类似情况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其他人难得机灵,一起窜了起来,掉头指责谢崇宜和乌珩光天化日不知廉耻。
“……”-
晚餐时间他们才开始说正事,闻垣队的也正好都在。
乌珩铆足了劲在喝碗里的鱼肉芋头汤。
“你们去过之前那个房间的位置没有?”杨小云问道。
“我去了,”薛屺说,“怎么了呢?”
“那一家三口的遗体你有没有看见?”
“没有哦,”薛屺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全部都消失了。”
“李苹果看起来畏弱胆子小,出手还真是迅速狠绝。”汪瑞祥摇头感慨。
薛屺继续摇晃他的手指,“汪队你一把年纪为什么还不会把人想坏一点,永远屈居父母之下、上有能力出众的大哥下有亲和讨喜的小弟,她这种性格夹在中间是很多人难以感同身受的难受,解决掉了他们,她独坐潜州基地一把手,对她来说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众人沉默了一阵。
蒋荨抬头问薛慎,“薛屺以前是不是很爱看一些草根逆袭的龙傲天做主角的小说?”
“吃着呢。”一道带着善意的女声出现在乌珩旁边,她挤了挤,把林梦之挤开了。
“嘿你……”林梦之不满地扭头,发现是早上那个很有个性的冰系异能者,他搓了搓脸,“你怎么又来啦?”
“……”薛慎在对面把林梦之那一连串的表情变化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见了漂亮女孩就装模作样起来的样子令人倒尽胃口。
他丢了筷子,不再吃东西了。
雪智哪管这些人,她笑眯眯的,“听说之前的潜州负责人被掉包啦?”
“都知道了?”乌珩看了她一眼。
“消息已经传遍了,李苹果也算是运气不错,你们刚把潜州最大的麻烦解决,她就成了负责人。”雪智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你们什么时候走?”
乌珩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
“难道你觉得你看起来像是会在这里安居乐业的样子?”雪智反问。
“还没决定。”与她相隔较远的杨小云答道。
雪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脸上在这之后浮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乌珩注意到了,但不喜欢,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果然,对方抬手一指,“我想要它。”
乌珩回首,是独占一只塑料桶正在呼哧呼哧狂吃晚饭的蜀葵。
“它不行。”灵缇是别人临终托付给他的,“鸟要不要?”
听见此等大逆不道之言,X从饭桌另一头气势汹汹地朝乌珩跑来,一路上踩翻了好几个人的饭碗。
“乌珩你真该管管它了,它应该成为一名将军而不是一个流氓。”
“鸟我不要。”
X气得大叫。
但雪智看着那只朝自己奔来的灰色巨鸟,又接着说:“鹦鹉的寿命太长了,末世以前就有好几十年,我怕我还没它命长,那我死了,它怎么办?清炖还是火烧?”
“况且,这种鸟比狗还认主,没了你它也活不长,我不要。”
X已经站到了雪智面前,它在饭桌上站着,比坐着的雪智还要高,羽翼灰白,红色眼瞳宛若熔岩,两只刀子一样的利爪无知无觉地抓穿了钢板材质的饭桌,它粗粝有力如钳的鸟喙完全可以将一个人的脑子犹如嗑瓜子般磕开。
“不想活了?”它声音粗哑地问眼前的人类。
乌珩见它蓄势待发,用勺子指着它两条大粗腿,“毛上有辣椒。”
X浑身气势散尽,把脑袋埋进双腿.间找辣椒。
雪智的目光从鸟上移开,“我喜欢狗,我可以跟着你吗?”
“喜欢狗?”谢崇宜的声音从乌珩旁边传来,“不是喜欢人?”
“不要以为每个人做重大决定都会有一个了不起的动机,”雪智说了实话,“它跟我以前养的狗简直一模一样。”
薛屺猜测,“末世之后为了救你死了?”
“不,我的狗在末世降临的前一个月就老死了,寿终正寝。”雪智说,“我可以帮你喂狗,遛狗,还有这只鸟,我挺擅长养宠物的,我……”
“可以。”乌珩似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头。
“我先上楼咯,去跟我那些老同学告个别。”雪智说完,站了起来。
林梦之的视线跟着对方,一直到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窦露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指。
“欸。”
“中分黑长直,肤白貌美有个性,你喜欢的类型。”
林梦之不用吃饭也饱了,他回头把乌珩紧紧一抱,“阿珩快给我几身穿起来超帅的衣裳,我感觉这就是我的初恋。”
“不是柳宁?”乌珩无动于衷。
林梦之表情一僵,“我承认我的确最喜欢柳助那个类型,但他是男的,男的我不行,所以我现在要喜欢雪智了。”
“林梦之你变心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一点,”窦露一阵嫌弃过后,朝谢崇宜看去,“班长,别让乌珩和他玩儿了。”
谢崇宜懒懒道:“我不干涉男朋友的人际关系。”
“哇,班长你人太好了!”林梦之惊喜地说。
谢崇宜回以林梦之一个除了他,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敷衍的礼貌微笑-
雪智哼着歌回到了四楼的套房,房间里的几个年轻人围坐在茶几旁打扑克,见她进来,热络地打了招呼后,就又专注于小游戏。
直到看见雪智一件件地收衣服,他们才开始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接着就坐不住了。
“雪智你干嘛?”同行与她关系最亲近的女生问道。
“我找到了一支队伍,我要跟着他们一起上路。”雪智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什么意思?”完全反应不过来,潜意识,也接受不了。
雪智拎着装到一半的帆布包转身,“那支有狗又有鸟的队伍,我决定跟他们走。”
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响起。
“解决了变异龙虾的那些人?!”
“是那个人。”雪智纠正。
“你们认识?”
“不认识。”
“那他凭什么接纳你?!”
雪智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他很爱他的小宠物,我正好也是一个富有爱心的S+异能者吧。”她将S+的发音咬得很重。
“那我们怎么办?你有没有跟他们说让我们也一起?”一个高大的男生急切地站起来。
“没有。”
“雪智你他妈——”茶几被出声的人大力踹了一脚,踹茶几的女生走到雪智面前,“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待你不够好?我他妈养狗狗还……”
“是还不错,但我受够了一起吃饭的时候没人叫我!”
“?就这个原因?”
雪智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有这一个原因?你们没完没了的讲悄悄话,聊一些我根本不认识但你们都认识的人,每次玩游戏组队我都没人选,总把更难的任务推给我,然后在青州那群酒囊饭袋面前说全靠我们大家的努力,我是雪智不是大家。”
“还有,我最讨厌的是你们撮合我跟你们那死胖子哥们,我说了多少遍我不喜欢,但你们根本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你们只想让我养猪。”
剩下一堆能量核,雪智全扫进了包里,掉了几颗她也懒得捡,拎着包,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她吃火药了?”一阵寂静过后,房间里的人才回过神。
“早就对我们不满了吧,现在找到新靠山,总算能跟我们撕破脸了。”
“也不能这么说,雪智的实力又不需要靠山。”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乌珩又端着碗到窗口,探着脑袋第九回要吃的。
窗口里正好是绿头鸭的饲主,他已经记住乌珩了,不止是因为他大大地帮助了他们潜州,他的狗鸟把他的宠物鸭咬得掉了许多毛,还有他那堪称恐怖的饭量。
他又给乌珩舀了满满一碗财鱼芋头,汤几乎没有,扎扎实实的硬货,“你是不是被大胃鬼寄生了?”
“差不多。”乌珩塞了一块鱼肉到嘴里,“你的厨艺很好。”
没有哪个厨子不爱听夸奖,面相凶神恶煞的厨师也不例外。
“芋头还是我提倡种的,这玩意儿变异之后一个个的比那水缸还大,味道还比以前好。”
乌珩点头附和。
“我可以带一些芋头走吗?”
“可以啊,这当然可以,你帮了咱们基地这么大的忙,你就是不说,到时候苹果肯定也会给你送不少。”
“谢谢。”
乌珩就这么站在窗口,一边和厨师说着话一边又飞快吃掉了一大碗,还喝了一碗汤,最后才端着又一碗回到饭桌。
其他人已经撑得在打嗝。
“你的胃真的不会撑坏?”林梦之感觉乌珩都已经吃了他自己半个体重了,可衣服底下仍旧空荡荡。
“一边吃一边消耗,食物在他体内可能连屁股都没坐热。”薛屺说。
乌珩对他们的对话没有任何感受,他吃了三分之一之后,看了一眼谢崇宜,“我们今晚离开?”
“今晚?”
“嗯,我早上顺手捕了不少小龙虾到空间,可以走了。”乌珩捏着勺子,思索了几秒钟后,坐得离谢崇宜近了一些,“我想让大家分头行动,我们的目的地是汉州,闻垣的目的地是死亡之地。”
“闻垣和他的人就算换上便装,气质和作风却无法伪饰,再加上闻垣声名在外,要是共同前往汉州,我们大概率连汉州基地的大门都进不去。”
谢崇宜顺手拾起乌珩垂在腰间的一缕头发,轻点头,“让他们先南下,勘察死亡之地附近和外围的情况,不必急着进入死亡之地。”
乌珩就是这个打算。
“你们在说什么?”林梦之也要听。
乌珩扭头要回答,谢崇宜倾身越过他面前,含笑与林梦之四目相接,“在说晚上上床用什么姿势。”
重度恐同患者林梦之果然闻风丧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撤,与乌珩保持了绝对安全的距离-
四辆经过改装后的吉普车停在招待所楼下,紧挨着车队的,是两辆装满了物资的大货车,天还在下雨,在车辆之间穿梭来去的人都撑着伞,乌珩在二楼的房间看着他们
“雪智是冰系异能者,乌芷要是知道,应该会多想。”沈平安在他身后沉声说道。
“在涉及到团体利益的时候,先去考虑个人感受其实是一种偏袒。”乌珩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她会找到属于她自己的位置。”
沈平安没再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目光很快就从窗外的阴雨绵绵落在了乌珩身上宝蓝色的冲锋衣肩头。
像极了海洋的颜色,是近期他在乌珩身上见过的版型质感最好的一件衣裳。
从身后看去,他跟末世这场雨融为了一体,始终阴郁,却饱含足以吞噬所有人的能量,上位者的姿仪已经在他身上初显。
即使是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你都宛如处于对方的笼罩之下,无法自控地想要俯首。
一抹血色横穿马路,谢崇宜没撑伞,雨水绕开他落地。
他一直是这么傲慢凌人的,沈平安不奇怪,他只是注意到了对方身上那件与乌珩同种款式不同颜色的外套。
“这是什么?”薛慎一手撑伞,一手指着货车车厢角落那一大束粉色的花苞,每个花苞都足有二三十厘米的长度,茎秆粗壮,没有绿叶。
基地的人穿着雨衣向他解释,“物资都装好了,苹果就摘了一大捧荷花花苞填了个空,算是祝你们一路顺风!”
“荷花?”
“对,有些地方以前就专门用来种植莲藕,你们早上帮我们清理了小龙虾,下午就有不少荷叶冒了头,现在天还不热,没想到花苞就冲了出来。”
“我估计着,它们这几个月是被那些小龙虾压狠了,找到机会就比以前更快地长。”
对话的几人身后,谢崇宜仿若游手好闲般地路过,顺手勾走了一支粉嫩嫩的花苞,“很好看,替我多谢你们负责人。”
说完就拿着花苞走了,还把花苞背到了背后。
沈平安在楼上看见这一幕,主动道:“我下去帮忙。”
他出去的时候,还与谢崇宜正面撞上。
乌珩手指在口袋里摸索,想找点能打发时间的零食,还没想好是吃肉干还是肉干卷,一只微凉的手掌就悄无声息从后面伸进了他的衣兜,握住了他的手掌。
谢崇宜从后面搂住乌珩,笔直翠绿的茎秆在他的掌心与乌珩腰腹之间,花苞尖锐的顶端直接把乌珩的下巴顶得微扬了起来。
他们都长高了一点,尤其是乌珩,长期的营养不良竟然在末世得到了补救,他窜高了一截,只比同样也在长高的谢崇宜矮了半个头。
谢崇宜的下颌压着乌珩的耳廓,垂眼,语气不咸不淡地发难,“你知道你站在这个位置,刚刚有多少人偷看你吗?”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颜色好看得惊人的长发少年引得人看了又看,不过大多应该都是有意。
没有任何情绪和能量波动的情况下,乌珩眼中绿色发灰,并不明显的双眼皮苍白单薄,使他眼型都被拉长了些微,看起来甚是凉薄没有人情味。
藤蔓爬过去把窗户和窗帘关闭,乌珩艰难地转身,抬手握住怀里的茎秆,“荷花?”
谢崇宜把荷花扔到一边,起伏凌厉利落的眉眼不满地蹙了蹙,突然凑近乌珩,像一场风雪靠近。
然后他偏头吻住眼前微张的嘴唇,又如一场岩浆席卷。
男生几乎是含着乌珩的唇在说话,“等上了路,那么多人在,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声音消失在两人唇齿之间,水声溢出,乌珩被他一把抱上窗台坐着,他将乌珩吻得后仰。
乌珩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对方攥着禁锢在了背后,他对对方的回应始终慢半拍,跟不上,他只能得到机会就悄悄换气,嘴里又湿又干,让他吞咽都感觉发疼。
他怕冷,没那么畏热,可也逐渐在谢崇宜的抚摸之间出了一身的细汗,两个人的外套都被剥了丢到了旁边,布料纤薄的T恤衣摆被掀开。
谢崇宜让乌珩自己咬着衣摆,他双手将乌珩手腕按在身体两侧,上身矮下去。
乌珩细白的脊背都在打着颤,手腕中间钻出细韧的藤丝,沿着谢崇宜的手臂蜿蜒而上。
乌珩被啃咬得喉间发出含糊奇怪的气音和哭音,他双眸染上水色,水绿水绿的。
像被春风搅动得乱七八糟的湖泊,垂吊在岸边的柳叶,刀子一样插.入水中,却被温柔地包容和接纳。
谢崇宜让乌珩背对着自己,才发现对方不仅长高了,也长肉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如骨架。
部分长发如墨水般散落在少年脊背,其他地在肩膀两侧垂落、摇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敲响,乌珩异常苍白的脸上出现红晕,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小腹的涨意似是紧张又仿若只是单纯的尿意袭来。
“可、可以了。”他眼角滑下泪水。
林梦之他们在走廊外等了小半个小时,没人开门,蜀葵用爪子重重刨门,也没回应,又很是等了一会儿,谢崇宜才来开门。
他的身后,窗户打开,风将窗帘扬得离开地面,如羽翼翩飞,奇怪的味道在短时间内就快速散尽
男生将外套拉链一拉到顶,眸色幽黑态度懒散,“都收拾好了?”
“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薛慎说,“闻垣他们已经先出发了,让我们注意安全。”
林梦之比较关心乌珩,他使劲朝房间里看,“阿珩呢?”
谢崇宜抿唇微笑,“他在洗澡。”
第162章
“可以走了。”薛慎提醒道,“你身上的衣服是在汉州商场里那件?”
“昂,”谢崇宜扶着门框,“后来不见了,没想到是我家乌珩给收……”
“我没问。”
这时,乌珩走出来,他单肩背着一只没装满的登山包,“走吧。”
“班长你没有行李?”窦露惊讶地发现。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行李,哪怕大部分的行装都有车厢背负,但有些时常要用到的事物还是需要随身携带,但谢崇宜没有。
“喔,我家乌珩……”
“到底谁再问?”
四辆吉普,闻垣他们开走了两辆,拖运物资的货车他们也开走了一辆,沈平安站在马路边上,见所有人都到了,登上了领头吉普车的驾驶座。
薛慎在京州几个月早就对开车驾轻就熟,他顺理成章开第二辆吉普。
见状,谢崇宜便要爬进后面那辆货车的驾驶位。
林梦之把包往背上一甩,和窦露一齐把谢崇宜拽了回来。
“怎么能让班长大人亲自开车呢?”
“司机呢?!”
谢崇宜瞥了一眼两人,“嫌弃我开车技术不好?”
“你哪来的技术?”林梦之心直口快道。
乌珩最后从大门里走出来,看见几个人还在路边拉拉扯扯,他心底一阵无语,走过去后,他拉住谢崇宜手腕往吉普车方向走去,“跟我一起坐后排。”
谢崇宜被温顺地拉走了,临走,还用另一只手朝路边的人挥了挥。
“嘶——”窦露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抱起手臂,“林梦之,我有预感。”
“什么?”
“以后班长故意恶心我们的时候只会多不会少。”
林梦之露出你才知道的表情,“他本来就坏。”
“货车说好的我开。”一道响亮的嗓音出现。
女生光洁的长腿一步就跨上了车,她坐上车后,从衣兜里甩出一双露五指的手套往手上戴,边戴边看着车外说,“我有A照。”
她穿着得跟几乎所有人都不是一个风格,墨绿色飞行员夹克的衣长只到腰间,因为超短裙是高腰的,土褐色的徒步鞋鞋帮超过了小腿中段,一双长腿依旧长得可怕,相当惹眼又漂亮。
林梦之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努力趴到窗户上,“……你多高?”
“175,怎么了?”雪智回答道。
“我185,那我们还挺……”
窦露知道他又要开始崩屁,为了不影响队内关系,她一把把林梦之推开,朝车内伸出手,“我叫窦露,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露露。”
“雪智。”雪智跟眼前的女生握了握手。
“就阮丝莲叫你露露。”林梦之在旁边补充道,硬挤过去,“我是林梦之!我可以坐副驾驶吗?”
雪智一笑,“这不是我的车,你随意。”
林梦之像只得到了肉骨头的小狗一样从车头绕到副驾驶那边,欢天喜地地爬上了副驾驶,系上了安全带。
窦露还没有走,她还有问题,“你今年多大?”
“19。”雪智说。
“那跟我们差不多大,你怎么一个人呢?”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潜州……”雪智的话刚说出口,余光就看见了几个熟人从招待所门口朝这边跑了过来,“先上车,我们边走边说。”
窦露注意到了对方明显的神色变化,她转身朝向雪智眼神看往的方向,四五个男女正朝他们这边过来,表情看起来怪捉摸不透的。
其他人都已经上车了,只剩下窦露一个人还站在车外,阮丝莲在前方的吉普车内探出头,让她上车。
“等会儿!”她说着,回头让雪智不要下来,独自朝那几人走了过去。
他们金属性的异能者几乎都是一抬手就能抽出刀剑,窦露也不例外,这样最方便,也最帅。
窦露一开始没抽刀剑,而是抽出了一根金色长棍,拦下几人,“有事?”
女生尽管性格大大咧咧,却根本不是大大咧咧没有心机的长相,单眼皮,吊梢眼,窄鼻薄唇,一副有着八千个心眼的皮囊。
不了解她的人,多数都能被唬住,所以这几个人也不例外。
“我们,找雪智,有话跟她说。”为首的女生咬牙切齿。
“她没时间。”窦露回答得相当简洁。
站在前面的女生被后面的青年拽到了后边,他走上前,“我们以前是朋友,告个别也不行?”
窦露蹙了下眉,这倒是行,但她没权利决定,于是她回头看着雪智。
雪智下了车。
一个狗头一个鸟头伸出车窗,好奇地看着车外的热闹。
雪智一步步走了过来,“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要是想跟着,也不应该找我。”
男生眼底压着隐隐怒气,但还是把手里的卡片朝雪智递了过去,“她说这张拍立得,你落下了,让我送下来给你。”
拍立得是末世之前雪智和没有下来相送的一个女生一起拍的,印了两份,一人一份,拍立得特有的滤镜都遮不住照片里两个女生开心的笑容。
雪智不仅没接,反而还把照片挥在了地上,“带上这种东西,我离开还有什么意义?”
乌珩的下巴压在X厚实柔软的后背上,直到雪智重新上车,他才把狗和鸟拉了回来,关上车窗。
蜀葵从他腿上踩过去,愣是一屁股坐在了他和谢崇宜中间,X则是赖在他的大腿上不肯走。
与他们同乘一辆车的还有薛屺和周意,就连罗磊和王梅霞都跟着闻垣他们先走了。
“周意,你怎么没跟闻垣走?”乌珩举着X,越过蜀葵,佯装不经意地把X放到了谢崇宜的大腿上。
周意坐在他们前面一排,没回头,低声道:“蒋队跟闻队说了我们在神见地的事情,他觉得我已经没有再跟着他部队的必要了,让我继续跟着你。”
他向乌珩表了忠心,意味着他视乌珩的利益为他的一切,像闻垣那种骨血里都流淌着信仰的人,没有驱逐他,就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喔。”乌珩听后反应不大,他没感到意外。
坐在副驾驶的薛屺别着身子,看着周意说:“没关系啊,跟着乌珩多好,顿顿有肉!”
“嗯。”周意点点头,“我只是还有点不习惯。”
他为了江仪成为军人,却没有生出应该有的风骨和志气,可真的离队了,他的压力却并未得到释放,甚至更重。
“你这样子可要离应老师远一点哦。”薛屺善意提醒道,“他的精神系发展方向比较黑暗。”
说完话之后的薛屺,观察起了后两排的座位分布,周意独坐一排,身旁空荡荡,而后排不仅坐着谢崇宜和乌珩,还挤了一只狗和一只鸟,它们不是普通的宠物,它们占据后排三分之二的空间。
“叉儿你和蜀葵一定要跟他俩挤一起吗?”
X露出“不要你管”的眼神。
薛屺切了一声,扭头看着薛慎,“哥,我们大概要多久到汉州?”
“路线跟以前不一样,又下了这么久的雨,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天亮能到。”
“那肯定会出意外。”薛屺认命地瘫在座位里,“救世主的人生就是由无数次意外组成的。”
但很快,他又弹了起来,研究着车前的按键,“可以接收广播吗?我记得京州有发布接收代码。”
“还有广播。”乌珩听见,看向谢崇宜。
谢崇宜轻点了一下头,“大气层受到破坏后,卫星也受到了极大干扰,现在地球上的通讯大部分都靠人力维持,我们国内的通讯主要是由小哥负责,他重建了一万两千多座信号基站和中继站,现在百分之八十的基地应该都可以和京州取得联系。”
“生姜很厉害。”乌珩发自内心道。
中间的蜀葵却在这时候吐了一口口水出来。
乌珩和谢崇宜都没有养过狗,眼神奇怪地看着透明的口水从蜀葵的两边嘴皮子里流出来,拉长成丝。
口水流到了X的尾巴上,X立马嫌弃地跳到了前边那一排。
周意被X吓了一跳,他扭头,与眼神恍惚的蜀葵撞上目光。
“……它是不是晕车?”周意迟疑道。
乌珩从包里拿了毛巾捧住蜀葵的嘴,“我们之前带它坐过车,它那时候没有这样的情况。”
话音刚落,蜀葵的脊背就抽搐了起来。
谢崇宜抢在乌珩反应过来之前,从乌珩手里抽走了毛巾,快速展开毛巾,接在了蜀葵嘴筒子下方。
蜀葵不出意料地吐了,没有经过细嚼的大块生肉裹着唾沫碾压一坨坨地掉下来,刺鼻的酸臭味一下就在车厢内腾开。
谢崇宜不是没有洁癖,他垂着眼,几乎已经失去表情,心如止水。
但蜀葵哪管这么多,它继续吐,把还未消化的食物几乎全吐了出来,一条毛巾都接不住。
乌珩飞快地翻出一根塑料袋,还没,谢崇宜就将被吐满的毛巾一兜丢到了车窗外,回头就抓走乌珩手中的塑料袋,展开,将头埋了进去,吐得昏天暗地。
蜀葵见自己的垃圾袋被谢崇宜抢走,着急地用爪子扒拉乌珩,乌珩又拿出一只,展开,蜀葵立马把头塞进了垃圾袋,呕吐不止。
“恶心!”X面朝着后座,大喊道。
薛屺把全部车窗都打开,“老谢!怎么狗吐你也吐!”
把胃内食物吐了个干干净净的蜀葵摇摇晃晃地爬去了副驾驶,幸好空间足够宽敞,它坐在座位前的空地处,下巴磕在薛屺身上,打不起精神来,对被自己恶心到的谢崇宜更是毫无歉意。
谢崇宜用水漱了口洗了手,精神萎靡地倒下,脑袋枕着乌珩的腿。
X作为旁观鸟,到这时候终于发觉到不太对了,它将脖子越伸越长。
谢崇宜睁开眼,抬手给了它一个脑瓜崩儿-
夜路难行,路上深深浅浅的坑洼不断,加上下雨,车速无法提起来不说,还要提防车轮陷进泥泞里的车辙。往日笔直宽阔大道早就被各种自然灾害和群掠而过的怪物植物毁得稀巴烂,吉普车都难走,后面的货车更是不易。
连续开了三个小时,赶路人才在路边看在一块歪斜的路牌——乌云村。
沈平安开着的那辆吉普车,停在路牌旁边,应流泉正在对着哗哗流水的沟渠小解。
乌珩所坐的车在他们旁边停下时,应流泉还没尿完。
“应老师!”薛屺喊道,“你们车上还有女生呢!!”
应流泉回头,脸已经红透了,他尿完了忙拉上拉链,道:“她们在车上。我们说好了,我先尿,她们再尿。”
薛屺朝他竖起大拇指。
两辆吉普车挨着停在了沟渠旁,挨着沟渠的不止车,还有顶着天的防护林,粗壮笔直,风把它们的树冠吹得哗啦啦响,雨被搅合得乱七八糟地飞溅。
方圆数里应该都是往日的农田,哪怕是野草狂长摇摆,目之所及也是一片平坦绿海,房舍当然已经消失了个干净,但各种动物的叫唤声却绵延不尽。
乌珩牵着蜀葵下车,蜀葵满地嗅,接着就在应流泉小解的位置抬起了腿——一泡热气腾腾的狗尿喷溅而出。
应流泉再次闹了个大红脸。
沈平安环视四周,“吃点东西,透透气,等雪智和林梦之赶上来了我们再上路。”
窦露拉着阮丝莲,“我们也要上厕所。”
薛屺捧住下巴,怕它掉了,“在这儿?”
“怎么可能?”窦露翻了个白眼,朝沟渠那边的草丛看去,“当然是去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啊。”
“那你们注意安全。”沈平安说。
只见窦露放开了阮丝莲的手,先一步跳到了沟渠旁的田埂上,田埂被雨水淋软了,她差点就直接滑进了田地里,及时稳住脚步后,她转身张开双臂,“阿阮你跳,我接住你。”
阮丝莲拢着外套,她没异能,面对着这种和河流无异水浪翻腾的沟渠,以及两三米宽的宽度,她就是铆足了劲跳,也不可能跳得过去。
“露露……”她为难道。
“别强人所难了。”乌珩的声音响起,藤蔓从后面勒住阮丝莲的腰,直接把她轻轻松松地送到了窦露手里。
“汪汪!”蜀葵放声大叫。
“谢啦。”窦露索性抱着阮丝莲没放下,一头扎进了草丛之中,那草丛两三人高,两个女生一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乌珩转头,送狗上车,看见它四条泥腿子,还细致地给擦了脚。
他回身蹲在沟渠旁边洗手,水冰凉刺骨,冲劲也比看起来大不少,他洗了一会儿,手一直没从水中拿出来,沈平安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鱼。”他突然拔出双手,手中举着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甩尾的大鲫鱼。
“?”薛屺忙不迭冲到乌珩旁边,“卧槽卧槽卧槽!这里怎么会有鱼?”
“平原地区的水沟有鲫鱼很正常。”应流泉说。
“我也来捞捞!”薛屺学着乌珩的样子,把手伸进去。
没有人会在末世嫌弃食物多,哪怕现在有的吃,食物也不免单一,味道也是,加上为了容易保存,大多数食物都会摈弃色香味,新鲜食物自然就更珍贵。
乌珩边捞边吃,捞起来就捧在手里活生生地吃掉,鱼刺在他口中也被轻易嚼碎,看得一旁应流泉和周意止不住地皱眉,尤其是对方在进食的时候,眼睛泛绿,动物性很重很重。
半个小时下来,薛屺捞了两条,沈平安和薛慎当即就在旁边架起篝火,将鱼三两下剖干净,用撇掉树叶的光溜树枝穿透,架在火上炙烤。
乌珩一条都没攒下来,全炫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并且还在继续炫,偶尔瞥向篝火烤鲫鱼的眼神也说明了他对熟食也起了心思。
谢崇宜坐在打开车门下的脚踏上,从后面看着乌珩分明是吃着手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有点害怕自己慢了吃不上烤鱼的急切,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梦之他们怎么还没跟上来?”薛屺烤着手,看着黑漆漆的四周,有点担心。
薛慎往篝火里放着湿淋淋的树枝,烧得噼里啪啦的,他别开头,“其实应该再安排一个人和货车一起走,雪智的实力不在林梦之之下,要是她动了歪心思,林梦之不一定能应付。”
“肯定应付不来,就算能应付,但漂亮的女生要忽悠他,也很简单。”薛屺说。
“要不要开一辆车原路回去看看?免得出什么事。”应流泉提议道。
这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窦露的尖叫声从涌动的农田之中传出来。
她扛着阮丝莲,满头水痕地钻出来了,跃过沟渠后才将手里的人放下,大喘着气,阮丝莲也是一副受惊的表情。
窦露的尖叫声使乌珩在水里扑了个空,鱼跑了,他于是抬眼问对方,“怎么了?”
“有丧尸,”窦露捂着胸口,“不过都是死的,脑子都烂空了,全是虫子在它们身上爬来爬去。”
“正常。”乌珩说完,继续埋头摸鱼。
“乌珩你在干什么?”窦露很少有看见乌珩这么专注的时候,除了吃东西,但,这是在玩水吗?
“里面有鱼。”沈平安指了指面前的烤鱼,“鲫鱼。”
窦露一怔,随即兴冲冲地挨着乌珩蹲下来,“哇塞,我也来摸!”
他们基本都是用异能抓,已经被地球能量感染过的生物,普通方式根本不可能捕捉成功,可乌珩还无法精准定位每条鱼的位置和移动路线,但窦露的异能在这时候就是如鱼得水。
“来了,这里!”窦露一分钟都没用到,便举着一条好几斤的鲫鱼出水,她笑容灿烂地看着乌珩,“很简单嘛!”
“……”
谢崇宜不饿,也对捕鱼不感兴趣。他不冷,所以没也有去跟其他人挤在篝火旁暖手暖身。
蜀葵趴在他的身后,狗头刚好放在他身旁,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狗头,然后看着三连败的乌珩终于从沟渠旁离开。
窦露的胜利品都被乌珩拎着,乌珩走向吉普车旁,把几条鱼都给了X填肚,他则在谢崇宜旁边坐下。
两人一个曲着腿一个伸着腿,手指挨在一起,却都不发一言。
过了良久,乌珩没等到谢崇宜和自己说话,齿关之中才挤出一个字,“烦。”
第163章
“你的异能不擅长做这种事情,生什么气?”谢崇宜手指勾住乌珩的小拇指,乌珩手指柔软温凉,早已与正常人类的身体触感不尽相同。
“她擅长,就让她去做,你只管享用。”
乌珩没想到爱还包括安慰,他以为只有亲嘴和上床。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不饿的话,我们去接梦之?”
“……”谢崇宜歪头一笑,“我说我不饿了?”
“你也没说饿。”
“你眼里只有林梦之,为了他宁愿让我饿着。”
乌珩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没有。”
薛慎举着一条烤熟的鲫鱼过来时,坐在车上的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着明显的怪异味道,一个绷着脸一个似笑非笑,但就算这样,手还牵着。
“朱门酒肉臭。”薛慎觉得自己真是闲着还给这两个家伙来送吃的,有人饭都吃不饱,他俩还有闲情闹别扭。
这样想着,他把烤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给他俩吃完全是浪费粮食嘛。
“吃完了我跟薛屺去路上接林梦之和雪智,我们担心他们在路上出事。”薛慎说道。
乌珩下意识看向谢崇宜。
谢崇宜朝薛慎摊手,“烤鱼给我。”
二十分钟后,路面仍是漆黑一片,薛慎钻进驾驶座,沈平安跟着上了副驾驶,乌珩看见谢崇宜上了后座,他才拉开车门。
“注意安全。”阮丝莲抱着X,不放心地叮嘱。
漆黑的车头亮起刺眼的照明灯,灵活地掉了个头,驶上来时的路。
彼时,近十公里以外,载满物资的货车停靠在路旁没动静,车轮糊满泥泞,笔直的灯道从立在车前的两个人身后照过去,将两人对面一群庞大高耸的人群中的每一张充满渴求的脸都照耀得一清二楚。
“给点吃的吧。”
“不然就不让你们走。”
林梦之咽咽口水,他一直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但还是忍不住不断地打量对面这些“人”,的确还是人类的外形没错,可却比普通人类要大得多,哪怕是肌肉发达的异能者也没有这么大的块头——他们一张嘴,就能轻易吞下一个体型正常的人类。
他们直勾勾的眼睛和不断开合的嘴巴,明明与人类一模一样,却根本无法使人将他们看作成同类,更像是人兽。
“你们长成这样,弄点吃的应该不难吧。”林梦之被他们身上的味道熏得捏住鼻子。
“为什么要自己弄?你们不是有吗?”
林梦之没见过讨饭讨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哇你们真是比我还要好吃懒做!”
雪智走到了他的旁边,“我知道这一类族群,他们以前也是人类,后来受能量波动的影响,没有成功像其他异能者进化出异能力,仅仅只是体格增长,同时,脑力退化,他们每天要消耗大量的食物,却并不擅长捕猎,而且还非常懒惰。”
“就会张着嘴要吃的?”
“你不觉得他们是非常优秀的劳动力吗?只是没有基地愿意供养他们。”
“谁养得起?这肯定比老叉吃得还多,我们这一车物资拿来填他们的牙缝都不够。”
“别废话了!”为首的巨人粗声粗气,“快点,给我吃的!”
“别这样好吗?我一点都不想伤害你们。”林梦之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这些生物虽然还拥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类外形,可神情与举止分明就像没有经过任何社会化的小动物。
甚至连讨吃的都只是伸出手,而不知道奔上前来抢夺。
“给点吃好吗?你们的车里分明装了很多肉。”一个长头发的女巨人有着一张圆乎乎的苹果脸,她说完之后,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在头顶合十,“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她周围一下也跪下了好些同伴,她的行为使个头最大的男巨人嗤之以鼻甚至变得暴躁了起来,只见男巨人在原地哐哐猛跳,泥浆四溅,他骂道:“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尊严?”
林梦之:“?”
“其实他们一脚就能踩死我们。”雪智双手揣在兜里,都没有要抽出武器的前兆,“但他们好像不知道。”
“牛逼!”林梦之不敢相信,“那他们在末世里怎么活下来的?”
“好歹有这么大块头,被变异生物吓到了乱七八糟地逃跑,踩也能踩死几只,被踩死的巨人和变异生物刚好就能拿来吃。”
“吃人啊。”
“动物也会吃同伴的尸体,没什么可惊讶的。”雪智扭头便走,“上车吧。”
“那他们挡路上我们怎么走?”
“撞过去,他们马上就会跑。”
胆子这么小?林梦之心底还是有些打鼓,不过他很快就转身。
只不过,刚一转身,身后一阵劲风袭来,没来得及反应,他整个人就被一只巨手给握了起来,双脚离地。
“不许走!”攥着他的就是那个很讲究尊严的男巨人,对自身的力量毫无概念,林梦之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要从嘴里给挤出去了。
林梦之被对方嘴里的恶臭熏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大吼道:“你不想死就赶紧放手!”
雪智没那么多话要说,她看见这一幕,抬手攥住车灯,一个翻身便跃上了车厢顶部,背后数千支冰箭几乎同时出现,箭矢微微颤抖,蓄势待发。
“现在每个基地都已经在逐渐恢复秩序,启用末世法律,如果你们不想被驱逐到死亡之地,就放下他。”
死亡之地恶名在外,所有巨人都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林梦之明显感觉到,紧握自己的那只大手的力道,在逐渐地变小。
“这就对了嘛,”林梦之扭着腰,看着慢慢拉近的脚下,“识时务者为……”
“不对!”男巨人忽然后悔,并且抓握力道比之前更大,林梦之的眼珠子都差点跳出了眼眶,“我吃掉你们,基地又不会知道,我要吃掉你们。”
话毕,他举着手中这一小条人干往口中送去。
眼见着巨人那张深渊巨口就快靠近了,雪智瞄准了巨人眉心,林梦之的身体也闪过一道道火光。
然而,“砰”!
林梦之眼前血色乍现,浑身被温热黏腻的液体砸了个正准,紧握着他身体的巨手不见了,他身体坠地,坐在了一片血肉之中——巨人自爆了?
比林梦之和雪智还要茫然的就是无端爆炸的巨人的同伴,但他们脸上的茫然以惊人的速度转变成了惊恐。
眼前犹如一根根通天柱的巨人脚杆慌乱地逃窜乱踩,沉重如山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激烈碰撞,喉咙里发出愤怒又恐惧的怒吼,还有小巨人尖锐的哭声。
林梦之抱着头,从地上爬起来,但四面八方都是巨人踉跄着往下踩的大掌,一脚下来,地上就是一个巨坑,他不停被撞倒,就连闪现之路都被不停打断,逐渐被推搡进巨人群中心。
“我靠这什么傻逼物种,胆子小成这样?”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掠进密集的巨人群体深处,鬼魅般出现在了惊慌失措的男生附近。
林梦之左肩被人从后面粗鲁一掰,他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班长!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让乌珩来?”说完,谢崇宜攥住林梦之的肩膀,直接将人带离了混乱中心,闪现在货车厢顶。
一落脚,林梦之还没来得及喘气,就问,“阿珩呢?”
谢崇宜朝巨人跑走的方向看去-
乌珩的身影隐匿在防护林最深处,连接成黑色云层的繁密树冠窸窸窣窣地抖动着,只是树下的巨人没有对周遭的变化察觉到分毫,只管往前冲。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脚下的地面弧度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个足以一口气埋葬掉他们所有人的天坑已经成形。
乌珩:“……”
他们就这么跑啊跑,一直跑到了坑底。
最先反一起抬头朝上看,终于发现,地面已经在他们的脑袋之上。
“啊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意识到处境诡异后,更加惊惧。
此时,几片树叶从他们头顶纷纷而落,轻盈的脚步声随之响起,修长的黑影由远及近铺陈而来,是一只形容苍白但异常秀丽的小人类——但看起来并不美味,甚至极有可能扎嘴。
“放我们出去!”女人举起双手,“拉我拉我拉我!”
“我为什么要放你们出去?你们是很好的粮食。”
“谁是粮食?”
“我们吗?”
“我们也能吃吗?”
他们登时忘了自身处境,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被忽视的乌珩:“……”
“放我们出去!”女人又将双手举过头顶,“拉我拉我拉我!”
乌珩托腮看着她,将她作为范例从头看到脚——四肢超乎寻常的粗壮有力,十六七米的身长哪怕是处于坑底被俯视,也依旧不影响一眼看过去的巨物感,如果他们一起齐心协议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拔树移山。
比起作为单纯的口粮,这群大个子似乎还有更具性价比的使用途径。
藤条从乌珩脚下拔出,编织成一把椅子供乌珩坐下。
乌珩坐下后,上身微倾,双目凝视着下方,语气罕见地放柔,“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在乌云村!”一个很大只的小女孩声音脆响地回答道。
“那你们只会讨饭,如果讨不到,吃什么?”
"吃草,吃果子,吃虫子。"女巨人抓了抓枯燥蓬乱的头发,“但是吃草吃不饱,虫子会咬我们,所以不是每天都可以吃上东西。”
乌珩点点头,顿了顿,问:“那你们想不想每天都吃饱饭?”
“你要给我们吃的?”女巨人露出不相信的眼神,但她都没给别人回答的机会,就狠狠点头,“想想想!”
乌珩未置可否,“你们现在前往死亡之地,在死亡之地的边缘地带任意找一个安全的位置,等我。”
“死亡之地?!不去,给我吃的。”
“不去算了。”
乌珩起身,身下的藤椅也跟着缩回了地下,万籁俱静里,碎石与泥沙开始自他脚下滚落流淌。
泥水很快就漫过了巨人们的脚背。
乌珩静静地看着再度纷闹成一团的巨人们,女巨人大哭着说:“我们只是想吃东西,为什么要让我们去死亡之地?”
雪智将货车缓慢驾驶到乌珩身后停下时,底下的巨人们正在嚎啕大哭。
“……”
“他们怎么哭了?”林梦之的位置被谢崇宜占了,他只能坐在车顶。
乌珩简单地和三人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雪智从车上跳下来。
“他们肯定理解不了你在说什么。”雪智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我来说吧。”
雪智在坑边蹲下,她露出笑脸,“乌云村以后肯定要被纳入汉州或者潜州的管辖,目前这两个基地基本都没有适合你们的工作岗位,而且,在拥有众多出色异能者的世界里,你们很容易成为异类,还有口粮。”
“死亡之地尽管险象环生,但我们肯定会保护你们的哦,更重要的是,死亡之地属于未开发区域,你们可以凭借劳动开荒来换取美味的食物。”
女巨人眨着眼睛,“我们为什么要劳动?”
林梦之在车顶听着下方的喊话,摊手无语道:“哈哈!我就说吧,这就是一群比我还要好吃懒做的家伙!”
浑浊的泥浆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膝盖,他们比之前更加慌乱了,一个个的都弯腰用手捧着泥浆朝坑外泼。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你们这么蠢下去,迟早会死的。”雪智喃喃道。
谢崇宜的关注点压根不在这群巨人身上,他关注着乌珩的动向,对方默不作声地走远了,在远处站了几分钟,面部忽然朝向一个方向,他矮下身,将整只手都伸进了被雨水浸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稀泥当中,地底,奇怪的震动出现了。
震动一开始只是在深深的地下,最后逐渐接近地表,更远的地方,湿亮的褐红色若隐若现。
来到近前,乌珩忽然起身,但还有另外一种生物伴着他手掌一起从地下冒出——粗长程度堪比地龙的生物被藤蔓拉出了地面,因为生长得足够大了,所以就连体表的环状纹也清晰可见,它奋力挣扎扭动,每一次都能在地上摔出一条深沟出来,但始终无法撼动紧勒着它颈项的变异植物。
乌珩返回的步伐异常轻松,谢崇宜趴在车窗上,“辛苦啦。”
乌珩没理他,只是扬手就将直径都有接近半米粗的变异蚯蚓抛进了泥坑当中。
蚯蚓还是活的,在半空中便试图朝四面的泥壁里钻,只是被早就饿极了的巨人一把就给攥进手里,它的口器都还没来得及咬向巨人,身体就被拉扯成了两截,腔管内容物溅得到处都是,其他巨人立即扑上来疯抢——像蚯蚓这样在地下活动的虫子,他们平时是懒得抓的。
几百来斤的蚯蚓,三两下就进了他们的肚子,他们捞遍泥浆,也没能再捞出一口,再抬头看着上方的乌珩时,眼神已经全然变了。
乌珩在蜀葵身上都没看见过这么眼巴巴的神情,X就更不用说。
雪智撑着膝盖站起来,“果然,想要说服他们,还是吃的最管用。”
女巨人在下方,舔了舔还挂着蚯蚓体内粘液的唇角,“我们现在就去死亡之地,在那里等你!可是……我没有吃饱,我还想吃。”
乌珩站在原地,藤蔓已经从地下悄然探出,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百条还在拼命扭动着身躯的变异蚯蚓就被直接从泥壁之中一条条给拽了出来。
甚至,巨人吃的速度都赶不上乌珩给他们捉蚯蚓的速度。
“我靠!”林梦之从车顶跳到乌珩旁边,看着下边就跟个蚯蚓窝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看见巨人吃蚯蚓就跟嗦面条一样,他还有些反胃。
“这他妈是真不挑,啥都往嘴里塞!”
“不过,他们这么容易就被收买,感觉不太靠得住。”
雪智张了张嘴,发现只是张嘴还不足以表达她心中的震惊,她倾身,视线越过乌珩,看着林梦之。
“你为什么会认为在末世喂饱这群巨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很多人连自己都吃不饱。”
林梦之恍然大悟,“差点忘了。”
“……”-
“根据最近气象推测,雨季将还要持续三至六个月,而最近我们检测雨水出现了较为严重的污染,根据各基地地理位置的不同,污染程度与方向也不尽相同。”
“沿海各基地,雨水携带大量藻类毒素登陆陆地,西南各地出现寄生虫污染,鞭毛虫、蠕虫、阿米巴等都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潜在风险,自身不具备抗感染能力的异能者和普通人类请务必做好防护,各基地即日起建立启动消杀程序,保证幸存者的饮用水供应。”
“尽管北方出现了较大规模的酸雨与泥雨,但值得庆幸的是,北方基地将在明日正式开始南迁。”
…
广播里中的女声断断续续,口吻虽然冷静却也难免含带异样的沙哑。
薛慎将车停在了近旁,后面的雪智很快也抵达了。
雨丝宛如蛛网一样在挡风玻璃上越积越厚,一道道地往下流淌。
无人开门下车与说话,广播里的女声还在继续。
“…预估近日,京州将针对国内所有基地统一管理共同发展下发具体通知。”
女主播专业的播音腔断得十分突然,像是信号波段突然出现了异常,接替这段广播的是一首音调曲色空灵高远却还深重浓烈的英文歌。
The wheels of life keep turning
Spinning without control
The wheels of the heart keep yearning
For the sound of the singing soul
…
Lift your eyes and see the glory
Where the circle of life is drawn
See the never-ending story
Come with me to the gates of dawn
…
广播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线,窦露调试了半天都没能恢复正常,只听一声长叹。
“好久没听歌了,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窦露说道。
“这我听不懂,和尚念经,我想听最炫民族风,”林梦之陷在座椅里为自己的偶像发愁,“也不知道凤凰传奇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几月?广播里有没有说?”
“十一月,立冬都过了。”
“但按照现在外面的情况,其实我们还在春天。”
“再这么下去,面对末世的就不止人类的肉体和心理了。”
薛屺从座位上弹射起来,“我们的文明正在被摧毁!”
薛慎了然地昂了一声,“所以明天你也记得问今天是几月几日。”
“我做个年历出来不就行了。”
“今晚还赶路吗?”阮丝莲坐在篝火边上,看着一圈,所有人都在。
“不赶了吧,不急这几个小时,司机也得休息。”林梦之担心雪智开车太累,还是开的货车,多累啊。
“那大家今晚就在车里先将就一晚?”
乌珩靠在谢崇宜的肩膀上昏昏欲睡,后座只有他们两人,脚下趴着车一停就挤进来的蜀葵,还有在前面挨着沈平安呼呼大睡的X。
听见薛屺提起年历,乌珩闭着眼睛在包里翻了翻,抽出一本崭新的年历出来,还有笔。
“班长,你的生日已经过了?”乌珩记得他们从汉州出发之前,谢崇宜还没成年,但现在已经成年。
谢崇宜从他手中拿走了笔,往后翻到六月,将21这一天圈了起来。
“生日。”他圈了日期以后,用“有心者不必说”的眼神瞥了乌珩一眼。
但他表情懒散冷淡,俨然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只见谢崇宜又不厌其烦往前翻,在二月的页面停下来,笔尖找到4,用一个爱心给它圈住,还在上面画了一串小爱心。
“……”
乌珩看着那一大簇随笔画的爱心,心情复杂,不讨厌,但像有人在不停拿羽毛刮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骨头都痒得发麻发软。
紧接着,男生又将年历翻到首页,快笔书写下了一行笔势凌厉的字。
“人类生生不息,乌珩摧枯拉朽。”
写完之后,谢崇宜朝乌珩促狭一笑,“哥哥也很喜欢吧。”
第164章
昏暗的后座,谢崇宜将乌珩抵到角落,像吃糖果那样舔吻着乌珩的唇角。
空气一旦变得逼仄,温度也被呼吸搅得发热。
乌珩视线上台,望见谢崇宜眸子暗红,似动物而非人。
乌珩小心地回吻着对方,手指抚上对方腰线,悄无声息在他口袋里摸到了针剂。
冰凉的针尖在谢崇宜颈后闪烁银光,没有一丝停顿地没入了颈项,谢崇宜身体一僵,他眸色翻涌,在下一刻,没有任何征兆地掐住了乌珩纤细脆弱的脖子。
这会儿动静大了。
林梦之将眼睛瞪大,“打野?!”
他在车外,不明情况,与乌珩谢崇宜同一辆车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谢崇宜眼底出现杀意不奇怪,可使人意想不到的是,他这次的杀意对准的对象是乌珩。
“呜——”蜀葵朝座椅上方的人低吼。
乌珩示意它安静,他能跟谢崇宜打个来回,但蜀葵就是谢崇宜一脚的事儿。
“你没必要去,过去也是受伤。”薛慎也拉住蠢蠢欲动的沈平安。
蓝色的针剂推到底,谢崇宜看着乌珩的眼神出现了恍惚之意,最终重重倒在了乌珩的怀里。
乌珩把针尖轻轻拔了出来,揣回到了谢崇宜口袋,他靠着车窗,一时没动,稍微挪动一下身躯,就能感觉到满背湿凉的冷汗。
他发觉他过往甚至从未真正感到恐惧过。
哪怕是面对着乌世明随时将要落下的拳头,面对林梦之和乌芷激化的矛盾,他坚信自己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有绝对的控制权。
可将死的谢崇宜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乃至他全身每块肌肉都发生了痉挛。
死生不过沧海一粟,乌珩手指无意识放到谢崇宜还有跳动的颈间,忽感悲伤,可他又不是沧海,他和谢崇宜跟所有人类都没有区别,是一粟。
乌珩抱紧已经失去意识的谢崇宜,将脸埋进对方颈间。
“干什么呢?”林梦之从车外一下将整个上半身都塞进了副驾驶,车后边黑乎乎的,他看不清。
很快,薛屺也从他哥那边挤进了脑袋,他了解得要多一点,“老谢又发病了?”
“什么发病?”
“实验体啊,”薛屺伸出两只手,“实验体分两类,一类依靠新能量存活下去,这一类在末世能进化升级得比所有人都要快,比如生姜他们。”
“还有一类,只能存活于末世以前的环境,这类实验体不是无法汲取新能量,而是更喜食负能量物质,可这种物质有个副作用就是会逐渐侵占实验体的主体意识,最后把实验体彻底变为它的能量容器。”
“哦?那这跟班长有什么关系?”
"老谢就是后者啊,而且也只有他是后者。当时吴陌特意拿他用来装能量杂质,他的想法在末世以前是行得通,可谁都没想到,末世降临,负物质大爆发,老谢进化得比所有人都快的同时,意识丧失的速度也会越快。"
“会死?”
“当然的啊。”薛屺说,“除非整个地球复原到末世之前的状态,可没有了提纯后能量压制,老谢还是会死。”
“那怎么办?”林梦之紧张地问,“没有办法了么?”
“京州那边一直在想办法,如果有头绪,他们会派人来联系老谢的。”
林梦之觉得这对他来说也无异于一个噩耗,谢崇宜虽然是个挺一般的男的,但一起混了这么久,勉强也算半个兄弟了。
更何况,就算他俩不认识,谢崇宜也是阿珩喜欢的人。
阿珩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太少了,不能给他一点又拿走一点,不能这样。
“不是,不,这不,”林梦之磕磕巴巴了半天,语气萎靡道,“谁他妈允许这么搞的……”
沈平安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乌珩的左眼,分布不均的红色漂浮在灰绿的瞳孔表面,像是眼眶周围的组织渗出了血。
这是他第一次见乌珩露出这样恐惧和无助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他很羡慕谢崇宜,想要在乌珩那里得到类似的待遇难于登天,因为乌珩跟其他人不一样,炽烈的感情不足以打动他。沈平安也不知道谢崇宜是借靠了什么,得到了如此殊荣。
“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乌珩把谢崇宜扶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
薛慎低声答:“视情况而定,快的话半天,慢的话可能要两三天。”
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乌珩,因为他们也挺难过的。
乌珩从包里拽出了一条毯子,给自己和谢崇宜盖上,他将毯子盖过头顶,努力去睡-
第二日的正午,阴云遮顶,看着像下午的时光,他们到达了汉州基地外。
只见基地外高墙围立,植物丛林幽深高耸,城墙上挂着巨幅的男星照片,看起来竟还是崭新的。
林梦之站在车边,随手抓了一个从基地里边出来的人,“进基地什么条件?”
“有才艺不要能量核,没才艺每个人10枚B核。”
“才艺?!”
没等林梦之继续问,那几个人已经撇开他们走远了。
薛屺也从车上走了下来,“怎么着我们也算是汉州本地人,凭什么我们回家还有要求?”
“这已经是人家地盘了。”窦露提醒他们,“而且还自立为王,不归京州管。”
门口穿着制服的守卫将车人皆拦下,提出的进入要求跟刚刚那人说的一样。
“什么才艺都行?”林梦之问道。
“什么才艺都行。”
“瞧着。”虽然他们家大业大,但林梦之还是想着能省则省。
只见他手中甩出三截红光闪烁的火棍,噼里啪啦地甩动起来,“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如果我有轻功,飞檐走壁!为人耿直不屈,一身正气!”
这还是林梦之幼儿园学的两手,也只会这两手,他忍着生疼的后背,朝守卫咧开嘴,“怎么样,能不能进?”
守卫紧皱着眉头,也没为难,“进去吧。”
薛屺看呆了,“这也行?!”
薛慎:“上面的规矩,但具体什么水平应该没有做要求,所以只要守卫愿意,你表演吃屎,他们说不定也会放你进去。”
“我可不会表演吃屎,哥你真的只能表演吃屎了。”薛屺朝前走去,手中蛛丝缠结成一把在他看来只是可以将就的小提琴。
“我只能给你们拉三十秒,”薛屺将琴架好,“因为我的票价三等座也要收980哦。”
他琴弓压上琴弦,眉眼从第一个音符流泻出时就变得矜贵无双。
悲怆凄婉却并不低落缓慢的琴音刚刚好只飘扬了三十秒钟,他收了琴,“我可不可以进去?”
守卫从发愣中回神,点头说可以。
末世其实最不乏如薛屺这一类才艺绝佳的人士,人类社会框定的三六九等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打乱,昔日“底层”因为拥有强大的异能而一跃至上,而再天赋异禀一票难求的艺术大师也有可能沦落街头。
窦露会吹笛子,虽然会的曲目只有《一闪一闪亮晶晶》但也成功被放行,阮丝莲会的是剪纸,她找乌珩拿了纸,找沈平安借了剪刀,不算大的纸张在她手中快速翻飞,没有一块纸屑落下,直到她将留下的一部分展开,才看出她剪除的是眼前的一名守卫。
“我草!”林梦之一下扑了回来,“你会这个?”
“以前在学校剪着玩的,没什么用。”
“给我剪一个吧!”
守卫从林梦之手中拿走了自己的肖像,嘴角翘起来,然后将剪纸揣进兜里,露出了一个笑脸,“赶紧进去。”
“我试试吧。”周意看了剩下的人一眼,背着包,表情含蓄地表演了一场格斗技巧,他刚站定,左边那个中年守卫就向前走了一步,“你是军人?”
周意一愣,薛慎在他身后淡然道:"他去年就从部队退役了。"
守卫这才退了回去,又打量了一圈眼前的人,个别还能看出学生气,他没说什么,摆手示意进去。
“你们呢?”守卫催促。
应流泉慢慢挪,挪到他面前,从手中拿出了一枚A核,“不,不用找。”
“……进。”
乌珩咬着肉干,偏头问谢崇宜,“你会什么?”
“老谢会画画。”
谢崇宜搂着乌珩的腰,脸埋在乌珩的脖子里,瓮声瓮气,“头晕,不画。”
乌珩从口袋里拿出两枚A核,看了薛慎一眼,“我们先进了。”
“……”
薛慎驾着车,给了守卫能量核,沈平安却没有用能量核,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拿着两把剪刀,“我会剪头,要不要试试?”
“嘿~”生活技能在这时候比吹拉弹唱似乎还有用,守卫一听,立马摘了帽子,露出一个大鸡窝,“那你试试看,剪毁了你交钱我可都不让你进了啊。”
他让人从帐篷搬了张椅子出来,主动解开外套,当个围兜,在沈平安跟前坐下,还有些紧张地搓了搓大腿。
沈平安还没他紧张,剪刀在手中转了一圈,脸上是每个理发师在剪头的时候都会露出的自信表情。
断发纷飞,中年男人被完全挡住的额头和眉眼渐渐露了出来,虽然历经沧桑却很是犀利的眉目。
只用了五分钟不到,沈平安就收了工具,说可以了。
守卫对着镜子,显然是满意极了,哈哈大笑着站起来,用力拍了几下男生的背,“快进快进!”
沈平安回身上车。
然后就只剩下雪智一个了,她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了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处,她抬手时,便能看出她擅长的是舞蹈,与打扮风格不同的是,她跳的是古典舞。
雪智身体极软,提沉冲靠等每个动作似乎都经过千锤百炼,定点精准,脚下凹凸不平,她却半分不晃,一分钟的时间过去,她站定,朝守卫一笑,“行吗?”
守卫回神,“行!当然行!”
比守卫和其他人都看得更要入迷的就是林梦之,要不是乌珩拉了一下他,他魂都找不见。
“进去后先找地方住,”林梦之说着,转身去拉车门,但拉不动,“学委,开门啊!你锁门干什么?”
薛慎的声音从前边传来,“你去跟雪智坐。”
“也是,”林梦之挠头一笑,“幸好你提醒我了,关键时刻还是兄弟靠谱!”
“对了,”守卫忽然又叫住了众人,他踏着大步,走到他们车前边,指了指门口,“进去之后有个做异能等级检测的地方,记得做检测。”
“还要查异能?”薛屺抓着安全带,“救世主又有不好的预感了。”
薛慎踩下油门,车轮缓缓朝前移动。
前方的不远处,果然有几个连成一排的红顶白墙小房子,外面活动着七八名守卫,看见有车朝他们过去,他们眼神都跟着转到了车身上——这时候还能开得上改装吉普的,怎么着也简单不到哪里去,他们眼神中有戒备有审视,直到一个紫毛跳下来,“妈的是这儿不?”
“身上有金属的摘下来,然后躺到床上去,两分钟就能出结果。”
林梦之抢着躺到床上。
他很快被送出来,他的异能属性和等级显示在显示屏上:火属性,S。
“S级异能者?”显示屏后边的几个守卫有些不太相信地凑到屏幕前,“小小年纪,还挺厉害,下一个。”-
动物共生,S-
金属性,S+-
属性不明,体质强化,S+-
水属性,S+-
水属性,S+
…
如果说接连两个S级异能者使负责检测的几个守卫感到惊讶,那么后边一个接一个的S+就让他们不止是惊讶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羡慕和嫉妒充斥着他们的内心。
天知道光是能觉醒异能就已经十分幸运,而这群人,不仅大部分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强劲性异能,等级更是属于金字塔尖的那一撮。
直到一个脸色不太好的男生走进检测房间。
这个看起来一般。
谢崇宜把乌珩给自己的毯子铺在床上,在乌珩略带担心的目光下,虚弱地躺上去。
显示屏上省略号闪动的时间比之前检测其他人的都要漫长。
检测结果终于显示。
无属性,SS+。
“双S+?全国也没几个吧!”
“这群人聚在一起是想干嘛?”
乌珩接替谢崇宜的位置,谢崇宜把毯子留给了他,他一言不发地躺上去。
谢崇宜走到门外,薛慎瞥他一眼,“还不舒服?之前见你在飞机上发作也没这么狠?”
"啊对,"谢崇宜按着太阳穴,“超级难受。”
薛慎一见他这样就知道是装的,推了他一下,“你也就哄哄乌珩,他单纯。”
他们正聊着,检测室内响起警报声,谢崇宜散漫悠闲的目光登时变了。
检测床从仪器内部缓缓退出,乌珩正要坐起来,冲进去的守卫按住他,“请等一下,结果没出来,得重新检测。”
乌珩只能又躺下去,他半睁着眼睛,感受着身下检测床又开始向仪器内移动。
显示屏这次缓冲的时间比谢崇宜检测的时间还要长,似乎就连仪器自己都不确定卡了壳一般,结果跳出的速度异常缓慢。
植物共生体,SSS+
木属性,SSS+
火属性,SS+
乌珩从床上坐起来,离开的时候,顺手带走了毯子。
少年走出了检测室,发觉自己队友们脸上的表情和那几个守卫脸上的表情差不多,几乎同样的震惊。
“谁跟我说的异能等级最高是双S+?”林梦之除了与有荣焉以外,还多了一种名为心痛的情绪,自己这他妈也被甩出去太远了!!!
“因为之前测出来的等级里,最高就只有双S+,那肯定就认为最高等级是双S+咯,”薛屺说,“那现在就更新一下嘛,S,S,S,+。”
“乌珩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窦露激动道,“天呐我现在觉得死亡之地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乌珩朝窦露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请再稍等一下,”一个守卫匆匆跑来,他手中拿着登记表,蹙着眉,搞不明白的表情,“你是共生体,本身就是木属性,按理来说,检测结果应该只有木属性,可还显示了共生体,还有火属性,这是……”
“他是光系异能者,光系不就是火属性吗?没问题啊。”薛屺摊手道,不明白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守卫嘴巴微微张大,好半天,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毫无底气,“是,双系异能者吗?”
乌珩:“嗯。”
“植物共生体和光系?”守卫百思不得其解,“问题是,植物共生体本身就是木属性,而木属性和其等级已经显示,为什么又会重复显示共生体及其等级?”
“植物共生体是植物共生体,木属性指的是木系,它们不是一回事儿。”薛屺帮忙解释道。
守卫的大脑宕机,这种情况前所未有,“所以你不仅是木系和光系异能者,还是SSS+的植物共生体?”
林梦之打了个响指,“耶斯!”
守卫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他在心底几乎声嘶力竭了,但面部却做不出任何的表情,他的亲娘,光是这个等级的植物共生体几乎就不可能存在,还是双系异能者。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双系异能更让人震惊还是3S+de植物共生体更让人不可置信。
“那个,这个等级的共生体不太可能存在,你可能需要再……”
他的话被眼前一抹苍绿切断。
从他的视角看出去,门外已然变成了一片绿海,黑色的花卉争相绽放,使人脑部眩晕的香气阵阵袭来。
美轮美奂的一幕,在几秒钟之后轰然支离破碎,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它们在上空缠结压顶,一柄绿色的长剑很快就横陈在了整座基地上方,它完全可以在瞬间将整个汉州一切为二。
知道他和其他守卫甚至可能整个基地的幸存者都看清楚了,乌珩将异能收了起来,让人惶恐的变异植物消失得异常干脆,室外的景色也恢复如常。
乌珩语气淡淡地询问自己面前的守卫,“还需要再检测吗?”
守卫咽咽口水,摇了摇头。
“可以进去了?”
守卫狠狠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鬼蛇:别拖拖拉拉了,我的男朋友很虚弱,很需要休息
其他人:球球班长别再演了
第165章
他们各自得到了一张激活后的通行卡。
“你们可以在除了S区以外的所有区域活动。”
“S区是什么地方?”
“S区是我们汉州基地的核心区域,也是我们宁皇宫殿所处的位置,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
“哎哟我草宁……”叫喊的林梦之被薛慎捂着嘴拖了出去。
汉州基地怪异得超乎他们的想象,在一道围墙之后还有一道围墙,一道围墙后又有一道围墙,看样子是将每个区域都用围墙给分隔开了——最外围是E区,吉普车一路驶进去,看见的是大面积的原野,是农作物,面积也是所有区域中最大的,而D区则是林立遍地的厂房,似乎是工业园区,CBA三区的建筑物就明显要现代化许多,来往的幸存者从表面上看起来也要富足许多。
“怎么哪儿都有那个男人的海报?”林梦之趴在车窗上,在电线杆上又看见了眼熟的海报。
雪智看了几眼,“沈渺。”
“谁?”
“一个很有名的话剧演员。”
“不认识。”
“你不看话剧肯定不知道,他的票才是真的一票难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有这么多他的海报,以前都没这么多。”雪智也搞不懂。
“他会不会就是宁必真!”林梦之恍然大悟。
“我刚刚说,他叫沈渺。”雪智重述。
“……”
一路刷着通行卡,三辆引人注目的车还算是比较顺利地进入了A区。
他们不缺钱,在一家一看就收费很高的酒店入住,车停入有专人看守的停车场,酒店大厅挑高,水晶灯从顶楼一坠到底,光可鉴人的地板的尽头是一只手握八把拖把的章鱼正在哼哧哼哧洗拖把。
忽略各种共生体和硕大的动植物,汉州的各种设施以及基地运行如今已经在往末世以前的城市靠拢,算是一路上他们见过的最具规模和城市化的基地了。
一走进房间,就是一股花香迎面扑来,乌珩把包放到门边的桌子上,打开灯,粗粗扫了一圈房间,宽敞且明丽,窗外便是江景……贵有贵的道理。
“我们汉州发展得这么好啦?”林梦之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那你别说,宁必真说不定还真有两把刷子。”
雪智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他把人当刷子用,那刷子自然多得是。”
“洗澡换衣服,我们等会出去吃饭。”谢崇宜拍拍乌珩的后腰,把人搂着推进了洗手间。
“那我们呢?”林梦之坐起来。
“一起。”谢崇宜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谢崇宜慢悠悠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床头柜的位置停下,他弯下腰,将电话拎在手里,试着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声音不算清楚,但却接通了。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谢崇宜:“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餐厅吗?”
见谢崇宜成功跟电话那头说起话来了,林梦之瞪大眼睛,他翻下床,跑过去,贴着谢崇宜。
电话挂断后,林梦之好奇地问谢崇宜,“还能通电话?那这电话能不能直接拨到其他地方?”
“多半不可以。”谢崇宜说。
乌珩只洗澡,很快就从洗手间出来了。
他换下了更适合赶路的冲锋衣,穿着一件杏色毛衣和白色牛仔裤出来,清瘦得像片薄薄的杏干,看起来更是和凶残的植物共生体毫无干系。
“什么时候去吃饭?”他一出现,第一句话便是问吃的。
谢崇宜看他入了迷,到他问话完了,才回神,他捕着尾音,“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吃饭?”
“随时。”
其他人也都麻溜了换下了脏衣裳,扔进了酒店的洗衣机,浩浩荡荡地往前台给的餐厅地址赶去。
餐厅位于A区江边一栋楼层最高的商务楼,对面便是雾气缭绕的江面,路边一排柳树生长到了六七层楼高,树下的公园,一群和水牛差不多大的泰迪正在欢快地追来跑去。
一行车队在这时候路过,挡住了蜀葵注视着那几只泰迪的视线。
“热烈庆祝沈渺先生二十八岁生辰!”
“祝沈渺先生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卡车的横幅上这样写着,车厢里是满满当当的大朵白玫瑰,挨挨挤挤的玫瑰花不见丁点绿叶,中间那辆卡车,则拖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德文猫。
乌珩牵着狗,目光跟着车队移动。
“我去这沈渺到底是什么人啊?”窦露站在路边,“打从一进汉州,就哪里都是他!”
“沈渺你们都不知道?各位不是咱们基地里的人吧?”
车队已经走远,众人回头朝出声的人望去,是大楼门口的保安,甚至还是一身西装加皮鞋。
“你知道?你跟我们说说呗。”薛屺走过去。
“我当然得跟你们说一说了,免得你们冲撞了这主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听着怪怪的。
但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
“你说说呗。”窦露说。
保安看着年轻,气质虽然吊儿郎当但多亏脸清秀,怎么看也不惹人讨厌,他说道了起来。
“这沈渺啊,以前是红得发紫的话剧演员,靠着出色的专业能力获得奖项无数,沈先生性子平和好静,没有架子,爱吃甜食,不喜欢下雨天,最害怕的就是狗,最喜欢的是猫,最喜欢的话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就是白玫瑰。”
薛屺越听越糊涂,“你跟我们说这些做什么?”
“跟你们说沈先生啊,”保安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表情,“咱们汉州基地的每个人,都得牢记沈先生喜恶,毕竟随时都会有人抽查。”
“啊???”
乌珩和谢崇宜对视一眼。
“几个土包子,孤陋寡闻了不是,”保安冷哼一声,“沈先生是咱们宁皇的爱人,虽然沈先生没有异能,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可宁皇真是爱沈先生爱到了骨子里,可以说,在咱们基地,沈先生高于一切。”
“哇……哦……”
“抽查是要做什么?”薛屺问。
“不合格就逐出基地。”
年轻的保安说完之后,指着眼前少年手中那条狗,说道:“这条细狗你们最好把它藏起来,不要让沈先生或者我们宁皇看见,否则绝对难逃一死。”
“不过你们爱藏不藏,我只是好心建议,毕竟善言难劝该死的狗。”
“多谢提醒。”谢崇宜接走乌珩手中的牵引绳,“进去吧。”
一群人走进大楼大厅,愣是一口气把全部人一个不落地强塞进了电梯。
“我有点难受。”林梦之说。
电梯楼层缓缓上升。
“我也是,汉州怎么着也是我们家乡,不求它发展得多好,但怎么也不能把人不当人,搞这种封建主义吧,还宁皇,我他爹真是想吐!”窦露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发现自己是被挤的,“蜀葵你踩着我脚了!”
林梦之:“我是说我被挤得难受。”
应流泉说我也是。
“我们学校是不是外面那条马路走到头,转个弯就到?”沈平安看着电梯外。
“饭后我们过去走走?”谢崇宜从下面牵住乌珩的手。
电梯爬升得越来越高,下方的建筑物,不管是街道或是楼栋,哪怕是桥梁,沈渺的海报几乎无处不在,充斥着整个基地的大小角落,就连偌大江面,都有鱼群在自发地书写沈渺两个大字。
这让人感觉到的不止是汹涌澎湃的爱意,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毛骨悚然。
“叮——”
电梯响了一声后,厚重的梯厢开始缓缓打开。
一个外貌姣好,气质优雅的男人立于电梯外,电梯内的众人发觉,这就是那个在基地各个地方都能看见海报的沈渺!
男人的脸色,在望见电梯内那条变异犬时,瞬间煞白-
餐厅位于露天顶楼,楼顶用玻璃罩罩了起来,各种绿植绕着阳台种满一圈,雨水浇淋下,绿意盎然,在这种环境用餐自然别有一番风味。
服务生将他们引到餐厅最边上的一张长桌,一一入座后,服务生递出手中的菜单。
林梦之看了一眼,表情惊恐地把菜单丢了出去,“我靠我不点你们谁点?”
“很贵吗?”窦露不解地伸手把菜单拿到了自己手中,待一看清上方菜式,她也面如菜色,“猫头鹰不是保护动物吗?也能吃?”
服务生微笑着,“你好,已经泛滥了呢,现在我们人类的数量更值得保护哦。”
“好吧。”
“我要一份三文鱼沙拉和一份菲力就行,其他的你们点吧。”窦露赶紧把菜单递出去。
谢崇宜拿着菜单,他靠在椅子上,除了部分耐人寻味的菜式以外,他几乎全点了个遍,最后他看着服务生,“我说的这些,每例三份,辛苦了。”
他看起来不像是付不起钱的顾客,而能出入A区的本来也多是高等级异能者或是其家属,所以服务生虽对这种不眨眼的消费感到惊愕,却二话不说地接下了菜单,回到厨房传菜。
服务生一走,林梦之就轻拍桌子,压着嗓音,“那上面还有狗和猫!谁允许他们吃的?”
“不止呢,还有长颈鹿,野生娃娃鱼。”窦露没什么表情地说。
“虽然在野外什么都吃过了,但看见它们出现在菜单上感觉还是不太一样。”阮丝莲轻声说。
“聊聊宁必真的事情吧,”薛慎上身前倾,“把他解决掉,把汉州交给京州,我们就能离开了。”
林梦之咬着叉子,翻着白眼,“但宁皇在他的宫殿里,杀进去?那基地其他人还活不活了?”
“宁必真是蛊师,又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居所,感觉要解决他,”窦露趴在桌子上,做了个手势,“只能暗杀!”
“知己知彼,我们最好还是先摸清楚他的异能属性进化方向控制范围等等一切再行动,咱们死了不要紧,别害了咱汉州老百姓。”薛屺说。
“按兵不动,先做调查工作。”
几人几乎爬到了饭桌上,讨论得激动异常。
周意一直在喝水,他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觉得,哪怕他们大声嚷嚷,也不会有人当真的,看着真是太像幼儿园小朋友了。
菜很快一道道端上桌,摆盘风格与末世前无异,乌珩对餐前面包不感兴趣,对各种沙拉更是兴致缺缺,他捡了几盘鱼生吃进肚子里,便开始等主食。
“这个你应该会喜欢。”谢崇宜把一碗奶油南瓜汤放到他面前。
乌珩吃了一份奶油南瓜汤,后边的每一道,都是谢崇宜先试过了,他才会吃,最后连牛排也是谢崇宜切好之后,放到了他面前。
乌珩连吃了四五份,他心满意足地舔着勺子,直到餐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的脚步声。
还在埋头猛吃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餐厅都突然喧哗了起来。
“宁皇万岁千秋!!!”
乌珩举着勺子,朝周围张望,发现同在餐厅用餐的其他人一时之间全部跪在了地上,且俯首。
他们一桌人沉默得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个干净。
餐厅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仅剩头顶玻璃罩的滴答水声,但是,很快就有脚步声靠近了,从走廊尽头而来,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穿着休闲的男人表情悠闲地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目光未在餐厅所有人身上停留,包括这群外来者,他径直朝一盆万年青后边的位置大步走去。
“听说有人带狗把你吓到了?”
“没有,你听谁说的?”
“你的事情如果我还需要听别人说才知道的话,那也太……”
就这么明晃晃的,视所有人为无物的,那边的桌椅晃动了起来,奇怪的气音和水声时轻时重的响起,接着便是男人压抑克制的低泣。
大部分人都是成年人,就算不是,听这动静,心中也能明白七八分,一群人的脸各红各的,可跪伏在地上的那些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乌珩下意识朝谢崇宜看过去,在对方的眼神里,发觉自己的猜测并无出错,他垂下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用叉子去叉盘子里的煎三文鱼,或许也是变异后的,味道还不错。
离他们桌最近的一对情侣其中的女人终于大着胆子抬起了头,她脸色仓惶地扭头看着长发少年,“快跪下,快点。”
乌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不然宁皇会杀了你的,这是我们基地的规矩,见到宁皇必须跪下,不能抬头。”女人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乌珩更加不明白了。
就在这时,那头的声音忽然消失,周围绿植忽然骚动起来,一片移动速度极快的鲜红虫子猛地从郁郁葱葱的植物丛探头,很清脆灵活地落地,扑向女人。
女人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出现水盾,却被虫子一击就碎落一地,女人捂住嘴,表情惊恐地看着蛊虫跳到了自己眼前。
然而,两根细白的手指突然从天而降,乌珩在女人面前弯着腰,长发自然垂落,手中夹着虫子,“噫,虫子。”
少年直接把虫子捏爆,看了一眼指腹,嫌恶地把腥臭的浆水擦在了女人的衣领上,“谢谢你刚刚提醒我们,这个送给你。”
第166章
女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蛊虫被捏成一滩碎血肉,她嗅着飘上鼻息的淡淡腥味,余光再瞥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男人,她直接便瘫倒在地。
乌珩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转身,他没看身后,一下就溜回到了位子上。
传闻中的宁必真这时走到了他们跟前,他一派安然绅士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就在两分钟之前他还在跟沈渺——
“我在一个小时之前听说了你们的到来。”宁必真态度极好,主动搭话,还让人给自己添置了张椅子,他坐下后,笑眯眯的继续说道:“本来还以为是守卫说梦话呢,没想到的确是这么年轻。”
桌子底下,林梦之踢了谢崇宜一脚,示意他去跟宁必真说道说道。
谢崇宜嫌脏,上身岿然不动,桌下踹得薛慎小腿抽筋,你去。
薛慎疼得咬牙,推了下眼镜,却也没接宁必真的话。
宁必真扫视了桌上众人一眼,对于谁是异能者谁又不是,心中已经有了准确的答案,他抿唇一笑,“我听说你们还擅长许多才艺,是吗?”
桌面上仍是鸦雀无声,薛屺抓了一把沙拉塞进嘴里。
阮丝莲想开口,却被窦露拉住了。
“我听说,你们的有一位朋友擅于理发,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压力给到沈平安。
沈平安沉默地放下筷子,“我……”
“您跟我说,跟我说,”应流泉站起来得手足无措,他拖着自己的椅子,咵咵咵噔噔噔拖到了宁必真旁边,“宁皇陛下,您跟我说,我是这些孩子的老师。”
宁必真伸直手臂,“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噢噢不好意思。”应流泉拖着椅子坐到了两米外。
宁必真这才转脸与他对话。
“老师怎么称呼?”
“我姓应,你可以叫我应老师。”应流泉穿着老式的格子棉衬衫,外面套一件土褐色毛衣背心,灰色西装裤的裤腿对他来说太过肥大,不是他在穿衣裳,而是衣裳挂在了他的身上,说好听了是内敛文秀,其实是木讷羞涩,“除了个别,他们大部分都是我的学生。”
“哦,那您真是辛苦了。”宁必真做出恍然的样子,他靠着椅背,不自觉便流露出了平时一直处于上位的姿仪,哪怕他说着与对面感同身受的话,眼神也是没有任何动容的。
应流泉连连摆着双手,“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
饭桌底下的十几只腿此时打成一团-
谁辛苦?说清楚!-
我们才是辛苦了好不好?-
应老师也真是好意思!
“那么您可以说服您的学生,为我的爱人理一次发吗?”宁必真翘起二郎腿,皱皱鼻子,很不高兴似的,“那些理发师我都不是很满意。”
应流泉的目光缓缓朝沈平安看过去。
桌子底下几双脚幸灾乐祸地踢着沈平安-
御用理发师。
沈平安面不改色地一一踢了回去。
宁必真将双手叠在膝盖骨上,懊恼地摇着头,“虽然沈渺没有不适合的发型,但那是因为沈渺本身就很好看啊,沈渺的好看反而成了他们掩饰专业能不足的借口。”
半天没得到回应的应流泉,略感为难地回应宁必真,“您可能需要取得我学生自己的同意,我做不了他们的主。”
宁必真闻言,眨了眨眼睛,他看了面前青年半晌后,轻蔑一笑,“既然做不了主,那你还在这里跟我说些什么。”
应流泉的脸臊得通红。
“小真。”那一方出现挪动椅子的动静,沈渺走了过来,“别为难他们。”
他出现后,乌珩发觉周围的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
沈渺并不是力压众人的优异长相,乌珩脸盲却恰好对每张脸的美丑有最精准的判断,但沈渺给他的初印象竟然就是清晰的,大抵是因为对方身上从容到像是在逛花园的优雅气质,或者是作为一名出色的演员本身就必须具备的特别性。
谢崇宜在桌子底下,终于朝乌珩踢出去了一脚,尽管不重,但警告意味拉满。
“看什么?”他见乌珩朝自己看过来,用口型问道。
乌珩拿走谢崇宜面前已经切好的牛排,低头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一旁,宁必真说话的声音飘进他的耳里。
“你过两天生日嘛,我当然想让全城的人为你庆祝啊。”
“让每个人都给你表演节目。”
“你一直不开心,我想要你开心。”
乌珩一直没动盘子里的食物,他想事情出了神,想完之后,看向沈平安。
他与沈平安想要秘密交流,完全可以不用发出任何声音。
沈平安得知他的意向后,问宁必真:“你想我什么时候给沈先生理发?”
饭桌上的其他人都是一愣,林梦之更是压低声音直接问他是不是疯了,给这俩神经病剪头发,剪头倒是可以。
沈渺漂亮的眉心蹙了起来,他不太赞同地看着沈平安,反而是宁必真粲然一笑,“后天晚上。”
说罢,他沉思了几秒钟,“还有节目呢?”
他根本没给其他人回答的机会,手指指向桌子底下那条狗,“要是拒绝,我就宰了它。”
蜀葵起身弓背,冲他呲牙,身形在眨眼间涨大,直接把上方的饭桌都顶翻了。
“可以。”
谁说的?林梦之瞪大眼睛,有内鬼啊!
乌珩感觉到宁必真看向了自己,他没抬眼,不紧不慢,“我们可以为沈先生表演节目,但是作为邀请方,你需要解决我们的食宿问题,我们没有很多钱在你的基地再停留几天。”
宁必真此刻全身心都挂在了因为狗而受到惊吓的沈渺身上,他想也没想,“行,我让人安排。”
说完之后,他瞪了那条狗一眼,揽着沈渺便急匆匆地走了。
临走,沈渺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饭桌上众人一眼,但很快,他的脸被捧着扭了回去-
“为什么要去给他理发?为什么要去给他表演节目?”
阮丝莲没有理会世界的吵闹,她绕桌走到了那个还瘫软在地的女人面前,扶着她站起来,“你没事吧?”
女人借力起身后,与他同桌的男人忙也爬起来搀扶住她,她却猛地攥住阮丝莲的手腕,看向的却又是刚刚救了她的长发少年。
“你们真的要去沈先生的生日宴,还要给她理发?”女人的脸煞白着,“你们知道前面给沈先生剪发做造型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他们都死了!”
好几个人都朝沈平安看了过去,沈平安看着乌珩。
“宁必真为什么这么喜欢沈渺啊?感觉喜欢得失去理智了。”窦露不明白。
女人跟着几个服务生一起把被狗撞翻的饭桌扶了起来,还有掉在地上的碗筷,她看起来不敢说,最后还是开口说了。
“末世之前,宁皇是沈先生的粉丝,沈先生的每场话剧他都会去听,每次商业活动他也都会想尽办法赶到现场,就连沈先生的每趟飞机,他也会和沈先生一同乘机。末世伊始,他跟沈先生都在飞回汉州的飞机上,飞机操控板失灵坠机,整个飞机上的人当时都死了,就宁皇活了下来,宁皇背着沈先生的尸体往汉州方向走,走啊走,半道上,宁皇被变异蛊虫寄生了,沈先生也因此获救,之后,他们回到汉州,宁皇一直就非常爱沈先生。”
“什么粉丝?私生罢了,也没把沈先生当个人,他要真的爱沈先生,能不给他自由?能在他身体里下蛊?”女人旁边的男人对这种爱表现得十分嗤之以鼻。
“别说这个。”女人小声警告。
“所以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宁皇对沈先生的执念不是一般的深,他为了沈先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管你手艺再好,他都不会满意。”女人说。
“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女人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男人一起挽着手离开了餐厅。
乌珩抚摸着顶过来的狗脑袋,若有所思。
“阿珩,你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答应宁必真吗?我感觉他很危险。”
乌珩眼皮慢慢垂下来,“不是进不去核心区吗?现在不就能进去了。”
林梦之的眼睛眨得飞快,“……靠!”
“沈先生,好可怜。”雪智忽然出声,“我对这个宁必真好像有印象了,他上过热搜,因为跟沈渺的车,沈渺的司机被吓到了,带着沈渺一起出了车祸,宁必真反而没事,还落了个见义勇为的表彰,是沈渺后援会出来澄清此人并不是什么见义勇为之士,而是此次车祸的始作俑者。”
“那沈渺现在得恶心坏了。”窦露说道。
再联系到刚刚餐厅那角落里发出的一连串奇怪的动静,众人都有些食不下咽了,被曾经的私生在公共场合压在身下——
他们还年轻,反正他们无法坦然地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大不了鱼死网破。
“难怪他刚刚三番两次帮我们呢,沈先生是个好人。”
乌珩对这些人这些事不感兴趣,他找到服务生的身影,提出要打包几份牛排回去。
服务生刚转身,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哗啦巨响,接着,一道女人的尖叫声贯彻所有人的耳膜。
还在餐厅里的众人齐刷刷扒开露台上的草植,朝下好奇地看去。
身着西装的男人脸朝地趴在楼下的马路上,身体已经一动不动。
“这不是刚才那个姐姐的同伴吗?”薛屺趴在湿凉的露台上,说道。
很快,鲜艳的红色就从男人的身下流淌了出来,血液在男人的身侧汇聚,长出手脚与头脑,几次张望后,快速朝一旁爬去,一头扎进了下水道板漏的缝隙之中,消失不见。
女人的身影在此时出现在了男人身旁,她是水系异能者,能在A区活动,等级想必也低不到哪里去,此时却无助得只能跪地大哭。
“宁必真干的。”薛慎从露台上下来。
“怎么?敢做不敢当?”林梦之红着眼睛,这比好些事情对他的触动都要大,这是在汉州,这是他们的家。
放眼看去,整个城市被几道高耸的围墙分隔成三六九等,江面水雾缭绕,桥面上偶有大车啸鸣着经过,中间混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场大部分人心中难掩心酸,可又不得不臣服于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规则。
X和斗鱼都在酒店里等待着,X趁所有人都不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斗鱼始终待在自己的那口鱼缸里,渐变的蓝颜色尾巴比它的身子还要大,如几层纱锻在水中浮荡,身子却是通透的粉,鳍仍是蓝色,两种颜色在它的身上融合得毫无违和感,
“怎么桌子上这么多水?”窦露把打包回来的食物放到桌子上,发现鱼缸周围的一圈布满水渍,“秋李你睡觉也会无缘无故发脾气吗?”
斗鱼从缸口跃出来,立于地面上的男生,脸上好几道伤口不深但新鲜的抓痕。
“那只臭鸟干的。”在他们离开酒店后,X便蹲到了鱼缸旁边,爪子与鸟嘴齐用,想要把缸里的鱼捞上来吃进肚子里。
乌珩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在岿然不动的鸟身上摸了一把,果然是湿的。
“吃饭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X一下便从床上翻起来。
乌珩轻轻拍了它鸟嘴一巴掌。
X张开翅膀,在床上走来走去,像是要和乌珩来上一回合。
旁边,秋李打开了打包盒,它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再跳到桌子上,张着嘴,示意秋李投喂它。
乌珩在床尾坐了下来,薛慎靠在窗边,“要不了一会儿,宁必真应该就会派人来接我们。”
窦露抱着枕头坐在地毯上,“但整个汉州基地人也不少,难道就我们才艺出众,我可不信,我们那也叫才艺,就雪智和薛屺还成。”
乌珩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餐厅送的小肉干,边吃边说:“他别有目的,我们也别有用心,进去再说。”
“万一被宁必真一窝端了,咋办?”
“我和班长的异能等级比他高,带你们跑应该没什么问题。”乌珩朝谢崇宜看去。
谢崇宜懒散地陷在不远处的沙发里,接收到乌珩视线了,他轻轻一笑,“大难临头各自飞。”
“哇班长难道你要不管阿珩吗?!”林梦之不忿地叉着腰。
“不管你们。”谢崇宜说。
薛慎不受干扰,继续道:“处境最危险的就是沈平安,沈平安,你自己多注意,这个头发没那么容易剪。”
沈平安正在从包里一件件拿出工具,“我知道。”
窦露转着眼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把手中抱枕一丢,脊背绷直,表情激动,“荆轲刺秦?!”
乌珩绕过她,走到了谢崇宜所在的同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低声道:“我想速战速决,最好能在一个月内,抵达死亡之地。”
谢崇宜撑着额角,笑意若有似无,“然后呢?”
乌珩凑近谢崇宜,坚定道:“我想和你有个家。”
第167章
有爱的地方方能称之为家,之前那个地方顶多是怪物的巢穴。
他现在有谢崇宜,有林梦之,身边有一些朋友们,还有终将回到他身边的乌芷,他已经拥有了像样的家人,他也即将拥有一个最了不起的家。
谢崇宜敛起所有的笑容,静静地看了乌珩好久,然后速度飞快地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下。
想必是没人看见,因为他们团队里会对类似现象自觉视而不见的人可以说是0。
薛慎估计得没有错,宁必真的人不到一刻钟,就抵达了他们所在的酒店。
宁必真本人未到场,但众人从电梯里出来时,大厅跟之前的露天餐厅一样,跪倒一片。
乌珩发觉自己被人一把抱住了,不出意外,果然是林梦之。
“阿珩我受不了了,我长在红旗下,后面是什么来着,社会主义接班人,我可以被人叫爹叫爸爸,但我接受不了这样的。”
“你是正常人。”谢崇宜把他拉开。
林梦之反手把谢崇宜给抱住了,他从下方虎视眈眈地看着谢崇宜,“班长,你干嘛拉我,你想我也抱你?不要让我夹在你跟阿珩之间,你知道我肯定不会选你的。”
谢崇宜淡笑着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门外站着宁必真的人,马路边是两辆印着硕大白色字母N的轿车。
薛屺从队伍之中挤出去,他四下找寻,终于找到了跪在垃圾箱旁边的前台小姐,他跑过去把人扶了起来,“我们的车一定要帮我们看好哦,辛苦辛苦啦。”
前台小姐嗯了一声,马上又跪了下来。
薛屺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啧。”
“薛屺,走了。”
两辆轿车的司机为一男一女,穿黑西装戴白手套,机器人似的面无表情,林梦之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装货。”
司机没有任何反应,只在所有人都上车坐好后,踩下油门。
轿车行驶在江岸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上,右手边本来已经被地震毁得不剩多少的建筑物又鳞次栉比了起来,只有在末世以前的原始森林得以窥见的植物群却在如今的城市当中随处可见。
乌云罩顶,生气在这座城市里似乎已经消失了。
“这条路有点眼熟啊我草,”薛屺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他放下窗户,任细雨飘进来,“哥!那儿以前不是一家面馆吗?老谢,你快看,你还记不记得,老板总爱悄悄给你多两块肉的那个!”
“游戏城游戏城!”
“还有那家你们年纪主任老婆开的便利店,饼干了过期了还拿出来送给你们吃,哈哈。”
薛屺回忆出来的一连串商户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的街道早已经改头换面,不仅没有广告牌,并且一楼店面的隔墙全部打通,售卖着单一的生活物资——一些以前常见且廉价现在却要价昂贵的自制零食和饮料,还有远远称不上好看的衣裳鞋履,占货架最大一部分的反而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和珍奇的动植物。
他们一路都在叽叽喳喳,乌珩则是靠在谢崇宜的肩膀上睡了一会儿。
考虑到把X和斗鱼还有蜀葵单独留在酒店的狗鸟鱼身安全,它们也一同上了车,X上半身躺在乌珩腿上,下半身躺在谢崇宜腿上,睡得更是不知天南地北。
轿车到达目的地,车身有明显的停滞,接着放缓。
乌珩睁开眼,视线笔直投出车窗,车窗外,眼熟的垂丝茉莉遮天蔽日——他们回学校了?-
众人在汉州所就读的中学不管是教学质量还是升学率在整个省内都是数一数二,设施建设更是无有出其左右者,所有教学楼栋以几道桥梁连接成一个巨大的环状,中间操场,老师办公楼和综合楼沿湖而建,背靠的则是一座因为地势而成的城中青山——那座山头有不少有关他们校内师生的各种传说。
而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宁必真个人的居所,包括学校后山。
白与砖红的建筑物被涂抹得漆黑,操场被重建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教学楼被各种藤类植物缠绕攀爬,枝干粗实如柱,有陌生人迈入,那些植物便像活了起来,摆动起了枝叶,它们的表面,红色的群影如鲜血溢出——不是植物活了,而是植物的表面长满了虫子,它们是这里的卫兵。
“狗只能在3区活动。”下车后,迎面走来的两名守卫对乌珩说道。
“哪里是3区?”
其中一名守卫指着环状的几栋楼,“这里都是3区,后面是2区和1区,给你们安排的住宿是在2区。”
“如果我们一定要带狗呢?”林梦之揽着乌珩的肩膀,问道。
蜀葵也汪汪叫了两声,它应该感知到了这不是个对它抱有善意的地方,吼声粗犷,充满警告性。
“那你们就只能暂住在3区,”守卫语气停顿了一下,“不过,能进来本来就是你们的荣幸,3区也不错了,跟我们来吧。”
林梦之在他背后比了个左勾拳右勾拳。
跟在两名守卫身后,走过长长的跑道,红白色相间的橡胶跑道上面糊了不少顽固血迹,附近几座被校长重视得很的花坛早就被长得两人高的麦冬给掩埋了。
他们大半年前从学校离开时,学校还有个学校的样子,现在不仅他们自己没有了个学生样子,学校也没有了个学校的样子——不过就是个靠异能欺压民众的怪物根据地。
“没想到回自己学校,还要让外人带路。”窦露紧紧牵着阮丝莲的手,小声道。
可前面的不远处是异能者,对方走在跑道上的脚步明显一顿。
“你们以前是这学校的学生,几年级?”
“要你管。”
“不说算了。”守卫加快脚步,“只是想要提醒你们,不管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现在它只属于宁皇,安分点。”
林梦之和薛屺不约而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用嘴型说:“宁皇~”
他们被带到了最靠近校门的一栋楼,楼内的桌椅板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一扫而空,连黑板都不见踪影。
当初的每个教室都被打造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饭厅、卧房,甚至娱乐休闲区,唯一还能看出是学校教学楼的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框架。
守卫站在门边,并未走进客房,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这里一共是五把钥匙,仅供这条走廊上的1-5号房间使用,餐厅位于8号房间,我希望你们不要到处乱跑,不仅是因为3区豢养着宁皇的不少宠物,更因为这几日还有和你们一样的从各个基地赶来为沈先生庆祝生日的客人。”
“宁皇希望大家可以开心共处,更希望可以给沈先生一个最完美的生日庆典。”
守卫走后,乌珩没像其他人在房间里四处转悠检查,他放开狗绳,径直走到窗边,抬手触摸到一片绿叶,覆盖教学楼表面的巨大植物浑身抖颤起来。
两名守卫这时候都还没走出教学楼。
“听说等级全在S级以上,真羡慕啊。”
“不止如此哦,其中有一个是3S+。”
“3S+?!你认真的?双S+都没两个,而且我没有在这群小孩之中谁的身上察知出来这么强大的能量,不应该啊。”
话毕,他们迈出了教学楼,却发觉身后没有在他们脚下投下葱茏暗影,随即转身。
——通体鲜红的虫子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从植物深处给逼了出来,噼噼啪啪往下掉,掉在地上就一动不动,地面上很快就密密麻麻堆满了厚厚一层的虫子尸体,放眼看去,一片血红。
没有了蛊虫的寄生,缠缚在教学楼表面的藤蔓纤细如丝,天光成功照了进去。
距离两名守卫的几米之外,少年站在一楼窗后,绿得发亮的眸子,慢慢黯淡下来,幽灵般的注视着他们。
林梦之拧开了房间里的灯泡。
“这就是你们以前的教室?”
“我们教室不在这栋楼,也不是一楼,这栋楼都是高一的。”
“改得都看不出来了,这块是挂黑板的地方吧!”林梦之站在了一张横幅没有画框的水墨画旁边,“比咱在外边那酒店房间更奢侈。”
谢崇宜站在画跟前,“沈渺的作品。”
“你又知道?”
“有署名。”
“那些是什么东西?都死了?”窦露慢慢走到乌珩身旁,发现糊在墙壁和植物身上的那些虫子无端掉了一地,一楼离地面近,她甚至还能看清那些还未停下抽搐的虫足和无意识开张的口器。
“蛊虫,别让它接触到身体。”乌珩说完,一地的红色就活动了起来,它们在眨眼间汇聚成一体,一只都没落下。
硕大的红色蛊虫如同异兽般靠近了窗户,它坚硬的盔壳泛着幽冷的光,头部异常膨大,隐藏在头部下方的口器之中,三四排牙齿谈不上任何整齐地长满内部。
靠得极近之后,才能看清它头顶上的眼睛,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后的人类,它被对方搞得很狼狈。
窦露几乎快被这只蛊虫身上的味道臭晕。
身后房间里的其他人,看见这一幕,纷纷停下手上动作,时刻准备着掀翻他们曾就读的这所学校。
然而,它没有任何动作。
一番注视之后,刀臂朝上一挥,砰砰两声插入上方墙壁,巨大身体被带动,它转眼就爬上楼,只听一连串簌簌巨响,世界安静下来。
“它怎么……不死?”窦露找到自己的声音,"而且还好臭,一股很恶心的血腥味。"
“也不好看。”乌珩淡淡道。
“虫子有好看的吗?”窦露不解道。
乌珩眼皮垂下一点,心想,谢崇宜是好看的,头身比优越,没有格外奇异不协调的地方,头上还有长而柔软的羽毛,也不臭,是很酷的。
沈平安走过来。
“把这些蛊虫赶走,宁必真会不会找上门?”
“怕个屌。”窦露说。
沈平安看了她一眼,“如果真如闻垣他们所说,宁必真是母虫,能在汉州基地所有幸存者体内种下子虫,那为什么不能在我们体内也同样种下子虫?”
“种下了会怎么样?”林梦之的视线在沈平安和乌珩之间来回转,“就像阿珩和你的关系?”
“没那么有尊严。”薛屺从后方而来,“母虫和子虫虽然同样也是共生关系,但子虫完完全全就是母虫的附庸和口粮,失去的不仅是独立精神还有自由意识,而且,到目前为止,乌珩受伤,平安哥哥不会产生通感吧,顶多会察觉一点,可子虫却要对母虫所遭受到的痛苦代而替之,没有任何违逆余地。”
“不就是傀儡?”窦露说。
“是啊。”
乌珩听着他们在身后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从窗外揪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咔滋咔滋,脆脆的。
谢崇宜的声音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耳畔,“你在干嘛?不要乱吃东西。”
乌珩还没来得及扭头去看,一只冰凉的手指就塞进了他的口中,嚼到一半的变异植物叶子被男生抠了出来掷出了窗外。
“……”
少年眼神澄澈呆愣,嘴里还残留着嫩叶的清新和男生手指刮过舌尖突兀的微凉。
他只在谢崇宜面前这样,一开始就这样,很乖很没有攻击性的样子,换个人,手指只会被他咬断,这会儿应该已经掉进胃里开始走消化流程了。
沈平安看见,又去看窗外,他看着那些表面看似毛绒绒的绿叶,提醒两人,“那是南瓜,南瓜叶可以吃。”
“说起南瓜叶……”林梦之朝乌珩看了过去,“阿珩,我们回一趟家吧,咱去把咱奶挖出来。”
宁必真暂时还没派人过来,乌珩和林梦之只带了X和沈平安离开。
薛慎坐在椅子上,目光悠闲地无声倒数。
“3、2、1——”
留守在校的谢崇宜起身,他唇角自然地上扬,“我去一下洗手间。”
蜀葵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焦急地哼哼出声,甩动的尾巴很快就不高兴地垂了下来。
薛慎翘着二郎腿,轻拍了一下蜀葵的脑袋,“早点习惯,你爸只有这么大点出息。”
“呜——”-
“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来。”守在门口的还是那两个守卫。
见三人一鸟要走了,高点的那个又把他们叫住,“哎,你们谁是那个3S+的异能者?”
三人之对视一眼,一齐摇头。
蹲在林梦之头上的X张开一边翅膀,“我是。”
两个守卫也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率先发问的青年守卫不禁笑出声,“虚荣鸡。”
乌珩没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什么恶意,径直往前走了。
刚走,身后就传来了一句刚刚才听过的话。
“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来。”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林梦之瞪大眼睛,“哇,班长,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不放心。”谢崇宜淡淡道。
林梦之无所谓道:“阿珩这么厉害,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不放心你。”谢崇宜轻瞥了对方一眼。
“我难道不厉害?”
沈平安:“班长的不放心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班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意思!”
离开核心区后,A区没花太长时间就走出去了,A区到B区之间也是一道高耸围墙,围墙脚下同样有守卫执守,B区守卫的服制没有明显的不同,只是从长款大衣变为了短款,肩上的蓝星也少了一颗,A区是三颗。
“晚上十点之前,务必返回。”
“对了,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乌珩想了一下,还是报出了末世之前所住的小区名字。
对方蹙眉,“江荫大道的那个?”
“对!就在江荫大道,它现在在哪个位置?”林梦之问道。
“在最外面的区,你们要是现在去,”守卫抬头看了看天光,“十点之前肯定无法成功返回了,我建议你们要么开车要么叫一辆车。”
“E区?”
守卫表情复杂,他摇着头,他旁边同伴说道:“不是E区,是贱民区。”
“贱——”林梦之不可置信,起了高调,却被乌珩打断,“在哪里可以叫车?”
一掉眼,身着旗袍的貌美女人揽着披肩,她半靠在躺椅里,没有起身,目光在面前几个人身上摇曳着,嗓音娇嗔,“车?我这儿可没有车。”
林梦之向前走了一步,“守卫让我们来这里的。”
“陆静森?好吧,”女人起了身,她撩着头发,“跟我来。”说罢,她转身走进了宽敞店内,店内大厅一无所有,她没有回头,只说话,“车我这里的确没有,在现在,车是奢侈品。”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回头朝几人轻轻一笑,“但是,我这里多的是其他交通工具。”
众人还没明白她所说的交通工具是什么,就见她拉开了店内一张卷帘门。
卷帘门后,抱团打滚玩闹的一大群变异生物在瞬间便停下了喧哗,它们同时扭头,看向门外。
“咕咚”
门外,不知道是谁声音响亮地咽下一大口唾沫。
女人朝旁边走了两步,尽量不挡住客人视野,她介绍着自己主营的业务,“这些都是末世之后我收服的变异宠物,它们的主人是死是活我不清楚,总之人是没有了,我就把它们都捡了回来,给我干点活,挣点小钱,混混日子。”
林梦之却说:“末世刚开始那时候,我跟我发小见过人类饲养的宠物变异后的样子,它们吃人,怎么你这里……”
“那只是部分没有什么自控力也没家教的畜生。”她冷冷说完,对室内那群毛绒绒的大可爱们一笑,“谁来帮妈妈做这单生意?”
那群体型远超正常宠物体型的猫狗鸡鸭兔齐刷刷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继续玩闹。
见此状,女人无奈耸肩,“畜生就是畜生。”
她朝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一沓表格,表格上方“工作日志”清楚明白地自记录着每只变异生物每周的工作量,有极少数的名字后面从头到尾都是空白栏。
“喔喔,你跟小活帮我去送一趟客人,到时候看客人的需求再看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返回。”女人随机选了两个干活最少的。
“完成这一单,你们今天才有晚饭吃。”
所有员工听见晚饭两个字都竖起了耳朵。
威胁明显见效,角落里,两只体型堪比卡车的狸花猫优雅慵懒地走了出来。
“你要用猫驮我们!!!”林梦之看见那猫走到了眼前,比他还高小半个头,眼冒绿光,打哈欠露出獠牙比人小手臂还要长。
“想得美,”女人转身,袅袅婷婷,“你们这么多人,别把它们老腰压坏了。”
店内除了她,还有一名员工,只是并不在店面内,他从后门跑进来,围裙上还挂着血水,只见他从墙壁上取了合适的挽具。
两只猫并未为他低头,坐在地上,舔着爪子,店员跳起来给它们分别套上了挽具,牵着它们,在店外给套上了板车。
女人领他们走过去,很是欣赏自己这门生意,“怎么样?不错吧,环保解约,还给这群畜生提供了工作,免了它们在外流浪之苦,被狩之险。”
“的确还行,”林梦之摸着下巴,“但你是要让我们坐这板车?”
“你们不喜欢?”
“它们能知道路?”沈平安看着这两只大猫,问道,“猫跟狗不一样。”
“整个汉州就没有它们不知道的地方,别小瞧它们。”女人一口一个畜生的叫着,但员工真被质疑,她却又摆上了不算高兴的面色,但很快,她就又妖媚地笑了起来,“重点是,便宜啊,你们这一趟,我只收两枚C级能量核,要是用车,那可不止。”
乌珩看了一眼天色,没心思再拖延下去,他一步跨上板车,扶着毛糙的围栏,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其他几人也跟着上了板车,店员跟随。
“要坐稳,它们速度有点快。”店员坐在板车最前方,他空着手,没拿鞭子之类的东西,只说了一句走了,两只猫就嗖一下,疾驰出去。
“?”还在到处摸,一脸新奇的林梦之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X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选择自食其力,掠过他们头顶。
沈平安眼疾手快,丢出藤蔓,卷着林梦之的腿又把他拽了回来,但箭在路上,林梦之失去了坐稳的机会,他只能趴在板车里,一手抱着沈平安的腿,一手抱着谢崇宜的腿,下半身被甩得左右横飞。
板车在刚出发的很长一段距离都是离地状态,只有车轮偶尔轻点地面,但来不及停留,整架车就再次被两只猫拖得起飞。
猫车风驰电掣,街道两边的物景都成了模糊的,它们拐弯的时候,甚至能直接把车甩到弯道外侧的建筑物墙壁上,奔跑得耳朵和一身毛发都在飘飞。
谢崇宜将乌珩揽抱得紧紧的,其他的人他不负责。
二十分钟后,猫车忽然停下,板车侧翻在地上。
店员从地上爬起来,整理整理衣裳,脸上是习以为常的表情,“到了。”他说完之后,从围裙前面的兜里掏出两大块肉干,分别丢给两只猫,“好猫。”
乌珩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他没什么不舒服,只是感觉魂还没跟上身体。
林梦之和沈平安相互搀扶着爬起来,“便宜果然没好货。”林梦之想吐。
店员环视四周,找到了进入小区的路口,他抬手指着前方,“一直往前走,然后右拐就是。”
他还叮嘱道:“你们尽量快一些,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林梦之这时候已经看见了眼熟的景象——一棵老梧桐树,它已经长得有十几层楼那么高了,枝繁叶茂。
“阿珩!我们到家了!”他眼圈不由得泛红,激动地回头呼唤发小-
贱民区,地如其名,就是宁必真认为的贱民应该住的地方。
比起已经接近末世以前城市景象的ABC区以及还算整洁干净的DE区,所谓的贱民区还能看见大面积的地震残迹。
各种植物在已经倒塌的钢筋水泥上疯长、笼罩,广袤得没有尽头的荒野——但其实是有尽头的,乌珩他们一行人从最外一层的围墙进入基地时,目之所及都是丰茂的农作物,只是这中间地带,无人在意。
人类只能在少数被遗漏的空地搭建住所,住所简陋,大多应用木材和一看便是捡来的塑料铁皮拼凑而成,道路是没有重修的,全靠人类自己用脚一遍遍踩出来。
乌珩牵着谢崇宜的手,没有并排走,散落在四周的房屋里时不时就有人走出来偷偷观望他们几眼,短暂打量之后,便是艳羡,接着是畏惧,一头扎回屋内,不再出来——这里人类的脸上都是同一种无望。
林梦之牵着沈平安的衣角,“之前是谁说汉州被宁必真治理得很好?我觉得可以收回这个评价了。”
这时,站在不远处一扇门前的一个黑瘦男生看着他们,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几个年轻人看起来比A区那帮不是人的牲口过得还要富足,他们身上没有被末世残酷虐待的痕迹。
他目光黏在了这四人的身上,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仿佛脖子被人掐住了似的喘不过来,他眼珠子快要被挤出了眼眶,冲顶的喜悦不知道何时已经淹没了他。
“杨澳,”他身后漆黑的房屋,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我们……”
“马上就有了。”男生失神喃喃,迈开双腿,朝快要走远的那几人跑去,他嗓子里发出一道长达几个月都未出现的嘹亮声音,“乌珩!班长!!!”他眼泪狂涌。
林梦之最先回头看向喊乌珩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只猴子朝他们跑跳来了,瘦得惊人也黑得惊人。
杨澳在几个昔日同学的面前泣不成声。
林梦之悄悄走近乌珩,“这谁啊?”
“我在学校时候的同桌。”
“他欺负过你没?”
“他以前挺好的,现在不知道。”
“行,那我知道了。”
沈平安看着乌漆嘛黑瘦得不成人形的杨澳,脸上同样掩饰不住惊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
“贱民区嘛,”杨澳哭丧着一张脸,“汉州现在的负责人,那个宁必真,把所有没有异能的人类都归为了贱民。异能者不爱干的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给的报酬还少得要死,操他妈的异能者,没一个好东西。”
乌珩和谢崇宜对视一眼,倒没在对方眼睛里看见有什么不爽的神色,异能者身体素质强过普通人类不说,更是拥有了超能力,这种时候,大部分人其实就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物种,自然不会再把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类当回事——就像以前的人类看猴子一样。
“你这么骂那几个区的人,没关系?”沈平安想起几个小时前,同样是说了几句,直接命丧街头的男人。
“贱民还没那个待遇。”杨澳哼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面前几个人,“你们之前离开汉州了吧,末世之后就没再听到过你们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汉州的?”
“今天。”沈平安说。
杨澳有很多话要说,都看出来了,林梦之赶紧打断,“我们还有点事儿要办,哥们儿你要不先回家等咱们?”
“你们办什么事儿?这片我熟,我陪你们。”杨澳脸上出现末世以前没有的讨好和小心翼翼。
杨澳知道了他们要去的位置后,走到了他们前边带路,边走边说话。
“乌珩,你还记得你那天从学校离开,你说末日就要降临了,我没信,我后来就一直后悔,要是我当时信了你的话就好了。”隔了几秒钟,他却又说:“信了也没用,我不是异能者,就算我提前准备再多的食物,也守不住,就算没人抢,也只能坐吃山空。”
“我们在外头的世界根本就活不下去,京州宣称自治,就真的什么也不管了,没人在乎我们的死活,嫌我们是拖累。”
“到了。”杨澳脚步停下,指着面前的一片废墟,“不过你们原先住的到底是哪一栋,我就不清楚了。”
“这我知道。”林梦之说。
男生跳到废墟上面,朝着熟悉的方向奔去。
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哪怕塌成了平地,或是大海成陆地,陆地成高山,人也不会忘了它。
林梦之和乌珩合力挪开地面上巨大的石块,这里就是埋葬林奶奶的菜园子,以前林奶奶爱在园子里种各种各样的小菜,其中就有南瓜,绿油油藤蔓爬满一整个院子。
但眼下,菜园子里的那些菜早就被连根刨干净了。
刨开地面之前,两人都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没有什么东西把奶奶也给刨走。
一截沾了许多泥巴的骨头暴露出来。
“老东西!”X的反应比他们两人还要快!
乌珩展开纸袋,把翻出来的骨头都装进了袋子里,没多少,差不多一捧。
地下还有他们当时一块埋进去的顶针、收音机、碟片之类的东西,都是林奶奶平时经常会用到的,他们也都一起带了走。
林梦之单膝蹲在坑边,抬眼已经是泪眼朦胧,“感觉她又回到我们身边了。”
“她从没离开过我们。”乌珩低声道。
杨澳对此已经麻木,但他没有露出不屑或者无所谓的表情,他只是丧失了掉了这类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才比较合适,不会被看出来是伪装的。
一开始他也会为了死人哭,哭到眼睛红肿脑袋发昏,为被各种动植物撕成碎片的同伴而哭,也为丧尸在自己面前分食老人孩童而哭,为所有的生离死别流泪,但现在他已经哭不出来,甚至感受不到悲伤。
他为现在的自己感到羞愧,因为他一直在忧虑,他该怎么开口找他们要点吃的。
“走吧。”乌珩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手中袋子交给了林梦之,谢崇宜在废墟上方拉他上去。
“唉,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跟我一起过上好日子了。”林梦之叹息着,也把自己的手伸给了谢崇宜。
“……”
谢崇宜就那么笑着看他。
“班长,给点面子,有人在呢。”林梦之催促道。
还是沈平安把人给拉了上来。
杨澳已经等不及了,“事办完了?去我家坐坐!”
几人没有拒绝,最外区的幸存者如果真的如杨澳所言,没有被宁必真种蛊,那不管多少,他们对汉州如今状况和管理层的构成总能知道一星半点。
想着知己知彼,几人跟着杨澳,走进了他的家门。
第168章
房间屋顶一半用脏兮兮的透明塑料,一半是铁皮,墙壁上开着两扇长条形的窗户,很小很黑。
杨澳拿出几个各自瘸腿的板凳让他们先坐,角落里,一个抱着孩子形容憔悴消瘦的女人震惊地看着突然涌进自家的人。
“这我姐。”杨澳简单地介绍后,拉开柜子,从下方提出小半桶水,“姐,帮我拿几个杯子。”
杨瑜欲言又止,但还是去拿了几个玻璃杯过来,放到桌子上,“洗过的。”她说。
杨澳给每只杯子都倒了小半杯水,他拧上瓶盖,不好意思道:“水管只铺了城里,我们这儿没有,能喝的水源又少又远,都得我们自己去打水。嘿嘿,你们喝点儿,给我留点儿。”
他放回去的水桶底部,沉着薄薄一层褐黄色沉淀物,而倒进杯子里的是已经沉淀过后的水,看起来蛮干净——但一时间,仍没有人主动去喝。
乌珩想起以前偶尔饿着肚子赶去学校,杨澳给他分饼干吃的时候。
少年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拿到了手中,谢崇宜很不明显地蹙了一下眉。
林梦之要直接多了,他哇了一声,“你确定这水能喝?”
“能喝!这水消过毒,就是没过滤,看起来有点不干净,但肯定能喝。”杨澳说。
乌珩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反正他是植物,喝什么都一样。农药不行。
杨澳把自己平时坐的椅子搬到了乌珩旁边,坐下,他双手在膝盖之间搓弄,眼神闪烁。
“你们都是异能者?”
沈平安点点头,杨澳便露出羡慕非常的目光,他说:“宁必真的规矩,异能等级越高的,在基地里的各项待遇就更好,你们被他分配在了什么区?C区肯定没问题。”
几人极有默契地没提自己具体被分到了基地的哪个位置,谢崇宜开口问道:“你这大半年一直都在汉州?”
“对啊,”杨澳说,“当时那种情况,离开汉州的人其实没那么多,还有好多人走了没多远就又回来了,那时候是真惨,都没反应过来,满大街的丧尸,变异动物到处乱窜、吃人。”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基地?”谢崇宜引导着杨澳继续往下说。
杨澳摇摇头,“哪那么简单,一开始像我们这种没有异能的人类,都不知道有异能这种东西,捡到什么家伙就用什么家伙去拼,市长后来没了,让姓郑的负责,结果他带着不少异能者跑了!”
“不过,无所谓,当时那种情况,他留下来也没什么大用,最后还是得靠我们自己。他离开后,汉大校长出来接手管理,那段时间挺好的,异能者也不仗势欺人,带着我们一块搞重建,找物资,抵御丧尸。只不过校长年纪大了,坚持两个月后就累倒了,这时候,宁必真带着一队人马到了汉州。”
谢崇宜上身前倾,他支着下颌,听得入了迷似的,“哦?他能力怎么样?”
“能力比前面的肯定都强,他一来汉州,就先把丧尸给清了不少,接着让手底下的异能者加固围墙,召集专业人士搞城市重建,后边不是又来大雪天和大热天么,当时多亏了他。”
“但再之后,他就越来越不干人事儿了,他先是在基地里加了几道围墙,把所有幸存者集中到一起,按照他的标准分三六九等,我们这些没有异能的人类,都被驱逐到了他随便划的这块贱民区,高阶异能者可以在低阶异能者的活动区域随意进出,但低阶异能者要是没有得到允许闯进他们的领地,就地处决,谁处决都行,异能者家属不包括在内。”
“而且每天早上,我们还要朝他的住所所在的方位三跪九叩,简直他妈的神经病一个!”
“其他异能者不反对?”
“只要有实力就能做人上人,他们凭什么又来和我们平起平坐,反正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应该会有人抗议,”沈平安靠在椅背上,对宁必真的行径也十分嫌恶,“一个都没有?”
“也不是一个都没有,但我们贱民区的人抗议没什么用,连E区都进不去,我们在那边有个市集,你们到时候可以去看看,基本每天都有人在那儿集中举牌抗议,要不静坐,但根本就没人搭理我们,坐死了都没人管。”
“那异能者呢?”
“好的凤毛麟角,好的也是有心无力,打不过宁必真,一抗议就没命,”杨澳塌着肩膀,“不过这些人平时也会来到我们贱民区做慈善做救助,这些人还挺好的,但大部分都很烂,烂到家了!”
“对了,你们吃了吗?”他问得很是家常随意,实则乌黑面皮一下就烧红了。
谢崇宜直起身,停下刺听。
乌珩看了杨澳一会儿,还有他身后的女人,过了半天,他才张口,“梦之。”
“欸,来了。”林梦之甩下肩上的背包,从里边拿出一大包不知道是什么肉做的肉干,反正他们吃的最多,特别是各种给乌珩磨牙解馋的肉干肉卷。
杨澳咽下一口唾沫,想都没想,就要伸手去拿。
“杨澳!”女人第一次开口,嗓音尖锐得扎嗓子,见众人都看着她,她低头抱紧了孩子,不说话。
杨澳还是伸手去拿了,“姐,他们是我同学,跟那些人不一样。”
“那些人?”林梦之很欣赏这种心眼少的,他又从包里拿了两盒饼干出来。
“是E区的人,”看见杨澳吃了食物没什么剧烈反应,杨瑜才说,“我们这里离E区最近,他们嫌我们臭,碍眼,说贱民区是垃圾场,我们是蟑螂,两个月前给我们的食物里拌了不少耗子药。”
林梦之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沈平安:“就算是末世,也不能随意杀人。”
“其他的基地好像是这样,但我们这儿……”杨澳没心思再说话了,他往嘴里大口塞着饼干,饥饿太久,吃草吃垃圾吃得味觉都失灵的口腔在瞬间又活了过来,食物的味道就是活着的味道,他一边吃,一边抹眼泪,还不忘回头唤杨瑜,“姐,你也吃。”
杨瑜双目缓缓落在桌面的食物上,摇了摇头,"我等会。"
乌珩从杨澳腿上拿走了一块肉干喂到自己嘴里,他看着杨瑜若有所思地咀嚼着。
“梦之,把包给我。”
林梦之没问,把背包丢给了乌珩,乌珩低着头,装作在里面翻找的样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桶东西来,推到了杨澳面前。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桶奶粉。
杨澳看见奶粉,愣的时间最久,他口中的饼干都差点掉在了裤子上,他捂了回去,随便嚼了几下咽了,声音沙哑着问道:“你怎么还有奶粉?”
乌珩拉上背包的拉链,睫毛抖了抖,“班长经常要喝。”
沈平安和林梦之唰一下转头看着谢崇宜,后者没什么反应,只是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矜持地点了下头。
“这、这太、太贵重了。”杨澳结结巴巴地说,他本来只是想要一点吃的就行,要不到就算了。
见是奶粉,杨瑜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看起来比杨澳还要瘦,又不高,要不是能看见脸,简直就像即将步入老年似的。
“你们竟然有奶粉,基地里的奶粉都要先供着异能小孩吃,而且比以前的金子还要贵,别说是我们,哪怕是异能者,也不一定买得起。”
杨瑜尽管站起来了,却还是把奶粉推回到了乌珩跟前,“这个我们不要,没吃过就当没有,但只要吃一口,我就不一定能养活她了。”
乌珩只是还记着杨澳给自己分过吃的才送出自己的物资,被拒绝后,他没有客气,揽过奶粉桶打算装回包里。
“我要我要!”杨澳眼疾手快抢走,抱在怀里,急切道,“她不要我要!”说完后,他把桌子上的食物都塞给了杨瑜,“你也吃点,然后赶紧收起来。”
杨澳回过头后,还打了一个被噎住的嗝,乌珩见差不多了,才问:“听说宁必真最近在给沈渺筹备生日庆典。”
“切,谁稀罕他那个生日庆典。”
“怎么说,谁不稀罕?”谢崇宜饶有兴味道。
“沈渺不稀罕呗,沈渺又不喜欢宁必真。”杨澳一边珍惜地捡着裤子上的饼干屑吃一边念叨。
林梦之不解:“你怎么知道沈渺不喜欢?”
“谁会喜欢自己的私生粉?我听人说,宁必真以前还偷偷藏过沈渺床底,只不过他家有关系,报警关两天就出来了,这种人,沈渺怎么可能喜欢?”杨澳不屑道。
“听你的意思,沈渺是个好人?”乌珩问道。
“当然!”杨澳抬起头瞪圆了眼睛,再继续捡饼干屑,连桌子上的都没放过,“宁必真本性凶残,他只听得进去沈渺的话,所以沈渺帮助过不少人。”
“你把他说得像个大善人,”沈平安反而小心了起来,“有没有可能是伪善?”
“不瞒你们说,”杨澳把脸皱起来,嗓音压得很低很低,“我撞见过沈渺准备自杀,就在江边,不过他估计也挺怕死的,最后还是没往江里跳,坐到天亮就走了。”
“万一是看风景?”
“不可能不可能,以前倒是有可能,末世之后跳江的人就跟下饺子似的,后来少了些,但还是每天都有,我现在一看就能看得出来一个人还想不想要活。”
“看看我看看我!”林梦之凑过去。
林梦之就是想活跃活跃气氛,却没想到杨澳还当真打量起了他。
眼前男生一头没怎么经过打理的紫毛,皮肤比小麦色要浅一个度,剑眉星目被两个梨涡柔和出了小狗味道,他的主人是谁,将他养得这般好。
杨澳不认识林梦之,不知道他在末世以前是什么样的,所有人都是在末日降临之后产生的变化。
可他身后的谢崇宜和沈平安几乎毫无变化,班长仍是那副谁都看在眼里却谁都没放在眼里的清高傲慢样。
乌珩甚至变好了,或许是受异能影响,少年有了长长的头发,他的脸色不再是黯淡无光,经常在脸和脖子各个位置交替着出现的伤痕不见了。
更多也是感受更明显的,杨澳认为是乌珩身上总算出现了生命力,以前没有。
“你们过得很好,不会死的。”杨澳眼巴巴起来,“再给点吃的吧。”
“授人以渔不如……”林梦之卡在这里。
正好,杨澳也适时说:“渔不着急,先给我点鱼,你们还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走的时候,乌珩从背包里拎出了一整条狼肋骨和一袋五十斤装的大米。
杨澳又不是一头猪,他自然觉得一个背包能装这么多的东西很奇异,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千恩万谢,一直送他们。
在送到路口时,杨澳看见了那两只趴在地上的大狸花猫,一愣。
“你们竟然是B区的?!我好难受。”
玩笑过后,乌珩他们又爬上了板车,店员兼司机没收到可以出发的指示,一时间没有给猫发令。
“这种时候还能再见你们一面,就像当时在学校那样又说了会儿话,还给我和我姐东西吃,死而无憾了。”杨澳挥挥手,“活到哪天算哪天吧,拜拜。”
男生道了别也没一直站在原地,便直接转身走了,乌珩靠在谢崇宜的肩膀上,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的背影。
“还不走吗?”店员在前面低声问。
一阵不好闻但似乎不久前出现过的味道被乌珩灵敏地嗅闻到,他从谢崇宜肩膀上直起了身,本来涣散的目光也在瞬间聚神。
“虫子。”乌珩喃喃道。
谢崇宜从旁边戳了一下他的脸,语气暗含警告,“不许这么叫我。”
“……”
这回轮到对面的林梦之和沈平安眼神看着这一幕眼神涣散了。
乌珩推开谢崇宜不停戳自己的手指,“没说你,我……”
这时,谢崇宜目光捕捉到出现在街尾的一道红色血影,他眉眼微动,“我看见了。”
“待这儿等我。”
话音刚落,谢崇宜就凭空消失在了板车上,车上陡失重量,两只猫都被吓了一跳。
街尾血影不知触碰到了什么,在刹那间迸散成一团血花,杨澳惊恐绝望的大叫声传来。
——在板车上的人看不见的地方,周围房屋门窗紧闭,男生和姐姐所住的那间屋子已经被大量红蛊虫给覆盖得不见一丝隙缝,肢体扭曲的蛊虫在阴暗天光底下闪烁着油润光泽,它们沿着房屋爬行时就像鲜血正从房子里流淌而出。
蛊虫分出一部分朝杨澳爬跳去。
杨澳只能闭眼,可就在他等死之际,他感觉自己身体一轻,他像一根突然被人从地里拔起来的萝卜,从脚下窜上来的刺鼻腥气在瞬间浓烈又瞬间淡去。
他惊恐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高高地给举了起来,举得比周围所有的居民楼还要高!
他脚下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变异植物,身后也是,幽绿藤蔓群蛇般缠绕在附近的建筑物表面,遮天蔽日,那些虫子,直接就在眨眼间变成了它的养分。
谢崇宜奔袭至杨澳住处,房屋里里外外的蛊虫随着他的靠近,颤抖战栗,甲壳撞击得噼噼啪啪,口器内的虫齿嘎吱嘎吱地响。
虫群被异能控住,完全无法动弹,在男生修长身影靠近入口时,它们消融殆尽,像融化的血水般哗哗从屋檐上倾落。
他在墙角里找到紧紧抱着孩子的杨瑜-
回到“学校”,乌珩先到洗手间洗了手,他没碰到那虫子,但却总觉得手沾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比蟑螂的味道还要难闻。
身后的房间,本来凑在一块儿玩扑克牌的众人静了静,窦露率先发起尖叫。
“我靠杨澳!!!”
他们当时是一个班的,自然相识,杨澳的反应没她那么大,因为他还没从自己此刻竟然身处S区之中回过神。
阮丝莲放下手里的牌,表情复杂,“你瘦了好多。”
杨澳眼睛发酸,“所有人都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当时班长借由让大家到学校集合,有一半的人都没来,后来又走了不少。”窦露又坐下来,趁机还偷看了阮丝莲的牌。
“这儿就我、阮丝莲,还有学委,”窦露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身体一顿,接着说,“还有应老师,那是学委的双胞胎弟弟,你觉得他俩长得像不像?”
窦露跑题跑得让杨澳措手不及,他都没看清忽然冲自己笑的男生的脸,胡乱点了几下头。
“紫毛是林梦之,他是乌珩发小,鱼缸里那条鱼是秋李,秋李是动物共生,这个呢——”窦露趴在地上,把躺到他们中间的X捞到了怀里,“是乌珩的小鸟,它叫X,脾气超大饭量也超级大哦,我们还有一只狗,叫蜀葵,不过它跟应老师一起睡午觉去了。”
窦露一副没有被末世毒打的模样,杨澳看着他们,不由自主露出羡慕的眼神。
他过了半天才僵硬地转身,指着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女人说:“这是我姐,杨瑜。”
阮丝莲的眼神与杨瑜的撞在一起,她想了一会儿,望向杨澳,“我记得,你姐来学校给你开过家长会。”
“嗯。”
“您需要先去休息吗?您看起来很累。”阮丝莲和其他人都能看出杨家姐弟俩过得很不好,所以都默契地什么也没问。
乌珩听着外面离开的脚步声,把毛衣脱了下来,丢到一边。
“你在洗手间这么……”谢崇宜推门进来,眼前直接便是少年洁白无瑕的细腰。
他掩上门,反锁。
乌珩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干净卫衣,把脑袋从衣摆塞进去,瓮声瓮气,“蛊虫很臭,我换件衣服。”
谢崇宜靠在门板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乌珩的腰被一寸寸遮上。
穿好衣服,乌珩转过身,此刻的天色已经有些暗,眼前人所站的位置只显出了模糊轮廓,他走过去,方便看得更清楚。
谢崇宜在乌珩走到面前的时候,伸手把对方别在卫衣帽子底下的头发挑了出来。
他手指顺着发梢滑下去,放在腰上没离开。
“你准备怎么安排他们姐弟?宁必真动了杀心。”
乌珩站着没动,“把宁必真解决,后面随便他们自己。”
“怎么解决宁必真?”
“生日庆典当晚,直接动手吧。”乌珩往前走了半步,“你怎么想?”
“都行。”谢崇宜垂着眼,“但是不能给他发起威胁的机会。”
乌珩盯着谢崇宜的脸颊若有所思。
谢崇宜:“在想什么?”
“没什么。”乌珩伸手拉住对方衣摆,他没踮脚,只是抬头,作势要去吻对方。
但还是矮了不少,他始终长不过谢崇宜。
遂放弃。
谢崇宜见他连踮脚都懒得,手腕微微用力,把人勾带了回来,与此同时,他偏头吻住对方。
含吻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敲门声。
听不清外面是谁在说话,乌珩扭头想要分开,谢崇宜捏着他的腮帮子又拧了回来,“我都还没有伸舌头,真烦。”
敲门的是薛屺,他意识到什么了似的,敲完之后,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被人突兀地拽开,薛屺差点扑进了开门人的怀里。
他抬头,露出一个笑脸,“宁必真的人来接沈平安。”
乌珩从谢崇宜身后探出头,外面的走廊,几道看不清脸的高大黑影一动不动。
沈平安也已经背起了工具。
“沈平安,我也去。”乌珩从洗手间走出来。
沈平安却注意到了乌珩身上的衣服换了,不是之前那件,他心情出现难以言说的复杂,点了下头。
“我也要去我要去!”薛屺拽住乌珩手臂,“带上我吧,一定要带我!”
“你很有用吗?”
“没什么用,我就是想去玩玩,别告诉我哥,反正他在睡觉。”
林梦之:“那我也要去。”
乌珩缓缓摇头,“X跟着我去就行了。”
最不想去的X躺在窦露怀里装死。
“……你不想去就算了。”
“好吧。”薛屺让开了路,乌珩从他跟前过去,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喂了一声,叫住乌珩,说,“老谢就这么让你走了?他不担心你吗?不担心平安哥哥就算了,平安哥哥又不是他的男朋友,还不担心你,感觉——”
乌珩在恋爱上半点经验都没有,身边更是没有可借鉴的模版,他闻言,身形一下顿住,回头,狐疑地看着谢崇宜。
谢崇宜:“……”
在房间内所有人的注视下,谢崇宜莞尔,“我相信你。”
乌珩眸色微动,点了一下头。
“不对,”薛屺又打断,“相信你和担心你不是一回事。”
乌珩又直勾勾盯着谢崇宜。
“……”谢崇宜淡笑,“我陪你去。”
“不用。”乌珩拒绝得很快,“你不担心我,但我会担心你。”
“?”
众人头一回看见谢崇宜露出迷惑的宕机表情,先后笑得停不下来,始作俑者薛屺更是拔腿就跑。
走廊上的黑影晃动了起来,其中一人朝前迈了一步,估计是想要催促他们了。
“走了。”沈平安率先走出房间,房间里的笑声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表情变得凝重担忧。
“别把自己的头给剪了。”窦露趴在窗户上说,被守卫看过来的红眼睛吓得梗了梗。
乌珩与沈平安并排走在三名守卫身后,这几个守卫跟之前所见的基地守卫都不相同。
他们几乎高出两人一倍,身上的黑衣制服单薄,可每次行走,都会发出甲壳碰撞摩擦的窸铿声,脚下的影子,他们的面部突出长却钝的口器。
“薛屺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闹着玩的。”走到半路,沈平安突然开口道。
“我知道。”乌珩说。
“那你刚刚……”
乌珩朝沈平安一笑,“我也闹着玩。”
少年极少数时候会在笑的时候露牙,此刻他笑起来,脸上的阴郁气散尽,略显薄情的下半张脸终于和柔和的上半张脸同步,冰雪消融,明眸皓齿。
沈平安口齿干涩,他拳头不由自主捏紧。
此时,他清楚感知到身体里的血管变成了藤蔓的形状,他来自乌珩-
守卫带着他们绕了又绕,交缠在一起的高大树冠构成漆黑穹顶,雨都被挡在外面,曲径幽深,走了好半天,他们才看见学校那团被称作湖的水塘——但现在真的是年级主任梦寐以求的波光粼粼的湖泊了。
离综合楼和教师办公楼越来越近,乌珩越觉得那两栋楼陌生。
因为它们现在的形貌和以前毫不相关——是两座用连廊接通的灰黑色城堡,但院子里尽是白玫瑰花,墙壁上的几个阳台也有簇拥成一团的花枝,城堡后山比以前高而阔了好几倍,环境压抑诡秘。
他们被引着走进了院子,沿着花丛之间的小径深入,最后来到了城堡门口。
最前头的守卫默不作声地摘下手套,他漆黑扭曲的五指露了出来,伸进门边的方形锁眼之中,他手臂轻转,咔嚓一声,刻着繁复花纹的铁门便开了。
进入室内,乌珩被里面明亮灯光刺得闭上眼睛,但他很快就睁开了眼。
守卫在他和沈平安的面前分别放下了两双拖鞋,接着伸手指了指拖鞋,示意他们换上。
“你们不会说话?”乌珩换上鞋,视线笔直地投在这几个守卫的脸上,与人脸毫无干系。
守卫长在两边太阳穴上的两对眼睛,眨了一下。
“之前是人类。”
它们又眨了一下眼睛。
乌珩没再说什么,他抬眼打量了一圈房子内的装潢,几乎是与末世以前的豪宅装潢没有任何分别,右手边便是扶梯,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下来,几名守卫也从他们旁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被带上的同时,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了楼梯上方。
“平安!”
“妈?”
这回换屋内保姆,也就是毛凤英,也就是沈平安他妈,她带着两人在城堡里七弯八绕,长廊楼梯几乎走了个遍,越走越深,走了十几分钟,她才在一扇弧形白色雕花的木门跟前停下脚步。
“沈先生跟我提起了你,就是没说名字,我还想着是谁这么厉害竟然能让宁皇亲自邀请进来,没想到居然你!”
门推开,毛凤英脸上换上和蔼的笑,她朝着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台边的沈渺,柔声说:“沈先生,人到了。”
“先坐,”沈渺转过来,放下手中的书,“英姐,去给他们拿一点喝的,你们想喝什么?”
乌珩看着背景色为深浓夜色的男人,对方穿着高领白色毛衣,但还是有模糊的青色痕迹从领口延伸出来,不过他举止神情从容温柔,仿佛没把自身的处境放在心上。
毛凤英比平时要脚步匆匆,她很快就回到了房间,把两瓶牛奶分别放在乌珩和沈平安面前。
“怎么这么急?”沈渺看着对方上气不接下气,还笑起来。
毛凤英看着男生冷漠的面容,语气控制不住的激动,“这是我儿子,大的那个,沈平安。”
“哦?”沈渺饶有兴味,靠进躺椅。
见沈渺不反感,毛凤英才继续说下去,但也不止是说给沈渺听。
诉说的过程中,毛凤英一直看着沈平安的背影。
“末日之前,我跟孩子他爸在京州打工,如意那时候还小,肯定得带着他,平安就和家里的老人留在汉州,”毛凤英说着说着,眼睛里冒出了眼泪花,“后来出了这些怪事,我跟他爸第一时间就在想办法回汉州,但等我们各种托关系找人好不容易回来的时候,汉州早就大变样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平安,你爷爷奶奶呢?”毛凤英泪眼朦胧地看着始终没有什么动静的男生。
“死了。”
“那你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你是异能者了?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很……”
沈平安突然抬头看着毛凤英,仅用冷漠的眼神就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
“逃命,是异能者,我没有家。”最后他看向沈渺,“你想剪什么样的发型?”
“都可以,你看着剪吧。”沈渺好说话得很,他坐到镜子前,沈平安起身走到他的身后。
乌珩则拿起牛奶,默默拧开瓶盖,闻了闻,不是普通牛奶,他才仰头喝了一口。
毛凤英不看沈平安了,看着他。
他眨眨眼睛,放下手中的牛奶。
“你是平安的朋友吗?”毛凤英在少年旁边满脸小心地坐下来。
“嗯。”
“末日之后,你们一直在一起?”她红着眼睛。
“差不多。”
“平安他看起来变了很多。”
“可能吧。”
“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们?”
“他说你们让他留在汉州照顾老人。”
“……”
毛凤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她在少年面前羞愧地低下头,“我们那也是没办法,但事情一出,我们不就想办法回来了。”
“我们一回汉州,就到处找他,幸好他爸没皮没脸地跟沈先生攀上了远房亲戚的关系,不然我跟他爸,还有他弟弟,都活不到今天。”
“你们不是异能者?”乌珩问道。
“我不是异能者,他爸是动物共生体,他弟弟是能力复制,作用都不是特别大。”毛凤英抹抹眼角的泪,再看时,她表情里已经出现了欣慰,“我听沈先生说了,平安是很厉害的异能者。”
乌珩又喝了一口牛奶,“还好。”
“那平安他是什么类型的异能者?等级高吗?”毛凤英关心道。
“植物,不高。”
“植物?植物共生体!”毛凤英语气惊讶,很快,她失望又担忧道:“怎么会是植物共生体?植物共生体不是活不了多久吗?”
乌珩点头,“是这样。”
他也是植物共生体,虞美人同样三番两次地试图背叛,众人都认为植物叛逃是因为本性如此,但在乌珩看来,植物在决定叛逃之前会反复试探宿主,与宿主博弈,当植物意识压倒宿主意识,它便会毅然决然结束与宿主的合作——简而言之,它不与弱者为伍——但要压过植物意识,又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少年想到了自己体内的木系和光系异能,三对一,稳赢。
沈平安从镜子里完全可以看见身后不远处的乌珩和毛凤英,从见到毛凤英开始,他的心绪就没有平静过,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愤怒,他整个腹腔都被一把火给点燃了——抛弃过他的人,有什么资格对着他热泪盈眶。
但瞥见乌珩,他又奇异般地慢慢宁静了下来。
“你看起来,没有跟妈妈重逢的高兴。”沈渺看着镜子里男生阴沉的脸,说道。
沈平安不爱说话,只一味埋头剪剪剪。
“这里好像,剪多了一点。”沈渺抬手指着自己太阳穴,那里出现了一个遮都遮不住的豁口。
“……对不起。”
沈渺苦笑,“你知道这有多糟糕吗?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和宁必真解释的。”
“你们很相爱。”沈平安眼皮掩下来,放慢了修剪速度。
“相爱?”沈渺换成哑然失笑,“我们不相爱的,基地所有人都知道。”
“没有人告诉我们,但我们在路上撞见过他给你送的猫和玫瑰花。”
“因为我喜欢猫,也喜欢玫瑰花,但不喜欢他。”沈渺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所剩无几,语气悠闲坦荡。
“他强迫了你。”
“嘘。”沈渺竖起食指让沈平安不要说了,“不要为我抱不平,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我而丧命。”
沈平安沉默下来。
这时,乌珩悄无声息站在了他们身后。
少年长相越发昳丽了,在镜子里比专业演员沈渺还要抢眼。
沈渺看了一眼他,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瞬时便理解了为什么沈平安在给自己剪头发的过程中,没休止地往后看。
既然不爱,那就可以利用。
乌珩看着沈渺,用看起来很庄重的表情忽然道:“你真好看。”
话音刚落,他左手无名指就被什么尖锐物体狠刺了一口。
沈渺忍不住笑,“你很大胆哦。”
见乌珩露出不解的眼神,他又道:“宁必真可能会杀了你的。”
乌珩从容不迫地在沈渺旁边的床尾坐下来,他面皮犹如新雪,没有一丝瑕疵污渍,没有任何感情的灰绿眼睛反而给人一种绝对不掺杂私人感情的真诚。
他看着已如枯骨的沈渺,“那你让他不要杀我,我怕。”
慢慢的,乌珩伸出一只手,同时低声道:“沈先生,第一次见面,祝你生日快乐。”
少年掌心朝上,蜷缩的手指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株柔弱的还不足一寸长的植物幼苗。
第169章
任务完成,毛凤英下楼送两人到院子里。
到了这时候,她压抑许久的思子情绪才得以有机会爆发,乌珩看了眼沈平安,“我出去等你。”说完后,他便自觉走到了院子外面等待。
沈平安见他走了,紧绷的身体出现了暂时的塌软,比起曾经的家人,他反而更在意乌珩看待他的目光会出现什么变化。
确定乌珩已经走远了,他才转向毛凤英,率先开口,“你想说什么?”
毛凤英被他的冷漠刺痛,“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那要怎么跟你说话?”异能者在夜色之中仍能清晰地看见面前女人头顶上的一撮撮白发,哪怕能在S区工作,可只要有宁必真在的地方,她无论如何都过得不会轻松。
沈平安暗地里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心绪赶出身体,这些与他无关。
毛凤英与他面对面站着,“我承认,当时我跟你爸爸察觉到了不对劲才带如意去的京州,但我们一开始本来想的就是等我们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和爷爷奶奶。”
“可谁知道意外能发生得那么快?难道你以为我们是不要你了?”
“不是,”沈平安否定得很快。
毛凤英如释重负,她伸手握住儿子的臂膀,“看见你还好好活着,我……”
沈平安将她的手拿开,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划清界限的意味,“你无法保证京州此行绝对安全无虞,所以你带走一个,留下一个,你认为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是灾难却在全球降临,你意识到一家人在这种时候应该在一起,毕竟人越多,出现异能者的概率就越高。”
毛凤英的身体抖得厉害。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语气激动地质问,“你以为我们从京州回到汉州很容易?要不是为了你……”
“你们活着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我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活下去。”沈平安却再次打断了她的说话,他很想说一些刻薄无情的话,但心内却只有麻木以及隐约的一点伤感。
“在眼下回忆往昔只能使死亡更快的降临,你跟我说这些对情况转变没有任何用处,所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沈平安!”男生的冷漠深深刺痛了毛凤英,“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变成了异能者,有了靠山,你就翻脸不认人了?白眼狼。”
沈平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我只是作出了和你们当初类似的决定,但你放心,如若我的目标没有达成,我不会回到你们面前撒泼打滚。”
毛凤英如果听不出他的暗带嘲意她就是聋了。
“你恨我?你恨你的父母!”
“我只是不原谅。”
“我们没有抛弃你,我们那是……”
“解释权在你,只要你能说服你自己,让你自己感觉到舒服一点,你想怎么说都行,”任毛凤英怎么说,沈平安都不为所动,“但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毛凤英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她实在不敢相信这种话竟然是从自己孩子口中说出来的,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简直让她怀疑眼前这到底是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回想过去,大儿子沉默寡言,可不管是家务还是学习甚至照顾老人,却都能让他们省不少心,现在呢?所以,她的眼神很快就从伤心,慢慢转为了质疑。
“你被变异植物夺舍了?”
沈平安朝她身后的密林看去,“你可以尽管想象一些可以让你好受一些的理由。”
毛凤英的脸开始不受控地抽筋。
她抬手,一耳光就将男生打得偏过了头。
“我们生你养你,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记仇了,跟我们算起帐来了?”
“好啊!那你把这么多年我们给你花的钱都还回来!”家庭矛盾轮到谁的头上都是一本理不清的帐,父母似乎天生就占据了绝对的话语权。
毛凤英气疯了,全然不顾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和异能者之间的差距,扑上去对着沈平安又抓又。
她眼泪和口水一起溅在沈平安的衣服上,沈平安无动于衷地任她扑咬。
“你怎么不去死?你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你这么仇恨我们,你怎么不把命还给我?!”
沈平安的神色比之前更加淡漠,“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男生软硬皆不吃,连试图绑架他也别想,你不占道理,又无法从感情上打动他,重逢的喜悦很快就只剩下了歉疚和绝望。
乌珩站在不远处,他一边弯腰观察着面前的玫瑰花丛,一边聆听着那边的动静。
比起颜色阴暗的黑色虞美人,面前已经历经变异的白玫瑰在夜色之中都似乎发着光,波浪纹的花边,碗口大的花朵,每一枝花都艳丽欲滴。
“它们叫保罗二世,你喜欢的话可以剪一些带走,”二楼一扇窗户后面传来沈渺的声音,“反正最后都会枯萎的。”
乌珩朝声源处看过去,只不过,在他看清沈渺的脸之前,一道红光从左面林间刺来。
余光里,它的目标人物是沈平安和毛凤英。
藤蔓如血液般从少年手腕内侧淌出,它在地面凝成一把巨大弯刃,刃身用力,托着人类直接一跃到了毛凤英背后。
噗呲,坚硬的甲壳仿若一块豆腐般被切开,牛马大小的骨骼脊椎被完整切开,腥臭的墨色体.液溅了一地。
乌珩收起刀,风淡云轻地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宁必真,飘扬起来的发丝还黏了一缕在唇角。
忽然扑来的大蛊虫应该吓得毛凤英已经躲进了沈平安的怀里,她被周围的气温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听见宁必真的声音,更是浑身都发抖。
宁必真站到了乌珩面前,这是两人第一回单独碰面,也是两人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
少年有一张看似毫无攻击性的鬼面,煞白得可以看见皮下青色血管的皮,投进巨石也产生不了波澜的如渊的瞳孔,没有恭敬,更没有他希望看见的敬畏。
这个人,才是那群人之中最核心的角色。宁必真意识到。
“百善孝为先,他这种人难道不应该受到惩罚吗?”宁必真笑意盈盈。
“谁惩罚?”乌珩歪了歪头。
“我。”
“为什么?”
“这里是我的地盘。”
乌珩:“也可以是我的。”
宁必真看似柔和的面庞浮上一层阴翳,薄薄的一层血雾绕着他双腿蜿蜒而上,氤氲得越来越深。
“你应该知道,整个汉州的幸存者都在我的控制之中。”
乌珩淡笑,“我允许你离开的时候把他们也一起带走。”
“……”
宁必真不是个温柔善类,他身后的暗色之中,如山的虫影摇晃凸显了出来。
“小宁!”急促的脚步声后,是沈渺急促的呼唤,沈渺站在门口,不太赞同地看着他们所在的这边。
宁必真和他身后的虫影一起回头朝沈渺看过去。
他迈开步伐,朝沈渺走去,又退了半步回来,冷冷地看着乌珩,“这次我不跟你计较,沈渺生日之后,立马给我滚出汉州。”
乌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必真的背影。
毛凤英抱着沈平安,躲过一次大劫似的,满头满脸的冷汗。
“我不是说不可以下楼吗?外面潮气好重。”宁必真面对着沈渺,边走边不满地埋怨,他走上台阶,顺势牵住沈渺的手,“新发型很适合你。”
沈渺无法将眼神分给院子里的人,他拉着宁必真,想着进了屋再说。
可就在此时,沈平安却突然有了动静,毛凤英被忽然推开,哎哟了一声。
城堡墙角之下,藤蔓拔地而出。
沈平安从乌珩肩旁掠过去时已经化为一道绿色虚影,他在眨眼间出现在了宁必真背后,扬起手中匕首就朝男人的脖子插。
咔滋一声,沈平安完全没想过会这么顺利——宁必真第一反应是将沈渺推进了屋内,错失了第一反应的良机。
暗红色血液从刀口之下渗出,沈平安从后面靠近宁必真的耳边,他语气冷漠锐利,“我希望你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尊重一点。”
一张长满了牙齿的口器在这时,从宁必真的肩前出现,一口朝沈平安的手腕咬去。
沈平安游蛇一般利落拔刀退走,但脚下地面几乎同步跟随着他的身体被某种生物撬开,四分五裂,树林之中,黑色虫影如潮水,铺天盖地。
宁必真却挥手使它们都在顷刻间消失。
男人一只手捂着汨汨冒血的伤口,缓缓转身,看着不知道是沈平安还是乌珩,说道:“我给你表演一个魔术,不要眨眼。”
他的话音才刚落地,沈平安便感觉自己手腕一痛,跟着身体一轻,脑子里一片混沌。
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离地半米,左边臂膀正被藤蔓牢牢捆缚住。
“沈平安。”捆住他往回拖的人是乌珩,但对方现在在他的视野里模糊成了一团绿色,他只能凭借声音辨认出身份。
“你们感情很好。”宁必真颈间伤口已经愈合,他站在原地,轻松无害的眉眼气压在瞬间压低,“杀了他。”
沈平安自己还未意识到,右手的刀已经高高举起,没有片刻犹豫地斩断了缠缚着左臂的藤蔓。
他摔倒在地,余光瞥见身后男人轻笑,男生破天荒地骂:“狗杂种。”接着,他拔出背后的刀,面朝乌珩,奔驰而去。
乌珩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也没做,致使沈平安毫无阻碍地与他贴上了脸。
距离无限接近后,乌珩才发觉,沈平安绿瞳表面上的花纹在溃散,底部的血红越聚越多。
他的眼神也在变化,比起不近人情,乌珩知道沈平安实则温吞又柔软。
杀再多丧尸和怪物,疯狂和嗜血都没有可能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可现在却有了,只是因为宁必真一句话?
少年微红的唇瓣启开,“这是背叛。”
近处一株玫瑰塌下躯体,带着尖刺的花梗悄无声息地接近。
没给在场所有人反应的时间,花梗镣铐般猛然缠住沈平安脚踝,毛凤英大喊了一声不要,沈平安在她的求饶声中被像垃圾一样抛了出去。
被砸到房顶上的沈平安跌落下来,恰好落在宁必真的脚下,几片白得厚重的花瓣伴随着飘下。
宁必真低头看他,“身体不受控制了,思想也是,很奇怪吧,没关系,你现在感觉到奇怪是因为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只虫子。”
“你的能力很强,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不错的职位。”
“再试试,杀了他。”
泛着冷光的刀再次出现在沈平安手中,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这一幕,宁必真满意又不满意,满意在到底无人能反抗母虫的命令,不满意地是对方是第一只对命令执行得如此不情不愿的子虫。
好吧,他承认对面那个身为3S+的小少年很强,但真正的战士不会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怯场。
3S +——嘶——如果也可以成为傀儡就好了。
乌珩很苦恼,他不知道沈平安是什么时候被对方感染的,或许是由于沈平安刚才的偷袭,或许更早。
他不想杀沈平安,他可以圈养对方作为食物。
“我不认为我能解决掉他。”沈平安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但面对乌珩的神态已经判若两人。
“试试看。”宁必真鼓励道,但不容拒绝。
沈平安点了下头,快速起身,朝乌珩所站立的位置快速移动。
乌珩只是手指微动,快速移动的人影就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宁必真眉心微皱,这不符合常理。
受到更猛烈的驱动,沈平安的杀意更浓,他冲开所有束缚来到乌珩面前,眼神有片刻孩童的天真。
乌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掌心凭空出现一把发亮的匕首,出手的速度快得使人看不清。
沈平安的身体无法再动弹,腹部像是出现了一个大洞,外面的风呼呼往里刮。
毛凤英的痛哭声谩骂声响起。
连着捅进肚子里的匕首,乌珩一脚把沈平安踹到宁必真脚下,他嘴角微扬,看着宁必真道:“送你了。”
之后,玫瑰花丛传来由远及近的窸窣声,藤蔓灵蛇般现身,卷住乌珩身体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留玫瑰花花瓣扬扬洒洒落了一地。
宁必真望着乌珩消失的方向,屋顶之上,巨大阴影里缓慢接近。
一张足以一口吞掉两三个成年人类的虫族口器紧挨着已经临近失去意识沈平安的脸颊上方,它在等着下发宁必真让它开始进食的口令。
寂静良久之后,宁必真摇晃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呢喃道:“你不要的东西就以为我会要?我这里是什么垃圾场吗?”
但不远处已经瘫软在地上的毛凤英却以为这是宁必真要杀沈平安的信号,她鼓足勇气,手脚并用,爬到宁必真跟前,不停地磕着头。
“小宁,算了。”又是沈渺,他脸色很不好,像是快要晕过去了。
宁必真听见沈渺的声音,忍住没有回头,他打了个响指,“这样吧。”
“我在这个院子里放一只小虫子,它呢,会追着你儿子跑,不会使用其他攻击方式,追到了,它就会吃掉他。”
毛凤英动作僵硬地抬起脖子,惊愕地瞪大眼睛。
宁必真弯下腰,“你的任务,就是帮助你的儿子,防止他被虫子捉到。”
身形魁梧的虫人已经一具具如同围墙立在了院子周围,墙角的红蛊虫摩拳擦掌,涎水四流。
“加油哦。”宁必真说完话,转身迈上台阶走进了门,门关上后,光线也消失了,只剩下蛊虫亮着一双红灯笼似的眼睛。
它镰刀一样的足部,一下一下地插着地下湿软的泥,蠢蠢欲动。
毛凤英则是蹭着地面,哆嗦着往后退。
藤蔓沿着他的手背,从指腹流泻而出,身后空气撕裂出哨声,他用尽全力,翻身挥出一刀,蛊虫被劈开的身体重重落地,但很快复生。
被抛弃的酸楚在这时候已经在沈平安的心脏中,充盈到了极点,他仰面躺在地上,对死也无惧。
腥臭味再次飘进鼻息来,毛凤英身上熟悉的味道接踵而至,她拽着沈平安的手臂,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比她高比她壮的男生一把甩到了背上,不要命地在院子里奔逃了起来-
乌珩独自回到教学楼,在教学楼还是教学楼的时候,他也总是像这样独自在楼中行走。
只不过跟那时候不同,那时候周围热闹,现在安静得犹如凌晨的坟场墓园。
“乌珩!”窦露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出现。
她气喘吁吁,眼神明亮,“周意在教我们格斗,他好厉害!你也来试试!”
跟在她身后的是林梦之和在走廊天花板上爬行的蓝蜘蛛,他们都来接他和沈平安。
“沈平安呢?”窦露只看见了乌珩一个人,到处张望。
“被宁必真留用了。”
这会儿,所有人都在场,窗帘紧闭,房间内灯光大亮,但低迷的气氛与这明亮的场景截然不符。
谢崇宜将外界全部窥探都屏蔽了个干净,一个人占据了一整条沙发,却都还是不够他的身高使用,他一只腿踩着地面,脑袋仰靠在扶手上,昏昏欲睡。
“肯定是沈渺!”林梦之躺在地毯上翻来覆去,“他跟宁必真一头的!”
“不可能!”抱着孩子的杨澳断然否定,“绝对不可能。”
“你这么信任他,你也跟他是一头的。”林梦之坐起来,对着杨澳语气不善道。
杨澳张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他是个普通人,哪怕跟这些人之中的部分曾经是同学,但这大半年他早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别说根本没什么旧情,就是有,旧情也是消耗品。
“现在直接去把宁必真杀了就好啦,”薛屺蹲在茶几上,“现在就去杀了他,又不是办不到,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控制着全城,直接杀了他,那些幸存者的命,不要了?”薛慎摘下眼睛,“先想办法把沈平安弄回来吧。”
“他已经被种蛊了,弄回来也是要往宁必真那边跑的。”
“为什么会这样?宁必真完全就是个疯子,我还以为他会跟我们保持表面的和平共处。”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
“他不会直接弄死沈平安吧?要不我们把沈平安弄回来了,先关起来,让他没法跑。”
薛慎说,“杀了沈平安对他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他估计只是想用沈平安牵制我们。”
窦露仰着头,“不能直接杀宁必真,那怎么办?劝降?这可能吗?他可是皇帝!”
“不管怎样,得先保证沈平安的平安。”应流泉在角落里长叹了一口气。
“可是,”阮丝莲发出疑问,“沈平安本身就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他的活动本来就受限于乌珩,为什么还能被种蛊?难道宁必真的异能等级和乌珩一样?”
“不可能——”
“这很好理解啊,宁必真是死虫子,死虫子到处乱咬呗,再大再粗的树,死虫子也能把它蛀死。”林梦之说得理所当然,“更何况,植物,它的自我意识本来就没动物强,看来,阿珩得升到100+才行。”
连续三个“死虫子”从林梦之口中跳出来,一直游离在人群外的谢崇宜总算有了个反应——他白了林梦之一眼。
“阿珩呢?”阮丝莲眼神在房间里找了找,发现本来安静坐在角落的乌珩不见了踪影。
“他刚刚出去了。”杨澳没办法加入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关注着一些不惹眼的小动静。
“我去看看。”谢崇宜坐起来。
乌珩在另一个房间,谢崇宜进去的时候,洗手间里的水声正好停下来,少年从里面一身热气地走出来。
“我要睡觉了。”他说。
“一起。”
房间里的床铺比他们之前睡过的所有床铺都要温馨柔软。
灯关掉之后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踢踢哒哒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X和蜀葵悄悄摸了进来,它们进来之后,悄无声息爬上床,躺在床尾装死,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只是乌珩和谢崇宜懒得理睬他们。
谢崇宜手指绕着乌珩胸前的头发,他打着哈欠,“我有办法可以在不影响汉州其他人的前提下,杀掉宁必真。”
“什么办法?”问题问出口后,乌珩感觉自己左手无名指疼了一下,戒指好像不见了,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表面似乎有什么活体在缓慢爬动。
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
“……”
它来到谢崇宜掌心,又掉头朝床尾爬过去。
没过几秒钟,压在蜀葵肚皮上熟睡的灰鹦鹉忽然抖了下翅膀。
谢崇宜声音轻轻的,“站起来,转个圈。”
乌珩坐了起来,上了床就不愿意挪窝的X果真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它分明不满,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却还是踉踉跄跄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跳一跳。”谢崇宜又说。
X又跳了跳,但已十分恼怒,“你妈的……”
“滚下去。”
X滚到地板上,噗通的一声。
没一会儿,虫子从床尾爬上了床铺,它预备朝乌珩所在的位置爬去,可深感尊严被践踏的X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着它跳上了床,迈着大步去踩它,用嘴却啄它,它跑进蜀葵的肚子底下,X两只爪子把蜀葵踩得嗷嗷叫。
床尾喧嚣,床头岁月静好。
乌珩回过神来,“班长,你可以种蛊?”
“我又不是蛊虫,种什么蛊。”那只虫子倏忽出现在了谢崇宜的掌心,他使它回到乌珩的无名指上,待到它再次变成戒指的形状,他才继续说道:“一山不容二虎,把子虫从他们体内驱赶出来后消灭,他们又怎么受母虫的影响?”
“母虫会有感觉。”子虫稍微有一点动静,母虫都会有所察觉,更遑论宁必真并非低阶异能者。
谢崇宜支起上身,他眸色泛红,“你没有跟我在同一瞬间出手的信心?”
乌珩静静地看着谢崇宜,“你的意思是,到了那天晚上,我们分开行动,你去解救被子虫控制的幸存者,我解决母虫,但是为了不让母虫察觉,所以我们必须在同一时间下手,不能给母虫作出任何反应的时间。”
“哥哥好聪明。”谢崇宜凑近亲吻乌珩的唇角。
乌珩现在心情不算特别好,他试图推开谢崇宜,但却被对方顺势用力地压在了床上,谢崇宜从上方对他投以注视,眸子像两片单薄的血红水晶。
“最后一件事情,”谢崇宜说,“你跟沈渺说什么了?”
年龄就算只差几个月,也会产生代沟。乌珩心想。
班长只是看起来成熟可靠。
就像班长只是看起来好吃。
但是好闻,并且是乌珩根本无法拒绝的好闻。
乌珩微凉的手指钻进了谢崇宜的衣摆,顺着腰腹抚摸了上去,掌下皮肤明显绷紧,他却不在乎,一味揉.捏。
“班长,你好香。”
谢崇宜的眸子慢慢眯了起来,想要说的话忘了一半,他目光从乌珩的眼睛掠到唇瓣然后是喉颈——最强大的异能者拥有着最漂亮纤细的一根颈子。
半晌过去,谢崇宜才勾起嘴角,笑意未明,“乌珩,你是欠.操了吗?”
他许久不唤连名带姓地唤自己的名字了,不止小腹,乌珩的胃都因为谢崇宜的质问狠狠抽搐了两下。
见事态不妙,乌珩把手掌从谢崇宜衣服里拿了出来,“我只是喜欢你的味道而已,没别的意思。”
谢崇宜修长有力的手指却毫不客气地挑开了他裤腰的绳结,换了种不满的语气嘟囔,“明明在谈恋爱还说对男朋友没别的意思,更欠.操了。”
第170章
谢崇宜潮红双目在乌珩视野里放大,有了上一次被薛屺中途打断的经验,这一次,谢崇宜在两个人唇瓣刚一触上,舌尖就探进了乌珩的口腔。
靠在床头硬压下来的姿势让乌珩不得不仰起头,才能顺畅呼吸,却更方便了上方人对他的攫取。
谢崇宜身后的灯滋啦一声,忽的熄灭了,但两个人的眼睛还是明亮的。
乌珩的眼睫在昏暗中颤了几下。
他张着嘴,承受得很吃力,因为谢崇宜在这方面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温和这词本身跟他关系也就不大,这会儿就更是相差甚远。
但不代表谢崇宜不考虑乌珩的感受,相反,他异常在乎乌珩的反应和给他的反馈,他连手指往里送,都要贴心地问,这样可不可以,这里可不可以。
但任何感受,哪怕是舒服的,走向极端都易使人精神和身体都走向溃败的边缘。
他在他的身体,却捧着他的脸,专注地说:“其实我更喜欢和你接吻。”
乌珩泪眼朦胧地看着谢崇宜,张了张嘴,却又被顶撞得大脑一片空白。
“交.配是人类和很多动物都会进行的活动,但只有人类会产生接吻行为,”谢崇宜不停地啄吻着乌珩的嘴唇,在偶尔停下的间隙说话,“所以我认为还是接吻更能表达爱。”
生理性的眼泪从乌珩的眼角滑下来,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冷静,“……那不做了。”
“不要。”
乌珩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隐秘的跳动,他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可肩头却被按得完全无法挣脱,他一只手勾住了谢崇宜的脖子,将下巴抵在对方的肩头,试图往上挪,往后退,留出一丝空间,不至于含得太过严密。
“你不要搞这些小动作。”谢崇宜改换按死他的髂骨,重新往里进,他另一只手揽着乌珩发着抖的身体,晶亮的汗水从他下巴滴下来,沿着乌珩鬓角下滑到莹润的锁骨窝。
谢崇宜低头精准地在纷乱的发丝之间,咬上了对方的锁骨。
“哥哥,”男生语气故意摆得恭敬,但除了语气,从话到身体都在侵犯着乌珩,“其实每次你挨.草的时候,闻起来也很香。”
乌珩懒得理睬对方,他爽到就行,在这种事情进行口舌之争没有意义。
房间里的声音一点都没流出去,空间系不会让路过的生物窥探到半点他们的情事。
X和蜀葵睡在走廊,地板又硬又凉,躺了许久,房间里还没有让它们进去睡觉的迹象,于是狗鸟携手跑进了离他们最近的房间。
一张大床上,躺了三个人,一只大狗和一只大鸟。
窦露拽了拽被子,“老叉你能不能不要压在被子上?乌珩每天到底给你吃多少?你一开始还没现在的十分之一重!”
“蜀葵你看什么看?你也要注意控制饮食,当心细狗变胖狗,到时候丑死了。”
跟她在一张床上的除了阮丝莲,还有杨澳的姐姐杨瑜,她也还醒着。
尤其是在这两只变异动物摸进房间之后,她更是瑟瑟发抖——变异动物哪怕被异能者驯服,凶残程度也不会减弱半分,她特别害怕它们突然就扑上来撕咬。
“它们是你们的宠物吗?”杨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勉强算吧,找我们讨饭的时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宠物,用不上我们的时候它们只认乌珩。”窦露嘲讽道,床尾的两个货只当没听见。
阮丝莲笑说:“你别怕,阿珩一开始就养了这只鹦鹉,狗是别人在临终前托付给阿珩的,它们都很乖。”
“乌珩……”杨瑜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我以前总听杨澳提起他,杨澳说他俩一直是同桌,后来还跟我说过,丧尸在城里爆发的前几天,乌珩跟他说末世就要降临了,他没信。”
窦露震惊得一下坐了起来,“乌珩这么早就发现了?!”
“嗯。”
阮丝莲把她拉着重新躺下。
“当时丧尸就已经在全国各地出现,只是不密集,提前发觉的人不是因为先发现,而是他们有先见之明。”
“别说发现丧尸了,就算丧尸把你咬了一口,你也不会往末日降临的方向想的。”
“阮丝莲!你是说我笨呐!”
“我也跟你一样呀。”
“你们一直都在一起么?”等身边的嘻嘻哈哈停下了,杨瑜又问道。
“也没有一直都在一起,中间分开过,前段时间刚汇合。”窦露说。
杨瑜沉默了半晌,说:“真羡慕你们。”
“害,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一路上也是历经了很多危险的,”窦露说,“要不是我们中间有几个厉害的,我们这帮人早就死了一千八百遍了!”
“厉害的?乌珩厉害么?”杨瑜知道的最强大的异能者也只有宁必真,那已经是非常恐怖的强大了。
放在以前,她怎么都不敢相信人类能拥有那些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五花八门的异能力。
窦露被阮丝莲从被子下面掐了一把,所以回答得含糊,“反正打我是没什么问题的。”
“谢崇宜呢?”
“班长打我也没问题。”
“薛慎?”
“也可以打我。”
“沈平安……”
“姐,别问了,”窦露越来越羞愧,“我就只能跟林梦之还有薛屺打几个来回。”
阮丝莲笑着提醒,“还有X和蜀葵呢。”
“也不一定。”乌珩不仅给吃的大方,能量核更是没缺过它俩,尤其是X,从最开始就跟着乌珩,它只是不爱干活,不是不能干活,窦露还真没有能跟X打赢的信心。
“露露你去京州到底干了什么啊?”
“我……”
两个小女生又拌起嘴来,杨瑜没有再插话进去,但一双已经被疲惫和恐惧洗掉了色的眼睛,又重新火热灵动了起来-
凌晨三点,男人赤着脚无声走下楼,他没有一丝对室外的恐惧,直接拉开了门。
突然出现的光线就这么照在了毛凤英脸上,沈先生!
“快进来。”沈渺让开身体,留出空间。
毛凤英双腿软得如同两堆烂泥,她喘气如牛地往门口的方向跑,身后虫子像是追玩具似的狂追不停。
她差点没能成功抬起脚迈上台阶,幸好沈渺走出来伸手拉了他们娘俩一把,成功让她进入到了房子里。
沈渺没来得及去关慰摔在地板上的两人,他一扭头,与散发着冰冷嗜血气息的蛊虫零距离地贴上了脸。
蛊虫的几只长足焦躁地狂戳着地面,从尾部甩出来的尾巴左右用力拍打着。
但最终它还是一个转身,跃过那一排虫人,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沈渺关上门,转了身,他到隔壁房间取了干净毛巾和一盆热水,放到母子俩面前,“擦洗一下吧。”
毛凤英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背着一个体型完全大过于自己的男生,哪怕是正常走路都走不了多久,她却足足拖着沈平安在院子里逃了几个小时。
此刻一瘫下来,她动都动不了了,只顾先喘气。
沈渺叹了一口气,挽起衣袖蹲下,将毛巾浸湿后拧干,亲自动手给她擦脸。
毛凤英从下往上看着对方洁白似雪的面庞,还有衣领底下发紫的掐痕,焦干嘴唇颤了颤,“他会惩罚你的。”
沈渺起身取了水,给毛凤英灌了一口,轻柔一笑,“又不会死。”
喝了点水,毛凤英四肢终于开始恢复力气,她挣扎着坐起来,“您去休息,我自己来吧。”
她接过毛巾,先爬到沈平安旁边,匕首还在男生的身体里,绿色的血液从一开始的鲜亮变为暗沉,稀薄变为粘稠。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弄这种伤口。
“他看起来好像不属于人类,把匕首拔出来,伤口有可能自行愈合。”沈渺在一旁提醒道。
“不是人?”毛凤英头发散乱,“不是人?这是……是什么异能?”
沈渺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毛凤英跪坐到沈平安旁边,她把毛巾丢进水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不停咽着口水,颤抖着双手试图去抓握那截还在身体之外的刀柄。
可当她手指刚抓握到刀柄最上面那一部分时,她登时就露出了骇然的表情。
明明只是刀却为什么让她感觉是活物?
在沈渺的眼中,那刀柄化身为一根藤条,懒懒对着毛凤英一抽。
毛凤英整个人就飞了出去,身体重重砸在落地窗玻璃上,趴在地上痛哼,半天都起不来。
这动静——
宁比真该醒了。
沈渺重新低头去看地上的人,对方不知在何时已经苏醒,他用手掌捂着受伤的位置,匕首不见了踪迹。
脚步声传来,沈渺朝旁边走了几步,朝上方露出微笑,“小宁,我吵醒你了?”、
宁必真没睡好,脸上没有一丝欢愉,阴沉地盯着站在楼底下的男人。
“怎么笑得这么贱?”他冷声疑惑。
沈渺用手势示意沈平安带毛凤英离开这里,他则去迎宁必真,“小宁,晚上那个男生给我送了一株植物幼苗,你陪我把它种在院子里吧。”
宁必真看着逐渐从下方走到面前来的沈渺,直接手一伸,把男人从楼上推了下去。
砰——砰—砰!
沈平安扶着毛凤英,听见动静才回头,沈渺在入户门的那个位置缩着身子,痛苦地皱着眉。
随之走下楼的是宁必真,毛凤英瞥见他的双腿,生出一股蛮力,拉拽着沈平安闪身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
疼痛在沈渺的身上消失得很快,他撑着地面,被宁必真扶了起来。
“渺渺,现在我可以去陪你种花了。”
沈平安听见了外面的门被拉开的声响,两人应该是出去了,安静下来,他也跟着松懈了下来,靠着门板,仰头大口呼吸。
“你让我看看你被刀子扎的地方。”毛凤英忽然开始扒拉他的衣裳。
沈平安轻而易举就把对方的手挥开,身形保持着没动,但也没有和毛凤英说话。
男生休息了一会儿,才倚着背板慢慢下滑,坐到地板上,他低头解了衣服,入眼已经没有了伤口。
可是伤口的位置,藤蔓从内部长了出来,如凸出皮肤表面的绿色血管般根根攀援着胸膛,里面似乎真的有血液在奔流,留下纤细柔软的藤稍挂在肩头。
看着这一幕,毛凤英捂紧了嘴巴,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
沈平安对毛凤英的惊惧视而不见,他继续搜摸着全身,表面上,蛊虫没有对他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可从不属于他的植物的表现上可以看出,蛊虫已经侵占了他,所以就连虞美人的主体都只能嫁接在他的身体上,而无法与他融合。
但这也足够了。沈平安嘴角居然露出些微满足的微笑-
天光大亮,但雨未停,整个汉州仍旧被笼罩的阴霾之中。
由于沈渺生日已然来临,不少基地在收到宁必真的邀请后陆陆续续都来到了汉州,给沈渺庆生,来的多数是异能者极其携带的家属,在基地大门前拿出邀请函,就不需要像乌珩他们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特长”,直接进门接受身体检测录入信息即可。
宁必真和沈渺本人都没有出现,只是嘱咐下属给客人将食宿安排周到,于是,S区的那几栋教学楼里的异能者逐渐多了起来,但彼此与彼此皆是生面孔,即使擦肩而过,也只是点头示意,不会多说一个字。
生日的前一天下午,他们学校以前的后山的一处出现了奇怪的骚乱。
一颗开满了粉色花朵几乎不见叶片的高大紫薇树在葱茏的后山并不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它粗壮扭曲的枝干一直有着细微的震颤,再仔细看,好几处的枝杈上都蹲着或趴着人。
一根纤细透明的蛛丝绷得笔直,薛屺挂在树梢,使劲把下面的人往上拉。
“谁这么重!!!”薛屺满头大汗拉上来一个林梦之。
“嘻。”
一处蹲了三个人的树桠依旧稳稳当当,连一片花瓣都没落下。
窦露拂开挡在眼前的花丛,朝下看去,狐疑地抬头,“沈平安能搭理我们吗?他会不会让宁必真把我们全部都射下来?”
树皮湿滑,林梦之差点滑了一脚,他蹲稳,“作为一个牛逼的异能者,我认为,我们应该有更牛逼的联系方式。”
“沈平安被种了蛊,我们要是直接联系他,他说不定会出卖我们。”薛屺也朝下方看去,“我们现在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尽量降低存在感,避免引起宁必真的注意。”
“那我们现在在干嘛?”窦露问。
林梦之紧攥着近处的树枝,仰头,“阿珩,你说我们在干嘛?”
“这里的风景很好。”少年蹲在比他们高的地方,一身黑色雨衣上落了几片花瓣,他顺手摘了一簇花塞进嘴里,以为是甜的,结果有些发苦,他吐了出来。
“吐我头上了!”薛屺压着声音喊。
“对不起。”
紫薇树位于后山山腰,这里不仅可以俯瞰整个校园,也是从山体中凸得最明显的一个位置,低头便是城堡的楼顶。
乌珩一直在观察着几扇窗户后面人影的走动,记下了几乎每个房间的用处和位置,也看见了前方院门口已经长得与玫瑰齐高的虞美人。
沈平安在一楼临近后山的一个房间出现,他身后跟着沈渺。
“来了来了!”窦露紧张地趴下了身体。
居于最高处的X也拢着翅膀,把自己埋进树冠之中。
从乌珩的视角,沈渺背对着沈平安,他说:“接下来的生日会要辛苦你了,会有很多客人要来。”
沈平安说应该的。
沈渺又说:“如果你想念你的朋友们的话,你可以去找他们。”
沈平安竟然皱眉,说不用。
“小宁做事比较冲动,他做的事情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
“他们在说什么啊?”窦露着急地小声问两边的人,“为什么我用异能都听不见?”
“我也是,”薛屺是蜘蛛,按理来说,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应该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宁必真把声音屏蔽了?”
“本来就没说话吧。”林梦之猜测。
房间里的两人很快就结束了对话,结束对话之后,比沈渺略高一点的沈平安在看见沈渺抬起手臂时,低下头。
沈渺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靠我靠!谈上了!”林梦之差点从树上翻了下去。
屋内,沈平安的目光锐利地朝紫薇树所在的位置投来,树上三人身形一僵。
但幸好,对方似乎什么也没发现,跟在沈渺身后,离开了房间。
一直到人走了,窦露才敢再次开口说话,“队长,我有点受伤。”
薛屺深有同感,“平安哥哥竟然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阿珩,怎么办?沈平安好像真的被影响了。”
林梦之抬起头。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乌珩搭在树枝上细白的手指和弯曲在胸前与腿上的发丝,贯穿枝叶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郁——但跟以前多少有些不一样了,以前阴郁是因为忧伤,现在却只剩下了捉摸不透的危险。
“怎么办啊?”窦露也抬头求助。
乌珩半天没说话,又过半天,他才低头,“后山是不是有一片野葱?”
“野葱能救沈平安?”薛屺亮起眼睛。
“我想吃野葱煎蛋和野葱炒鸡。”
“……”
几人差点没跟上乌珩的换话题速度,但跟上后,他们咽了咽口水,“我们也想吃。”
头顶上方传来不小的动静,X一路跳下来,显然也是想吃,但是,一块白色糊状物也正伴随着它一起降落。
啪嗒。
林梦之听见声音,扭着头看自己的肩膀。
“叉哥你不要随地吐痰好嘛。”
薛屺嗅觉比较敏锐,他提醒林梦之,“队长,放心好啦,这不是痰,这是鸟屎。”
“……鸟屎好像还不如痰吧!”林梦之被熏得眯了下眼睛,人也脚下一滑,噼里啪啦摔下树,他在地上气急败坏。
“老叉你他妈就是故意的,你又不是没脑子又不是不知道不能乱拉屎,你有本事在阿珩身上拉一个试试。”
窦露跳到草地上。
“屎是上一秒拉的,锅是下一秒下的。”
“我觉得阿珩很溺爱叉哥啊,叉哥要是落在其他人手里,早就做成菜了。”
“叉哥每天吃我们三个人的饭。”
几人讨论了一番,一致认为乌珩太过溺爱X,致使X不仅除了吃喝啥也不干,还把其他人当玩具,不过,虽然吵吵闹闹一路,三人也没有少拔野葱。
变异野葱几乎长满了它那一块地,半人高的野葱鲜嫩水灵,掐不了多少就是一大捆,三人一齐努力,给X背上绑了七八捆。
乌珩没关注他们,他把野葱和感兴趣往空间里收了不少,并且在看见空间里又多了几只小羊和一群小野鸡后,允许陈医生吃一只野鸡。
满载而归。
走廊里绿油油的野葱堆成了一座小山包,直逼天花板,幸好他们的房间在最靠边的位置,不至于挡了其他人的路,也不至于有过路人看见了要蹭上一口,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呢。
“今天晚饭就吃野葱煎蛋和野葱炒鸡,这里还有香椿,怎么做?”林梦之气喘吁吁。
薛屺则是找到阮丝莲,“阮姐姐,我想吃包子,野葱肉的。”
阮丝莲已经在扎头发了,“那你还需要去找乌珩要肉和面粉。”
“没有厨房!”林梦之忽然想起来。
“直接在走廊搭一个不就行了。”窦露的视线也开始寻找乌珩。
乌珩脱了雨衣,挂上衣架,又拿了干毛巾给X擦身上湿透的羽毛。
他面前围着三个人要这要那,要食材的要食材,要灶具的要灶具。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乌珩一口气都给他们了。
等人都离开了,X站在乌珩的双腿之间,它甩了甩脑袋,让乌珩继续给自己擦毛。
乌珩一边给它擦毛一边看向对面的窗外。
谢崇宜和薛慎带着蜀葵在早上就离开了S区,对方要尽可能地在不浪费资源的情况下,摸清楚如今的汉州基地究竟有着多少异能者,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位置,以免到时候因为时间花费太多导致的误差,影响结果。
外面的走廊,几个被邀请来参加生日会的异能者,被他们的动静从另一头吸引了过来。
他们站在了还在处理沙葱的几人背后,很是好奇。
“这是韭菜?你们哪来的这么多?这一看就老香了!”
“问那么多做什么?又不会送你一撮。”林梦之直接跳到此类对话的最后一句。
中间的络腮胡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一个走廊都能听得见他的笑声。
他旁边的青年比他要尴尬得多,“只是问问,我们也有些日子没吃上新鲜蔬菜了,北方沙漠化太严重了。”
对方已经把我好想吃写在了脸上,但埋头择菜的几人都没有什么动静。
“哎,我这个星期拉屎都拉不出来了。”络腮胡摸着屁股长叹。
拉不出屎,那问题很严重了。
就在林梦之和薛屺都有所动容的时候,乌珩抱着最小号的X走出来,站在门口,凉悠悠道:“那也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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