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番外·十三
在之后的几天里， 四位警官先生非常守信用地践行了自己的诺言，用自己的劳动先垫付了一部分的住宿费。
清早起床的时候，千间目刚洗漱完， 客厅的小茶几上就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晨。眸光微转， 他就看见那个留着一头对警察来说稍微有些出格的半长发、唇角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警官先生拎着他的书包，从卧室里面走出。
“——昨晚我看过你的课表，今天上学要用到的课本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昨天的作业我也帮你检查过了——moku超级棒，一道错题都没有哦～”
千间目：“……”
面对这样赤诚的善意，他显得格外无措， 垂下眼狼吞虎咽地将早餐全部塞进嘴里后，提起书包、闷头就要往外走。
“……！”
被拉住了。
微微回头，千间目就对上一双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宝石一样的光泽的蓝灰色猫眼。
“这是今天中午的便当～”将一个外观看上去稍微有些陈旧的手提袋塞进千间目的手心里，诸伏景光含笑叮嘱，“里面有寿司卷和酱鳗鱼，目君提着的时候尽量不要摇晃、当心不要把它摇散了哦？”
千间目：“……”
踟蹰片刻，他讷讷到了声谢， 随后飞快转身、拎着手提袋和书包快步走向门边。
换好鞋子之后，他松了口气、拧开旧居的大门。
刚走出家门没多远，来到一处街道的拐角时， 千间目耳尖微动，很快就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异响。
——是脚步声。
有什么人正在身后尾随着他。
猛的转过身，千间目屈起指节、用凸出的指关节狠狠朝身后之人的眼窝处撞去。
“——喂喂、干什么干什么！”
来人身手敏捷， 一个仰身闪了过去。
一击不中，千间目扭头就想逃离， 下一秒，却听见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对着自己跳脚。
“喂喂喂， 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
脚步声逼近，成年男人的身躯迅速靠近千间目，身材与对方相比明显瘦小了一圈的少年被对方的身影轻而易举笼罩在了阴影里。
“下手真黑啊你，”松田阵平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不出来，你还挺能打的嘛！昨天hagi见到你的时候，听说你被人堵在了小巷子里——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还手啊？”
“……”
“哎哎——”恶人役气质拉满、看上去很不好惹的警官先生丝毫没有身为成年人的架子，勾肩搭背地揽着少年单薄的肩膀，相当不着调地问，“不敢动手？还是怕他们人多势众你打不过？用不用我教你拳击啊？我跟你讲，不是我吹，从小到大、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三合的人——啧啧。”
他竖起一根食指，相当不屑地摇了摇。
“——一个都没有！”
千间目：“……你松手。”
“干嘛什么冷淡嘛！”不仅没松手，松田阵平反而将对方搂得更紧了一些，“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不像诸伏那样会做饭，也没耐心像hagi那样帮你仔细检查作业，思来想去，为了防止你再遇到那群混小子被欺负，我干脆给你当一段时间的贴身保镖、护送你上下学吧！”
“……”
“怎么？你这是感动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千间目的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有些局促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与此同时他听见身旁那个恶劣的男人胸腔里挤出一道闷闷的笑声。
千间目：“……”
他彻底放弃抵抗，满脸空白地任由对方将自己一路护送到了学校门口。
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们惊讶又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千间目深深埋下了头，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恨不得这个世界原地爆炸的恶毒念头。
“……我到了。”
“嗨嗨～”松田阵平没个正形地冲他挥手，“那么哥哥就先去警视厅上班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在来接你哦，目酱～”
“……”
等到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学校大门外之后，一个千间目先前并不认识的同学，忽然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那、那个……千间学长……”
虽然体型看上去远比瘦成了一阵风似的千间目壮硕，但那个同学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格外紧张和局促。他拉了拉千间目的衣角：“那个……是你的哥哥吗？”
千间目“……”了一阵，沉默了许久，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同学的脸色看上去更加僵硬了。千间目回忆了一阵，突然想起这位年龄明显要比自己大上一些的学弟、似乎就是昨天下午围堵自己的人其中之一。
“你、你……”学弟犹豫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片刻之后他小声嘀咕，“可你不是除了那个病秧子老妈之外，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除了一个快要死掉的母亲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依靠，他们也不敢像那样明目张胆地欺凌千间目。
千间目看了他一眼，紧了紧书包背带，一声不吭地扭头往学校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很难形容他那一眼中包含的情绪。那个凑上前与千间目攀谈的学弟、在接触到千间目瞥过来的那一道目光之后，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后脊梁骨迅速窜上了一抹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像是顶级掠食者打量猎物的眼神，冰冷、轻蔑，仅仅只是一眼，学弟就有一种咽喉被猛兽的獠牙死死抵住的恐怖错觉。
“好、好可怕……”
两股战战，这个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的壮硕少年腿一软、整个人瞬间跌坐在第，许久都没力气爬起身。
……
下午放学的时候，松田阵平果然像他承诺的那样、准时出现在了千间目就读的学校门口。
由家长亲自接送上下学这样的待遇，在日本，只有还在读幼稚园的小朋友才会享受。因此，当看到校门口出现了这样一个卓然不群、并且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成年男人的身影之后，学校里的学生们放学路过门边时，几乎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种紧张而焦灼的气氛之下，千间目顶着所有学生肃然起敬的目光，硬着头皮，来到了松田阵平的身边。
“快走吧……”
压低声音，少年面色看上去微微有些窘迫，语气也比平时的毫无波澜多了一份急促和羞赧。
松田阵平暗自笑了下，理了理难得扣到最上面一枚纽扣的衬衣衣领，像一只正在向对手展示自己炫目斑斓尾羽的雄性孔雀，故意提高了声音：“等急了吗？临下班的时候来了个案子，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想吃什么？哥哥刚发了奖金，请你去吃好吃的！”
千间目：“……”
千间目：“…………”
感受到周围骤然聚拢的目光，他闭了闭眼，拒绝想象自己明天到了学校之后可能将要面对的可怕局面了。
——晚安，这个世界：）
……
一直到被满脸坏笑的卷发警官揽着肩膀带离了学校门口，千间目这才逐渐从那种被围观的窒息感中缓过了一点劲儿。
扫了一眼周围的小吃店，千间目抿了抿唇，顿住了脚步。
“……不必破费。”
他低声道：“我不吃零食——而且马上就要到晚饭时间了。”
喉结滚动，松田阵平闷笑了两声，大手毫不客气地按上少年头顶、将那一头有些长的黑发揉成了一团鸟窝。
“——白请你吃你还不要？你是不是傻？”
这样说着，他不由分说把人拉到了最近的一家章鱼小丸子店门口，大手一挥，给两人各自点了份超豪华加料大份小丸子。
五分钟后，一人端着一碗小丸子、松田阵平刚带着人走出店门，视线一转，又看到街边的奶茶店。
千间目：“？等一下，我不、唔——！”
两分钟后，他一手捧着章鱼小丸子、一手拎着一杯草莓奶昔，无比艰难地挤出了那间被女生和小朋友们团团包围的奶茶店。
他原本想着自己既然两手都已经拿满了吃的，那今天这场磨人的采购应该就会到此为止了，但……
他显然还是低估了某位警官先生的逛街热情。
——以及对于“满”这个概念的定义。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千间目的表情逐渐从烦躁、迷茫，慢慢变成了无所谓的安详。他就像一株圣诞树，浑身上下每一个能挂东西的地方，都被热情满满的警官先生挂满了食物，甚至于原本用来装书的书包和便当袋里、也被塞进去了满满当当的零食。
当兴致不减的警官先生还想拉着千间目钻进一家新开的轻食店的时候，两只手提满了各种各样小零食的千间目、有些艰难地挡在了对方的身前。
“……要到晚饭时间了。”
松田阵平嘬了一口自己的那杯草莓奶昔，咂了咂嘴，感觉甜的有点腻人：“怎么了？又不是非要今天吃完，这些有包装的零食可以放着当明早的早餐，或者你今晚饿了拿来当宵夜也可以啊——你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没关系！”
千间目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但伴随着他的胃部传来咕噜一声，他整个人间不受控制地张开嘴、打了个嗝。
“……”
松田阵平扭过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皮肤薄、脸皮也薄的少年愣在了原地，片刻后，脸颊上瞬间浮上了一抹恼羞成怒的晕红。
“别、嗝……别笑了！”千间目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们再不回家、嗝的话……你的那些朋友、嗝们……就要担心了、嗝！”
仅存的良心到底还是战胜了松田阵平的恶趣味，他伸手帮青春限定版小伙伴拍了拍背、顺了顺气：“好吧好吧，那我们回家吧。”
“嗝……”
吃的食物太杂，千间目的嗝打的很凶，打着打着蓦地感觉到胃里一阵绞痛，疼的他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
千间目从小就很懂事，他知道父母的工作都非常重要，身影从来不会缠着忙碌中的父母讨要好吃的。也就只有以前父亲还在那会儿，他犯了错、羞愧难当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悄悄掉眼泪的时候，才会被父亲挖出被子、带出家门，投喂香香甜甜的小蛋糕。
忍耐着胃部传来的剧烈刺痛，千间目捧着手心里那杯对方刚才急匆匆给他买来的、插着吸管的温牛奶。
牛奶很甜很香，不知道是不是被对方特意叮嘱过店员的关系，这整杯牛奶的温度处在一个入口刚刚好的程度，不冷也不热，划过喉管、落入胃里时，带来一阵熨帖温暖的错觉。
喝着喝着，千间目的眼眶忽然莫名一酸，下一秒，大颗大颗的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滚落到了牛奶杯里。
“……”
滴答……
滴答……
面色苍白的少年紧紧咬着自己的唇瓣，无声落泪。微咸的眼泪滚落进牛奶里、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恍惚间，仿佛也一并染上了牛奶香甜的气息。
松田阵平一开始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直到他带着对方走出美食街、站在路边分辨回家的方向时，松田阵平刚想回头询问对方路线，眸光转过，下一秒，就看到身后默默跟着自己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泪流满面。
肩膀微微颤抖、浅色的唇瓣被少年咬的泛起了一抹异样的殷红——对方就连落泪的时候也像平时一样，静默无声。
松田阵平吓了一大跳，头毛都差点炸起来。
“哎哎哎、你别哭啊！你这弄的好像是我欺负你了一样——”
他手忙脚乱的翻自己西装外套的口袋，但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平时出门根本就没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
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松田阵平耷拉着脑袋凑到对方面前，有些沮丧地道歉：“对不起啊，千间，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带着你在外面逛了这么久……是累了吗？要不我们打车回家吧？”
千间目摇了摇头，一边掉眼泪一边打嗝。
冷汗与泪水混杂在一起，这让瘦削单薄的少年看上去像是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捏的有些变形的牛奶盒，千间目缓了口气，低声道：“没、嗝……没事……和、和你没关系……”
用满是老茧的手指轻轻抹掉对方脸颊上的泪痕，松田阵平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为什么哭啊……？真的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不小心惹到你了吗？”
千间目继续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辽远的天边都有些擦黑了，松田阵平这才听到一声细微的低语。
“……谢谢。”
松田阵平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失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发顶。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就算是真要说谢谢，也该是我们这几个借住在你家的人向你道谢啊——等等！”
他的脸色出现了一丝变化。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掌心贴在对方额头，感受到手心里冰冷潮湿的触感后，松田阵平顿时就慌了神。
“喂、千间，你哪里不舒服？脸色好难看……是吃坏肚子了吗？还是昨天哪里受伤了没处理？不行，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不、我……”
半小时后，三道身影急匆匆地冲进了米花医院急诊科里。
很快，急诊科里爆发出了一阵咬牙切齿的怒喝。
“——松、田、阵、平！！你到底带千间去吃了些什么？！看你做的好事！！！”
479 章番外·十四（完）
蜷缩在医院病床的靠墙角落里， 千间目低垂着脸、一言不发地扭头看向窗外，床边或坐或站围着几位神色紧张的警官先生。
他拒绝承认一个小时前，自己是怎么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某位卷发警官先生风驰电掣一路抗进急诊科大门的， 也不愿意回想一个小时前， 被对方大呼小叫、一路高喊“医生快救救他”而惊动出来的七八位医长和主任医长，是用怎样复杂的眼光望向查出来只是个急性胃炎的自己的。
——有那么一瞬间，千间目尴尬到恨不得原地闭气、手动让自己昏厥过去。
滴答……
滴答……
安静的病房之内， 输液器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
一脸倦色的降谷零端坐在病床边，手里不断摆弄着一张刚买回来、还没拆封的U盘。他刚才似乎在忙，猝不及防之下被松田阵平一个电话叫来医院后、手里还拎着好几个不透光的文件袋， 袋子里面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了不少纸质文件材料。
现在，哪怕此时此刻人已经在医院病床的家属椅上落了座，降谷零却也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仿佛思维仍旧沉浸在先前手头的工作里、无法自拔。
千间目犹豫了一阵。
“……我目前没什么事。”
——所以你如果有事要忙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被对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的警官先生们，很快就凑了过来。
萩原研二摸了摸幼崽版小伙伴苍白的脸颊， 有些心疼：“急性胃炎加上长期性贫血、还说没什么事呢！脸色也好难看……”
这样说着，他又用指尖触摸了一下对方扎着输液针的手、感受了一下温度。
“有点凉哎……我去给你灌个热水袋暖暖手吧。”
诸伏景光拉住了他。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这种时候医院能提供给病人的热水袋应该都已经收起来了。萩原在这里陪千间吧， 我去找一条毛巾。”
站在床头柜前的松田阵平附和了一声，往千间目手里塞了杯热水，然后递过来几枚药片。
“吃药了， 吃完给你糖。”
良好的服务态度几乎让千间目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接过那些药片，囫囵吞下之后， 没去接对方紧跟着递过来的糖果，捧着水杯灌了一口水， 随后望向床边那几个才认识不到48小时的警官先生们。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已经快要输完了。”
眼看着幼崽期的小伙伴这么懂事，萩原研二一时间不由得更加心疼了。他转头瞪了一眼自家冤种幼驯染。
“——小阵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松田阵平移开视线，满脸心虚的样子，活像是刚拆完家还没来得及战术撤退、紧接着就被铲屎官逮了个正着的狗子。
“我、我这不也是好心嘛……”偷偷瞥了一眼靠在床头、面上神情疏冷淡漠的少年，小声问，“那个、hagi……医生刚刚有说需要住院多久院吗？”
“不用住院。”
手里不断翻阅着那一沓排版紧凑的纸质文件，降谷零头也没抬：“挂几天水就好了，以后饮食方面注意保持清淡、尽可能进餐规律一点就好了。”
“我知道了。”
“……”
“……”
两人相对沉默下来，病房里的气氛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僵硬。
望了一眼气氛微妙的一大一小，萩原研二轻轻拉了拉幼驯染的衣袖，悄声道：“小阵平，moku和小降谷他们两个、以前相处的不好吗？”
松田阵平回了一个“你问我问去问谁”的眼神。
萩原研二仔细回忆了一阵，无果，他也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于是他沉吟片刻。
“——喝热水吗，moku酱？”
手里还捧着大半杯热水没喝完的千间目：“？”
萩原研二面不改色，临期水壶又往杯子里掺了一些。
“多喝热水有助于身体健康～再来一杯吧～”
千间目：“……”
——这家医院有精神康复科吗？在线等，挺急的。
——————
等到千间目终于得到医生许可、表示以后可以不用准时准点来医院打卡挂水之后，距离他被扛进医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千间目得到了那个个莫名其妙闯入他生活的警察无微不至的关照，具体可以表现为——
“……我只是胃炎，不是腿脚不好使了。”
而且他现在已经好了。
松田阵平大手一挥：“不管——是我把你弄进医院的，我肯定是要负责到底的！”
趴在卷发警官宽阔结实的脊背上，千间目原本还想要说点什么，可嗅着鼻尖传出的、烟草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望着前方、几人被路灯映照得细长细长的影子的时候，他又感觉自己的咽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
今夜的星光格外明亮，月色也温柔。
望着地上那交织在一起的五道影子，恍惚间，千间目仿佛看到了自己被乱入的几个陌生青年拨弄得一团乱、从此偏离原本发展轨迹的命运线。
——有什么变化，正在他的身上悄然发生。
他不知道这应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在这一刻、仅仅只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仿佛挣脱枷锁之后的轻松错觉。
呼吸都仿佛变得通畅了些，脊梁上压下的负荷悄无声息地减少。
眸光微动，千间目仿佛若有所感似的抬起头，望了一眼繁星遍布的夜空。
唇瓣嗫嚅，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良久之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埋在卷发警官的肩膀上，整个人看上去蔫哒哒的。
——像一只漏气了的河豚。
萩原研二手欠地戳了戳小伙伴的脸颊。
“怎么啦，moku酱？今天感觉你的情绪不怎么高呢……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老师讲的课没听懂？还是那些坏小子又来欺负你啦？”萩原研二捏了捏小伙伴的脸，“需要帮助的话尽管开口，替未成年人分忧、也在警察的日常工作范畴之内哦？”
千间目摇了摇头，声音从松田阵平肩窝里传出，显得有些闷闷的。
“没有。”
“——真没有？”
千间目又不说话了。
半晌之后，一直到萩原研二都已经转移开注意力、扭头去和身旁的同期讨论其他事情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少年微微有些沙哑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嗯、是的。”
——我的确遇到一些困难。
萩原研二顿时就支棱了起来。
他挺胸抬头、一个箭步就窜到了松田阵平的身边，但对上千间目的眼神之后，又似乎觉得自己有些不够稳重，于是有些刻意地清咳了一声。
“咳咳、那个——”
半长发的青年装模装样的摇晃着脑袋：“考虑到千间同学平时成绩优异、表现良好，那么这一次，萩原老师就破例为千间同学开个小班教学课堂——来，说说吧，我们聪明可爱的千间同学都遇到了什么问题呀？”
“你们……”
“嗯嗯，我们——？”
话才刚起了个头，千间目突然又沉默了下来。
萩原研二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歪着头，继续等待着对方的下文：“嗯？我们怎么啦？快说快说——吊人胃口可是会被猫叼走舌头的哦，小千间你快继续说下去呀！”
这一次，千间目没有沉默太久。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们的名字。”
“什么嘛——”萩原研二拖长了尾音，装出一副很不满的样子，“还以为小千间思考这么久、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呢，原来就只是这个啊——”
深紫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千间目，萩原研二像是在分辨着身份。过了一会儿，他面上恢复了那副轻浮愉快的神色，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的名字是萩原研二，背着你的是我的幼驯染，他叫做松田阵平～”
另一边的诸伏景光暂停了和降谷零的对话，笑着接道：“我是诸伏景光，这位是降谷零。”
松田阵平微微侧过头，摆出一副标准恶人役表情：“干什么干什么？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们叫什么名字？？你这家伙也太不用心了吧！”
千间目没说话。
等到几人都跨进家门后，他拉住了准备去浴室洗漱的松田阵平。
“？”
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少年仰头看着他，伸手指了一下茶室的蒲团。松田阵平以为对方有话要和自己说，于是也没拒绝，跟着对方进入了茶室。
落座之后，千间目没有如他所想一同坐下，而是转身走出了茶室、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五分钟后，千间目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
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松田阵平的身侧，千间目抬起眼，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对方：“衣服，脱掉。”
松田阵平摸了摸鼻尖：“呃、没必要吧？又不是什么很严重的——”
“脱掉。”
“……”
不知道为什么，松田阵平总觉得这个时候千间目身周弥漫着一种很危险的气息，而且莫名给了他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感。
踌躇片刻，松田阵平耷拉下脑袋。
“哦哦、好吧……”
他乖乖将外套脱了下来。
他们这一个多星期一直住在千间目的家里，不可能一直穿着来时的那套衣服、不去换洗，所以此刻，他身上披着的是千间目的父亲曾经穿过的旧衣。
面料稍微有些起皱的薄外套被人脱下，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忽然就边的浓郁了几分。
千间目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从医疗箱取出了一包消毒棉球。
“——你们，是在做什么呢？”
松田阵平随意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见义勇为，勇救差点被车撞到的小、嘶——痛痛痛！轻点轻点……你这家伙给我轻点啊！！”
面无表情地将消毒棉球按在松田阵平左上臂的伤损处，千间目仔细观察了伤口一阵：“三天之内尽量不要沾水，按时涂药，不要吃辛辣的东西……伤口不深，好好处理就不会留疤。”
松田阵平撇了撇嘴，看表情似乎有些嫌弃：“留疤就留疤呗，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而且你不也——”
话到一半，不知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松田阵平猛的刹住了话头。
沉默片刻，还不等松田阵平继续开口，下一秒，茶室的拉门边，忽然冷不丁探进来一个脑袋瓜。
“感觉小千间对这些事，似乎意外地熟练呢～”
“习惯了。”
像是没看到房间里忽然多出了几道人影，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沉默地处理着松田阵平手臂上的擦伤。
少年时期的千间目似乎并不是个多话的性格。他总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观察，沉默地从这个红尘烟火间路过，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游离在一切欢笑与热闹之外。
——这和曾经话痨爱笑的[矢目久司]很不像，也和现在每天都在想方设法作大妖的鸡掰猫[千野幸]相去甚远。
但……
这就是真实的千间目。
——这就是，他真实、而饱含痛苦的，再也无法触及和回忆的过去。
萩原研二没有再开口，松田阵平呲牙咧嘴地接受着治疗、结束之后感觉自己半条胳膊都火辣辣地疼，一时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要死不活地趴在茶桌上唉声叹气。
替见义勇为、英勇负伤的警官先生处理完伤口之后，千间目提起医疗箱就要走。
……被拉住了。
静静地抬起眼，下一秒，千间目便撞入了一双深沉若海的紫灰色眼眸。
是降谷零。
拉住他的人，是降谷零。
这有些奇怪。
这个金发深肤、帅气得有些过头的青年看上去似乎并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性格，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过去的七天里，他很少和千间目交流，眼神偶尔撞在一起，也会默不作声地悄悄挪开。
他总是默默地注视着千间目，不靠近、却也不远离，眼底始终带着一丝千间目看不懂的复杂与怀念。
千间目没有作声，降谷零也沉默地没有开口。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良久之后，一道虚弱的声音插入彼此对视的两人之间。
松田阵平举起手，一边说还在一边倒吸着凉气：“请问一下、嘶，我……可以去洗漱了吗……？”
“……”
轻轻点头，千间目叮嘱：“伤口接触面太大了，不要沾水、小心感染。回去以后也要按时涂药。”
“……”
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松田阵平眸光微动。
漆黑如夜空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千间目的面容，沉默片刻后，松田阵平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千间目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出言否认。
站在原僵硬了好一阵，萩原研二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凑上前，轻轻拉了拉青春限时返场版好友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对不起，moku酱……我们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嗯。”
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下一秒，人就被松田阵平拽走了。
“走走走——我一个人洗漱不方便，hagi你来帮我擦背！”
踉踉跄跄被幼驯染拖着往房间外走去，萩原研二努力回过头想再去看一眼小伙伴，但最终却只捕捉到了一道单薄如早春微风一般的背影。
“走了走了！”
“小阵平、我……”
“……”
凝望着面前那个沉默的青年，千间目的视线在对方身周扫过。
对方这几天里一直带在身边、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文件袋和U盘，在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沐浴着千间目微带打量的眼神，降谷零忽然就感觉到了一丝不自在。
“……你在找什么？”
“你的勋功章。”
降谷零微微一愣：“……啊？”
望着对方困惑茫然的表情，千间目想了想，同这位严肃正经的警官先生开了个不算玩笑的玩笑。
“——降谷警官这几天一直在四处奔波、替警视厅做事，这么辛苦，居然没有得到警视厅颁发的勋功章吗？”
降谷零：“……”
喉结上下滑动，他沉默了好一阵，望着千间目的眼神变的有些复杂：“……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你们住进我家的第一晚。”
千间目打量着对方。
“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你们的眼神告诉我，你们的确是警察，但……和我认知里的警察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样。”
降谷零：“……”
“你这几天似乎在秘密搜查一些情报？和我父亲有关？我可以知道吗？”
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薄绿色眸子，降谷零略微迟疑，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继续追问，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千间目像是完全没有这个年龄的少年应该有的好奇心，听他这样说后，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嗯。”
“……你不问为什么吗？”
“如果我说我大概猜到了你在做什么，你会觉得我在撒谎吗？”
降谷零：“……”
对方敏锐得实在不想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狼狈地错开眼，降谷零尽可能保持着面上的沉静：“给你寄那些信的人不是什么好人，你——”
“我没有信。”
望着对方有些意外的神情，薄绿色的眸底快速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色，千间目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信，我也没有收到过信。”
“就这样就好。”
凝望着对方愣愣注视着自己的模样，千间目唇角微微挑起一抹弧度，露出了相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淡淡的，像一阵稍纵即逝的春风。
“这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你该不会要对我进行道德上的谴责、以及法律意义上的刑事处罚吧，降谷警官？”
那双薄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邃的色泽，有那么一瞬间，降谷零恍惚觉得——曾经那个宛如春风一般忧郁萧疏的青年，似乎又回来了。
“……”
“不、我不会。”
沉默许久，降谷零轻轻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晃了晃茶壶，千间目将仅剩的一点冷茶倒进了杯子里，将茶杯推给降谷零：“一路顺风，将来见。”
“……谢谢。”
……
次日一早，拉开自己卧室的房门，望着这间空空如也的房间，千间目垂下眸子，慢吞吞吃完了灶台上温着的早餐后，背上书包去了学校。
跨进校门之后，他没有去自己的班级所在的教学楼，而是脚步一转，拐向了一旁的办公楼。
笃笃——
“进。”
捧着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千间目望着教务老师疑惑的神色，语气平静地道。
“——我想要跳级、提前毕业。”
教务老师一愣：“哎……？为什么？千间君在学业上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嗯。”千间目垂下眸子，“只是觉得……”
“向日葵其实也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