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燕尾蝶
简昕两条腿晃呀晃：“你真的要和我爸妈谈么？”
“嗯, 试试。”
林昱橦的意思是，简昕现在要全力备考，恋爱的事情还是和家里说一下。
如果能得到她爸妈的支持, 她也可以在这些事上少分心些。
如果爸妈同意
那她可以在他们面前接林昱橦的电话, 可以说她想叫他来家里吃饭, 连新收到的胸针她都可以正常佩戴。
简昕趴在床上, 举着手机，拨弄面前的金色蝴蝶胸针：“我妈妈还好啦, 我之前和她说过的。”
林昱橦问：“之前是什么时候？”
简昕清了清嗓子：“林昱橦, 你要知道我的一个小秘密了。其实我喜欢你还挺早的, 上次回家我妈妈就已经看出来了, 我室友们也都知道。”
林昱橦那边有几秒钟没开口，隔了片刻, 才忽然问：“喜欢什么花？”
简昕想了想, 说：“向日葵。你要送我花么？”
“嗯。”
“怎么突然想起送花呀？”
林昱橦说：“不知道，突然想把所有你喜欢的东西全都送给你, 先从一束花开始。”
简昕说：“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
“行，我努力。”
“林昱橦, 还有个事哦。”
简昕把之前的担忧提出来，说自己从小到大成绩都不错, 万一考研不顺利，可能长辈们或多或少会认为是助理工作和恋爱影响到她的。
她说, “这样一来, 你可能会被埋怨的。”
林昱橦说：“恋爱是我们两个在谈, 有什么压力我都该和你一起承担。专心备考, 剩下的都交给我。”
林昱橦突然过来，以及睡前的通话, 都令简昕感到格外安心。
挂断电话前林昱橦说过，包子改天再去吃，让她好好休息。
她睡得不错，竟然连闹钟都没听见，六点四十分才睁开眼睛。
简昕迅速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到院子里打五禽戏时，撞见给茉莉花修枝的爸爸，底气不足地说：“早啊，爸爸。”
简昕爸爸心情不错：“今天起晚了？”
简昕有点脸红：“嗯，没听见闹钟声，睡过了。”
简昕爸爸剪下一段杂枝：“这个时间刚刚好，之前你起床时间太早，晚上还要熬夜，总这样对身体不好。”
“爸，您说，我多大可以谈恋爱？”
“你上学时候我就和你说过，年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两个人的三观、底线、相处模式，良性的感情模式才能”
简昕爸爸突然举着剪刀回头：“你这是要和谁谈恋爱？！”
简昕正打到鹿戏，动作紧张地定住。
简昕妈妈从客厅出来：“老简，这个人你也见过的，既然说到这里了，都进来，我们坐下好好聊一聊。”
简昕爸爸皱眉犯嘀咕：“我见过？”
简昕蹦蹦跳跳跑去妈妈身边，挽着妈妈手臂晃呀晃：“妈，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简昕妈妈点她的额头：“你一回家，妈妈就看出来了。”
简昕爸爸气咻咻往餐桌旁一坐：“你还嫌自己不够忙是吧？备考、整理文稿哪件事不需要费时费力，这个时候谈恋爱合适吗？”
早餐是按照简昕的喜好做的：
加了核桃和黑芝麻的豆浆、蔓越莓贝果、煎蛋、切成块的黄瓤西瓜。
简昕把黄油涂在热乎乎的贝果上，先放进爸爸餐盘里：“可是我都谈了半个多月了，一直也没耽误正事啊。”
又涂了一块贝果递给妈妈，“妈，您也吃。”
简昕爸爸说：“已经在谈半个月了？”
简
昕举起黄油刀：“爸爸，您等一下，我先说明我们不是有意的，是在非常认真地工作和学习过程中产生了感情，没有拿正事当儿戏。”
她捏着黄油刀，有点害羞，“但两情相悦也是挡不住的嘛”
简昕爸爸深深吸了一口气：“和你谈恋爱的臭小子是谁？”
简昕妈妈笑着：“是小林。”
简昕爸爸的表情十分精彩。
简昕趁机说：“妈妈，爸爸，林昱橦昨晚过来这边了。他说，想请你们出去吃个饭。”
简昕爸爸没好气地说：“出去吃什么吃，晚上我和你妈下班，把他给我叫到家里来。”
早餐后，简昕给林昱橦通风报信：“情势不太妙哦，我爸说不出去，让你来家里。”
“好，那我过去。”
“你晚上再来呗，我白天要学习呢。”
林昱橦说：“知道，我也出去办点事，晚上准时到。”
简昕尽量不去想晚上的约见，把该完成的学习计划一项项做完。
晚上爸妈一进门，她就捧着厚厚的草稿纸和习题出去，说自己绝对没有分心偷懒过。
简昕的妈妈爸爸刚到家不久，林昱橦的越野车也出现在院子外面。
林昱橦下车，从后备箱提出几样礼盒，敲了敲敞开着的院门，走进来。
简昕妈妈迎出去：“小林，太客气了，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林昱橦双手把礼物递过去：“应该的。”
简昕在门口，咧着嘴，乐呵呵地盯着林昱橦瞧。
简昕爸爸看见了，没好气地瞪简昕，倒是没有为难林昱橦：“来，小林，快进来坐。”
林昱橦说：“稍等，我还有东西没拿。”
林昱橦是跑着的，跑到车边，拉开车门抱出一大束盛开的向日葵。
他把向日葵递给简昕。
简昕笑着抱住大花束，大大方方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好漂亮，我很喜欢。”
林昱橦说：“喜欢就好。”
林昱橦随身携带一份文件袋，有点像参加面试的感觉。
入座后，简昕爸爸先问了陶家人的近况，又问起他们都认识的某位老教授的身体、图书项目的进展、林昱橦读博的初衷
简昕捧着一杯茶，安静地听他们对话。
聊天倒是没停过，气氛融洽，就是迟迟没有引入正题。
林昱橦很懂礼数，在进门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无论简昕爸爸把话题支到什么地方，他总能不急不躁地认真倾听、回答。
急的是简昕。
她在厨房里帮忙，削土豆皮都要分心往客厅里面看：“妈，您说爸爸是什么意思，怎么还聊到下围棋去了？”
简昕妈妈把炖肉的火力调小：“你爸爸有他的考量。”
简昕捡起掉在地上的土豆皮。
她心不在焉地想：
爸爸买回来的削皮刀刀柄上，竟然有燕尾蝶的图案。
吃饭时，两位长辈也没有提及他们的恋爱，只是热络地张罗着让林昱橦多吃。
简昕听着他们聊什么“眼”什么“提子”，心说爸爸平时也不爱下围棋，这会儿怎么突然这么感兴趣了？
她一心两用，夹着的水煮肉片，不小心滴了一滴红油在餐碟旁的桌面上。
林昱橦还在回答简昕爸爸的问题，但他的注意力始终留两分在简昕身上，所以在第一时间递过去纸巾。
简昕习惯性接过来，擦掉那滴油。
简昕爸爸看了简昕妈妈一眼，简昕妈妈微笑着点头。
一直到饭后，简昕爸爸才说：“小林，我听曈曈说了，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
林昱橦把文件袋拿出来：“是，叔叔，阿姨，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他带来了不少东西——
从小到大的毕业证书；
无犯罪记录证明；
几张银行卡和银行卡对应的存款记录单；
甚至还有体检报告
场景似曾相识。
东西一样样摊开在茶几上，简昕妈妈和爸爸都看得愣了愣。
“叔叔，阿姨，可能你们也知道，我九岁失去双亲，幸好有鲁老头和陶老头他们照顾，学业和事业方面我有信心，至于家庭方面，肯定没有您这边温馨”
他没有家庭了。
新的家人们大多也随年华逐渐老去，离开这个世界。他给不了简昕温暖热闹的大家庭，他只有他自己。
林昱橦说：“但我很喜欢简昕，我想和她认真开始。”
简昕眼眶有点热，举起手：“还有我，我也想和林昱橦认真开始。”
简昕爸爸说：“知道了，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小林啊，叔叔和你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没有接触过你这个人，哪怕你是鲁教授带大的孩子，我们也会有担心”
为人父母的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
他们会担心从小失去双亲的孩子，会不会有偏执的一面？
会不会因为太缺少安全感，而给简昕带来过多的情感压力？
简昕爸爸拍拍林昱橦的肩膀：“但我们已经在之前接触过了，你很优秀，值得我们的女儿付出真心。”
简昕妈妈也说：“你们两个，曈曈和橦橦，最近半年要忙的事情很多，谈恋爱难免会分心的，只要你们互相鼓励，互相照顾，不要吵架就好。”
后来，简昕接了个室友打来的电话。
室友说看见简昕朋友圈里给别人点赞了，问她是不是回家了。
简昕透过卧室的窗口看着客厅：“嗯，回来弄报考的事情。”
室友说：“要不要去看电影呀？”
简昕说：“恐怕不行，林昱橦今天来我家了，和我爸妈在谈我们恋爱的事情呢。”
室友不解：“你们只是谈恋爱啊，这也要见家长的吗？”
“我也不懂。”
“可是，见家长都聊些什么啊？”
简昕挠挠头：“就，他把银行卡、无犯罪记录证明和体检表那些都带来了”
室友迷茫地说：“这是谈恋爱吗？林昱橦这难道不是在求婚吗？”
简昕红着脸：“你别乱说呀。”
谈恋爱的事情得到简昕爸爸妈妈的认同，好像空调风都变柔了些，徐徐穿过茶水杯上腾起的水汽。他们坐在客厅里又聊了些其他家常。
晚上八点多钟，林昱橦适时起身告辞。
简昕从沙发上跳起来：“妈，爸，我去送送他！”
她踩着蝉鸣声送他的院子门口，背着手，清了清嗓子：“咳，林博士，你要的名分我可给了，以后要好好表现哦。”
林昱橦笑着：“好。”
简昕拉林昱橦的手，掀起一截衣摆，带他摸她别在牛仔裤的腰间的蝴蝶胸针：“我戴了的，情侣款胸针。”
林昱橦把简昕抱起来，往院墙外面带了两步。
他借着墙体和爬藤植物的遮挡，对她耳语：“以后可以大大方方戴了。”
简昕搂着林昱橦脖颈：“一会儿我就要换到衣服上！”
林昱橦含笑看着简昕。
简昕仰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盛着路灯的灯光。
她不好意思地问：“林昱橦，你看什么呢？”
他说：“看你的眼睛，今晚有三个月亮。”
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提了提，垂下头。
她以为他还是会吻一下她的耳朵或者其他什么位置，眼睛都没来得及闭。
林昱橦却把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落在简昕唇上。
第52章 美眼蛱蝶
简昕的睫毛一直在颤。
林昱橦在蜻蜓点水的吻之后抬起头, 深深地看着她，又有过偏头靠近她的预兆动作，但他只是在略略垂头后舔了下嘴唇, 没有再继续。
夜风吹动爬藤植物的叶片, 耳畔响起哗啦啦的声音。
简昕呼吸很乱。
林昱橦往楼上看, 笑道：“想再亲一下, 但你家弟弟看得太紧了。”
简昕跟着回头——
魔芋粉果然站在落地窗边，摇着尾巴,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这边瞧。
她怕邻居也看见, 脸色绯红：“那你下次再亲吧！”
“下次啊”
林昱橦捏捏简昕发烫的脸颊：“下次可能没这么简单了。”
简昕戳着林昱橦身上的蝴蝶胸针：“林博士怎么这么不正经, 要是被我爸妈发现,
他们会不会反悔呀？”
林昱橦说：“现在他们同意，也不是因为我。”
“怎么不是？”
简昕掰着手指数, 说是因为林昱橦表现出来的稳重、优秀、逻辑清晰“我都没想到我爸爸这么好说话呢。”
林昱橦笑了笑：“最重要的原因是你爸妈爱你, 对你喜欢的人格外宽容。”
简昕嘴特别甜。
她马上又展开一根手指，加一句：“还谦逊。我爸妈再宽容也有底线的, 还是因为我眼光好。”
林昱橦像在忍什么，又往楼上看：“你弟弟怎么还不走。”
夜风温柔。
两个人在夏末的夜晚里相视而笑。
林昱橦离开之后, 简昕回到家里。
妈妈爸爸在收拾餐桌。
她屁颠屁颠地跟在爸妈身边，端起电饭煲, 藏不住心事地询问：“妈，爸, 怎么样, 林昱橦是不是很不错？”
简昕爸爸“哼”一声：“小林是不错, 但以后你们相处, 你也不要因为我说过他值得付出真心，就任由别人欺负自己。”
“怎么会, 他才不会欺负我。”
简昕妈妈说：“曈曈，你爸爸的意思是，你谈的男朋友无论是谁、无论有多优秀，他都应该懂得尊重你。”
他们告诉简昕，这个世界上优秀的人很多，但不懂珍惜的人也有很多。
他们希望简昕足够幸运，能遇见一位懂得珍惜的恋人。
“妈妈说的这番话，对事不对人，知不知道？”
“我知道的。”
简昕妈妈转身，简昕爸爸习惯性地擦手，然后去帮忙，把简昕妈妈背后的围裙带子解开。
简昕妈妈走到茶几旁，拿起无犯罪记录证明的打印件，笑道：“小林这孩子，看起来是个懂得珍惜的人呢，老简，你看他带来这么多东西”
简昕爸爸皱眉：“带这么齐全，总让人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简昕啃着苹果往自己卧室走，两腮鼓鼓：“人家林昱橦认真对我，爸爸怎么还不舒服呀？”
身后的人没说话。
进卧室后，简昕没把房门关严，留了个小小的缝隙。
果然听到爸爸在背后感叹：“我们家曈曈真是长大了，唉，眼看着都要嫁人了”
简昕被苹果噎住，砸两下胸口。
什么嫁人啊？！
简昕妈妈好笑地打了简昕爸爸一下：“他们才谈了几天！”
“你看这些东西，像来提亲的！”
“不过鲁教授和陶教授他们把小林教的很好呢，你刚才迟迟不提他们的事，小林没有显示出一点急躁情绪。”
简昕爸爸说：“是，陶教授住院那会儿就能看出来，小林做事还是很周到的”
简昕把门轻轻关严，美滋滋地坐到书桌前给林昱橦发消息。
说她爸妈在夸他呢。
也说，晚点学完习会给他打电话。
简昕备考到夜里十二点钟，给林昱橦发了个打呵欠的小兔子表情。
林昱橦回复：【通话么？】
简昕把电话拨过去：“林昱橦，你也没睡呀，在做什么？”
“看资料，等你电话。”
简昕想起林昱橦说过的“我想昭告天下”。
也许不是一句戏言。
她问：“我今天忘记问你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们谈恋爱的事情也和别人说说呀？”
“差不多，你指的是哪些别人？”
简昕在床上躺着：“嗯就是张隽、孙教授和田编辑他们。我那天和孙教授通话，问他斑蝶幼虫食用马利筋植物产生毒素的事情，孙教授还给我讲了你的事呢。”
林昱橦问：“我的什么事？”
“就是你选择跟着陶教授读博的原因。”
林昱橦那边琢磨片刻：“不用特地去和孙教授说了。”
简昕疑惑：“恋爱的事吗？为什么？”
“孙教授大概是看出来什么了，不然不会和你说这些。”
简昕脸“唰”一下就红了：“啊？我那天真的只是问斑蝶毒素在医学领域的应用，好像也没怎么提到你的有那么明显吗？”
这个问题在他们回到小白楼后，田编辑和张隽都给了简昕答案。
简昕这次没开车，是坐林昱橦的车回山里的。
简昕爸爸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说着不同意买不健康的食物给简昕，还是在临行前把两箱饮料和一箱泡面连同他们自己做的腊肠，一起放进林昱橦的后备箱。
张隽去山里拍照片了。
他们抵达时，小白楼里只有田编辑在。
田编辑是来和他们沟通这部分文稿内容的，也买了不少食材带过来。
下车后，简昕要去后备箱搬饮料，被田编辑给制止了。
田编辑笑呵呵地说：“嗨呀，这么两箱东西还能让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女孩子搬嘛？我来吧。”
简昕怎么好意思让长辈干活？
她挡住后备箱前，不肯让步：“外面这么晒，您快去屋里休息吧，我力气很大的。”
田编辑对着简昕挤了下眼睛：“不行不行，不能让你搬，刚才小林还说你路上有点晕车，你去歇着，待会儿小林该心疼了。”
田编辑抱起饮料箱，简昕就抱起泡面箱：“您怎么也知道了？”
田编辑说：“表现得那么明显，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呐，还能看不出来？”
简昕以为是说她，红着脸问：“是不是我工作上表现得不够专业呀？”
田编辑说：“没有没有，是小林，一双眼睛都长在你身上小简你也别害羞了，工作之外我是你们的田叔，不是外人哈哈哈哈哈！”
沟通正事前，简昕在走廊里拉住林昱橦：“田编辑也知道了。”
林昱橦点头。
他是这样说的：“别看田叔和老孙，一个像佛系中年人，一个像老顽童，都是老狐狸了，个个贼得很。”
“说是看你看出来的，你反思反思！”
“嗯，我反思。”
简昕想着，身边最近有过接触的亲友里，也就只剩下一个傻乎乎的张隽，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有点不公平待遇了。
她和林昱橦商量，等张隽回来，把这事也和张隽说说。
商量这件事情时，是深夜。
简昕蜷身在林昱橦书房的沙发里，头发散落在幽蓝色的枕头上，困意使她的声音里掺着懒洋洋的调子，像撒娇。
林昱橦放下手里的镊子，抽了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他说：“都可以，按你的喜好来。”
林昱橦思考时的冷静、表达时的直白，都很像受过最高等教育的理工科男生的样子。
但他会在深夜里，用轻度合适的羽毛给一只失去前翅的美眼蛱蝶修补翅膀。
美眼蛱蝶翅背面带着简昕感兴趣的眼斑，像橘色的小猫头鹰。
在林昱橦擦手的期间，美眼蛱蝶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翅膀，跌跌撞撞尝试起飞。
它在书房里飞了两圈，最终寻到一方自己喜欢的相框，安静地落脚。
林昱橦收回视线转头时，眉眼间仍然漾着一缕温情。
简昕的胸腔里也复刻出一只同样跌跌撞撞的美眼蛱蝶，不熟练地扑闪翅膀，怂恿、撺掇她积攒起更多的欲念。
她鬼使神差地坐起来。
他把那张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把她抱到腿上，抚摸着她的脸，然后吻了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忙。”
简昕重新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闷闷地想：
嘁——
不是说下次没这么简单了么？
张隽是在田编辑离开后的第三天回来的，人又晒黑了一个色号。
简昕和林昱橦都戴着蝴蝶胸针。
她想着，等张隽问起来，就可以顺势坦白她和林昱橦的感情问题。
谁知道张隽每天在他们两个面前晃来晃去，饮料没少喝，闲话也没少聊，就是迟迟没有发现他们的胸针。
甚至某个正午，简昕在外面晒被子，张隽趴在厨房窗口和简昕说话。
她自己都感觉到别在衣服上的金色胸针在大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张隽竟然毫无察觉。
张隽自顾自地趴在窗台上
叨叨：“天气转凉了，蝴蝶也没有前两个月多喽，妹妹啊，你备考咋样啦？”
“还挺顺利的。”
后来简昕用对讲机说：“林昱橦，不好了，张隽好像得眼疾了。”
林昱橦回复说：“张隽是搞微距摄影的，观察能力不差，估计早知道了。”
简昕不相信。
她觉得他们工作期间各忙各的，遇事都是秉公办理，怎么会一个都没瞒住？
简昕找了个机会问张隽。
张隽喝着饮料，一脸淡定地耸耸肩：“你上次回家前吧，我就看出来了。”
简昕挫败地趴到桌上：“不好意思哦张隽，有没有打扰你工作？我以为还挺自然的呢”
“妹妹，你不明显，怪林昱橦。”
张隽说，上次简昕走前的某个午后，她蹲在小白楼外那片马利筋花丛旁，用放大镜观察斑蝶的卵和初龄幼虫。
饭饱神虚，张隽本来想趴在接待室的桌子上睡会儿的，无意间瞧见林昱橦的望向窗外的神情，霎时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把张隽睡意都给燃烧个精光。
张隽说：“你看了它们多久，林昱橦就看了你多久，把眼神宠溺的，啧啧啧”
林昱橦看见简昕起身时的踉跄，垂头笑了笑，起身往外面走。
张隽评价：“就他那表情，不是喜欢才有鬼。”
简昕想起来了。
那天她在外面蹲得太久，血液不流通，起身难免踉跄。一瘸一拐地走到小白楼楼道口，和林昱橦相遇。
他蹲下去捏捏简昕的小腿：“别动，缓缓。”
简昕捂着脸：“他给我捏腿你也看见了？”
“那倒没有。”
张隽一脸八卦的笑容，“只是捏腿啊，你俩老半天没进来，我以为干什么了呢。”
简昕脖颈都红了：“没有！”
说来说去，恋情暴露全怪林昱橦！
简昕努力绷着“我是正经工作人”的状态，目不斜视地工作，直到深夜才一口气冲到三楼，准备质问林昱橦。
林昱橦刚洗完澡出来，一身水雾潮湿和沐浴用品的清香。
他听完她的控诉，平静地点评：“这样啊，还挺明显的。”
说完，林昱橦把送上门的简昕往墙角一堵，浅吻她的眉心，辗转到鼻尖，继续向下
今晚，美眼蛱蝶安静地睡在窗帘上。
而林昱橦吻着简昕的唇，告诉她：“要张嘴。”
第53章 斐豹蛱蝶
林昱橦的手扣着简昕的后颈, 唇舌纠缠，他一言不发地吮噬掉她唇间喘出的声音。
简昕被吻得头皮发麻。
过电般的暖流在身体里肆意横行，最终汇聚在心脏的位置, 胀满着, 几乎溢出来。
她被沐浴用品的清香包裹, 仰头承受着他缱绻的吻, 闭上眼睛，呼吸停滞, 脑海里炸开五彩斑斓的烟花。
他们的唇短暂分开过。
当林昱橦摩挲着她唇角的潮湿, 再想要继续的时候, 简昕脸色绯红地躲开了。
简昕充血的唇色很迷人, 眼睛很亮，用林昱橦之前说过的话反击：“睡觉吧, 明天还要继续忙。”
林昱橦额前垂着没干透的头发, 把指腹落在简昕脖颈间，剐蹭她跳动着的动脉：“你留下么？”
简昕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 才勉强在剧烈的心悸中稳住心神：“当然不啦。”
“那再亲一下。”
林昱橦双手捧着简昕的脸，重新吻下来。
他们有过约定：
张隽不在小白楼的夜晚, 简昕可以搬着东西到林昱橦的书房加班或学习，也可以留在他书房里休息。
但如果张隽在家, 他们还是要三个人整整齐齐一起在接待室里加班的。
今晚张隽在，简昕不能留下。
林昱橦也知道简昕不能。
简昕跑下几个台阶, 再回头时, 林昱橦抱臂站在书房门口, 无奈地笑着看她。
眼里满是可以溺死人的柔软。
冲着林昱橦飞吻两下, 简昕才跑下楼。
他们的恋爱总是排在图书项目与备考之后，藏在各种忙碌时间的空隙里——
早餐开餐前, 简昕摘掉贴在手臂上的两张水果图案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英语单词。
她默念着单词的发音和拼写，余光瞥见林昱橦从门外进来，灿烂地笑着：“早啊林昱橦，我昨晚梦见你啦。”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给我庆祝考研成功啊。”
“说说怎么庆祝的，我参考参考。”
走廊里传来张隽打哈欠的声音和脚步声。
简昕红着脸，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尽量压低音量说：“你亲了我五分钟。”
林昱橦把盛好的粥放在简昕面前：“低估我了。”
张隽走进厨房，三个人边吃早餐边核对当天的工作任务。
天气转凉，蝴蝶不像七、八月份时那样频繁地出没。
他们三个需要一起进山，赶在蝴蝶还算活跃的季节，再拍一些相关类别的蝴蝶照片。
早餐后，他们把大大小小的资料文件搬到汽车后备箱里。
当天的文稿整理工作在山里进行。
他们忙到忘记吃午饭，将近三点钟才围坐在一起吃面包、饼干和香肠充饥。
一个个都戴着帽子和墨镜，特工似的，坐在草地上，边吃边讨论关于斐豹蛱蝶的内容。
林昱橦负责把这部分内容拆分、梳理成通俗易懂的顺序，再排序。
他顺便给简昕和张隽科普：“斐豹蛱蝶的雌蝶和雄蝶在颜色、翅面图案上是不一样的，雌蝶前翅近顶角处”
简昕吃着面包，认真听讲。
果酱沾在唇边，她两只手都占用着，无意识地舔掉果酱，又舔舔嘴唇，咬了一小口面包在嘴里慢慢咀嚼。
林昱橦顿了顿，才把内容继续讲下去：“前翅近顶角处有白色的斑带，位置可以参考我们之前拍到过的金斑蝶和红锯蛱蝶的斑带”
简昕工作时间不拘小节，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用中指指腹抹掉沾在下唇上的果酱：“我就说斐豹蛱蝶的文字描述怎么有点眼熟呢，雌蝶好像金斑蝶和红锯蛱蝶的结合体呀。”
林昱橦看着简昕，没再说话。
他藏在墨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
张隽抱怨：“来了大半天了，怎么一只斐豹蛱蝶也没碰到，只有蝶卵和幼虫。”
林昱橦收回视线：“实在不行就带回去几颗卵，玻璃房里有它的寄主植物，可以观察卵孵化成幼虫再结蛹的过程。”
张隽不死心，又去蹲斐豹蛱蝶。
简昕已经吃完面包，她擦擦手，翻开一部分资料，指给林昱橦看：“你刚才好像没讲完，是忘记雄蝶的特征了么？”
林昱橦说：“记得。”
简昕说：“那你怎么没继续讲呢。”
“走神了。”
她笑道：“原来林博士也会走神呀？”
“嗯，想到个问题。”
林昱橦从简昕手里抽走她用过的湿纸巾，也擦了擦手，“早晨你说五分钟，具体时间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林昱橦，你工作时间开小差。”
简昕回头，发现张隽在很远的草丛里，被茂密植被遮挡住。
她这才说：“梦里，我们是在接待室的椅子里接吻的，对面就是有挂钟的那面墙。”
一本正经。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勾人。
林昱橦用手勾下墨镜，看着简昕红扑扑的脸颊和脖颈：“只梦到接吻？”
简昕当然是没好意思讲完整。
上次托人寄来的时尚杂志里，不只有蝴蝶主题的时装秀照片，还有其他风格的时尚写真。
模特们包裹在精心设计的服饰里，在光与影的配合下，目光蛊惑，呈现出最高级的性感。
昨晚她睡
前翻了几页，看见男模敞开腿坐在红色沙发上的照片。
梦里，林昱橦就以这样的姿势坐在接待室的椅子里面，就像之前某个夜晚他们尝试过的那样，引导简昕跨坐到他腿上。
只不过现实中她穿了牛仔裤。
梦里她穿的是睡裙。
简昕死活不肯多说，把一瓶电解质水塞进林昱橦手里：“喝水，喝水。”
也是到山里才发现，她爸爸终于肯倾情赞助的那两箱饮料：
一箱是电解质水；
一箱是百分百纯果汁。
林昱橦垂头看看手里的水瓶，笑着：“需要我实践么？”
简昕揪一根枯草砸过去：“林昱橦，我可是要工作的。”
林昱橦比梦里接吻的时间更精确，点两下展示照片用的平板电脑。
他游刃有余地说：“给你计时呢，午休才过了十二分钟，还剩三分钟讨论时间。”
见缝插针的恋爱本来还有三分钟，张隽慌慌张张抱着相机挤到他们两个中间：“快快快，快看看我这拍到的是不是斐豹蛱蝶？”
照片里只有蝴蝶残影，简昕学业不精：“好像是吧”
林昱橦给了肯定答案：“是。”
“我要是早看见它一秒，都能拍到完美照片。”
张隽猛拍大腿，拍完又乐观起来，“说明这地方还是能蹲到这个斐豹蛱蝶的，今天老子必须要拍到它们！”
简昕和张隽击掌，祝张隽成功。
击掌完，她如同狡猾的小狐狸指了指平板电脑上的时间：“林昱橦，午休结束咯。”
林昱橦被简昕可爱到了。
他抿抿唇，把架在鼻尖上的墨镜推回去，挡住眼睛里的笑。
他们这次出来车程遥远，也是到半夜三更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白楼。
三个煮三袋方便面再加三颗荷包蛋，按照简昕爸爸要求的健康吃法，又撒了几片青菜叶子在沸腾的面汤里。
简昕咬断寡淡的方便面面条：“等忙完考研和这个项目，我要去吃顿大餐，超级大餐。”
林昱橦说：“嗯，我请客。”
张隽捏了个兰花指放在耳侧：“林昱橦哥哥，请客也带上我吧，人家还在长身体呢，需要营养的呦。”
简昕爆笑，差点呛到。
林昱橦帮简昕拍拍背：“你好好说话。”
笑着、闹着，三个人唏哩呼噜把泡面吃完，又转去接待室埋头苦干。
加完班，林昱橦送简昕回房间休息：“明天上午的整理工作我来做，你放假备考吧。”
简昕隐忍地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好，那就辛苦林博士啦。”
林昱橦伸手，逗简昕：“辛苦费结一下。”
简昕把手放进林昱橦掌心，凑过去亲了林昱橦的脸。
很轻的一下。
林昱橦摸着脸“嘶”了一声：“读博没好处，给人代班还是廉价劳动力。”
简昕叉腰：“你是在说我的吻廉价？”
林昱橦把人抱起来：“我是在说你撩完不负责。”
说着，舌尖侵入她的唇。
他们就这样每天忙里偷闲地谈谈恋爱，时间过得飞快。
简昕蹲在玻璃房的三色堇花丛旁，问林昱橦，为什么这几只斐豹蛱蝶从幼虫变成蝶蛹之后，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要羽化的迹象。
林昱橦说：“这个季节的蝶蛹是越冬蛹，要到明年春天才会羽化。”
当简昕听到这个答案，才恍然发觉，原来时间已经是进入十一月份了。
林昱橦蹲到简昕身旁，捏捏她的脸：“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又没睡好？”
离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简昕难免有些紧张，摇摇头：“不困，晚上多学了一会儿。你不是说孙教授那边很忙么，怎么又回来了？”
这阵子孙教授带的项目事情多，林昱橦经常要往学校跑。
本来说今天不回来的，他还是放心不下：“怕你总是太晚睡。”
“你怎么好啊，张隽他敢告状。”
林昱橦问：“紧张么？”
“肯定是有一点的。”
简昕把脸枕在手臂上，侧过头：“林昱橦，你说人是不是很矛盾？明明知道紧张啊、焦虑啊，这些都无用的情绪，只会影响效率，但还是会忍不住多想我要是能像你这么坚定就好了。”
简昕头发比刚见面时长了一大截，这两个月好像又瘦了些。
林昱橦安抚地揉揉简昕发顶：“鲁老头以前教过一个静心的办法，试试看？”
那时候林昱橦上小学，夏令营的老师带学生观察各类昆虫。
夏令营的老师不专业，给他们展示的一组昆虫标本里，很多翅膀漂亮的蛾都被说成了蝴蝶，还有几种蝴蝶名称标错的。
小林昱橦不懂得委婉，举手对老师指出问题，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老师针对，引导其他参加夏令营的同学孤立他。
那个时期的林昱橦本就沉默寡言，鲁教授本来想让林昱橦出去和同龄人多多接触，免得漫长暑假都和他们几个老头子待在一起
却不想林昱橦回来后，更加落寞。
鲁教授、齐教授和陶教授联手，再三追问，林昱橦才肯说原因。
简昕想到陶教授的脾气：“陶教授不会跑去找人家吧？”
林昱橦笑笑：“陶老头气坏了，拍着桌子要投诉人家呢。”
他把她带到小白楼前的树林里，让她闭眼，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落在泥土蓬松的草地上。
简昕只能听见林昱橦的声音。
他说：“什么都不要想，去听，去感受。”
风吹过茂密植被，叶片与叶片和鸣；
垂在手背上的线性草叶在挠她的痒痒；
忙碌的蚂蚁从指尖路过；
虫鸣、鸟叫、林海听涛
简昕想到小小的林昱橦。
他一定闷闷不乐地把手掌按在地上，倾听到了大自然的鼓励。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昕仍然闭着眼，却拉住林昱橦的手。
入秋的空气微凉。
林昱橦皱眉在想，怎么能减轻简昕的考前压力，却不想手被简昕坚定地握住。
他听见她说：“林昱橦，我好像越过时空抓到小时候不太开心的你了，小林同学，你一定、一定要开心呀。”
林昱橦愣过一瞬，把吻落在简昕眉心：“知道了。”
第54章 酢浆灰蝶
简昕睁开眼睛, 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玻璃房外面的草丛里有忽隐忽现的一点灰蓝色——
一只动作灵敏的小灰蝶正在寻找适合休息的落脚点。
林昱橦说是酢浆灰蝶的雄蝶。
除玻璃房里饲养的蝴蝶以外，这只酢浆灰蝶是这一年里简昕见到过的最后一只活体蝴蝶。
林昱橦这次回来, 是为了和简昕商量她的备考问题。
离简昕的考试还有一个多月时间。
即便有林昱橦在, 只要留在小白楼里, 简昕难免会分心去惦记图书项目的相关工作。
更何况, 林昱橦最近总在学校和小白楼之间两边跑。
张隽也在经常跑到市区有网络的住所，去整理照片。
他们不常在, 她又太拼命。
简昕在这边, 得不到考前应有的照顾, 营养和休息都跟不上。
林昱橦自己做论文时也会通宵, 接触过的学长、学弟或者老教授们也都是拼命三郎，他们习惯了这种玩命追求完美的方式。
但他希望简昕能更舒适些。
林昱橦说：“我在学校时咨询过孙教授, 和你爸妈通过电话, 他们也认为这段时间如果你愿意回家备考，会比较稳妥。”
简昕不太放心：“下星期田编辑还要来呢, 整理文稿的工作这么多”
林昱橦反握住简昕的手，拇指指腹在她的指背
上安抚地摩挲：“有我在。”
简昕犹豫：“孙教授说你们最近也很忙啊。”
林昱橦说：“小事。”
简昕自己也知道, 暂时停下文稿的整理工作，回到家里静心备考, 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
她鼓了鼓腮：“我走了，你不会想我么？”
“会很想你。”
林昱橦说：“但你太累我也会担心, 好像又瘦了些？”
简昕自己没有察觉：“没有吧？张隽昨天还吐槽我饭量大呢, 会不会是你太紧张我, 产生的错觉呀？”
林昱橦往简昕腰上握：“不是, 真瘦了。小白楼不供暖，过几天会冷, 回家你爸妈能把你照顾得更好。”
简昕和爸妈通过电话，商量过后，同意让林昱橦送自己回家。
林昱橦也是忙的要命，抽空送简昕回家那天，连晚餐时间都没挤出来，连夜开车赶回学校了。
离开前，他一言未发，只是眷恋地捧起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眉心。
之后的时间里，即便两个人各自忙碌，仍然每天都会保持通话。
林昱橦在小白楼里，他们通电话。
林昱橦在学校宿舍，他们通视频。
两个人渐渐养成一些习惯：
晚上十点以后的时间，哪怕仍然都在忙着，通话或者视频也不会挂断。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陪伴着对方。
简昕在某个早餐时间，咂摸着昨晚的梦境，和爸妈嘀咕：“我要是一只蝴蝶就好了，会飞，拍拍翅膀就可以去山里找林昱橦了。”
简昕爸爸酸溜溜地“哼”一声：“小时候还说要一辈子陪着我们呢。”
简昕妈妈看着各怀心事的父女两个，笑着摇头：“傻孩子，不变蝴蝶也可以，过几天小林不是要过来么？”
十一月底，林昱橦陪孙教授到市区做做讲座，说好会在离开前赶过来陪简昕吃饭。
门铃响起。
简昕放下备考资料往院子外面跑。
林昱橦提着两个纸袋站在院子外，他张开双臂，简昕就快乐地扑进去。
林昱橦把简昕抱起来：“让你回家是对的，还真养胖了点。”
简昕搂着林昱橦的脖颈：“我爸妈每天给我做太多好吃的了，还有煲汤和饭后水果，是不是重了很多？”
林昱橦只需要单臂就能抱稳简昕：“不多，气色很好。”
这是个工作日的中午，为了让小情侣有独处的时间，简昕的妈妈爸爸特地没有回家吃午饭。
楼上住了小型“监视器”。
魔芋粉摇着尾巴对着简昕和林昱橦叫：“汪——汪——！”
简昕见魔芋粉边叫边回头，就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邻居被欠兮兮的陨石边牧给叫来了，端着面碗，边吃边走到落地窗边。
邻居估计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场景，匆匆咬断嘴里的面条，和简昕打招呼：“嗨，男朋友啊？”
简昕大大方方介绍：“嗯，我男朋友，林昱橦。”
邻居摆摆手：“不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把魔芋粉也给从窗边领走了。
简昕顶着红扑扑的一张脸，从林昱橦怀里落地，牵着他往家里走：“我妈妈早晨煲了汤，很好喝的，安神补脑，刚好给你也尝尝。你提的袋子里是什么？”
“顺路买的烧烤。”
简昕一脸灿烂笑容：“天呐林昱橦，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最近真的好想吃烧烤。”
林昱橦脱掉风衣搭在沙发上：“另一个纸袋里是张隽给你的燕窝。”
简昕茫然：“张隽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
燕窝是张隽家的生意伙伴送的。
他家爸妈只吃阿姨自己用干燕窝炖的，不吃瓶装的。
留着也是浪费，正好给备考的简昕补营养。
林昱橦说：“张隽说了，不用有负担。”
“那我晚点给张隽打电话道谢。”
简昕背着手站在林昱橦面前，“你你现在要喝汤么？”
林昱橦说：“待会儿再喝。”
然后拉着简昕的手腕把她带进怀里。
他埋头在她颈窝，沿着她紧绷的颈线吮吻：“喷香水了？”
她呼吸错乱：“嗯在你来之前喷的。”
香水是生日时妈妈送的礼物，带一点苦调的西柚味道。
林昱橦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他一直在亲吻她脖颈到耳后的皮肤。
吻是温热的，落在皮肤上的气息也是温热的，柔软的唇游走在耳后最敏感的地方，她难捱地颤栗着。
身体腾起某种陌生的空缺感。
像没有蝴蝶的初冬。
想要被抱得更紧密，也想要更深入的亲近。
简昕书房里堆着厚厚的备考资料，一看就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辛苦。
林昱橦不忍心吻简昕太久，揉着她的发顶，克制地说：“走吧，先去吃饭。”
简昕摇头又摇头：“想再亲一下”
林昱橦笑着：“知道了。”
林昱橦握着简昕的腰，把她抱得很紧。
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唇齿纠缠了很久之后，他轻叹：“到底什么时候能考完。”
这不是真的在提问。
考研时间是固定的，他们都知道，所以简昕脸皮发烫地把头埋在林昱橦身上，捏着他黑色衬衫上别的金色蝴蝶胸针：“很快了。”
这次见面后，林昱橦更加忙碌。
总觉得他在孙教授的项目和图书项目之外，还在忙一些其他的事情。
但他没提过，简昕也没多问。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市区飘了场轻雪。
夜里十一点多。
简昕把和林昱橦通话的手机放在书桌上，推开窗子，伸手去接雪花。
雪花落进她掌心里，即刻融化。
深夜的道路湿漉漉，空气凛冽且清新。
她问：“林昱橦，山里下雪了么？”
孙教授那边的事情忙的差不多了，这几天林昱橦在山里。
为了和简昕通话，他经常在接待室里做文稿整理的工作。
他说：“没有，雪大么？”
简昕收回手：“一丢丢。”
林昱橦那边有翻动书本的声音：“还有几天考试了，感觉你心态还可以？”
“嗯。”
简昕不畏惧考试，越到紧要关头，反而一点也不紧张了。
她说：“对了，我前几天好像收到你的银行卡转账信息，本来想问你的，忙着忙着就给忘了，我们不是说好的，这个月我没帮忙做什么，就不用给我打工资了？而且你金额打错了”
助理薪金是4500/月。
林昱橦这次却转了5200过来。
林昱橦说：“不是工资。”
简昕最近都沉浸在各类考题里，脑子里没什么浪漫细胞。
她纳闷地问：“那是什么？”
林昱橦说：“那天在学校食堂和学弟一起吃饭，学弟说每一个月的十四日都是情人节，上网查过一下，好像都在说这种转账数字比较应景，情人节快乐。”
五二零么？
简昕甜蜜地笑两声：“林昱橦，也祝你情人节快乐。但我没准备礼物，考完试再补给你。”
林昱橦问：“快十二点了，睡不睡？”
“不睡呢。”
简昕抱着一本笔记爬上床，“有几个知识点感觉记得不够牢，我想再看看，看困了可能就直接睡着了。”
林昱橦说：“你看你的，我陪你。”
简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我要是超过半小时没说话就是睡着了，你记得挂电话哦。”
她确实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
笔记被她压在手臂下面，页面折了角。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过去，抚平折角痕迹，却听见一声翻书的轻响——
“唰啦”。
她顺着声音看向手机，猜测着：“林昱橦，你还没挂断么？”
林昱橦那边“嗯”了一声。
不像白天那样冷静理智，深夜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温柔，问她怎么醒了。
简昕说：“我也不知道，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考完试了，
你来接我回小白楼”
林昱橦说：“正好问问，你是希望我考前过去陪你，还是考完再出现？”
简昕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握着手机窝进温暖的被窝里，像个疲于应付的小渣女：“考完吧，我是个做正经事特别专心的人，考前你来我可是会冷落你的。”
轻飘飘的雪还在安静地落着，手机紧贴在耳边，简昕听见林昱橦的轻笑声。
笑完，他说：“简昕，我很想你。”
第55章 金斑喙凤蝶
这晚之后, 简昕几乎不再熬夜。
到考试当天早晨起床，她给林昱橦拨电话：“早呀。再有两天，你的小简助理就可以回归项目了哦。”
林昱橦大概一直守在卫星电话旁：“祝小简助理考试顺利, 旗开得胜。”
简昕笑着：“一定一定！”
早餐还是妈妈爸爸按照她的喜好准备的：
加了核桃的豆浆散发出浓郁的谷物香气；
用烤箱加热过的贝果外皮酥脆, 冷藏的黄油涂上去, 细腻地融在切面上。
早餐之后, 简昕带上准考证一类相关物品，打算自己开车去考场。
妈妈爸爸送她到院子门口。
她在冬日柔和的晨光下挥挥手：“我走啦！”
妈妈说：“曈曈, 路上慢点开, 考试加油。”
爸爸说：“加油。”
邻居带着陨石边牧遛弯回来, 魔芋粉凑到简昕腿边摇尾巴。
邻居笑眯眯地说：“魔芋粉这是祝你顺利呢。”
简昕戴着毛茸茸的手套, 捧起同样毛茸茸的魔芋粉，自信地笑着：“谢谢我们魔芋粉,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
等简昕的车子开走，简昕妈妈才把揣在围裙兜里的手机拿出来：“曈曈心态很稳, 不用太担心她了，小林, 你简叔叔让我和你说，沿途好几个地方是雨雪天气, 明天你过来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考试持续两天。
直到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简昕步伐轻快地随着乌泱泱的考生们走出考场。
她步行到校外的停车场, 解锁车子, 坐进驾驶位里, 一抬头, 和后视镜里一双噙着笑意的眼睛对视，这才意外地发现车子后排里坐着林昱橦。
简昕猛地转身, 一声惊呼：“林昱橦！你怎么来了！”
他们之前通话说过，考完在简昕家里见。
林昱橦把手伸过来，捏简昕的脸：“想早点见到你。”
她惊喜地跳下车，在他把后排车门推开时，又钻进车里。
他把她抱到腿上，说是从她爸妈那里拿到了她的小汽车备用钥匙，过来接她回家。
林昱橦问：“发挥的怎么样？”
简昕为自己竖起大拇指：“非常不错，明年我应该就能成为你的校友了。”
“这么有信心？”
“当然啦，也不看看我多用心备考。你去过我家了？都有谁在呀？”
林昱橦说：“你的两个舅舅在，晚点你姑姑和姑父会带着你小侄女过来，我们顺路去火车站接他们。”
简昕咧开嘴，做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我自己说说就算了，他们怎么就开始庆祝了？这算不算半场开香槟呀？恐怕不吉利吧”
林昱橦被简昕的小表情逗笑：“不算，是庆祝你的辛苦备考生活告一段落的。”
这几天降温，简昕穿的多。
反正待会儿发动车子之后会开启暖风空调，简昕开始一层层脱掉御寒的服饰——
手套摘掉，羽绒服解开拉链脱掉，厚厚的针织围巾也一层层绕着脖颈解下来
考试时为了不遮挡自己的视线，长发是用毛呢料子的大肠圈发绳束着的。
刚刚拆围巾的动作把发绳碰松，她索性把发绳解开，晃了晃脑袋，柔顺的长发散落在毛衣上。
她穿着喜庆的红色短款毛衣，探身把羽绒服放到副驾驶座位。衣摆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
周围的车都开走了，考生也所剩无几。
林昱橦在手覆上去，箍着腰把简昕带回到怀里，手扣在她的后颈上，吻过去。
带着连日想念的吻，缠绵地把简昕考场里下笔如有神的果断融化掉。
她的睫毛抖得像蝶，扑闪着：“林昱橦，我们几点去火车站嗯”
林昱橦不给简昕把话说完的机会，继续搅动她的舌尖、吮她的唇。
快要不能呼吸了。
几分钟后，汹涌而来的欲才逐渐平息，林昱橦胸腔起伏着，用额头抵简昕的额头。
学校大门旁的电子屏上有时间，他往车窗外瞥一眼：“该回家了。”
简昕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车边走过两个正在聊着考题的学生。即便知道车窗玻璃有贴膜，外面看不到他们，她还是不好意思地扑进他怀里。
简昕拉起林昱橦的大衣，挡住自己的脸：“你开车。”
林昱橦毫无征兆地说：“等会儿。”
她抬头，看他。
他看起来面色冷静如常，眼里的情绪却没有完全褪去，脖颈微红：“等会儿再走。”
简昕大概意识到什么，捂着滚烫的脸颊偷笑，被林昱橦发现，他揉了揉她的发顶：“笑。”
考完试是真正的放松。
简昕家里人对林昱橦特别热情，连简昕的小侄女都喜欢林昱橦，饭后端水果给长辈们吃，还偷偷告诉过林昱橦：“绿色的葡萄比紫色的甜。”
全家人聚在客厅里聊天。
讲到特别好笑的地方，简昕含着葡萄籽，大笑着和身旁的林昱橦对视。
林昱橦也笑着，帮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吐籽。
说说笑笑到夜里十点钟，小侄女困了，趴在简昕家沙发里打呵欠。
几位长辈和林昱橦一样，也是订了简昕家附近的酒店。
见孩子犯困，纷纷起身，准备回酒店休息。
简昕送他们到院子门口。
她趁着长辈们不注意，拉住林昱橦，超小声地嘀咕：“本来想和你一起回酒店的，人太多了，晚上我偷偷溜出去找你？”
虽然简昕自己也说不清楚，想去找林昱橦，到底出于怎么样的目的。
晚饭时，林昱橦被简昕家里的长辈叫着喝了些白酒。
仍然比她理智。
他倾身，微微眯眼，唇齿间滚烫的气息落在简昕耳廓：“别闹，我喝酒了。”
家人招呼着林昱橦：“小林，走啊。”
林昱橦说：“走了，明天见。”
简昕心跳好快，胡乱挥手：“明天见！”
考试结束后，简昕又惦记起图书项目，她只在家里热闹了两个整天，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林昱橦一起回小白楼了。
当天是圣诞节，他们起了个大早，带着简昕妈妈烤的牛肉披萨，赶在午饭时间抵达小白楼，这举动差点把张隽给感动死。
张隽狼吞虎咽着披萨：“牛啊妹妹，阿姨手艺也太强了，都能开店了。”
“谢谢你的燕窝。”
张隽说：“嗐，我爸妈不吃那个牌子，不送你也是要送阿姨的。”
简昕丝毫不介意张隽的心直口快，只听其中的好意：“阿姨待遇这么好，我要是考研失败，去你家当阿姨算了。”
张隽往林昱橦那边撇撇嘴：“谁敢让你干活，林昱橦不得连夜鲨了我？”
简昕想说，胡说，林昱橦才没有那么暴力呢。
林昱橦却淡淡一句“差不多”，把罪名给自己坐实了。
张隽两只手往林昱橦的方向一甩：“你看！你！看！！！”
简昕好久没接触图书项目，吃完披萨，拉着林昱橦和张隽给她讲进度。
为了跟上进度，她一钻研又是半天，到傍晚时发现小白楼外面来了两辆车，是陶哥一家和孙教授来了。
旗旗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一下车就往简昕和林昱橦这边跑：“小叔，阿姨！”
旗旗带来了自己和白柰亲手做的奶油蛋糕，孙教授也买了不少熟食。
小白楼一下子热闹起来。
像两天前的简昕家，也像陶教授他们还在时的六月。
旗旗又学会了新的英文儿歌，在白柰切蛋糕时高高兴兴地给大家表演。
除了孙教授，所有人都想到夏天时那首《gues
s how much i love you》，鼓掌还在继续，心里却泛起思念。
圣诞节之后，田编辑也来过。
人来人往的热闹一直持续的元旦前一晚，总有人在，简昕也就不方便总跑到林昱橦房间，独处时间被聚会和图书项目挤压的所剩无几。
总觉得大家不会突然过来
简昕有所猜测，睡前，在走廊里问林昱橦：“是不是你约大家过来的？”
那天在简昕家吃饭，林昱橦见过简昕坐在家人身边放声大笑的样子。
他这边统共也没有多少热闹可以给她，也依然不希望她受任何委屈。
“想你开心。”
林昱橦这样说着，皱了下眉，“但这两天开始后悔了。”
简昕歪着头看林昱橦：“后悔什么？”
他说：“想让他们早点走。”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先是笑，笑完，脸一垮，举起手：“林昱橦，我要告诉你一个不算特别好的好消息”
他们来山里前——
也是在简昕家聚餐那天，简昕见到过林昱橦和长辈们聊天时含笑的眉眼，就知道他喜欢温馨和热闹。
今年林昱橦身边走了两位老人，她希望他不要有“佳节倍思亲”的难受。
出发前，简昕在家里和自己爸妈商量：
如果爸妈元旦假日没事的话，想邀请他们来山里过元旦。
简昕一说，林昱橦就猜到了：“你爸妈要来？”
小情侣在深夜的走廊里面面相觑，然后都忍不住笑了。
简昕说：“要不然你现在来我房间？”
话音还没落呢，他们都听见走廊里一声关门的轻响，同时回头。
小白楼不隔音，不但隔不掉田编辑和张隽的呼噜声，也隔不掉白柰和旗旗的对话：
“旗旗，快睡觉了。”
“妈妈，小叔和阿姨在走廊里干什么？我想去找阿姨读故事”
林昱橦轻笑：“看来不方便。”
他在她额头印了个蜻蜓点水的晚安吻。
她怕旗旗突然冒出来，推着他：“快走快走。”
好好的恋爱，谈的像偷情。
简昕妈妈爸爸为了陪孩子们过元旦，凌晨就出发了。
他们上午抵达小白楼，还带了包饺子的肉馅和面粉。
山里飘着轻雪，寂静，不似夏日炎炎时那样生机勃勃。
简昕妈妈爸爸的到来，令小白楼多了些过年般的感觉。两位长辈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热热闹闹，张罗着一起包饺子。
简昕特别殷勤，屁颠屁颠地跟着搬运爸妈带来的食材。
她怀里摞着大箱小箱，路都看不清，还不忘在簌簌飘落的雪花里如同螃蟹般侧身行走，给林昱橦抛媚眼。
简昕爸爸疼闺女，本想把简昕怀里的箱子接过去，走近了瞧见自家闺女不值钱的傻样，一撇嘴，不管了。
简昕贴地皮生长的强韧爬藤绊到，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怀里忽然一轻，林昱橦拿走纸箱，扶住简昕：“看路。”
简昕爸爸说：“她哪有心思看路，把门牙摔掉就老实了。”
简昕蹦着跳着往爸爸身边去，给爸爸捏肩膀：“爸~大过节的怎么能诅咒我呢，我现在赚的又不多，摔掉门牙还不是得用您的工资补牙嘛，开一路车辛苦了”
“去去去，别碍事。”
“哎呀，让我帮您捏捏嘛，我时间排得很满的，下一位顾客是我妈。”
简昕妈妈说：“顾客呀？那让你爸爸给你红包。”
林昱橦笑着摇头，从他们身边经过。
厨房料理台很快被物品堆满。
简昕妈妈问：“小林会包饺子么？”
林昱橦点头：“会一些。”
简昕手上沾了面粉，也跟着凑热闹帮忙。
简昕妈妈和简昕爸爸在谈同事家的事情，说着“调职对他来说真是好事”“这么多年异地也是不好坚持”“还是住在一起好”“互相有个照应”“不用来回折腾”
听着听着，简昕若有所思。
察觉到林昱橦的视线，她大大方方地笑着和他对视。
他们忽然听见简昕妈妈说了一句：“老简，我好像忘记放生抽了。”
小白楼的厨房里有调料不多，从圣诞节开始一直做饭，生抽瓶子里空荡荡只剩下区区几滴。
简昕说：“没事，张隽去镇上买东西应该还没返程，我给他打电话吧。”
她跑着去接待室，急着打电话，没留意自己把手指上没擦干净的面粉蹭在脸颊
电话里是忙音。
身后响起脚步。
林昱橦边拿纸巾擦掉洗手的水珠，边走到简昕身边。
桌上摊开着一组国家一级保护的金斑喙凤蝶的照片。蝶翅上分布着黑色、墨绿色和黄色，像住在森林里的使者。之前闲谈时简昕夸过好看。
他多看了一眼。
等她把事情和张隽说完，他才伸手抹掉她脸上沾到的面粉痕迹。
他动作温柔，指腹轻轻摩挲。
很痒。
她眨眨眼睛：“林昱橦，我刚才想问你一件事来着。”
“你问。”
简昕亮着眼睛：“就是你们学校里的研究生，有没有不住宿舍的？”
第56章 喙凤蝶
简昕感觉自己说的太露骨, 不好意思地冲着林昱橦笑笑。
林昱橦回答：“有。”
厨房里还有很多活要干，他们并肩往回走，简昕背着手, 转头看林昱橦：“那不住宿舍的同学是自己在校外租房子么？”
林昱橦看起来很平静：“有租房的, 也有离家近直接回家的。”
他们离厨房越来越近, 已经能隐约听到简昕爸妈对话的声音。
这个回复简昕不满意, 暗示地凑过去撞了一下林昱橦：“你听没听懂我的问题呀？”
在进厨房前的最后几步里，林昱橦揉了揉简昕的头发, 飞快地在简昕脸上吻一下：“听懂了, 到时候你想怎么住, 我来解决好吧？”
简昕脸红了, 进厨房后扇着脸侧的空气钻到妈妈身边：“好热呀。”
简昕爸爸拿着一卷保鲜膜路过：“室内才二十二度，哪里热了？”
简昕妈妈则了然地点了下简昕的额头。
简昕爸爸招呼林昱橦：“来, 小林, 我们先把饺子皮做好。”
简昕转头，看着林昱橦跟她爸爸挪去更宽敞的餐桌边。
简昕妈妈也看了一眼：“曈曈, 这几个月的相处里，你和小林的感情还算不错？”
简昕帮忙把花生米倒进油锅：“是呀。我们从来都没吵架过呢。”
简昕妈妈很欣慰：“那就好。”
张隽买到了生抽, 在中午前从镇上赶回来，加入简昕他们, 一起动手包饺子。
张隽属于在家里有阿姨，在学校有食堂, 在工作室有外卖。
也就是在小白楼里条件不允许, 才动手做过几样简单的。
包饺子对张隽来说, 难度太大, 捏出来的不像大家形容的“小元宝”，可谓是奇形怪状, 什么样子都有。
简昕努力教张隽：“你看，要这样，用两个拇指用力挤一下，饺子的肚子就会鼓起来。”
张隽跟着用力，饺子皮爆了，馅流出来：“这怎么搞？妹妹你快帮我拯救一下”
林昱橦擀皮和包饺子都很熟练，被简昕爸爸问起是不是经常自己动手。
他说：“鲁老头和陶老头他们都喜欢热闹，年纪越大，越是喜欢在年节里面聚一聚。聚会总要包饺子，小时候我也不会，包着包着就熟悉了。”
简昕爸爸问：“小林，眼看着就是年关了，今年过年，你有什么打算？”
林昱橦说陶哥和白柰提过，可能除夕守岁会去陶哥家里，后面没什么安排。
孙教授那边不急着开工的话，他打算回这边做点自己的事情，等初五田编辑上班，再继续图书项目。
简昕猛然怔住。
是啊，照片里戴着虎头帽的老人们都不在了，今年只有林昱橦一个人了。
简昕妈妈发出邀请：“要是没什么事，来我们家待两天。”
简昕在旁边猛点头：“对呀对呀！”
简昕妈妈继续说着：“听曈曈说，你们的图书项目要忙到三月份呢，正好过完年你带着曈曈回来继续忙。”
简昕继续点头：“对呀对呀！”
林昱橦都笑了：“好，提前谢谢阿姨的邀请。”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简昕雀跃地端着饺子去下锅。
林昱橦站到简昕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你‘对呀’什么。”
简昕手里的饺子没捏住，饺子“咕咚”一声落入沸水里。
林昱橦抬手，帮忙挡住飞溅的水花。
她笑盈盈地吹一吹他被溅到的手背：“我家过年期间饭菜很好吃的，你一定要来呀，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能不算数。”
林昱橦问：“怕我孤单？”
简昕坦荡地说：“是呀，也有其他原因。”
一直到张隽来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简昕爸妈在炒菜，她趁着没人的时候才说，“太多天不见面的话，我会很想你的。”
林昱橦很深地看简昕一眼：“别太可爱。”
“忍不住么？”
简昕撩完这句，端着最后一盘刚出锅的饺子，飞快地溜走。
到餐桌边转头，她无辜地晃着脑袋，“林老师怎么还不过来吃饭，记得拿上碗筷。”
林昱橦难得有吃瘪的时候，抬了抬眉，听话地拿了一把筷子在手里数。
元旦之后，只剩下一个多月就到除夕。
和田编辑合作的图书项目要在三月前交稿，元旦到除夕之间的所有时间，他们都在全力地完成文稿整理工作。
哪怕在除夕当晚的通话，简昕和林昱橦也是在沟通文稿的事情——
她书桌上摊开着各种各样的资料：“鲁教授资料里提到国家重点保护的鳞翅目昆虫名单，可能是几年前的了，林昱橦，你那边有没有权威的网址呀，我再想核对一下”
林昱橦报了个网站地址，简昕点进去，下拉到昆虫分类，又找到鳞翅目：
喙凤蝶；
金斑喙凤蝶；
裳凤蝶；
金裳凤蝶
她核对着，点进喙凤蝶的详细内容里。
金斑喙凤蝶她是知道的。
喙凤蝶则生了一对灵动的棕红色触角，翅膀上混合着金绿色。
他们这个项目的最后一部分文稿，是关于国家重点保护野生鳞翅目的名录和图片。
手机开着扬声器放在鼠标旁。
手机里传来春晚节目的声音，和简昕家客厅电视里的声音重叠。
还有旗旗的声音：“希望太爷爷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
白柰温柔地说：“一定能的。”
陶哥大概又要落泪了吧？
林昱橦也没说话。
简昕把视线从喙凤蝶的图片上挪下来，转移林昱橦的注意力：“旗旗吃到好吃的点心了？”
林昱橦说：“嗯，下午出去时买的，是这边的老店，给叔叔阿姨也买了一些，后天带过去你就能尝到了。”
简昕拉长声音：“噢——不是特地给我买的呀。”
林昱橦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不会哄人，只能直白地问：“买的时候想到你，算么？”
窗外响起烟花炸开的声音。
春晚主持人开始带领观众倒计时：3——2——1——
林昱橦笑着：“新年快乐，曈曈。”
简昕也笑着：“新年快乐，橦橦。”
初二傍晚，林昱橦开着后备箱几乎装满的越野车抵达简昕家。
被简昕爸妈严肃地恐吓：“再买这么多东西就不许来了”。
初四早晨，简昕和林昱橦听说，张隽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负气，回到小白楼，正在一个人守着恒温恒湿的玻璃房度过新年。
他们决定去陪朋友。
越野车的后备箱又被简昕妈妈爸爸和姑姑、舅舅们塞满，简昕和林昱橦开车离开市区，回山里投喂张隽。
新年就这么匆匆过去，大年初五，田编辑也赶到小白楼。
他们正式开始做文稿的收尾工作。
这一忙就忙到了三月份。
三月中旬，顺利交稿。
田编辑负责走交稿之后的其他流程，鲁教授留下来的宝贵资料，离出版又近了一步。
在忙碌的期间，简昕查到自己的考研成绩，也查到了国家线。
简昕的初试成绩非常不错，连复试也落落大方地顺利完成了。
用她自己的话说，去林昱橦的学校读研的事已经算十拿九稳。
简昕和林昱橦得到短暂的放松，简昕回家陪爸妈待了几天。
恰逢林昱橦又陪孙教授到市区，他们这次行程不紧张，林昱橦把落脚的酒店定在离简昕家最近的那家。
简昕夜里溜过去找林昱橦。
酒店房门打开，林昱橦带着一身刚沐浴过的潮湿清香站在玄关，拉着她进门，抱起来，才把门关上。
简昕搂着林昱橦的脖颈，垂头和他接吻。
吻到情深处，他偏偏说：“学校官网出名单了。”
简昕双眼瞬间清明：“你看到了？”
林昱橦帮简昕把唇角的潮湿抹掉，给她看手机里的信息：“还没，孙教授刚说的。”
孙教授真的有点顽童心态，特别爱和年轻人开玩笑。
明明可以直接说结果，却还是绕着圈子让他们紧张。
简昕问：“你带电脑了么。”
林昱橦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酒店的WIFI。
他们都知道简昕会被录取，彼此对视，眼里还是会有紧张。
简昕终于在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迅速转头看林昱橦。
林昱橦拄着床垫，笑着：“恭喜。”
简昕这才回过神，欢呼着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电话。
夫妻俩本来睡了，被电话吵醒，高高兴兴地恭喜自家闺女。
恭喜完，简昕爸爸反应过来了：“曈曈没在家里吗？”
简昕妈妈像是拿着手机走开了，却没问简昕几点回家，只说：“要注意安全。”
至于注意什么方面的安全
母女俩心知肚明。
挂断电话，林昱橦正坐在房间的沙发里用遥控器闭合窗帘。
城市灯光被厚重的布料阻隔。
简昕红着脸把手机丢在床上，走过去。
林昱橦拉住简昕指尖，让她垮坐到他腿上，脱掉她的风衣外套。
简昕闭眼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林昱橦闭眼，仰头，凑来吻她的样子。
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只燃着一圈暖黄色的氛围灯带。
沐浴后的水汽不断被排风扇抽走。
光线昏昏，静谧，他们的唇触碰到一起，然后唇被他用舌尖撬开，继续接吻。
唇舌纠缠的吻蛊惑着她。
胸腔里沉睡已久的蝴蝶最先展翅，难耐的痒如同电流般钻进心跳里，像无数只蝴蝶即将破蛹的撞击。
林昱橦解开简昕的衬衫纽扣，去含吮蝴蝶有可能破蛹的地方。
简昕颤栗着把头埋在林昱橦肩膀。
她曾经看过一则广为流传的隐喻，有关于蝴蝶效应：
一只蝶在亚马逊流域的热带雨林里扇动翅膀，可能会在几周后，引起德克萨斯洲的风暴。
那只蝶现在飞出古老传说，落在林昱橦指尖，指腹的摩挲没有引起风暴，只引起她一阵阵战栗的心悸。
简昕闷头咬了林昱橦的肩膀。
林昱橦温声提醒：“不舒服可以说。”
第57章 波蛱蝶
这座城市拥有长风沛雨的春季, 空气湿润，简昕被陌生的欢愉蚕食，像山谷里逐渐消融的积雪那样, 几乎融在此刻的坐姿里
简昕缓了很久, 起身时全靠扶着林昱橦, 才能够堪堪站稳。
她仗着酒店离家近, 只在长风衣外套里穿了米黄色的衬衫和半身裙。
半身裙面料因刚才长时间的堆叠
留下了褶皱，她尝试抚平它们。
林昱橦伸长手臂抽了两张纸巾。
简昕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开过, 又落回到林昱橦慢条斯理的擦手动作上。
他耳朵是红的, 纸巾洇开湿痕, 她脸颊也像铺了一层落日余晖染透的暖色霞光。
简昕说：“林昱橦, 我没带睡衣。”
林昱橦身上的短袖是家居服上装，单手抓着衣服下摆, 脱下来递给简昕。
他把她抱到床边, 帮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又收好摊在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
她说：“我要洗漱的。”
“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
睡前, 简昕趴在被子里问林昱橦：“我好紧张，今晚我们还会做其他的么？”
和简昕谈恋爱以前, 林昱橦有清晰的自知。他认为自己是个对爱情没什么需求的人，更不可能重欲。
和简昕谈恋爱之后, 林昱橦发现简昕有种不自知的本事，轻而易举就引起心底的欲念。
林昱橦克制了又克制, 才把简昕揽进怀里, 拍拍她的背：“不会, 放心睡。”
简昕窝了个舒服的姿势, 带着困意，随口就敢说勾人的话：“哦, 要注意安全是不是”
这话把林昱橦都逗笑了。
他其实想给他们一个家。
也想在家里完成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
所以，后来简昕在宿舍群里和室友们报告自己上岸成功的好消息，聊完，意外收到其中一位室友私聊信息。
消息的话题属于风马牛，不相及。
室友发了很多家具图片，问简昕，觉得哪种风格最好看。
简昕问：“你在装修吗？”
室友说是她爸妈家翻修，想找个人商量。
房子装修也算一桩大事，毕竟是要每天居住的空间。风格啊，舒适度啊，都很重要。
既然室友愿意和她讨论，简昕也很上心，一直在帮忙看。
室友问：“你说，浴室里要不要放浴缸？”
简昕心思细腻，她想到以前爷爷在世时，爸妈照顾老人的场景，建议：“要是有老人同住，防滑一定要做好的，不然放浴缸太危险了。”
“要是你自己住呢，会喜欢浴缸么？”
“当然喜欢呀。”
简昕毫无察觉地说，“影视剧里那种复古风格的猫脚浴缸最可爱了，可以边泡澡边玩手机”
简昕也在林昱橦有信号时，把室友发的对比图发给过他。
他选的和她差不多。
她心里有些点小小的期待：如果以后他们也需要装修自己的住处
毕竟是以后。
眼下，除去这件事，还有一个好消息——
田编辑反馈说图书项目进展十分顺利。
大概在今年夏天，他们就能等到鲁教授的书上市了。
消息是田编辑亲自打电话说给简昕的。
田编辑还询问简昕：“小简，研究生最早也要八月底才报道，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兴趣给我也做一做助手呀？”
巧合的是，孙教授也在同天打来电话。
和田编辑约好了似的的，孙教授也问简昕，有没有兴趣给某个昆虫研究项目做助理。
简昕一时难以抉择。
林昱橦已经先一步回学校了。
晚上通话的时间，简昕提起这件事，甚至狐疑地问他：“该不会都是你安排的吧？”
林昱橦在电话里说：“我只能安排我和鲁老头的助理，无法干涉别人。孙教授和田编辑应该是看中了你的能力。”
简昕把衣服放进行李箱里：“很难选的。”
林昱橦以前说过，田编辑他们是地方性质的老出版社，缺年轻人。
过去给田编辑当助理，未来可能会有实习和转正机会。
可是孙教授那边
简昕说：“孙教授说昆虫项目你也在跟，我要是做助理，可以天天和你见面呢。”
林昱橦笑着：“别听那老头忽悠人，你过来读研，本来也可以天天见面。”
简昕的确更想去田编辑那边。
有时候听孙教授他们的聊天内容，不难听出老人们对林昱橦的欣赏。
生物学院青黄不接，包括陶教授，他们都希望林昱橦博士毕业之后可以留在学校。
简昕和爸妈谈过以后的规划：
如果可以，她希望读完研后，能找到一家离林昱橦学校近些的出版社工作。
难得的是，简昕爸爸竟然肯同意。
田编辑的出版社就很合适。
而且田编辑负责很多自然类科普读物出版，也是简昕感兴趣的方向。
简昕说：“那我明天给孙教授打个电话吧。”
“有决定了？”
“嗯，不打算正式做你们项目的助理了。反正我经常和你在一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做义工呀。林昱橦，我选田编辑，孙教授会不会生我的气？”
“不会，有义工，他得乐开花。”
助理的事情定下来，简昕又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星期。
在玉兰花一树一树盛开的时节里，简昕前往林昱橦学校所在的城市。
路上，简昕和林昱橦通话：“我先去见田编辑，田编辑约了我去出版社参观呢。”
林昱橦说：“我呢。”
简昕笑着：“你等我见完田编辑呗，忙完我就过去找你啦。”
“嗯，张隽说请你吃饭。”
“干嘛呀？”
“说是感谢你过年的投喂。”
简昕特别犯坏地说：“快帮我选选，你学校那边有没有什么人均特别贵的那种。”
张隽的声音从林昱橦那边传来——
“我可听着呢袄！”
简昕不甘示弱：“上次林昱橦请客，是谁吃了两份牛排？”
天气不算好，入省后一直下着小雨。
张隽可能还想说什么，被林昱橦给挡住了，只能听见“哇啦哇啦”乱叫的嘈杂。
林昱橦嘱咐：“不聊了，雨天开车注意安全。”
简昕小声说：“我刚才是开玩笑，别选太贵的饭店。”
林昱橦说：“知道。”
林昱橦最近在跟着孙教授做昆虫翅膀的功能形态研究。
正在整理数据，接到田编辑的电话。
田编辑说：“小林呐小简电话怎么打不通呢？你们两个在一起没？”
林昱橦皱眉看了眼时间。
按照简昕在电话里说的，她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该和田编辑汇合了。
他说：“没有，稍等，我联系一下。”
从小到大，林昱橦见惯了生死。
生活里有很多在同龄人看来应该紧张的场合，他总是一副心无波澜、冷心冷肺的模样。
但简昕电话拨不通，林昱橦无法冷静。
心脏就像他刚才团掉的那张废草稿纸，紧攒在一起。
林昱橦尝试用各种渠道去了解交通信息，几经周折，打探到高速有一段路因施工封路了。
那段路林昱橦很熟，确实因为路段偏僻，信号时有时无。
封路时，车辆大多也会选择下高速，走小路绕道几公里
只是绕路的话，不会失联一个多小时。
林昱橦拿了车钥匙往楼下跑，这个时候田编辑打来电话：“小林，小简可能下高速绕路了，我打算去看看”
田编辑说，昨晚雨势大，绕路的路段有地方出现山体滑坡。
田编辑的朋友说那边发生了事故，可能有人员伤亡。
雨势大，人员伤亡
像十几年打不破的魔咒，唤起过往惨痛的记忆。
孙教授也接到了田编辑的电话，拖着肥胖的身体一路狂奔。
孙教授想在林昱橦出发前拦住他，差了一步，跑到停车位附近，亲眼看见越野车像离弦的箭，冲进细雨绵绵中。
张隽叼着冰棍从远处悠哉悠哉而来：“嘿呦，老孙呐，你也不喜欢打伞吗，你也享受这细雨滋润的浪漫吗”
孙教授胸腔剧烈起伏：“快！去追林昱橦！”
十几年前的
暴雨里——
林昱橦与父母见过的最后一面，是在事故前的傍晚。
林父和林母把小林昱橦安顿在山下一户村民的家里。
他们撑着雨伞出门：“橦橦，你要乖乖听叔叔阿姨的话哦，爸爸妈妈后天就回来”
小林昱橦抱着塑料盒子点头：“我会帮你们看好这些波蛱蝶的卵的。”
那户人家的位置比较幸运，灾难发生时全家人带着林昱橦死里逃生。
林昱橦在医院里听到噩耗，他父母所处的位置是重灾区，目前失联，当地政府正在尽全力搜救百姓
噩耗频频，遇难人数11人。
林昱橦跟着鲁教授，作为家属去认领父母
往事不断翻涌。
幻觉里似乎能嗅到掺杂着潮湿的、医院惯用的消毒水气味。
林昱橦瞳孔紧缩，迫使自己冷静。
简昕不会有事的。
他咬破嘴唇，靠痛感驱散杂念，试图调动理智：
昨晚的降雨量没有当年那么大。
简昕开车很慢、很稳。
道路事故不一定是她，她只是恰巧被事故耽搁在没有信号的路段上。
林昱橦驱车赶往临近事故发生的地点，导航上显示紫红色。
说明两侧车流都堵在雨里，水泄不通。
张隽打来过电话：“林昱橦你特么慢点开，不要命了？！”
林昱橦说：“简昕在那边。”
张隽试图讲道理：“我知道简昕在那边，你听我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妹妹的车磕到碰到，你又不是医生你说沙沙沙妈的怎么你沙沙沙”
越野车在颠簸中冲进信号不稳定的地段。
张隽越说越急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成为一片听不清的杂音。
细雨落在风挡玻璃上，被雨刷刮掉。
林昱橦挂断电话。
车速不减。
隐约能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林昱橦已经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满脑子都是简昕电话里那句话，“等我见完田编辑呗，忙完我就过去找你啦”。
还有他父母说过的，“爸爸妈妈后天就回来”。
车里突然响起“沙啦沙啦”的响声。
林昱橦用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放在车里的对讲机。
嘶哑的“沙沙沙”结束，突然传来简昕隐含担忧的声音。
简昕那边的事故确实严重，有一辆大型运输车横翻在道路中央。
当简昕得知自己被堵在短时间内无法疏通的路上后，第一时间想打电话通知田编辑和林昱橦，却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机已经失去信号了。
消息传递不出去。
最开始简昕还没有特别着急，和其他忽遇意外的车主一样，降下车窗，往雨里探头去观察前方情况。
同样堵在路上的本地车主们在聊天：
“也是倒霉，高速偏偏这时候封路。”
“还不是昨晚的暴雨，山体滑坡了。”
“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简昕猛然怔住。
她想到旧报纸上泥石流灾害的照片。
如果说，林昱橦发现她失联是因为暴雨，因为山体滑坡
他会不会联想起他父母的遇难？
简昕惊慌失措，下车找了周围的十几个司机借手机。
她是心存侥幸：
万一有谁的手机是不同的移动通信运营商，万一有谁的手机能打通电话
她徒劳地走了很远，发现这个方法不可行。又听从当地司机的建议，跑着去过一公里外的看田人临时住的小屋。
小屋锁着门，没人。
简昕焦急地回到车里，想到对讲机。
不知道林昱橦会不会找来，不知道林昱橦会不会出现在对讲机的有效范围。
她却一直在说：
“林昱橦，你听得见吗？”
“林昱橦，我这边出了交通事故，没有信号，但我非常非常安全。”
“我没事，真的没事。”
“林昱橦，这段路不好走，又在下雨，你要是能听见，一定要慢点开车。”
“林昱橦，你听得见吗？”
“我这边很好，你不要担心。”
简昕的声音终于通过对讲机传递到林昱橦的车里——
沙沙沙沙沙
“林昱橦，你听得见吗？”
“我这边很好，你不要担心。”
心头被灾难笼罩的阴霾里透过一道光。
有那么一瞬间，林昱橦感到眼眶发热。
简昕还在说着，她一直在说着，没有过间断。
林昱橦拿起对讲机：“简昕，我来找你了。”
第58章 海伦娜闪蝶
道路拥堵严重。
林昱橦把越野车停在距离拥堵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 冒雨往简昕那边跑去。
大型运输车侧翻在道路中央，几辆私家汽车急刹后接连追尾。
医护人员们抬着重伤病人和林昱橦擦肩而过。
若隐若现的消毒水气味、被血染红的白色医用担架、人仰马翻的对话声
这些场景里的相似元素，轻而易举就能令人产生联想。
救护车顶的蓝色灯光在积水的路面循环闪动, 不好的往事记忆令他无意识地皱眉。
林昱橦看见简昕时, 简昕也在往这边跑。
因为和田编辑有约, 简昕难得穿了一套干练的职业装。
白衬衫被雨水打湿, 阔腿裤的裤脚沾着泥水的污迹。
她的长发也是湿的，眉心紧紧蹙着, 神色焦急。
追尾的轻伤车主袖子卷到手肘, 伤口有刺眼的血迹, 正站在人群边和交警沟通。
简昕不熟练地穿着高跟鞋跑过, 又折回，急急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 把纸巾和整盒卡通创可贴都塞给那位车主。
车主一愣：“谢谢”
简昕担心林昱橦, 甚至没发现自己塞给人家的东西里还夹着一只蓝牙耳机，也没听到车主后面喊的话, 匆匆跑开。
事故现场周围有很多人，简昕抹掉眼睫上的雨水努力寻找。
她终于看见林昱橦。
简昕一路跑到林昱橦身边, 扑进他怀里的同时，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她挡住医护人员和伤者、挡住救护车和满世界的潮湿：“林昱橦, 你不要看。”
林昱橦眼前是简昕用纤细手指笼起的屏障，指缝透着光。
淡淡的橘红色光。
像日出时的天幕。
拥着简昕, 林昱橦像找回自己丢失的灵魂。
理智回笼, 林昱橦拉下简昕的手, 皱着眉, 把被雨打湿的碎发从她额前拨开：“有没有受伤？”
简昕摇头：“没有，我只是遇见堵车。你呢, 林昱橦，你有没有”
她整理措辞，“你有没有不舒服？”
她的停顿和省略他都听懂了。
林昱橦安抚地拍拍简昕的头：“我没那么脆弱，只是担心你。”
其实不只是担心。
还有害怕。
张隽是在十几分钟后赶到的，后来田编辑也赶过来了。
简昕披着林昱橦的风衣。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被雨浇透了，看上去是一定会着凉感冒的模样。
张隽说：“妹妹，林昱橦为了过来找你，哇，车速巨快，我根本追不上”
林昱橦沉默，任由张隽叭叭叭地告状。
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林昱橦以前的事，也看出他状态不好。
田编辑作为长辈发话：“过来的路还不算堵，去掉头，有个十几二十分钟也能开出去了，小林你们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简昕说：“抱歉田叔，是我耽搁正事了。”
田编辑撑着一把印有出版社标志的大伞，尽量罩着三个晚辈，大手一挥：“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安全才是最要紧的，快去吧，这里有我和张隽呢。”
张隽也说：“妹妹，你把车钥匙给我吧，回头我想办法帮你把车弄回去。”
简昕说：
“谢谢。”
林昱橦的越野车在掉头的队伍里堵了半小时，最终离开事故区域。
他一直单手开车，空出一只手握紧简昕的手。
林昱橦的手是凉的。
圣诞节的晚上，简昕和陶哥聊过天。
陶哥说，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发生，林昱橦性格应该会更像林昱橦的母亲，感性，善良，敏锐，慈悲
是早年的事故，逼迫林昱橦成为一个不轻易流露情感、冷静、在外人看来理智到有些漠然的人。
否则没办法继续活着。
但人的本性是难以改变的。
他不是天生冷心冷肺的人，父母遇难一定是他藏在内心深处的一根针。
今天的雨水和山体滑坡拨动了那根针。
他会痛吧？
简昕担心林昱橦，甚至没有留意他的车子是在往什么方向开。
他们一路沉默。
车子驶入一方宽敞的地下车库，林昱橦锁了越野车，和简昕一起乘坐电梯。
电梯只走了一层，林昱橦按开密码锁，带简昕进门。
防盗门闭合。
林昱橦失控地扣着简昕的后颈，却在吻下去时克制住情绪，轻轻地落在她唇上，辗转地纠缠，探入口腔。
时间是六点多钟，再加上天气，室内昏暗犹如深夜。
简昕踩着高跟鞋，温柔地回应林昱橦，任由他舌尖闯入，任由他不停地掠夺她的氧气，任由他吞噬掉她所有所有力气
林昱橦没那么脆弱。
但他也会害怕。
尤其是当命运拿他的软肋当做筹码时。
林昱橦终于开口：“我很怕你出事。”
简昕轻轻地拍着林昱橦宽阔的肩：“你是不是想起”
你的父母。
林昱橦抵着简昕的额头：“是。”
也许乐观的人遇事会这样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倒霉的事？就算有，又不一定会轮到我。
林昱橦却不敢确定，不敢赌。
当年在医院里他也有过乐观期望。
那时候他哭着吵着要找爸爸妈妈，帮他换药的医生和护士阿姨都安慰他，说一定会好起来的，他的家人一定会没事的。
这样的话听多了，会生出侥幸。
小林昱橦也认为，都会没事的。
可是现实太过残酷。
失去至亲的感受，就像生活还在，但已经没有四季。
没有力气去感受暖或冷，饿或倦。
发明“行尸走肉”这个词的人一定是天才。
简昕双臂环住林昱橦的腰：“你别怕，我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幸运。”
简昕抱紧林昱橦，给他讲：
小时候她爬到树上去看蝉，从树上摔下来，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小骨折；
还有一次和小伙伴去河边看蝌蚪，她踩到水下的挖沙坑，刚好附近有熟悉水性的伯伯在钓鱼，救她上岸；
中学的上学路上，有精神不好的人出门拿着剪刀乱跑，很多同学都遇见了，吓得够呛。她那天睡过头，没赶上学校的班车，根本没撞见
房间里没开灯，他们在玄关里紧紧相拥着。
简昕说：“小时候我爸爸就带着我早起跑步，打五禽戏，连医院都很少去。得过阑尾炎还是慢性的，手术都不用做，在社区医院挂水消炎，五天就好了。”
林昱橦的黑色衬衫被雨淋湿，简昕把侧脸枕在林昱橦的肩上：“林昱橦，你眼光真的不错。我这么幸运，身体又这么好，搞不好是要活到一百多岁的。”
“嗯，一定要活到一百多岁。”
简昕说：“好啊，要不以后你也和我一起打五禽戏吧，不然只有我一个人活到一百多岁，会很寂寞吧？”
林昱橦心绪已经缓和：“准你找男模。”
“再帅的男模老了也是老头子啊！”
简昕打了林昱橦一下，很轻，打完又问，“你好些了么？”
林昱橦说：“没事了。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会着凉。”
“那你呢？”
“我也去。”
简昕被林昱橦送进主卧室里带的浴室。
这个房子大概还有其他浴室，他只是从柜子里拿了一瓶还没有拆封的沐浴露，就离开了。
充沛的淋浴水流蒸腾着热气，洗去淋雨的寒气。
简昕动作有些粗暴地冲掉头顶的洗发泡沫，她根本没有心情享受热水澡带来的松弛，迅速打好沐浴露，又冲掉。
简昕没有林昱橦快。
头发太长了，吹干一头长发也用了很长时间，等她穿好浴袍从里面出来，林昱橦已经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
窗帘密闭，阻隔掉城市夜色。
一盏复古造型的落地灯照亮客厅隅角，林昱橦大半个身形笼在昏暗里，手背挡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
简昕把脚步放轻，走过去，蹲在林昱橦身边。
单人沙发旁的矮桌上放着海伦娜闪蝶的标本，通体散发着漂亮的蓝紫色金色光泽。
简昕很了解这种蝴蝶，在国内标本市场上通常被称为“光明女神闪蝶”。
英文名字是“helena”，和同是闪蝶的“helenor”非常相像。
之前给室友买蝴蝶标本做生日礼物时，她咨询过林昱橦，问他，什么样的蝴蝶标本价格会比较高。
当时林昱橦就提到这种蝴蝶。
她查过，太贵，严重超出她的经济能力所能承受的范围，所以放弃。
之后她又去找林昱橦咨询过，再三考虑，才把送室友的礼物换成了同样漂亮的大蓝闪蝶。
那时候简昕托着腮在林昱橦书房里感慨：“没想到蝴蝶标本还有这么贵的。”
林昱橦眼里有过琢磨。
如果简昕此刻能仔细去想想，就会发现，这套房子里不止有她没舍得出手购买的、昂贵的海伦娜闪蝶标本，还有很多和她息息相关的小细节。
比如，刚刚的浴室里还有猫脚浴缸；
比如，眼前的单人沙发和落地灯的样式
但简昕只留意到林昱橦。
他在梦里大抵也十分不安，呼吸急促，唇紧紧抿着。
即便这样，他放在海伦娜蝴蝶标本旁的手机屏幕里，也显示着他刚才点好的晚餐外卖。
甚至细心到点了简昕平时喜欢的菜肴。
雨天阴凉。
简昕抖开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毯子，想给林昱橦盖上。
而林昱橦，他梦到十几年前的事故现场。
很久没有过这类梦境了。
半睡半醒间可以听到浴室里“哗啦啦”的水流声。
他清晰地知道那是简昕在洗澡，也清楚地知道眼前一片狼藉的灾后画面全部都是梦境，是相似情况下简昕的失联才带来的联想。
但他走不出来。
林昱橦在梦里看见11位不幸的遇难者。
染着泥水污渍的白色布料；
表情凝重的救灾人员和志愿者；
倒地痛哭的遇难者家属，带着山村方言的哀嚎
他不受控制地向那边走过去。
简昕的毯子盖在林昱橦身上，动作轻柔，却终于打断他不愿回忆的梦魇。
林昱橦皱眉睁开眼。
简昕蹲在林昱橦身边。
她担忧地问：“是做了不好的梦吗？”
他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没有，梦见你找老男模，气醒的。”
第59章 环眼蝶
简昕蹲在地板上, 仰头，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起两腮。
她眼睛亮晶晶的, 还真就顺着林昱橦的话认真解释起来：“林昱橦你不要气啦, 老男模当然没有老博士好啊。”
林昱橦抬眉：“嗯？”
“你看哦, 男模呢, 只有皮囊占优势，一旦老了这优势可就没有啦,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色衰爱弛。但是学问渊博的人还是不一样的嘛, 像陶教授他们, 学富五车，无论多大年纪都拥有人格魅力, 还是很令人佩服的。”
简昕左右晃晃头, “所以我不找男模，有你就够了。”
宽敞的客厅里灯光昏暗, 植物系列的沐浴用品味道若有若无。
外面大概还在下雨，厚重窗帘布料后面有雨滴撞击玻璃的声音。
简昕一头长发蓬松地
披在肩上, 笑容治愈。
林昱橦因梦境而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拿起手机查看：“订了外卖, 待会儿随便吃点。”
简昕点头：“好呀。”
手机在林昱橦手里响起铃声，不是外卖, 是孙教授的电话。
孙教授问他们, 情况怎么样。
林昱橦平静地讲述去找简昕的过程, 说田编辑和张隽也赶去了。
简昕隐隐听到孙教授说了担忧的话, 林昱橦很会安慰人：“您别担心了，我这边没事, 过几天有空，带着你的小义工去生物学院看看。”
和孙教授沟通完，林昱橦又分别拨电话给田编辑和张隽。
田编辑已经回家，还约了简昕明天去出版社。
张隽把简昕的车开到学校去了，电话里说，“明天我请客，中午晚上都可以，到时候再把车钥匙给妹妹吧。”
“好。”
“对了林昱橦，你没事吧？”
林昱橦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从容作答：“没事。”
他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有激吻前出现过短暂的失控。
也只是变沉默了些。
也依然会在把简昕推靠在门板上的瞬间，用手垫在她的头后面。
有人按门铃，大概是外卖小哥。
张隽还在说：“没事就好，我这人嘴笨，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不过，今天有妹妹和你在一起我也就不劝你了”
林昱橦一边保持和张隽的通话，一边走到玄关去开门，接过外卖不忘对外卖员说“谢谢”。
结束通话后，林昱橦把外卖盒子摆到茶几上。
简昕跟过去：“张隽还嘴笨呐？”
林昱橦浅笑：“正经事上挺笨，胡侃还行。刚才说什么，色衰爱弛，对男模还有爱？”
简昕忽然说：“其实你没梦到我找老男模什么的吧。”
方才林昱橦睡醒睁眼时，眉心凝着戾气，眼底有疲惫的红血丝。
她知道他最近在整理项目数据，每天都是很晚才休息，也大概能猜到他刚刚梦到过什么。
应该是不想让她担心，才说了句玩笑话。
林昱橦动作微顿，把带着蒸汽水珠的盒盖放到一旁。
外卖是几样简昕家也会常做的家常菜：椒盐炸虾仁、腊肉炒菌菇、回锅肉、干煸豆角。
林昱橦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简昕，在她接过筷子后，捏她的脸：“梦到些陈年旧事，先好好吃饭。”
简昕夹一筷子虾仁放在林昱橦的白米饭上，又夹一筷子肉片，也给他。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林昱橦都笑了：“怎么担心成这样？”
简昕坦诚地说：“我喜欢你呀，肯定会担心，就像你会担心我一样。”
“明白了。”
林昱橦说：“情况上的确有些相似，也的确会有些不舒服，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简昕歪头琢磨着“情况相似”，林昱橦却是直接说了：“我爸妈那时候也是先失联的。”
她心里一震：“那你”
“好了，别担心，这些年我过得不错”
他遇见了鲁教授、齐教授和陶教授他们，老头子们待他很好，还带他去接受过灾后心理重建的相关心理疏导。
他们陪他读书、绘画、练书法，不止给他讲昆虫和历史的科研和人生的大道理，也给他讲蒸米饭的水量和煎蛋的火候
他们教他生活，也教他做人。
林昱橦在几位老人的身边成长，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三观和待人接物的习惯。
林昱橦在简昕伸筷子夹第二次回锅肉的时候，把回锅肉挪到简昕手边：“没有鲁老头他们，我可能会发展成偏执型人格障碍，或者是悖德型人格障碍，谁知道呢。”
“但你现在很好。”
“嗯，多亏他们。”
类似的话简昕也听妈妈爸爸说过。
爸妈说，本来他们是不会放心让她和有过这些特殊经历的孩子交往的，但林昱橦是个例外，他被教育得很好。
简昕咽下米饭：“林昱橦，过些天你带我去趟青凤蝶出没的河边吧。”
“想看蝴蝶数量爆发，要到五月底，这个时节山里还冷着。”
“没关系，我多穿点就行，不是看蝴蝶，我想去和鲁教授说说我们两个谈恋爱的事。”
林昱橦逗简昕：“确定要去？”
简昕瞪大眼睛：“难道你不想让鲁教授知道？”
“鲁老头虽然没有陶老头脾气暴躁，但他一生未婚未育，我是他最偏袒的人，要是真的说了，结婚才能收场。”
林昱橦笑着，“不然他得找你。”
简昕根本没反应过来的，还在说：“我这种聪慧美丽、善解人意又勇敢的姑娘和你谈恋爱，鲁教授知道了肯定高兴啊”
她还补充了一句，“而且，鲁教授和我爷爷还认识呢。”
提到简昕的爷爷，林昱橦倒是想起一件事，他按耐着没有继续谈结婚的话题：“你以前说过要送我一本书。”
简昕茫然地眨眼：“什么时候？什么书？”
林昱橦说：“小时候见面那次，说要送我《昆虫记》。”
“哦，还有这事”
简昕伸左手拿过手机，点进某个APP。
她下了一单跑腿代买的订单，在书店关门前买到了《昆虫记》。
十几分钟后的敲门声，令林昱橦感到十分意外。
这房子最近才装修完，除了他自己，连孙教授和张隽他们都没过来过。
这个时间会是谁敲门？
简昕突然站起来，举起一只手：“是找我的，我买的东西送到了。”
简昕签收了代买的书籍，举着袋子问：“猜猜我是怎么知道地址的？”
之前订餐的外卖纸袋就在茶几边，林昱橦不需要猜，往那边侧了侧额。
答案尽在不言中。
简昕比着大拇指：“聪明呀，那你再猜猜，我买了什么东西。”
林昱橦说：“《昆虫记》。”
就有点惹简昕抱怨：“你总这么聪明，会少很多惊喜的乐趣的。”
她把《昆虫记》拿出来，“喏，送你的，我说话从来都算数。”
林昱橦很小的时候就读过这本书了，林父林母买给他的，那时候识字不全，阅读的还是拼音标注的版本。
后来跟着鲁教授他们一众搞昆虫研究的教授，又读过未删减的原版。
甚至还读过一本外文版的。
但林昱橦喜欢简昕的礼物：“说话从来都算数？”
她得意的模样特别可爱：“嗯，一言九鼎。”
林昱橦正靠坐在沙发里，看书的封面。
经久不衰的经典书籍总会在再版时更换封面，这本和之前他读过的所有版本都不同。
机缘巧合，好像所有爱他的人都送过这本书。
林昱橦忍不住逗简昕：“说不找男模也算数？”
他们刚才只顾着聊天，吃了半天还是没吃完这顿晚餐。
简昕“一言九鼎”完刚往嘴里塞了个虾仁，听见林昱橦的话，猛地回头。
眼神里的意思写得明明白白：
你！又！提！男！模！
简昕看见林昱橦在笑了，知道他是逗她的。
她想反击，又不能说话，用了个特别傻的办法，直接往他怀里撞。
《昆虫记》掉在沙发里，林昱橦稳稳护住简昕的头，把她抱到腿上，好笑道：“小心些。”
他们在沙发里打闹，简昕身上的浴袍很快就被弄乱了，领口越来宽，露出被白皙皮肤覆盖着的精致锁骨。
林昱橦的手指沿着锁骨线条轻抚，简昕被痒得一抖。
在他闭上眼睛凑过来时，在他们的鼻息混在一起时，她不算清明的脑袋里居然还能想到一些些正经事：“我明天没有衣服穿了。”
林昱橦停下偏头靠近的动作，笑着，改了个位置，把吻落在简昕额头：“有烘干机。”
洗衣机认真清
洗着他们被雨淋湿过的衣服，简昕撕开一次性牙刷包装，看见林昱橦挤牙膏，把自己的牙刷也递过去。
林昱橦捏着牙膏包装，薄荷色的透明膏体落在简昕的牙刷上。
同款式的金色蝴蝶胸针放在陶瓷洗漱台上。
他们站在镜子前一起刷牙，一起吐掉泡沫，一起漱口。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
充斥着惊惧、紧张、担忧情绪大起大落。
这些情绪又像衣服上沾染的雨水，在对视里逐渐被荡涤掉。
暴雨和山体滑坡给了他们劫后余生的错觉。
此刻温馨的生活感令人沉溺。
简昕想起和林昱橦说过的租房子的事，思维发散地想到刚才他们的部分对话
等等，是不是有人说过，“结婚才能收场”？
简昕捧着毛巾擦脸，脸却“唰”一下红透了。
林昱橦抱臂靠在洗漱台旁边等她，看见她突变的脸色，不明所以，抬眉：“毛巾质地不舒服？”
简昕摇头，继续捧着毛巾。
她挡住眼睛下的大半张脸，像个蒙面劫匪：“林昱橦，你是不是想过要和我结婚”
何止想过。
装修房子的时候不对，还要更早。
在去年十二月简昕还没考试的时候，林昱橦已经想过结婚的事情。
林昱橦难得紧张，舔了下嘴唇：“我不确定其他人做这类决定需要多久，但我的确很想和你计划婚事。”
简昕没说话。
他便紧张地询问：“给你带来压力了？”
她摇头：“没有。”
想了想，“其实我还挺开心听到你这么说的。”
林昱橦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简昕还在用毛巾遮挡红透的脸颊，他捏着毛巾下摆用力，在她的唇露出来的瞬间，偏头吻过去。
毛巾从手里掉落。
简昕心跳乱掉了，搂住林昱橦的脖颈，任由他托着她的臀把自己抱起来。
洗衣机尽职尽责地搅动，两个人都没有克制，一路从洗手间吻到卧室里。
卧室里没没开灯，林昱橦把简昕放在床上，抬手脱了身上的黑色短袖。
门口有洗手间的光线，他脱掉短袖的两三秒钟里一直在看她。
她也颤着睫毛在回看。
他附身继续吻她，搅动她的口腔，吻到她几乎窒息，又去吮吻她的耳廓和脖颈。
几个小时前林昱橦说过，想看蝴蝶数量爆发，要到五月底。
她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五月下旬。
无数只蝴蝶骤然展翅，胸腔里犹如山呼海啸，唇舌间的亲密无法解决汇聚起来的空虚，也许是本能，还想要更多。
黑暗里只能听见他问，“想不想？”
她的“嗯”不像是回答。
所以林昱橦不再问了，自己去找答案。
林昱橦和简昕十指交扣，潮湿的掌心紧紧抵在一起，把她的手按在枕侧。
浴袍腰间的系带很好解。
他好像拉开床头柜抽屉，拿过什么
她有过一点怀疑的。
为什么林昱橦在这里有家居服可穿？
为什么这里会有安全措施？
但接踵而至的陌生感受令简昕失去所有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有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她的长发粘在脖颈处，竭力仰头，蹙眉，下巴蹭在一起，分不清融着谁的汗水。
到最后关头，林昱橦按亮了床头一盏夜灯。
灯光很柔和，暖黄色，不刺眼。
简昕害羞了，不想被看见，猛然紧绷，抬手去遮住他的眼睛。
林昱橦闷哼。
她看见他泛红的耳朵和脖颈，也看见一滴汗从他额前落下来
极致的欢愉之后，是极致的疲惫，两个人一下又下缓慢地浅吻着，最终睡着。
手机早就没电了。
简昕有自己习惯的起床时间，在亲密的梦境虚影里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一动，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
昏暗的，沉默的，潮湿的，亲密无间的
简昕想去拿床头的一团浴袍，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穿着林昱橦的家居服。
简昕像一只煮熟的闸蟹，浑身通红，甜蜜而紧张地环视四周。
昨晚她完全没有留意过这套房子。
睡醒一觉，被灾情和欲念掩盖住的、应有的思考逐渐回归。
之前和白柰、陶哥聊天，听他们说过在陶教授的学校附近有房产。
她昨天太傻，竟然以为是陶哥他们的房子。
林昱橦不会在借住的房子里和她
所以——
这是林昱橦的房子？
怎么没有和她提过？
简昕打开窗帘，被昏暗隐藏的陈设摆在眼前，之前帮室友精挑细选出来的复古风格家具通通出现在这间卧室。
就连昨晚的夜灯样式
简昕之前和室友讨论，这款夜灯确实是好看，这就是太贵了。
她还这样说：不愧是设计师款呐，看完这个再看其他的是差点意思呢。
室友当时怎么说的？
不是说“确实确实”“太贵了哈哈哈哈”“买不起买不起”“设计师款也不能这么贵啊”“看看就算了哈哈哈”吗？
简昕走出卧室，阳光明媚。
当时有很多明知道买不起的口嗨，她以为只是和室友随便赞叹一下的。
现在都摆在她眼前。
简昕不忍心再看家具，替林昱橦肉疼。
转头，昨天没看到过，原来墙上嵌了这么多蝴蝶标本。
蝴蝶被封在剔透的树脂里。
她说过她对有眼斑花纹的蝴蝶感兴趣，所以这里云集了拥有这类特征的蝴蝶。
国内的美眼蛱蝶、孔雀蛱蝶、翠蓝眼蛱蝶
拥有翅膀透明的红幻绡眼蝶、仙女晶眼蝶、黄晶眼蝶
还有东南亚——澳大利亚的各种眼环蝶属。
图书项目和孙教授的科研项目已经令林昱橦席不暇暖，他究竟是用什么时间装饰了这套房子的？
眼环蝶属的蝴蝶翅膀大多是淡雅朴素的白色和褐色或者白色和灰色，简昕看着那些神奇的眼斑，心脏变成吸满温热蜂蜜水的海绵，软得一塌糊涂。
树脂方块在墙体上嵌成一条精致的标本线，简昕抚摸着那些拥有眼斑的蝴蝶标本，走到阳台方向去。
昨晚落地窗被窗帘遮盖，她完全不知道，原来阳台外面是一方院子。
林昱橦从院子外面进来：“醒了？”
“林昱橦，这里是”
林昱橦说：“之前答应你我解决，选了这里，喜欢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租个房子来着。”
“这样安稳些。租房很难找到满意的，你不是喜欢带院子的房子么？”
院子里的置物架也是简昕亲自挑选的。
简昕戳林昱橦的胸膛：“和我室友串通好的是吧，可是你怎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林昱橦居然说：“你妈妈给的。”
简昕感到意外：“所以你买房子的事情我妈妈也知道？”
“嗯，我和你爸妈商量过，说你读研期间偶尔过来住。”
“可是你哪来这么多钱？”
林昱橦似乎很少想这些事，微眯眼睛：“奖学金，比赛奖金，项目工资，项目奖金鲁老头他们让我学理财，七七八八加起来赚了不少。”
林昱橦的这些安排太破费，简昕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往院子里看：“种了什么”
“向日葵。”
简昕说过喜欢向日葵，所以林昱橦找农学院的校友要了点不错的花种。
种晚了，还要再等等，简昕去学校报道时一定能开花。
晨光暖融融。
林昱橦把简昕抱起来：“读研期间，愿意偶尔过来住住么？”
简昕盯着角落里贵到离谱的进口小柜子，肉痛地说：“看林博士表现啦。”
她心里却在想——
装修得这么豪华舒适，怎么可能是偶尔过来，那多浪费？
偶尔回宿舍还差不多。
第60章 轻涡蛱蝶
简昕嘴上说着要看林昱橦表现, 却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
跟着林昱橦把这里看了个遍后，言语间已经开始暴露真实想法了。
这里离学校很近，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简昕坐在沙发上, 晃着腿：“和住宿舍距离差不多嘛, 每天八点上课的话, 我七点半从这里出发就可以”
林昱橦捕捉到“每天”这个词, 眸光微动，但笑不语。
他磕开鸡蛋, 熟练地把蛋液倒入煎锅里。
在小白楼他们三个也会轮流做早餐。
简昕和张隽掌厨的时候, 味道时好时坏, 全看当天发挥, 谈不上多美味，只能填饱肚子, 维持继续工作的体力。
轮到林昱橦做早餐, 张隽甚至会早起十几分钟跑去厨房，等着开饭。
这套房子是开放式厨房, 简昕坐在餐桌旁，看林昱橦的背影：“之前就想问, 你做饭是和鲁教授学的么？”
“都有。”
“还有谁，陶教授吗？”
林昱橦说：“三个老头都会做, 别看鲁老头单身这么多年，做饭水平也是一言难尽, 蒸蛋里经常出现蛋壳, 还会忘记放盐。陶老头厨艺好些。”
果然人不可貌相, 陶教授看起来哪里像会做饭的样子。
可是林昱橦说了, 但凡节假日想吃点有技术含量的大菜，都是陶教授掌厨的, 还会做那种摆成孔雀开屏样子的蒸鲈鱼。
“林昱橦，你喜欢吃鲈鱼呀？”
“嗯，喜欢。”
“我妈妈厨艺也很厉害，蒸鱼也好吃的，回头让我妈妈做鱼给你吃？”
“不是你做？”
“你要是不怕我发挥不好，我试试也可以呀。”
昨天事发突然，到这边之后，简昕还没和妈妈爸爸通过电话。
早餐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去出版社参观的事是否顺利。
简昕拔掉充电器：“昨天高速上有一段封路，绕路又遇上山体滑坡造成的事故，在没信号的地方堵了好久，田编辑说今天再带我去出版社。”
简昕爸爸的声音插进来：“遇上事故了？曈曈没磕着碰着吧？”
简昕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很好，你们千万不要担心。”
简昕妈妈问：“曈曈住在哪里了？”
提到这件事，简昕说：“你们不是比我知道的更多嘛？当然是住在另一个橦橦家里了。”
简昕妈妈笑起来：“这样啊，小林挺费心的，你看着怎么样？”
简昕录了个小视频发过去，言语间就没提过住宿舍的事——
“这间是我的书房，旁边是林昱橦的书房。”
“林昱橦说中间这个隐形门是可以打开的，平时可以一起工作，遇见他需要打电话沟通的工作，把门关上就不打扰到我。”
“还有这个院子，种了向日葵哦。”
“没课的时候我就可以坐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啦。”
视频发送在一家三口的小群里。
简昕妈妈都是在夸林昱橦细心，简昕爸爸回了一段语音，语气生硬：“吃饭吧，不说了。”
林昱橦把涂好黄油和果酱的面包递给简昕。
简昕接过面包，纳闷：“我爸爸怎么”
林昱橦说：“听出你要在这常住的意思了。”
简昕眨着眼睛乱瞟，睫毛像羽化后试飞的蝴蝶，扑闪扑闪的，最终还是看回到林昱橦脸上：“我那么明显？”
林昱橦说：“我只说了你偶尔会来，已经明显到像在害我了。”
简昕咬着面包，给自己找理由：“可是你装修废了那么多心思，又花了那么多钱，从小他们就教我不能铺张浪费啊，我这是谨遵教诲，我爸妈会理解的。”
老教授们给了林昱橦偏爱和保护。
像落在创伤口上的消炎杀菌药膏，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也没有化脓，缓慢地变成结痂再自然愈合、脱落。
林昱橦很坚韧，内心无比强大，甚至可以毫无禁忌地开玩笑。
他说，生物学院的老头老太太们整天觉得他身世太苦，苦有苦的好处，他要不是这种身世，她爸爸今天可能就要杀过来了。
还真是。
简昕小时候喜欢和姑父玩，因为姑父会学卡通人物说话。
其他人打麻将的时候，她亲耳听见坐在沙发里看金庸群侠剧的爸爸捏着嗓子，试图模仿唐老鸭和米奇
她搓着手臂：“晚上给我讲故事非要捏着嗓子，特吓人，像老妖怪。”
简昕就像开心果，总能把人逗笑。
阳光像兑过糖浆，室内充满甜蜜。
林昱橦眼睛噙着笑意：“对了，昨天说到的结婚问题，有点唐突，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我知道有些人是不婚主义，简昕，你的人生计划里有婚姻这件事么？”
简昕说：“有啊。”
“你对婚姻的期待是什么样的？”
“嗯像我爸妈那样就好，恩爱，互相照顾，互相理解，这样的。”
林昱橦点头：“我尽力。先排个队，到你想结婚的时候通知我。”
“我想先好好读研，慢慢再说，林昱橦你呢，你想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取个中间值。”
“我随时。”
简昕想说话，又实在忍不住开心，埋头趴在手臂里，闷声答道：“知道啦。”
和田编辑的见面约在上午十点钟，吃过早餐之后还有很多时间。
林昱橦去接了个电话，折返客厅，发现简昕正在昨晚的《昆虫记》上写东西。
他说：“怎么，又反悔不想送我了？”
简昕说：“送的。”
这本书是无删减的译文版本，很厚，前环衬是典雅的素色。
她在上面写下时间，然后继续发挥——
你一定要开心呀。
简昕在赠言下面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蝴蝶，举着书问林昱橦是否认得出。
她是有绘画基础的，画得不错，而且这种蝴蝶特征很明显。
翅腹面有一对像数字88或者89的图案，它在国内有外号，“88数字蝶”或“89数字蝶”。
林昱橦说：“轻涡蛱蝶么？”
简昕笑着：“是呀。”
她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说等她以后出名，变成顶级编辑，还能出畅销自传的那种，这个签名就会超级值钱了。
她做什么，他都喜欢。
值不值钱都喜欢。
但林昱橦看着书页上的小蝴蝶图案，还是顺着简昕说：“等你出名。”
林昱橦太平静。
简昕有点察觉，据理力争：“你知道弗拉米基尔·纳博科夫吧？就是那位超有名的作家，他送给朋友初版书籍时，就画过蝴蝶。”
那本诞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书籍，因为有作者手绘的蝴蝶和赠言，曾被拍卖出近三十万美元的高价。
她说：“不行，我得再画好一点。林老师，您看哪里有不足，给指点指点？”
林昱橦说：“轻涡蛱蝶的触角前段会更明显些，翅膀花纹也少画了一条。”
“是么？应该在哪里？”
林昱橦把简昕抱到腿上，握着她执笔的手，带她为蝴蝶添加细节。
碳素笔笔尖轻轻划过纸张。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下颌搭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扫在耳侧，唤醒昨夜烙印在身体里的某种记忆。
简昕握着笔的手有些不稳，只能由林昱橦带领着，把蝴蝶翅膀上的奇妙图案添加完整。
他说：“这里，还差一笔。”
简昕脸颊已经开始发烫了。
她蚊子哼哼般发出气声回应：“嗡。”
林昱橦太聪明，瞬间就明白简昕脸红的原因，维持着这个姿势，火上浇油：“还疼么？”
简昕转身，捂住林昱橦的嘴：“你不要问。”
见他没再说话。
她才放开手。
林昱橦也有特别不正经的时候，往玄关的外卖纸袋那侧一抬下颌：“真的不疼？我买了药膏，可以帮你涂。”
简昕羞愤想逃，被林昱橦抱住：“不闹了。”
他把手机送到她面前，说，中午张隽请客，看看想吃什么。
也说，田编辑还有半小时就到楼下，过来接简昕一起去出版社。
那天简昕跟着田编辑去过出版社之后，签了工作助理的新合同。
之后的时间里，她跟着田编辑学习各种正式的出版社工作流程，也因为工作原因，提前搬入他们的新房子。
简昕是个闲不住的女孩
，有时间就会跑去生物学院。
给林昱橦他们送爱心餐，也帮忙做义工。
她开始观察各种鳞翅目昆虫的一生，并用文字和照片记录，在社交平台上收获了一群同样对鳞翅目小生灵感兴趣的粉丝。
春暖，然后花开，不知不觉间，街道绿化带和公园里的花已经换了一批。
春花渐渐地谢幕，夏花烂漫。
在天气转热的时间里，好消息源源不断——
鲁教授的书稿过审了；
鲁教授的书稿有书号了；
鲁教授的书稿做出来书籍样品了。
七月底，简昕他们为了庆祝鲁教授的书籍即将顺利上市，组了一场聚会。
聚会地点是学校附近的饭店。
陶哥一家顺路接上了谭教授和吕教授；孙教授特地去隔壁市区接来了张教授；连坐轮椅的吕教授都差使家人相送，如约而至。
老人们兴高采烈地讨论鲁教授的书。
谭教授说：“哎呀，到时候得买几本，送给我家孙女和外孙，我自己再留一本。”
吕教授笑着：“要是老陶在，肯定让小田送几本的，还得是一副给人家审稿的态度哈哈哈哈！”
谭教授说：“那就让小田送我一本。”
张隽凑过去讨打：“老谭呐，到时候发动您的学生给宣传宣传呗，不能白拿呀。”
张教授哈哈大笑：“瞧瞧，这个张隽和他老师一模一样！”
包房里热热闹闹。
简昕则有些担心，悄悄拉着林昱橦的衣摆，凑近了耳语：“怎么田编辑还不来呢？”
今天周末，还不至于堵车吧？
正琢磨着，田教授兴冲冲从门口闪进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简直年轻了十几岁，健步如飞地冲到包间里面，手里举着样书：“大家，大家啊，我有个好消息要说！”
出版社倒是提前预告过这本书的内容，和制作目的，用的是老方法，在老牌书店放立牌、登报刊、发官网
简昕觉得这样不行，联系了很多新传专业的同学和校友，在网络上帮忙宣传。
这些帮忙的朋友都是小博主，平时也不是做昆虫方面的，效果平平。
就在简昕和朋友商量，要不要做点其他宣传时，在国外工作的某位昆虫学博士后在外网上发了“期待”的字样。
从那之后，忽然多了很多人关注这本书的进展。
原来鲁教授对蝴蝶的热爱、他们制作书籍时的用心，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真的可以通过某种心灵感应传递。
很多读者给出版社打电话，咨询书店能购买到的具体时间。
除了做一些本就经典的名著再版，不温不火的老出版社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热度和关注。
田编辑热泪盈眶：“今天，好几家书店都打电话来催了，让我们这边明天务必到货，他们喜欢老师的资料，他们喜欢老师的资料啊！”
简昕想到鲁教授生前写给成沐的那番留言：
我和大自然打交道八十余载，对昆虫们怀有很深的情感。如若这些情感能唤起后辈们对大自然的一丝好奇，我将倍感荣幸
简昕眼睛酸涩，眼眶里瞬间积满眼泪，慌忙别过头，仍然被林昱橦察觉。
他伸手擦掉她挂在下睫毛上的泪珠，可她看到，林昱橦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了。
无关销量与金钱。
大家是真心替鲁教授感到高兴。
简昕和林昱橦也破例，喝了一点给老人们准备的米酒。
她心有遗憾，总在想：
如果鲁教授写的那番话是给田编辑的，而不是给成沐的，就好了。
那样的话，后记不需要请孙教授和田编辑联手完成，只要把鲁教授的留言放上去，就好了。
她酒量特别不好，只是一点点米酒，听人说话就总像隔了层薄膜，反应也慢了许多。
林昱橦往简昕这边倾身：“还好么？”
简昕摇头：“我没事啊，没喝多。”
林昱橦看她一眼：“你手机在响。”
她慢悠悠“哦”了一声，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眉头紧锁。
成沐。
成沐打电话来干什么？
简昕怒气值飙升，用力划手机屏，接通，但没说话。
是成沐先开口的：“简昕，听说你考研成功上岸了，恭喜啊。”
简昕别扭地回应：“谢谢。”
成沐语气很温和：“还有，我听说你们做的书籍讨论度很高，我们今天开会，领导还发话，说要多加学习你们的营销模式呢，恭喜恭喜。”
简昕忍不住怼人，但语速提不起来：“这本书的所有收益，都会被用来资助公益助学项目。”
成沐似乎很意外：“啊这样啊，那也值得学习的，用来做什么不重要，毕竟也是有收益”
“你有话直说。”
可能是简昕酒后的语气慢悠悠的，很像是在和平沟通的样子。
成沐继续说：“是这样，我记得鲁教授的资料数量非常庞大，这本书的简介我看过，只做了其中的一小部分，我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一起和林昱橦争取一下合作机会呢？”
简昕怒火中烧，把醉意都给烧没了：“成沐你做梦！”
“学妹你听我说，这次领导很重视”
“你之前怎么做事的你自己不清楚吗？凭什么耍了人还觉得自己可以挽回？”
越说越生气。
想到鲁教授那句“感谢成沐编辑的到访，让我有了新的期待”，简昕语速不止快了一倍，把成沐斥责得体无完肤。
酒精助长了简昕的激动和气愤。
后来是林昱橦走过来，拍拍简昕的背，拿走了她的手机。
林昱橦不需要动脑，在他看来，成沐此刻打电话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把被简昕握得温热的手机贴在耳侧：“你好，成沐。”
成沐那边一静：“林老师您好，我其实”
林昱橦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这边暂时没想过和其他出版社合作。”
成沐很着急：“林昱橦，之前的事情的确是我做的不够周到，但我们其实是可以共赢的，我们这次很有诚意，价格上也”
林昱橦打断：“不重要。”
也许是饭店走廊里有些嘈杂，成沐追问：“您说什么？”
林昱橦说：“我说，不重要。”
他没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简昕已经气哭了。
她像个委屈的小朋友，蹲在布满包间门板的长走廊里，抱着头掉眼泪。
林昱橦蹲下来，温柔地看着简昕。
他拍拍她的头：“别哭啊。”
她眨掉眼泪：“你说，成沐凭什么觉得还有机会合作？”
“我不是没答应么。”
“你应该让我再多说他几句的。”
“以你的性格，明天酒醒了会后悔。”
“可是成沐怎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你呢？”
林昱橦说：“他号码被我拉黑了。”
简昕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破涕为笑：“林昱橦你做的太好了！”
老人们喝了酒，开怀地聊着，还让旗旗拿手机放音乐给他们听。
吕教授对着旗旗挤眼睛：“小旗旗，music！”
简昕和林昱橦蹲在门外，听见他们用筷子轻敲鼓点，随着手机里的音乐，唱着那首他们喜欢的老歌——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
她和他对视，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一种近乎柔软的怀念。
晚餐后叫了几个代驾。
把老人们分别安顿在酒店和孙教授家里，林昱橦和简昕才在孙教授家楼下用软件叫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昱橦核对过手机尾号，拉简昕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到家已经是深夜，简昕宝贝似的抱着鲁教授的样书，不肯松手。
鞋子是林昱橦帮忙脱
掉的，防晒服外套也是林昱橦帮忙脱掉的。
甚至帮忙摘掉她胸口的金色蝴蝶胸针。
她以为他只是帮忙，还在抚摸那本书的书脊。
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林昱橦从背后抱着简昕，继续帮忙解开她牛仔裤的一颗金属纽扣。
她转过头，忽然被他吻住。
书籍被珍视地放在柜格上，林昱橦和简昕跌入单人沙发。
选沙发时根本没想过这些，只觉得这种复古设计的单人沙发像从古堡里抬出来的古董，看起来很高级。
后来才发现，不止高级，还实用。
轻轻松松承担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和动作。
醉酒的眩晕感又袭来了。
简昕脖颈沁出汗意，弓着脊背，埋头在林昱橦肩膀上：“我们要不要去卧室”
林昱橦没动，在简昕耳边温声说：“你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