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51
玄学会和特异事件管理处属实是积怨已久, 双方关系十分微妙。他们明面上和谐友好，官方遇见恶念事件后玄学会会出手帮忙，但,
他们平时一致对外, 可走在一起时, 却会故意挤兑对方。说到底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以及周静蜃和薄景云的私人恩怨。
玄学会自古就有, 因为传承时间长且是家族抱团凝聚力强, 它在国内能力者组织中势力最强, 是名副其实的老大，就连官方部门对上都得暂避锋芒。
如今许多国内能力者心照不宣的规定, 其实都是玄学会当年定下的条例，比如不让普通人知道恶念的存在等。那时特异事件管理处还得求着他们帮忙。
直到十年前, 薄景云的出现扭转局面。
听见副部长的话后，周静蜃自信的笑容稍稍收敛, 眼神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不对。
但他尚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认为薄景云是因为被自己抢先一步, 错失机会恼羞成怒，才如此大动肝火。
他见薄景云面色漆黑, 乐了：“你不会是担心月银加入我们玄学会，我们有了两位S级能力者，你们特异事件处便不能再管着我们了吧？”
当初玄学会在国内能力者组织中独占鳌头，就连官方部门特异事件管理处都得拜托他们帮忙，退让三分, 那时的玄学会可谓风光无限。
可惜后来薄景云这个装逼怪进入特异管理处, 大刀阔斧改革，和自己达成所谓的契约, 变相削弱玄学会实力，才扭转了局面。
想到这，周静蜃便气地骂人：“装逼怪你这个小人！你装什么？谁叫你拖拖拉拉不肯下手，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了，你气也没机会。”
等月银到了岛上和他们的人相处，自然而然便会明白加入玄学会的好处。
听见周静蜃的话后，副部长怒级反笑。直到这种时刻，周静蜃这傻子想到的依旧只有组织间那点勾心斗角的破事。
月银强吗？当然。
如果月银是S级能力者，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拉拢月银，发挥对方的作用。
但问题出在，月银是邪神，一位翻脸如翻书没有是非善恶观的邪神。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和研究，副部长几乎已经洞悉月银性情。她强大热情善变，是完全不可控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副部长在得知月银身份后，立即催眠所有知情者的记忆。
他默默远离月银，知情识趣地不打扰对方。因为月银就像是一个不可控的核炸弹，你完全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
她是骂骂咧咧去学校上早八，还是提这个一把刀屠尽地下广场，还是蹲在街角跟你称兄道弟，笑嘻嘻地吃份烤冷面。
副部长至今留在A市，便是出于这方面考虑，以防月银变化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而现在，周静蜃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将这颗不可控且随时会爆炸的核弹送进了苏里纳海沟，带入人类战场。
副部长咬牙：“周静蜃你这个蠢货。”
“你只知道月银强，知道她杀邪念如杀狗，却不知道月银根本就是个疯子！”
他在收到苏里纳海域异常事件通知后，研究发现，那些恶念躁动跟月银出现时间几乎吻合！根据月银邪神的身份，要说两者没有关系，狗都不信！
而那只沉睡在苏里纳海沟的S级恶念，极大可能会因为月银来到苏醒，到时候月银会帮谁？
副部长想到场景，差点没气晕过去。他指着周静蜃，一字字道：“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把月银送到苏里纳海岛去，她如果动手杀人，你根本不知道她杀的是恶念还是队友！””
听了副部长的话，周静蜃愣住，罕见磕巴道：“她、她近视眼？”
不然怎么分不清敌我啊！！
……
与此同时，南大西洋的苏里纳海域上方。
一只豪华飞机平稳行驶，机舱内坐着大约七八位能力者，他们有男有女，来自不同国家人种，能力大都在A级。
这是一支来自世界各国能力者组成的调查队。
苏里纳海岛周围一夜之间升起浓雾，海域磁场失衡信号封闭，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在发现异常后，国际能力者迅速组织小队前往调查救援。
大家手拿资料，盯着窗边下方的蔚蓝海水风景，议论此次行程目的点。
“苏里纳海域分布数座小岛，主岛占地共六百七十一平方公里，岛上城市人口数量在三千人左右，相当于一个小镇大小。”
“在很早之前，苏里纳人主要靠渔业为生，直到几十年前旅游业兴起，渐渐成为苏里纳海岛支柱产业。值得一提的是，直到现代社会发展至今，岛上旅游业盛行，但苏里纳老年本地人依然盲目崇拜着一位神秘神祇，坚信人鱼存在。”
“当然，他们完全可以如此。因为据说世界上第一条美人鱼，是在苏里纳海域被发现。只不过那条人鱼和美完全靠不上边，它丑得简直让人失眠！”
一位金发男生看到照片，发出一句脏话：“恶心的怪物。”
月银正玩弄游戏机，闻言探头看了眼照片，说：“还好啊，我觉得这条鱼挺可爱的。”
“可爱？！”金发男生爆发出一句脏话，指着资料上的图片，“你称呼这条鱼叫可爱？！”
照片中，鱼人有着一颗巨大的鱼头，以及凸出来的大眼睛，身体呈黯淡的灰绿色，光溜溜的身体大部分是黏液，背脊长着高耸的鳞片。
金发男生语气烦躁，不断骂着脏话：“恶心的恶念，恶心的鱼人。”
另一位身穿马甲的短发女生也神情厌恶，最后却公平地说：“恶念长相畸形。相比于其他恶念，这只鱼人恶念其实也丑得没那么刺眼。”
月银大力点头，为被嫌弃丑的鱼人打CALL。随后她忍不住问道：“不过你们为什么都说它是恶念？”
金发男生名叫安德烈，他冷着脸：“当然是恶念。这种鱼人有智商，会吃人，极难杀死……难道你天真到以为它是一种新生物？”
一位坐在月银身旁的男子皱眉，出声反驳：“不是没有可能。”
他名叫周子成，是此次陪同月银前往苏里纳海域的玄学会成员之一。玄学会对鱼人很感兴趣，十年前在海岛上购买房屋驻地研究，便是因为鱼人的特殊性。
“在苏里纳的传说中，鱼人能够繁衍，且寿命很长接近永生。只要吃了它们的肉，便能永生。”
能够繁衍，这是区分恶念和种族的本质区别。
安德烈不屑道：“传说而已，听听得了。苏里纳海域鱼人的故事流传上百年，除了第一只被捕捉拍照的鱼人，我们此后再也没得到任何鱼人踪迹，就好像它们全部都失踪了！要不是有国际组织定性，我甚至怀疑它们是否存在。”
周子成站起身，激动道：“并不是传说。有位名叫爱德华的能力者吃了鱼人的肉，一夜之间恢复青春，身体一旦受伤便迅速恢复！”
安德烈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那位爱德华享用鱼肉后得到永生，那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听见他的消息？”
周子成站在原地不说话了，月银则惊讶看向他，神情若有所思。
安德烈目光落在他身上，瘪嘴：“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找鱼人吧？你愿意信这种无聊的故事就信吧，对你们这些投机者我没什么好说。”
无论是对于普通人还是能力者，长寿都是一个让人疯狂的论题。在发现鱼人的特殊后，许多能力者前往苏里纳海岛，想要找到鱼人研究出长寿的秘密。
这些能力者踌躇满怀地踏上苏里纳海岛，然后在三个月内身体衰竭，迅速死去，甚至找不出任何原因。
即使是强大如S级能力者，都无法逃过这个定律，在三个月内紧急撤出这片海域。
因为始终无法找出原因，大家渐渐的甚至认为这片海域被诅咒了。最后在发现苏里纳海沟最深处疑似存在S级恶念后，这个猜想得到证实。
众所周知，强大的恶念能够生成独属于自己的领域。
恶念将在自己的诞生地制定一种规则。比如A市那只被月银杀死的A级恶念，它作用的领域能力便是激怒所有领域范围内的恶念，让它们陷入疯狂暴走。
每一只恶念的领域规则不同，且无差别作用于领域范围内所有实力低于自己的能力者和恶念。毫不夸张地说，在领域范围内，它便是拥有最大权力的国王。
所以在查证到苏里纳海沟下方的S级恶念后，大家普遍认为此前死去的能力者，是受到那只S级恶念的领域规则影响。
大家猜想，或许那只S级恶念的规则是诅咒。
诅咒不针对普通人，却会无差别杀死在海域范围内所有实力低于它的能力者。所有对鱼人长寿发狂的能力者们，在看见同伴们前仆后继的死亡后渐渐清醒，他们渐渐撤出这片海域。
谁也没想到苏里纳海岛会陡然升起迷雾，以至于在场的众人不得不前往一个会让人在三个月内死亡的海岛。
众人心情沉重，安德烈故意说：“往好处想，说不定咱们能顺利调查出海岛异常的原因，还能见到传说中吃了便能永生的鱼人呢。”
第052章 52
在漫长的数个小时航班后, 飞机缓缓降落，停留在一艘邮轮上。
苏里纳海岛如今被茫茫大雾笼罩，飞机进入海域上方后便磁场失衡, 根本无法穿过大雾抵达海岛降落。要想顺利踏上苏里纳海岛, 只能通过船只。
而海域附近有许多隐蔽暗礁, 巨大的邮轮显然无法在磁场失衡的迷雾中顺利抵达目的地。所以根据计划，月银他们的飞机将在海岛百里外的邮轮降落, 然后通过小船行驶进海岛。
飞机降落, 几人踏上邮轮。在短暂休整后, 众人便纷纷迈步进入船只，马不停蹄地赶往苏里纳海岛。
就在这时, 周子成忽然拦下准备上船的月银，开口说道：“海岛上情况不明, 月银小姐，你留在邮轮上等候接应就可以了。”
此话一出, 周围其他人都投来目光。
安德烈皱眉，骂了句脏话：“你们在搞什么？按照要求你们组织要出两个能力者, 她不去，我们小队少个人！”
海岛情况不明, 多一位能力者便多一份生存的希望。更何况如果人人都当逃兵，那他们还去海岛调查做什么？
周子成喉结滑动：“我们玄学会说好出两名能力者，就不会逃。月银小姐留在邮轮后方接应，周紫幸会代替她与我一同前往海岛。”
他说完，转过身对月银解释道：“月银小姐你放心。按照你与会长的约定, 你只需要在外面观察, 并不需要冒险进入苏里纳海岛。”
听到这，其他人也明白了, 月银不会跟他们一起进入危险的苏里纳海岛。
众人神情难看，安德烈眼露嘲讽：“又一个胆小鬼。”
“你们的人真有意思，她在外面安安稳稳等着，你们在里面送死，她是你们的主人吗？你们是她的狗狗？”
听见这些讽刺，周子成和周紫幸都面不改色，并没有被这三言两语挑拨。
玄学会历史渊源，在漫长的时间中没有演变成数家分支，而是一度发展成最大的能力者组织，很大程度因为他们家族的特殊构成。
周家是玄学会主要构成。亲人帮亲人，各司其职团结一致的理念几乎刻在周家每个人脑海中。
比如周子成等人，他们从小被家族培养，接受的教育理念便是一切以家族和信仰为先，深知族人团结，家族才会兴旺。
他们明白，自己从小能获得最好的资源和教育，都是因为其他亲人在维护付出，所以轮到他们应当付出时，他们绝不会逃避闪躲。
即使他们此次不幸死亡，会里也会记住他们的牺牲，给予他们应有的荣耀和待遇。
所以面对其他组织的人讥讽，周子成风轻云淡，十分稳重。倒是站在他身后那位名叫周紫幸的小女生，迅速回了句：“关你屁事。”
大约是怕对方听不懂汉语，她还特意朝金发男生伸出中指，扬起下巴说：“ Fuck your mothe。”
所有人：……
安德烈瞬间被激怒，回骂起来。他刚开口，周紫幸便立刻蹦了起来，朝对方举起手机，用超大音量外放道：“You are such a bitch!You make me sick……”
月银忍不住抬头睨了眼，发现对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外国骂人经典句式。
源源不断的外国国粹从手机里冒出，安德烈每反驳骂一句，周紫幸便把音量往上调一格。直到音量调到最大，手机里每冒出一句脏话，她便跳起来大声重复。
毫无感情的机器人朗诵国粹，配合着跳起来骂人的周紫幸，以及对面被气得脸通红的安德烈，场面一度十分幽默。
月银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个周紫幸是个人才啊！
她的月亮教正缺这么一位猛将，帮她在峡谷和互联网上跟那群杠精傻逼对骂啊！
月银发现这么一位人才，十分开心，决定以后找机会邀请对方加入自己伟大的月亮教！
她正计划挖墙脚时，安德烈和周紫幸的骂战已经快升级到全武行了。
就在这时，有人忍不住了：“够了！安德烈，你什么时候能收收你鲁莽的性格！”
短发女生喝道：“别吵了，能活着出去再吵吧！”
“别忘了，我们是第二批调查小队。”
她看了眼蹦起来的周紫幸，眼神冷静：“真希望你从苏里纳海岛活着出来时，还能像现在这么开心。”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凉水，给所有激动愤怒中的人头上浇了一盆凉水，让人遍体发寒。
所有人都沉默了。周紫幸神情一窒，紧握的手机仍在大声播放可笑的外语脏话，却没人会为此计较和生气了。
这是一趟未知且危险的旅途，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再也无法回家。
想到这，所有人心情凝重，渐渐的不再开始争论，小船上气氛沉闷。
月银捧着零食袋，一片一片往嘴里塞薯片，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飞机上沉默的几位能力者。
“你们到底在争什么？谁说我不去？”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淡定地拍拍手，拂去指尖的薯片残渣：“我当然会去。”
听到这个回答，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安德烈吹了个口哨，故意喊道：“这才像样。”他洋洋得意，还以为是自己的激将法改变月银的决定。
“我们都是为了解救调查异常才来，我相信大家都有自己的使命……”
其他人没说话，周紫幸愣住了。
她看了眼其他能力者，拉过月银急切道：“月银小姐，你或许不知道苏里纳海岛如今的状况。这里现在只能进不能出，我们已经是第三批进入其中的能力者……前面两批能力者，没有一个人出来。”
他们死了吗？还是活着呢？
谁都不知道。
他们仿佛在给诡异海岛喂食，数十名能力者进入其中，但至今他们却仍不知晓里面的情况。
周紫幸诚实地说：“那里面一定十分危险。”
月银听了玄学会对于苏里纳海岛的介绍，忽然挑眉问道：“为什么S级能力者不来？”
苏里纳海域的异常显然跟下方那只S级恶念有关。而众所周知，S级已经是半神的存在，与A级天壤之别。这些人进入苏里纳海岛，无疑跟送菜没什么差别。
能对付S级的只有S级，如果这群人真想找出苏里纳海域异常的原因，只能让S级能力者亲自前来。
听见月银的话，周紫幸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安德烈忍不住嘲讽道：“你说得轻松，现实哪来那么多S级能力者？”
国内两天前才发现月银是S级能力者，信息被封锁尚未传到海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新增加了一位S级能力者的事，更别提认识月银了。
唯独周子成表情古怪，他被会长周静蜃单独交代过，在场人中只有知道真相。
周紫幸表情惆怅，叹了声气：“曾经也来过一位S级能力者，是信仰黑夜女神倪克斯的莉莉丝女士。据说她有黑夜女神庇佑眷顾，在黑夜中永远不会死亡，在S级能力者中排名前三。”
“但最终莉莉丝女士也没能逃过海岛衰弱的诅咒，不得已迅速撤出，此后就再也没S级能力者愿意来了。”
连实力排名前三的莉莉丝女士都败退，证明那只S级恶念超乎想象。
要打破这种局面，最少需要两位S级能力者前来，才能稳定制服那只S级恶念。遗憾的是，没有两位S级能力者同时愿意站出来。
谁不怕死呢？S级能力者也惜命，没有人想要送死。
所以苏里纳海岛的事被搁浅，国际组织使唤不动S级能力者，只好从各国能力者组织中调几名倒霉蛋前往海岛调查，试图发现转机。
短发女生站了出来，说道：“好了，不管你们谁去，我们都得出发了。”
她名叫埃达，似乎是此次调查小队实力最强的能力者，等级在A之上。
埃达看了眼腕表，沉声道：“时间不早了，从这里到海岛要几个小时，再不出发我们晚上就得在漂在海上喂恶念了。”
周紫幸也拉了拉周子成的胳膊，小声说：“走吧哥。”
周子成低下头，看着眼巴巴的双胞胎妹妹，心沉了下去。
在场的人中只有他知道月银实力。
一位S级能力者愿意共同往海岛，无疑大大增加大家生还的概率。最重要的是，如果月银同意去苏里纳海岛，他的妹妹就不用去了。
周子成不心动是假的。可想到会长的命令，他又沉默了。
沉默半响，他慢吞吞道：“月银小姐您考虑好了吗？您也知晓，那片海域十分神秘，即使是高阶能力者也会遭遇袭击，您还是留在安全舒适的邮轮上吧……”
面对周子成拙劣的激将法，月银宽容地笑了笑：“我要去海岛上找人。”
周子成陡然看向月银，皱眉：“月银小姐您有认识的人被困在苏里纳海岛？”海岛迷雾是在一夜之间升起，虽然是旅游淡季，但也有不少外地游客被困在其中。
周紫幸也下意识问道：“谁？是很重要的人吗？”重要到月银明知道海岛有多危险，也要前往。
月银想到失踪的江宿流，点点头：“嗯。”
江宿流可是她唯一的倒霉蛋怨种信徒、ATM提款机、万能助理、行走的拎包工具人……
月银想到自己那张倒数第一的试卷，语气沉重：“他再不回来，考试都没人帮我作弊了。”
听见月银的回答，周子成悄然松了口气。他心中那点愧疚不安的小心思，在确定双胞胎妹妹会安全后尘埃落定。
他热爱自己的家族，愿意为会长的命令去死。但他的妹妹还太年轻了，她还那么鲜活。
月银想了想，又说：“其实我也想去见见Deep Ones，不知道它们跟江宿流玩得开不开心。”
一旁的周紫幸不明白她的话，问道：“什么？”
身后，其他悄悄走过来偷听的能力者们也茫然一瞬，没人明白月银口中那个古怪词汇含义。
月银又说：“好啦好啦，不管你们是去找鱼人想要吃鱼肉永生的贪心鬼、还是试图在岛上传播自家信仰的异教徒、甚至是斗争失败被竞争者派出来送死的倒霉蛋、以及离家出走几十年最后不得不回家寻亲的本地岛民……”
伴随着她每一句话吐出，在场其余八人仿佛被揭穿心思，瞬间面色古怪。
月银没理会他们怪异的表情，随意地跳上船。她回过身看向众人，挥挥手，兴奋说道：“总之，我们快点出发吧。”
朦胧的水雾中，少女肌肤白皙，相貌精致完美到不似人类，黑色如藻的发丝在海风中飞舞。
她笑眼弯弯，语调轻扬，似这大海神秘变幻莫测：“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跟你们这群心怀鬼胎的队友，踏上这段必死的旅程啦。”
第053章 53
小船上气氛沉闷。
一个女生悄悄靠近月银, 小声问道：“你真要去苏里纳海岛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在飞机上时她介绍过自己，名叫罗安娜是名华裔，自幼生活在国外但会说中文。
“你别去了, 你们组织那名同伴是故意激你呢。”罗安娜小心看了眼船边的周子成, 对月银小声劝道, “苏里纳海岛真的很危险，你回去吧。”
月银手里捧着把瓜子, 好奇道：“那你怎么还去啊？”
罗安娜都知道很危险, 就算他们组织派她去, 她也完全可以中途退出啊。
罗安娜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不能走，我来这里是神明的旨意。”
月银恍然大悟, 点评说：“你被洗脑了。”
难怪这些人上赶着送死，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罗安娜染着五颜六色的七彩头, 涂着紫色眼影。说她是杀马特吧，她又戴着蝴蝶发卡, 穿着白长裙小皮鞋，看起来又像是不谙世事的乖乖女。
罗安娜反驳道：“我才没有被洗脑。苏里纳正在遭遇深海恶念袭击侵蚀, 身为能力者我应当保护普通人，作为黑夜女神的信徒, 我有义务将倪克斯女神的光辉洒向深海。”
月银呸的一声吐出瓜子皮，不敢置信地骂道：“不是？深海有倪克斯什么事啊？”
她没记错，倪克斯是黑夜女神，深海则是她自己和克苏鲁的地盘啊！
好家伙，抢地盘抢到她头上了！！
罗安娜蹦跶起来, 瞪目：“不许你对倪克斯女神不尊敬！上一个咒骂黑夜女神的人, 已经在夜晚死于非命了。”
月银才不信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不屑冷笑：“有本事你叫她来打我。”
罗安娜当场梗住, 一时间拿月银没办法，只好气鼓鼓地坐下。
沉默半响，罗安娜小声说道：“而且我不能走，我还有事要去苏里纳海岛呢。”
月银将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身，总结说：“你会死的。”
她不知道罗安娜会不会后悔，但她肯定会死。
“所有侵犯旧日支配者领域，屠杀其崇拜者的入侵者，都会走向灭亡。即使神明愿意宽容原谅，领域内的狂信徒也不会放过你们。”
月银语气深沉，难得正经一回，谁想到罗安娜根本听不懂。
但这不影响她觉得月银很厉害，敬畏问道：“你信仰的是哪位真神啊？”
能力者的信仰五花八门，中西都有，偶尔还会互相鄙视，不过不影响大局。如果大家都信仰同一位真神，还可以拉拉关系。
月银想了想，说：“海德拉。”
罗安娜明显愣住：“海德拉？没听过呀。”
月银震惊握拳：“哇，伟大的千面之月你都没听过？”她在国内没名气就算了，居然国外的人也不知道她！
月银双手揣兜，表情悲愤。
传教，必须传教！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
否则走到哪里，这些愚蠢的凡人都不知道自己，搞得她很没牌面啊！
罗安娜不耻下问：“这位千面之月是管什么的啊？月亮吗？”
月银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询问。似乎在每个听见千面之月的人脑海中，第一浮现的便是那温柔似水的柔和月光。
她看着单纯的罗安娜，托腮笑道：“不是。”
不得不说，月银实在美丽。
她笑起来时明媚如日，杏眼弯弯，清澈的瞳孔盛满你的倒影，会让人不自觉生出向往触碰之情。
月银就这样笑眼弯弯地注视着罗安娜，靠在船畔，单手托腮，解释道：“千面之月不是月亮，而是上千颗人头组成的灰色淤泥。”
罗安娜嘴角的笑僵住，月银说：“她不管月亮，她执掌痛苦与绝望。”
“当她从你身边经过时，你能听见无数灵魂痛苦的哀嚎与忏悔。”
漂亮到几乎完美的少女俯下身，伴随着她的话语，平静的海面泛起阵阵波澜，似乎有水生物在底下游动。
深海中传来千里外的海啸呼声，有一瞬间罗安娜似乎真的错觉听见看见了人类头颅的哀嚎。
她目光恍惚，喃喃道：“那这位神祇一定很厉害。”
月银直起身，得意一笑：“那当然啦，伟大的千面之月无所不能。”
这一次她没了刚才神秘莫测的距离感，瞬间变回罗安娜方才熟悉的活泼少女模样。
旁边的安德烈头一次听说这位小众神祗，将信将疑：“很厉害？”
月银点点头，语气真诚地吹嘘自己：“对，她很厉害的。”
安德烈盯着月银，忽然问道：“你是几级能力者？”
听到这个问题，月银身旁装面瘫的周子成抬起了头。
根据向国际组织上交的个人资料，此次调查队共八人，实力均在A级和B级左右。唯一的例外是月银。然而除了周子成，没人知晓月银的真实等级。
因为玄学会原定前往调查任务的是周子成和周紫幸，会里提交的个人资料也是他们。
罗安娜也好心说道：“月银你是什么等级？如果你是B级，我们就跟紧大家一些……”
月银略微思考后，表情深沉地说：“我应该是S级。”
按照人类的划分她目前应该是S级，但以后有更高了，估计她会变成所谓的超S。
听她这么一说，埃达抽抽嘴角，安德烈更是嗤笑出声。
吹牛嘛这不是！
没人相信自己，月银惆怅地磕了颗瓜子：“天才总是孤独的。”
……
小船驶过浓厚的雾气，在几个小时后抵达苏里纳海岛。
船只驶进港口，靠近苏里纳海岛之后，浓郁的雾气便渐渐消散不见，平静的海域恢复正常。
没有触碰暗礁，没有遇见漂浮的尸体，没有遭遇恶念的袭击，指南针没有失常，没有迷路走错方向……所有众人预料中的意外都没有发生，一切似乎顺利得不可思议。
直到踏上苏里纳海岛，大家都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安德烈看着面前的城市，不敢置信地喃喃：“太顺利了。顺利到就好像他们故意让我们进来。”
是真的太顺利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极其顺利，就好像这片神秘的海域拥有意志和生命，故意将他们这批食物送进无法逃离的恐怖海岛，送入吃人的怪物口中。
想到这，茫然中的众人不由发寒。
大家望向茫茫四周。海水蔚蓝清澈，水面平静无波，波光粼粼投映出太阳的光芒。
远处有艘小型渔船，疑似岛上的居民背对着众人，将船上的东西丢进水中。
伴随着扑通的声音，罗安娜好奇问道：“他们在往海里扔什么？”
周子成望过去，沉声道：“应当是渔网，苏里纳岛民从前依靠捕鱼为生。”
罗安娜皱眉：“是吗？”
她总感觉不对，似乎隐隐闻到了腐烂的腥臭味。可她再仔细看，发现岛民确实抛出的是笼网。
应该是网里的鱼饵吧，听说渔民在沿海捕蟹鱼时，会在笼里放入大量腐肉引诱猎物食用。
罗安娜静静思索时，那位名叫埃达，身穿利落马甲的短发女生站了出来。她沉声道：“别看了，先上岛再说。”
夜晚的苏里纳海更危险，他们清晨便从邮轮出发，抵达海岛时已是下午，需要在傍晚前登岛找到住所。
调查小队进入城市，却惊讶地发现迷雾中心的苏里纳镇没有怪物，没有血流成河残肢遍地。
相反，镇上十分安静祥和，街道两侧的商店依旧开着，门边装点的圣诞灯一闪一闪。路边甚至还有人卖鱼，周围有人在讨价还价，像是小型集市。
这里一片祥和，平静到让人不敢置信，看上去完全不需要他们的拯救。
岛上居民在看见调查小队后，很快意识到来了新面孔。他们手中动作缓缓停下，眼神迅速变化。
但此时大家没空注意镇民的态度，众人直奔玄学会驻留在镇上的住所，想要找到能力者了解海岛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月银和众人走过街道，朝着玄学会的房屋走去。
街道两侧，零零散散的居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目光隐含敌意。月银甚至听见有人说：“又来了，那些会发疯杀人的人……”
恶念蠢蠢欲动危机四伏，岛上曾爆出大规模失踪案件，然而岛上居民生活似乎并未受任何影响。比起失踪案件，他们似乎更厌恶闯入岛上的能力者。
调查小队也终于发现异常，只见镇民都用排挤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有人在远处喊道：“你们走吧，离开这里，我们不需要你们。”
安德烈低声骂了一句，说道：“他们在搞什么？”
罗安娜忍不住说：“这帮人怎么这样啊……”
要不是基于人道主义国际组织安排，他们也不愿意来这里。然而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苏里纳海岛，只为帮助解救镇民，这些人却丝毫不领情。
周子成也看向街道的居民，神情沉重地说：“我们来这里是为帮助他们，但苏里纳的人似乎把我们当作入侵者了。”
大约是和想象中英雄抵达危机地点，受到群众欢呼的救世主待遇不同，其余人脸色都非常难看。
所有人中只有月银表情最正常，她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抬头观察小镇住所。
房屋两侧的屋檐下挂着贝壳制品，零零散散的风铃伴随风声摇动，发出悦耳的清脆声。
一个小男孩躲在父母身后，拉着妹妹的手，探出头望着众人。
月银忽然转过头，看向那个小男孩，对方下意识握紧拉住妹妹的手。
小男孩皮肤古铜色，脸颊削瘦，穿着短裤的小腿有力，一头卷发。
他在看见月银的目光后，皱起鼻子，狠狠瞪向对方，企图吓走这些闯入自己家园的人。
月银被他仇视地瞪着，也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指扒拉眼皮，朝对方做了个鬼脸。
小男孩愣住了。
月银松开手指，弯了弯眼，对他指了指，无声地说了个词汇。
“月银？”前方的埃达察觉到后面的异常，回过头发现月银的目光。
她烦躁不已：“你在做什么？不要去招惹他们。”
前几批调查小队下落不明，海域中恶念蠢蠢欲动，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在登岛被诅咒身体衰弱的情况下，他们完全没必要招惹挑衅岛民。
一行人加快脚步，终于抵达玄学会驻留在岛上的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其实也就是一栋独立两层小院，用来调查鱼人。
住所矗立在小镇边缘，靠近海岛的方向，根据周子成说，这是为了方便捉到鱼人然后赶紧拖上岸研究。尽管他们在这期间从没遇见过鱼人。
周子成很快带领大家来到熟悉的房屋前，然后便发现房屋的门从外面被锁上了，自己手中的钥匙没有了用处。
他们三两下踹开门闯了进去，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墙壁大片烧焦后的黑色炭迹，房间里杂物凌乱，干涸的褐锈色血迹大片大片铺满墙壁乃至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海边独有的海水咸腥味，混杂着糜烂腐臭的血腥气，在屋内久久挥之不散。
脚下有指甲抓过地板的血迹，沿着房间一路被拖至外面，最后不知消失在何处。
这里一定发生过惨无人道的案件。
众人沉默着注视着四周，眼神有震惊也有怜悯，脸色异常难看。
罗安娜捂着嘴，呢喃道：“神啊，这里发生了什么。”
周子成站在前方，注视着熟悉的住所，面色凝重：“自从出现迷雾后，海岛只能进不能出，我便和岛上的同伴失去联系了。”
玄学会为了研究鱼人，有五名能力者和一名生物科学家长期住在海岛。
因为S级恶念的诅咒，能力者停留在海岛时间超过三个月会衰竭而死，玄学会的能力者每两月便会离开苏里纳海岛，互相轮流替换，只有科学家长期留在这里。
周子成和周紫幸都是玄学会留在苏里纳研究人鱼的能力者，只不过迷雾发生时他们恰好在外面。如果当时他们留在海岛，此时此刻失踪的人便是他们了。
想到这，周子成脸色很难看。
埃达走了过来：“好消息是现场没有看见尸体，你的同伴或许还活着；坏消息是现场没有尸体，也许是被恶念吃掉了。”
罗安娜神情不安：“是恶念干的吗？但空气中没有恶念残留的痕迹。”
她犹豫道：“我们刚才一路走来，甚至也没有感觉到恶念。料中记载苏里纳海域恶念可怖众多，但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恶念存在的迹象。这里真的有恶念吗？”
安德烈嗤了一声：“苏里纳海域因为磁场原因，几个世纪内吞没上千艘船只，死在里面的人不计其数。”
“这么一片诡异的海域，你说它不存在恶念？拜托，即使是被推出来送死，也要做明白功课吧？”
面对安德烈的质问和嘲讽，罗安娜抿唇闭上了嘴。
埃达从二楼走下来，不耐解释道：“苏里纳海域特殊，恶念几乎都潜伏在水下，所以非必要情况，你们不要下水。”
周子成握紧拳头：“肯定是那群人干的，那群疯子杀了小陈他们。”
“岛上恶念很少，有也大多不成气候。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岛上那群疯子”
安德烈眯起眼：“岛上的疯子？你说谁？”他们是第一次登岛，周子成却在海岛上住了好几年，必定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周子成却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动静传来。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先后走出房门，发现屋外站着一群人。
身穿各色衣服的居民面无表情站在门外，他们前方是一位身穿西服的中年男子。
他明显是这帮人的领头人，看见大家后上前一步：“噢外来者！我是苏里纳海岛的市长，请问你们方便跟我聊聊吗？”
半个小时后，市长家。
客厅墙壁上挂着全家福，地毯是奇怪的藻绿色。市长坐在木桌后的椅子上，说道：“我们警.察说又来了些新面孔，如今因为雾气岛上只能进不能出，我猜你们和前几批人相同，是外界来拯救我们的人。”
海岛被围困一月，只能进不能出，岛上出现任何新面孔都会被居民迅速认出。
他握住月银的手，言辞激动道：“距离上一批来救我们的人已经失踪半个月了，我知道你们不会放弃我们……”
市长开口说了一大堆，却都是一些场面话和诉苦，没一点有用信息。埃达不耐烦听了，干脆问道：“其他人呢？在我们来之前那些人。”
市长嘴角的笑缓缓落下，半响说道：“都死了。”
“他们全都死了。”
他没了虚伪又夸张的笑，直勾勾地盯着埃达，发白的眼像是一条死鱼，让人无端害怕。
罗安娜眼神不敢置信，后退一步。身后的安德烈低骂一声，猛地踢了脚垃圾桶。
周子成迅速追问道：“发生了什么？是谁做的？”玄学会的住所里一片狼藉，岛上人不知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市长说：“是他们自己。”
“从上岛后，那些人便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烦躁，他们彼此争吵焦虑，嘴中囔囔着再不开这里，他们所有人都会在三个月内死去。”
说到这，市长遗憾耸肩：“我想他们太焦虑了，虽然最近海上有些古怪，但我们本地居民没有任何不适。”
听到这，调查小队神情有些不自在。
从这些只言片语，他们大概猜到之前的同伴有多崩溃。岛上的诅咒只针对能力者，三个月期限越来越近，在死亡面前很难有人不陷入恐慌。
市长没注意到调查小队的异样，又或者说他装作不看见，继续说道：“尽管脾气有些暴躁，但在那天之前，他们都还算正常，跟镇民正常交谈，找我商讨，寻找离开的办法，甚至还有人整日游荡在海边寻找传说中的鱼人。直到那天之后……”
市长停顿一秒，似乎想到难以忍受的场面，表情恶心道：“他们好像完全了个人，不，他们变成了怪物。”
“在事情发生的最后一周里，他们看见岛民便叫他们邪.教徒，说他们是恶念的化身，要吃了他们……甚至有几人，不知道是因为报复社会还是彻底失去理智，竟然偷偷杀了镇上一名小孩，将他残忍分食。”
听到这，所有人震惊抬头。周子成更是直接道：“不可能！”
市长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义正言辞道：“尊敬的先生，我也多么希望自己在撒谎，可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就在镇上隔壁街道，悲痛不已。噢可怜的女人，不久前丈夫在一场捕鱼事故死去，如今又失去了她的孩子。”
他回忆道：“我们本想逮捕他们，却根本没办法靠近他们，那些人就像是拥有超能力，跑得很快能瞬移还能隔空举起一辆汽车，天哪他们就像是电影中的超人。我们很多警察和镇民受伤死了……”
市长语气沉痛，看向众人的目光也隐隐透露出警惕。经过上次惨痛的教训，他大概知道这些穿过浓雾进入岛上的外来者似乎都有些能力。
联想到市长的话，大家终于明白为什么登岛后镇上居民对他们的排斥了。
埃达等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外地人本就身份特别，镇上居民对他们态度排斥，无疑会加大他们调查的难度。这件事
月银忽然问道：“然后你们就烧了他们的房子，想偷偷烧死他们？”
市长这时才注意到这位长相精致漂亮的外地人，月银朝他眨眨眼，表情无辜。
市长说：“当然不，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靠近那里。”
“是他们杀了自己。我说过，那时候你们的同伴已经很疯狂了，嘴里总是说到鱼人。最终这群人在一个夜晚自相残杀，全部死亡。”
周子成想到别墅里的惨象，联想到曾经鲜活的同伴，紧紧追问道：“他们的尸体呢？”
尽管大家已经相信了市长的一些话，但一切还是要见到尸体核实才能判断。
市长耸肩：“不知道，也许是被他们自己吃了，也许是被那些失去亲人的岛民丢进了海里，你们知道的，经过最近的事，我们岛民现在对外来者很警惕。”
他口中说是警惕，但想到登岛后镇民的眼神和话语，月银认为用仇视这个词更合理。
市长的话让大家难以想象这段时间岛上的情形，能力者本来是派来调查营救岛上居民，最后却反倒破坏岛上安静的生活，仗着能力变成了吃人的侩子手。
众人有些不自在，最后他们决定先去向周边镇民调查市长的话是否属实，再做决定。
大家匆匆离开。市长嘴角上扬，不屑看望离去的调查小队队员，还未回神便听见身旁有人问道：“很傻对吧？”
市长迅速收敛目光，回身看向身旁的月银。
少女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同样盯着匆匆远去的调查队员。
自己的同伴正在焦急奔波，努力调查，而她却好吃好喝在这划水偷懒。
就连市长都有点看不惯月银了：“你不去调查吗？”
这小子什么都没做，她的同伴忙的要死，她却拿着把瓜子四处乱逛，把自己是混子这件事展现得淋漓尽致。
更重要的是，她还随地丢垃圾！
市长盯着月银脚下的瓜子壳，沉默地思考是否有必要将随地乱扔垃圾的罚款提上议程。
月银无语：“我去干嘛？”她连作业都懒得写，怎么可能跟着周子成一群人跑来跑去，追着几个镇民打探消息。
市长忽然看向她：“你难道不是来调查海岛浓雾的案件？”
月银嗑了颗瓜子，挑眉惊讶道：“谁跟你讲的？我是来找人的好不好。”
市长恍然大悟，点点头：“找人，这真是个不错的理由。岛上还有许多外地人，他们的亲人长时间没联系上他们，来找他们简直太正常了……”
“可惜这群外地人大多都染上了一种传染疾病，如今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市长说：“你的朋友或许就在医院，也许你们能在那里相聚。”
月银拍拍手，站起身：“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信徒，我忠实的奴隶、或者说卑微的仆人？”
她看着市长，扬起灿烂的笑容：“你们应该很懂吧？”
市长虚伪的笑容僵住，迟疑着转过眸，眯眼看向她，不明白她是否知道什么。他问道：“月银小姐是什么意思？”
月银注视着他，笑了起来：“加油，好好干。”
此前月银在屋里询问烧房子一事，市长便对她心生警惕，刚才对方说出哪些词语后，他更是产生灭口的心思。
枪支不动声色从袖口掏出，他眼神狠辣。
月银就好像并未发现危险逼近，她踮起脚，准备拍拍市长肩膀鼓舞对方。但她发现对方似乎有点太高了，于是改为拍了拍对方胳膊，顺便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嗑瓜子弄脏的手指。
有洁癖的市长握住枪的左手微微发抖，脸色异常难看。
他觉得自己此前的所有猜测都错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单纯脑子不正常！
月银嘿嘿一笑，声音轻柔：“蠢货，如果我是你，就会让人把那些喂鱼的东西处理干净。”
市长注视着她，眼神迅速变化：“你说你是来找朋友？”
他咳嗽一声：“他叫什么？或许我们能帮你颁发寻人启事，通过广播，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月银却说：“不用，你看他已经来了。”
不远处，江宿流匆匆而来。
第054章 54
江宿流相貌清俊, 成绩优异，出身顶级豪门，父母疼爱家庭幸福, 生来便拥有许多人终身无法企及的地位与财富。
世界这个巨大的游戏对江宿流来说就好像是easy模式。
遇见他的每一个人, 都梦想着拥有他的人生。他的朋友曾半真半假地说, 如果世界是部小说，他便是手拿剧本的天选之子。
但不知为何, 或许是人生太过圆满, 或许是那个困扰自己数年的深海之梦……江宿流对自己极近完美的人生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其平淡的麻木感。
就好像, 他的人生不应当如此。困在教室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生活。
他应当在哪里？
在一望无垠的可怖深海, 在那些不断呼唤他的诡异扭曲怪物之间，为伟大的存在呐喊祷告。
直到那个雨夜, 少女黑色发丝在风中飞舞，手持长刀, 踩着月光而来。
漆黑的夜晚亮如白昼，月亮圣洁的光辉平等落在每个人身上, 他怔怔望着面前的神明，不由自主落下眼泪。
人生就此开启新篇章, 他找到了自己应当追随的伟大存在。
神明和信徒的关系从来都不对等。
最直观而言，神明拥有无数信众，祂们抽空怜爱世人。但信徒只会狂热的信仰一位神明，他们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神，等待着神降。
许多信徒疯狂地崇拜神明, 追逐着神的脚步, 像一条狗兢兢业业地完成对方的命令，无论是献上全部身家, 还是提刀杀死某位异教徒。
可悲的是，许多这样的信徒却究其一生无法看见自己追随的主。
江宿流是幸运的。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有着众人艳羡的出生，拥有幸福的父母和友善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亲眼见到自己崇敬的神。
那位伟大的存在从遥远的虚空宇宙降临，救他与水火之间。
而这一次，他无法忍受深海中那些嫉妒的怪物呼唤，来到万里之外的苏里纳海岛探寻能力时，他敬仰的大人再次出现。
怪物们在深海中疯狂呐喊，嫉妒的咆哮和呐喊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恨不得撕裂他代替他荣获这份荣光。
——“蠢货，愚蠢的人类，啊啊啊啊啊啊啊凭什么他能得到大人的爱？”
——“我早就说了这小子是绿茶，不能让他来！你们不听！”
——“弄死他弄死他，吃掉他的肉，拔掉他的皮穿在我身上，大人会宠爱我吗？”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有两条腿两只手，没有像鱼一样的巨大死鱼眼，大人明明说我的死鱼眼很可爱！”
深海之中，怪物们哭天撼地震耳欲聋，在江宿流脑海中不断回响，引得他头脑发胀。
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那群怪物都是如此，时而诱惑低语某些秘密，逼得他不得不来到苏里纳海岛。
但此时此刻，江宿流望着面前的月银，再也没心情在脑海中跟那些怪物们争吵谩骂。
一群可怜虫而已。
他不屑冷笑，一群得不到大人的爱而嫉妒得发狂的可怜虫。
脑海中的所有声音停滞一瞬，很快再次铺天盖地响起：
——“他好大的胆子，他骂我们可怜虫！！你才可怜虫你才可怜虫，你全家都可怜虫！”
——“贱人贱人，哄骗大人的爱。你不得好死！！”
——“我们才是大人真正的信徒，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嘲笑我们，等着吧你今晚就死！”
脑海中怪物们的谩骂层出不穷，江宿流根本没空搭理它们。
他来到月银面前，露出温柔的笑，轻声问道：“月银大人，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清俊的青年笑容温柔，嗓音清朗。他身穿白色衬衫，手里牵着市长家的小女儿，仍谁看见都觉他温文体贴。
只有那些怪物们才知道，他不过是披着人类的外表，内心却是和它们一样的腐臭烂泥。
可惜它们信仰的大人全然不知，被这个可恶的贱人蒙蔽了双眼！
月银真的不知晓吗？又或者说她知晓也不在意。
反正身为千面之月，她自己都是外人口中的邪神，又能指望她的信徒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月银明媚一笑，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明确。
看着江宿流迅速来到身前，对方因为跑得太快还有些呼吸不稳。明明激动的眼睛都亮了，但为了维持温润风度，却还是努力克制着呼吸。
月银笑眼弯弯，在心中漫不经心地想，这些狂信徒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江宿流来到面前，重复问道：“月银大人？”
月银缓缓收敛笑，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江宿流，沉声道：“江宿流同学，作为我未来的大祭司，我对你现在很失望。”
江宿流眼尾上挑，对这个开头有点熟悉了。
月银嗖的一声，从身后掏出一张试卷，控诉道：“你看！！”
她捂着胸口，痛心疾首道：“你知不知道马上要月考了，你知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学！你请假不给我作弊，我怎么考试！”
倒数第一啊那可是！她当邪神那么多年，第一次遭遇如此惨痛的教训。
月银语气痛心：“抛开我上课不听讲，放学不写作业，下课倒头大睡，平时不背书和单词，难道不给我抄卷子的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一旁的市长听见这话都惊了，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自己学习考倒数，居然怪别人不给她抄卷子！
江宿流沉默半响，说：“对不起月银大人，但即使我在，我也没办法给你抄答案。”
他沉默缓缓说道：“我们考场不同。”
他稳坐年级第一宝座，从来都在遥遥领先的第一考场，而月银就不同了，她远着呢。
月银沉默了，挠头不解道：“什么？还有这种事。”
那她岂不是下次又要考倒数？！
月银惆怅地叹了声气，无语望天，难道自己在地球就注定要受此挫折吗？
江宿流注视着月银大人，眼神闪过狂热和兴奋，他没想到大人会不远万里出现在此处。
就仿佛那次的夜晚，她也是忽然出现，拯救自己于水火。
信仰，狂热的信仰。
江宿流的眼中闪过兴奋和对信仰的神明崇拜，丝毫不明白月银来找他只是想找个无情工具人的心思。
一旁的市长牵着小女儿，都看沉默了。
或许，这就是舔狗吧。
江宿流看月银为考试排名这件事翻难，反思片刻，认为这件事并不难。他当即准备告诉对方自己这次没有参加考试，下次考试的考场应该和月银就在一起了。
他刚准备开口，便听见月银说：“算了。”
她表情惆怅，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再不吃饭，天都黑了。
月银和江宿流开心吃饭去了，而另一边的周子成等人则频频撞壁。
调查十分不顺利，大约是因为从前同伴的所作所为，让外来的能力者声望掉到了最低点。
岛上镇民十分警惕外来者，对调查小队的他们产生极其强烈的排斥感，没有任何人愿意搭理他们。
周子成一行人在镇上逛了一圈，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因为当地人对调查小队的排斥，甚至连酒店都不肯租房给他们。不得已之下，大家只能回到市长家，准备在此暂住一段时间。
当周子成一行人在外面奔波数个小时，疲惫不堪地回来时，月银正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玩游戏。
见周子成等人进屋，月银随意扫了他们一眼便继续低下头玩游戏了。她见怪不怪的样子，似乎早就预料到大家最后会回到市长家的事情。
她拿着游戏机，问身旁的江宿流：“这一关怎么过啊？”
江宿流正在给她削苹果，闻言垂下眸，声音温柔：“这样，这里有个蘑菇，踩着它能跳上去。”
“哦。”月银点点头，继续肝游戏了。
种田种田种田……
月银操纵着游戏小人，在农场里跑来跑去，捡猪拱起来的松露。
她喜滋滋道：“江宿流你太优秀了！能发现这么优秀的游戏，”
她以前真是太浅薄了，只会在峡谷里跟人吵架打打杀杀，现在她体会到了种田挖矿钓鱼的快乐。
走进屋的周子成等人：……
不是，我们大家在外面累死累活调查，你一个人躲着偷偷玩种田游戏，会不会有点太离谱了？！
安德烈下午被那群镇民刁难，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冷笑道：“白痴，我们在外面调查，你却在这里玩游戏机！！”
月银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当中，外界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倒是江宿流抬起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平静，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出他眼中的杀意，似乎如果安德烈再多说一句话，他便会毫不犹豫用手中那把水果刀，轻飘飘地刺进对方的脖颈，让鲜血迸溅而出。
他真的敢。
不知为何，安德烈脑海中闪现出这句话，到嘴边的讽刺咽下。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见鬼该死的，这个岛上的人都是疯子！
安德烈恼怒地唾了一口。周子成站出来打圆场，看向江宿流，主动出声询问道：“你是？”不过是几个小时不见，居然又冒出来一个人。
江宿流微笑道：“我叫江宿流，偶然在海岛度假，然后困在了这里……”
他巧妙地隐藏自己也是不久前抵达苏里纳的事实，让调查小队误以为他是此前被困在岛上的游客。
月银也终于从游戏中通关，说道：“你们回来了？”
她好奇道：“问出什么来了吗？”
大家沉默，明显结果不尽如人意。
月银耸耸肩，屋内的市长夫人匆匆下楼，微笑说：“噢各位，家里好久没有那么热闹了，我这就为大家准备晚餐……”
市长家一夜住进九个人，加上原本的一家四口，市长夫人根本忙不过来。江宿流礼貌起身，表达可以帮忙的意愿。
他虽然出身豪门，厨艺却不错，客厅中的众人时不时能听见市长夫人对他的夸赞，说他处理食材很精细。
又过了一个小时，晚饭准备好后，江宿流便从厨房走了出来。
“晚餐好了。”
他将一盘看不清形状的绿色汤糊和面包放在众人面前，到安德烈时，他微笑说：“请慢用。”
汤糊样子看着一般，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海鲜气味。
安德烈看着自己面前那一份，皱眉：“这是什么鬼东西？”
江宿流解开身上的白色围裙，淡淡解释道：“是岛上特色美食，用新鲜的绿藻螃蟹和鱼糜，以及蟹肉制成的汤糊。”
安德烈露出恶心的表情，低声骂道“我讨厌吃鱼。”
江宿流拿起餐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轻挑道：“那恐怕你今晚只能饿着肚子睡觉了，苏里纳岛上没有别的食物。”
安德烈看着面前那一份汤糊，最终屈服了。
见鬼的鱼！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好，今天忍一忍，明天他便去外面购买快餐。
他刚拿起勺子准备享用，便听见身旁的江宿流淡淡出声：“如果我是你，就会做一个遵守规矩的客人。”
江宿流接二连三阻拦自己动作，安德烈情绪到达极点。他正准备爆发，抬头却发现主桌的市长夫人正紧紧盯着他，眼神凶狠。
江宿流轻声说：“苏里纳海岛的人，几乎都崇拜着某位外神，他们会在餐前祷告，感谢对方赐予他们食物。”
周子成等人表情麻木。
乘坐几个小时船只来到海岛，得知同伴遭遇意外的残忍真相，花费数个小时调查却无功而返……对于调查小队而言，今天已经足够疲倦。
面前摆放着看着不怎么样的晚餐，大家只想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时钟忽然传来“布谷布谷”的报时声，主桌前的女主人和男主人站了起来。
市长脸上出现满意的笑容。他像是没发现大家的疲惫，兴奋转身，激动道：“客人们，祷告时间到了。”
“诸位在享用晚餐前，请向伟大的千面之月祷告，感谢她庇护我们不被邪灵侵蚀，赐予我们食物。”
女主人则拿起蜡烛，率先念诵道：“感谢仁慈的母亲，庇护苏里纳小镇，让我们生活安定富足……”
第055章 55[一更]
“请诸位在享用晚餐前, 请向我们伟大的千面之月祷告，感谢她庇护我们不被邪灵侵蚀，赐予我们食物。”
市长夫人说完, 便走到餐桌前方的木柜上方, 动作珍惜又敬畏地取下那尊雕像。
她手中神像大约两个巴掌大小, 头戴王冠荆棘头纱，双眼紧闭, 面目和煦流露出浅浅微笑。
仅看上本身头颅, 那无疑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少女。她有着精致的五官, 卷翘的眼睫，小巧的唇。
然而在她脖颈下方, 是由无数头颅堆砌的金字塔身躯，层层叠叠像是连绵不尽的浪花。
雕像极其精致, 以至于在座的众人能清晰地看见那些无数头颅扭曲的五官，以及张大嘴痛苦表情。
当看清神像后, 餐桌上的罗安娜震惊瞪大眼。调查小队都沉默了，众人感到一阵诡异的寒意。
这是市长一家人崇拜的神明吗？
和普通尊严神圣的神像相比, 市长夫人手中的‘千面之月’更像是一只扭曲的怪物。
“千面之月？”罗安娜重复着这个耳熟的称号，终于意识到什么。
回想船上的对话……千面之月千面之月, 那不是月银崇拜的神明吗？！
罗安娜猛地看向对面的月银，对方上一秒正缩头缩脑，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往嘴里塞面包呢，当月银听清市长夫人的话后，她下意识抬起头。
月银注视着市长夫人手中的神像, 眼神茫然, 似乎也很惊讶。
罗安娜望着对方，心中想到有那么巧合的事吗？
她沉下心, 决定待会儿询问月银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市长不知道调查者中还有位共同的信徒同伴。他举着诡异可怖的神像，走到玩家面前，微笑道：“请大家感谢母神。”
神像紧闭双眼，脸上露出仁慈的微笑，似乎随时会睁开眼。
调查小队们都是能力者，有自己追随的神明与信仰，自然不肯对一个不知名的其他神像祷告。
周子成勉强露出笑，对市长说道：“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都已有自己的信仰，所以只能遗憾拒绝。”
“我也是，我已将我的身心献给伟大的黑夜女神。”罗安娜也紧接着说道。
她做了个手势，低头说：“感悟黑夜的荣光。”
眼见周子成拒绝祷告，市长嘴角的笑迅速落下，望向众人的目光渐渐不善。他语气阴冷道：：“你们不愿意感谢我们的崇高的母神吗？”
众人纷纷摇头，没有人会背叛他们的神明。
市长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然后定住。
而他目光所在之处，餐桌一角，月银正悄悄往嘴里塞面包。
市长：……他娘的！
月银丝毫不知道自己偷吃被发现了。她吃面包有点干，趁市长和周子成一群人对峙时，她端起面前的绿糊汤，三两口干了。
等她放下碗，面前站着的是脸色发青的市长。
“你们太过分了！无礼的外来者！卑鄙的异乡人！”市长明显是气晕了，连说了好几句谴责控诉的话语。
市长眼睛瞪得极大，发白的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伴随着极大的呵斥声，因为发怒而恐怖的头颅越来越逼近月银。
月银看着激动的他，眨眨眼，忽然说：“fuck your mother。”
市长发怒的表情就像是被按上暂停键，大脑泵机，当场愣住。
他几乎颤抖着说：“你、你说什么？”
月银又说：“你骂人太文明了，下次把素质放低点。你这样别人怎么看得起我们月亮教啊？”
市长彻底愣住：“什么月亮教？”
月银默默往嘴里塞了块面包，眼神清澈无辜，望着他：“月亮教啊，你们不是信奉千面之月吗？”
真没想到啊，在这里居然还能碰上自己的信徒，甚至虔诚地在晚饭前都会向自己祷告。看来自己还挺有排面的嘛。
月银沾沾自喜，又吃了口面包。
不过想想也正常。苏里纳位于深海怪物的聚集地范围，当地居民受到Deep Ones影响，信仰自己似乎也不奇怪。
月银正默默思索时，市长也终于从她跳跃的话语中理清楚她的逻辑。
他望着月银，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并未听说过月亮教。”
月银不敢相信，语气惊异：“哇，不应该啊？”这群人不是自己的信徒吗，为什么会不知道她的月亮教？
她恍然大悟，拍桌而起：“你们不会是假信徒吧！”
怪不得她刚刚根本没有收到人类祷告！
市长：……不是，你有病吧？？！
他遇上这么一个无理取闹的外乡人，差点当场气吐血。
他深深吸一口气，看了眼餐桌上其他调查队成员，强忍着咽下了那个不能说出的秘密。
众人已经因为这场变化而呆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江宿流在一旁注视着月银和脸青的市长一家人，无语抽抽嘴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市长一家人是假信徒，还是月银是不靠谱的假神了。
时钟再次传来“布谷布谷”的报时声，这次声音没有刚才的兴奋和激动，反而透露出隐隐的催促。
市长神情一收，他迅速忽视嚣张的刁民月银，努力平静说：“发生一点小插曲，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的用餐。现在……”
市长放下神像，他们一家人微笑来到神像前，互相伸出双手，手拉着手围成圆。
他们在神像前缓缓走动，微笑念道：“日复一日地崇拜着，祷告着，等待着、追随着母神千面之月的伟大降临。”
在遥远暗不见天日的海洋中，形态各异的深海怪物们触手与鱼鳍相连，诡异的歌声连绵不绝：
——“她将带来永恒的痛苦，无尽的绝望，逝去的亲眷将回归怀抱，所有、所有信徒都将荣获永生！”
——“让徘徊的灵魂安息，被分吃的血肉重回深海，母亲的怀抱是最后的归宿。”
伴随着愈发激烈高昂的祷告，诡异的神像嘴角笑容不变，她下方堆砌的无数人头同时张开眼。
它们脸上出现狂喜的神情，流出喜悦的泪水，颤抖着张大嘴巴，每一个字符都在无声的呐喊着这个空间无法承载的名字。
“海德拉海德拉海德拉！”
屋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糜烂海水咸腥气息，餐桌上的江宿流发怔般紧紧盯着神像，眼眶泛红，无声呐喊着那个不可言说的名字。
“赞颂着，海德拉，海德拉。”
深海之上，深海之下，人类与怪物不约而同地用最大的声音呼唤，加入这场信徒狂欢。
调查小队的人看着狂热的市长一家人，几乎被吓住了。
月银趴在餐桌上，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中，耳边是无数不同声音的呐喊，狂热的呼唤震耳欲聋。
——“呼唤着，海德拉，海德拉！”
——“降临吧，降临吧！伟大的千面之月，那片灰色的淤泥海洋，带走所有人的灵魂与头颅。”
月银缓缓向后靠在椅背，咀嚼面包时，慢条斯理地拿起白色餐布擦拭指尖。
她安静聆听无数祷告，痛苦与绝望近在咫尺，她的信徒在狂欢。
市长一家人和江宿流忙着祷告，调查小队有人忙着吃饭，有人在偷偷观察自己，有人围观市长一家人，有人猜测千面之月是谁。
月银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少女走在月光之下，她用一种极为古老无人知晓的语言，轻声哼唱着一种诡异的歌声。
她的声音很小，轻飘飘地飘在风中，似乎一吹便会散掉。但所有祷告在此时静默，耳边所有所有喧嚣的声音暂停，就好像时间在这一刻被静止。
在短暂的寂静后，下一秒陡然响起更为尖利高昂的声音：
——“呼唤着，海德拉，海德拉！”
——“降临吧，降临吧！伟大的千面之月，回到密令教之中！”
月银眨了眨眼，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她轻声说：“很荣幸有各位在此，见证千面之月的荣光。”
第056章 56[二更]
“降临吧, 降临吧！伟大的千面之月，回到密令教之中！”
怪物的呼唤近在咫尺，月银双手插兜, 往回走去：“奇奇怪怪, 密令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让我回去啊……”
月银嘀咕着走了一半，忽然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站住脚步, 终于醒悟：“哇, 是密令教！原来真的不叫月亮教。”
月银终于想起来, 她很早之前降临这片海洋时，曾给自己的信徒取名密令教。
她站住脚步, 看向市长家激动的一家四口，又看了眼深海之下狂欢的怪物们, 惆怅地挠挠头。
那怎么办？
是告诉它们，现在我们教会改名, 改成月亮教了。还是直接假装月亮教不存在，反正现在教中只有江宿流一个信徒……
月银摸摸下巴, 思考片刻，最后决定明天再想。
事已至此, 先睡觉吧！
月银回到屋内时，众人已经吃完晚餐了。这倒不是大家吃得快，纯粹是因为晚餐太难吃了，大家没胃口。
也不知道那绿糊汤是怎么制作的，散发出浓郁的鱼糜, 鱼糜似乎是放置太久, 隐隐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糜烂味，还带着一股置放久了的酒精发酵味。
面对这样的食物, 大家实在没什么胃口。罗安娜等人随便吃了两口，便放下汤勺，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市长一家人依旧在优雅享用晚餐，倒是安德烈对这道当地特色美食观感不错，用勺子大口舀起放进嘴中。绿色粘稠的汤汁染上他的嘴角，看起来他喜欢极了。
吃完饭已是深夜，奔波一天的调查小队迫不及待躺到温暖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房间早已分配好，市长作为小镇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上下三层楼的小别墅有足够多的客房，最终每两人一个房间。
众人齐齐上楼，在简单的晚安道别后，便进入属于自己的房间睡觉。
早在分房间时，罗安娜便迫不及待表示要跟月银一起，也如愿以偿和对方分到一个房间。
等众人离开后，她关上门回过头，小声问道：“月银？”
月银躺上床。正准备拿出游戏机继续种田呢，闻言抬起头。
罗安娜望着她，神情紧张：“市长说他们信仰的神明名叫千面之月。如果我没记错，你在船上时也曾提到这个名号？”
月银丝毫不忌惮自己被发现，她挑眉看向罗安娜，眨眨眼：“对啊。”
她态度坦荡，丝毫不像是被发现后心虚的模样，以至于罗安娜都有些怀疑自我了。
罗安娜抿了抿唇，质问道：“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这件事难道只是巧合吗？
苏里纳海域出现浓雾，隔绝海岛，许多能力者进入海岛失踪死亡，与可疑岛民拥有同一个小众信仰的队友……
“说什么啊？”月银茫然眨眼：
她杏眼清澈，眼神无辜：“我跟你说过千面之月是很厉害的神祇啊，虽然你不知道她，但她拥有很多信徒是很奇怪的事吗？”
罗安娜面对她的话，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一个神明当然不会只拥有一个信徒。即使是不广为人知的小众神明，也会有许许多多藏在暗处的信徒。
可问题只是如此吗？
罗安娜双拳紧握，大声反驳道：“但那位千面之月，明显有问题！”
她想到今晚市长一家人祷告的场景，眼中浮现复杂的情绪，说：“你看见她的神像了，那明显是一位邪神！”
如果是真神，是绝对不可能以那种诡异的形象出现！
回想到那尊可怖的神像，精致的少女笑容和煦，实际却是由无数头颅堆砌身躯，层层叠叠像是连绵不尽的浪花。
最令人恐惧的是，那些被掠夺的头颅并未死亡，它们甚至还睁大眼，时时刻刻发出痛苦地呐喊。
灵魂无法安息，身躯永远痛苦，这无疑是最绝望的折磨！
想到那些被囚禁在灰色海洋中的头颅，罗安娜身体不自觉发寒。
她紧紧盯着月银，说：“这绝对不止我一个人如此认为，周子成和埃达他们肯定也知道！”
昨天在船上听见月银信仰千面之月的人有自己和安德烈，然而今晚安德烈似乎饿极了，全程只顾着低头享用晚餐，根本没有告知大家月银和千面之月的关系。
否则一旦其他人知道月银信仰这么一位可怖诡异的邪神，绝对会当场反目，甚至和她一样，质问怀疑月银来海岛的真实目的！
罗安娜紧紧逼问，月银表情若有所思：“这么明显吗？其实她也不止是哪一种形象啦。”
千面之月拥有无数本体形象，有时她是拥有无数扭曲触手的可怖眼睛，有时她是一位蛇身少女，有时她是一颗喜欢蹦极的头……但更多时候，她最广为流传的形象就是一片灰色淤泥海洋啦。
月银回想自己的本体，努力找出一种看起来不太像邪恶东西的形象，然后她失败了。
似乎每一种都看着不太像好人啊……
月银在可疑地沉默片刻后，屈服说：“好吧。”
她从床上坐起身，盘着双腿，看向神情紧张的罗安娜：“你想问什么？”
听到她愿意配合，罗安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迅速追问道：“你来海岛做什么？千面之月是什么？那些岛民为什么信仰千面之月，这座海岛的人藏着什么秘密？”
月银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你的问题太多啦，我只能回答你一个。”
就这一个，还是看在自己刚上小船时，罗安娜小声提醒她海岛很危险让她回去的份上回答。
罗安娜明显不甘心，她皱眉严肃道：“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否则我会向埃达他们揭穿你。”
她强调说：“一旦他们知道你信仰千面之月，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月银并未慌张，她玩弄着手中的游戏机，反问道：“那么安娜，为什么你刚才没有告诉他们呢？”
自己和海岛上的居民信仰同一味邪神。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大又隐蔽的线索，但罗安娜没有告诉别人。
月银笑了一下，说：“当然是因为你也有秘密。”
她身体前倾，说：“我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也会告诉你最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随着月银的话语，罗安娜身体发僵，下意识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月银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女生，她轻声说：“但我不知道你最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是你母亲去了哪里？还是你还能活多久？”
当她说出这句话后，罗安娜下意识抬头看向她，瞳孔震惊，脸色煞白。
月银微笑说：“我不是在出发时说过了吗？我已经迫不及待跟你们这群心怀鬼胎的队友，踏上这段必死的旅程啦。”
伴随着月银的话语，罗安娜的思绪回到早上，少女的话语浮现耳边。
“不管你们是想要吃下鱼肉得到永生的贪心鬼、还是试图在岛上传播自家信仰的异教徒、甚至是斗争失败被竞争者派出来送死的倒霉蛋、以及离家出走几十年最后不得不回家寻亲的本地岛民后裔……”
“总之，我们快点出发吧。”记忆中的月银笑眼弯弯，语调轻扬，似这神秘海洋变幻莫测。
思绪飘回此刻。安静的深夜，仅有两人的房间。
不知不觉中，月银离罗安娜近在咫尺。
太近了，近到罗安娜能清晰看见少女白皙的肌肤上，没有任何毛孔。
她黑色如藻的发丝柔顺光泽，精致挺拔的鼻尖，小巧粉润的唇瓣，就连每一根眼睫都是卷翘到完美的程度。
罗安娜在这一瞬间，终于领悟到为何传说中那些愚蠢的水手会被海妖迷惑心智，心甘情愿跳进必死的深海。
因为此刻她同样如此，被蛊惑地轻声喃喃：“好似造物主的奇迹。”
月银就如同那摄人心魄的海妖，在得到真挚的称赞后嫣然一笑。
她单手托腮，望着被蛊惑的罗安娜，轻声道：“还记得吗罗安娜，我告诉过你，千面之月不是月亮，而是上千颗人头组成的灰色淤泥。”
“她不管月亮，她执掌痛苦与绝望。当她从你身边经过时，你能听见无数灵魂痛苦的哀嚎与忏悔。”
千里外的海啸汹涌澎湃，人类头颅的哀嚎在脑海中尖锐嘶鸣，被蛊惑失神的罗安娜瞬间惊醒。
脑海中不断传来死去的亡魂呼喊，灰色淤泥之海中伸出无数双诡异手臂，喊叫着拖拽住罗安娜的灵魂，试图将她也拽进那片永恒的痛苦之海，沦为众多被囚禁不得解脱的头颅之一。
罗安娜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丝毫无法撼动那一双双青灰色的亡魂手臂。
眼看自己距离那片灰色淤泥越来越近，罗安娜表情惊恐，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会死，她一定会死！
可这是黑夜啊！黑夜女神会拯救她的？不，不会！！
罗安娜望着越来越近的死亡之海，恐惧的眼眶中有了泪水。她可以有一千万种死法，但绝对不包括成为那无尽灰色淤泥海洋中的无数人头中的一颗，在永恒的痛苦中永生！
就在这时，床上玩弄游戏机的月银打了个响指。
拖拽她的亡魂手臂瞬间消失，脑海中诡异可怖的喊叫悄无声息，一切都停止了。
罗安娜额头身上全是冷汗，还未彻底回神，颤抖着甚至忘记呼吸。
月银操纵着游戏机上的小人打倒史莱姆怪物，喜滋滋地捡起掉落的宝石，说：“是你母亲去了哪里？还是你还能活多久？”
她语气随意：“想好告诉我，我可爱的安娜。”
第057章 57[三更]
与此同时, 窗户楼下的安德烈瘸着腿，正在疯狂逃跑。
“该死的！白痴！蠢货！”眼看身后的人影越来越近，安德烈不断咒骂着。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精神高度集中数天, 加上奔波许久的原因, 安德烈今晚吃完晚餐后异常犯困。
他回到房间便睡着了, 甚至没空跟自己的室友讨论今晚市长全家的诡异祷告，便倒头大睡。
他睡得极好, 直到半夜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 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在屋外！！
四周是陌生的城市街道, 市长家不知在哪里。海风呼呼吹过，安德烈被吹得头疼欲裂。
他起身走了几步, 身后一根木棍砸来，他右脚处顿时传来一股锥心的疼痛。
“啊！！”安德烈瞬间跪倒, 捂着剧烈疼痛的脚踝，嘴中不断咒骂。
“该死的东西, 让我抓到你一定要杀了你！”
身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安德烈定睛一看, 发现居然是白天见到的那个被困在岛上的游客。
江宿流双手插兜，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注视他跪在地上的场景。
“你很快会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安德烈盯着江宿流，怒火和兴奋两种情绪交叠。
眼前的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这世上有太多普通人，沾沾自喜地生活在井底，自认为自己多么了不起。殊不知这世界远比他们想象中更神秘莫测。
安德烈站起身, 艰难倚靠在身后的电话亭, 兴奋地望着江宿流，问道：“你知道能力者吗？白痴。”
江宿流轻轻挑眉, 微笑歪头：“那是什么？”
安德烈揉了揉自己的拳头，点头肯定道：“不知道吗？那意味着你会有大麻烦了。”
他当即使用能力，却发现自己的手段失效了。
没有瞬移，无法凭空握住猎物的脖颈，更无法点燃大片火焰……所有独属于他的能力失效，就好像自己信仰的神明抛弃了他。
安德烈不敢置信，不断重复尝试，满头大汗。
江宿流从始至终只是安静注视着他，眼见安德烈在无数次失败后，失去风度地破口大骂，他才缓缓开口：“苏里纳海岛是神降之地。海洋上下所有拥有智慧的生物，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是千面之月的信徒。”
他说：“这是独属于千面之月的狂信徒聚集地，无数信徒的凝聚，让其他神明无法来到此地，发挥应有的能力。”
安德烈察觉到江宿流看好戏的眼神，回想那份美味的晚餐，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头，瞪圆了眼：“是你！是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江宿流没有否认，而是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说：“跑吧。”
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安德烈，笑容温柔：“如果我是你，就会跑快点，再快一点。”
安德烈凶狠地盯着江宿流：“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江宿流看起来清俊瘦弱，即使没有能力，他作为普通人也能打死面前这个人！
安德烈当即反抗，伸出手准备让对方好看，下一秒他便被迫举起双手。
“嘿老兄，你这是做什么？公平对决不是吗？”他看着对方手中的木仓，气地在心中咬牙。
江宿流面无表情看着他，眼也不眨地扣动扳机。
一道枪声响起，安德烈刚才试图反抗抢夺的手章被打穿。血肉模糊的瞬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
在他疼得冒汗，江宿流拿出了一把刀。安德烈伤口太过疼痛，甚至没空注意到这把刀。如果他仔细观看，便会发现这是他今天看见江宿流削苹果的那把水果刀。
当时他看见江宿流的目光，便错觉对方会用这把刀扎进自己的心脏。
预感在几个小时后成真。
江宿流蹲下身，拿起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脚踝。手腕翻转，脚筋被挑断的疼痛令人撕心裂肺，安德烈额头的冷汗瞬间落下。
江宿流看着他，再次重复：“跑快点。”
说话间，他毫不犹豫地扳动扳机。
明知道他是在玩猫捉老鼠那套玩弄猎物的把戏，但面对这个冷静的对手，安德烈还是忍不住想要逃跑了。
他跑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江宿流步伐不紧不慢，距离却越来越近。
安德烈右腿被敲断脚踝，本身便跑得不快。在强忍着脚踝疼痛的同时，他还不断回头观察江宿流的距离，惊慌之下，一个不注意摔倒在地。
伤口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安德烈抱着受伤的脚踝，在地上不断打滚。
在安德烈惊恐的视线中，江宿流来到摔倒的对方面前。
“只跑了这么一点吗？”江宿流看了眼这里到海边的距离，遗憾道。
江宿流外表看上去清俊温柔，可此时在安德烈的目光中，他就像是最恐怖的恶魔。
“你疯了！你疯了。”安德烈被吓傻了，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是强大的能力者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生会对他紧追不舍，在大晚上追杀他。
“你竟敢对神明不敬。”江宿流风轻云淡，转过身背对他，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把斧头。
听到这，安德烈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自己当时对月银随口骂出的那句话。
他的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就为了这？只是因为一句话?
安德烈迟钝的智商上线，联想到船上月银曾说过那句信仰千面之月，很快将她和岛上诡异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他终于想通了一切，神情狰狞，低声不断咒骂道：“疯子！疯子！”
江宿流转过身的同时，地上的安德烈猛地起身朝他扑了过去，神情愤恨：“去死吧！你这个疯子。”
迎接他的是江宿流回头挥来的斧子。
斧头背面狠狠砸上脑袋，安德烈眼前一黑，脚步都踉跄几步。他手颤抖着抚上头部的伤口，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宿流，身体晃悠着倒下。
鲜血迸溅，安德烈看见自己脸颊上有血液迅速流下，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吓得愣在原地。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江宿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上的金发男子，风轻云淡地解开腕间的手表，然后将它放在一旁的座椅上。
他所有动作都极其冷静，就连拿起斧头朝着安德烈走来时，眉眼间甚至都没动一下。
安德烈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终于感到怕了。
眼前的青年明明有着热武器，随时能用木仓支动手终结自己，但他没有，而是选择了最不容易的冷兵器。
方才的折磨和逃跑都是开胃前菜，斧头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虐杀做准备。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报复，而这仅仅只是因为他对月银的一句话。
尽管安德烈已经痛声骂过许多遍江宿流是疯子，但都没有此时此刻对这个真相来得深刻。
跟刚才的故意示弱借机反杀不一样，此时此刻，安德烈从心中畏惧眼前这个恶魔。
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可怕，他还是人类吗？
安德烈看着面前的清俊青年，颤抖着在地上往后缩：“放过我吧，我错了，我向她道歉。我给她道歉……”
面对他的求饶，江宿流面不改色，通红炙热的目光却出卖了他：“你竟敢诋毁千面之月？你竟敢直视神明？”
江宿流风轻云淡地笑笑，走到倒在地上的安德烈面前，毫不犹豫挥下第一斧头：“你竟敢在我们的领土上，咒骂我们的母神？”
脑海中，怪物们兴奋又愤怒的嘶吼声在不断呐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又来了，又来了，卑劣的偷窃者，可恶的异教徒！”
——“异教徒大张旗鼓地踏上我们领地，毁坏我们的神像，诋毁我们的神祇。杀光他们，杀光所有人！”
忠诚的信徒狂热地信仰着千面之月。神明是比信徒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他们绝对无法容忍其他人对自己崇敬追随的伟大存在，说出半句亵渎之语。
为维护信仰的怪物之母，他们将穷尽一生不顾一切追杀对方，直到自己死去灵魂消亡。
深海之中，怪物们在江宿流耳边不断嘶鸣：
——“不可饶恕，无法原谅，要用诋毁者的血肉磨平愤怒，将他们的头颅献给伟大的母神。”
——“投机者的嘴最擅长诡辩，捂紧耳朵，掩上鼻息，静静的，静静的等候我主的降临，聆听伟大的旧日支配者旨意。”
和深海中激动万分的怪物相比，此时的江宿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双眼泛红，就像是传说中的恐怖杀人狂。
江宿流嘴角上扬，站在恐惧万分的安德烈面前，轻声呢喃重复道：“你也胆敢对她不敬？”
青年看起来削瘦，爆发力却极强。他举起手中的斧头，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剁下。
安德烈的痛呼和求饶无限延长，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永远的沉默了。但江宿流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笑容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愤恨怨恨，手里拿着斧头，一下又一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让他清俊的面容透露出令人恐惧的狰狞。
身上的白色衬衫染上大片鲜血，发丝凌乱，汗水从额头流下，
“所有侮辱她的人，都将遭到狂信徒永恒的报复。”
江宿流注视着地上的烂肉，露出浅浅的笑。
他俯下身，拖起死去的尸体的脚，朝着海边走去。走到悬崖处，他随手将尸体丢了下去。
沉重的尸体掉进海中，在短暂地一声“扑通”声后，便被汹涌的海浪吞没。
江宿流勾起唇：“吃吧。”
他注视着茫茫海洋，仿佛是透过平静的海面，望向下方的无尽深渊怪物。
“记得在用餐前，向我们伟大的母神祷告。”
江宿流平静的表情，浮现奇异的扭曲兴奋。
晚餐时市长夫妇的祷告流程出现在眼前，他兴奋到难以自已，修长白皙的指尖微微发颤。
无人的海岸边，江宿流独自呢喃道：“向我主祷告，太美妙了。”
这些在外人看来诡异可怖的繁琐仪式，狂信徒执着狂热的信仰追逐……他早该来这里了，早该融入其中。
此前的自己究竟错过多少？安德烈那帮蠢货不耐烦至极，认为这祷告无聊且浪费时间。但对自己不是。
他疯狂地崇拜着，敬仰着伟大的神祇，只是想想那副场景，便觉得全身血液都燃起来了。
更何况，他崇拜敬仰的伟大存在，就在同一张餐桌上。
那些诚挚的崇拜的信赖的祈祷，她全部都聆听入耳，并以一首歌回应。
“很荣幸有各位在此，见证千面之月的荣光。”
很难形容狂信徒们听见神明回应那一刻的感情，在它们认为自己被抛弃遗留在这片领域，一代又一代的祈祷呼唤伟大的千面之月再次降临之后。
它们终于迎来了自己毕生所求。
这是多么崇高的目标，即使深海中无数怪物们在这一刻全部死去，它们的人生也没有任何遗憾。
想到这，江宿流脸上流露出满足的幸福神色。
自己真是个失败的信徒，他还有很多不足。不过没关系，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学习。
安德烈被丢进海中已有一会儿，脑海中的怪物们在此刻没有大吵大闹，而是诡异地发出一种大口咀嚼声。
对神明不敬的异教徒血肉，是最好的祭品。
江宿流站在悬崖上看了看，随后丢开斧头，转身回了市长家。
进屋时，江宿流看见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月银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偷偷摸摸地数着手中的钢镚，企图从贩卖机里骗出一瓶可乐。
第058章 58
月银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想尽办法都不能从里面搞出一瓶可乐，惆怅地挠了挠头。
这个贩卖机就在市长家对面，透明的玻璃里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 早就被大家注意到了。
不过贩卖机据说是坏了, 不管怎么弄它都不肯往外吐东西。
而且贩卖机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根本撬不开，也打不烂。一旦有人对它使用武力, 它便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为了防止因为抢劫被镇民逮捕, 安德烈它们很快放弃从里面搞点食物的想法。
月银还不知道这个自动贩卖机是坏的这件事，她单纯地以为贩卖机不肯往外吐食物, 因为她往里面投的货币不对。
苏里纳海岛货币不通，自己身上的钱不被自动贩卖机接收。她把硬币丢进去, 又很快被自动贩卖机无情地吐出来，气地她狠狠打了对方一拳。
下一秒, 自动贩卖机响起尖锐警报，发出彩色的绚烂光芒, 大喊大叫启动报警模式。
“抢劫啦抢劫啦抢劫啦！！！”贩卖机警报声高昂尖利。
月银吓了一大跳，急忙抱住贩卖机, 说：“冷静冷静冷静，大哥我就想来码头搞点薯条！”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小镇上的人肯定都睡了。要是他们被吵醒跑来围观，发现自己在偷可乐，那她千面之月还要不要面子了？！
想到这, 月银眯起眼看着贩卖机, 默默思考要不要再给它一拳打晕它。
在月银的安抚下，又或许是无声威胁中, 贩卖机意识到危险，发出的警报声越来越小，最终停了下来。
虽然没有在大喊大叫抢劫，但贩卖机依旧在发出不满的炫彩光芒，强烈表达对月银的抗议不满意。
月银松开抱紧贩卖机的手，叹了声气，惆怅挠头。
江宿流走过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微笑说：“月银大人，您在做什么？”
月银双手揣袖，语气真诚地说：“我想搞瓶可乐。”
江宿流：……
自己和众多深海怪物为了维护千面之月的名誉，用尽手段追杀诋毁她的异教徒……而千面之月这位邪神本尊，正在悄悄偷可乐？
江宿流看着月银手中那几个孤零零的钢镚，默默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月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咦，你怎么在外面。”
“去办了点事。”江宿流走到窗户边，拿起价值数百万的腕表，慢条斯理戴上。
“噢。”月银说。
她睨了眼江宿流，便轻飘飘地移开目光。她并未对对方身上那犹如杀人狂的浑身鲜血发表意见甚至大惊小怪，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江宿流浑身鲜血，犹如杀人狂般的恐怖景象，在她眼中甚至还没有眼前那个傻不拉几的贩卖机来得有吸引力。
江宿流戴上腕表，随后来到贩卖机面前，拿出两枚银币放入其中。
或许是感受到威胁，在短暂的沉默后，一瓶饮料被吐了出来。
三分钟过去，在月银和江宿流的目光下，贩卖机又吐出来一袋薯条。
月银搞到可乐，拿着薯条满意地走了，江宿流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温柔。
他再转过头，瞳孔漆黑，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贩卖机。
不知何时，贩卖机散发出的炫彩光芒都暗淡了不少。
江宿流看向来时悬崖的路，算了算将这玩意儿拖到海边需要多久……在此期间，自动贩卖机察觉到威胁，身上炫彩的光芒戛然而止，更别提发出警报声。
诡异的自动贩卖机悄然安静下来。江宿流思索片刻，最后沉默地回房间了。
他面容冷静，步伐从容，脑海中却在疯狂闪现同一个画面。
他花费那么多心思手段，在报复铲除异教徒后归来，不但没有得到神明夸赞，反而看见对方抱着贩卖机柔声安抚……
江宿流嘴角温柔满意的笑迅速落下，眼神阴森冷然，藏在袖中指尖微微发颤，险些握不住那把贯穿异教徒身体的刀。
他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贩卖机，恨不得冲上去，一刀又一刀地砍死这个窃夺者。
是他动手杀了异教徒；是他在晚餐中洒下鱼人的血肉；是他陪伴在大人身边，完成对方的所有吩咐……
而那个该死的可笑贩卖机做了什么吗？
就好像是心口被插进一把刀，顺着他的肌肤切割，将他温柔优雅贵公子皮囊撕开，露出内里疯狂的真实面孔。
但他不能发狂，至少此刻不能。
无数前车之鉴告诉他，那位伟大的大人性格古怪随性，她从不会为狂信徒的疯狂停留，只会在短暂的惊讶后流露出无趣的神情，然后永远地离开。
江宿流心中一阵扭曲，胃中酸水上涌，眼眶泛红，嫉妒地想要杀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些深海中的怪物在看见月银对他说话时，为什么发疯地在他脑海中哭叫大闹。
因为此刻他也一样，嫉妒地发狂。
当过神明最宠爱的信徒之后，便无法再忍受被忽视的时光，难以接受后来者比自己更受宠。
江宿流停下脚步，泛红的眼眶滑过晶莹。他缓缓转身，恨意的眸光直直扫向身后。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家发现安德烈失踪了，街道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也不在了。
“可能是被哪个缺德的偷回家了！”大家吃着面前的绿色汤糊，愤愤抱怨道。
本地的菜都那么难吃，如果可以选，他们也想吃贩卖机的零食。
大家讨论时，江宿流体贴地给面包涂上花生酱，然后递给月银。
月银接过面包咬了口，也加入调查小队的讨论：“肯定是个非常缺德的人干的！”
可恶，她也想把贩卖机搞到自己房间里，没想到被其他人先下手为强了！
早知道她昨天就把贩卖机偷回房间，这样她就能偷偷吃零食了！
月银捶桌，生气道：“什么人才会想到把贩卖机偷走啊，真是太没素质了！”
真过分啊，这么一个不大的小镇，居然有比自己还缺德的人！
月银后悔不已，认真回想究竟是谁会比自己更缺德，一边愤愤往自己嘴里塞汤糊。
埃达惊讶地看向月银，好奇道：“月银，你吃得那么美味？你不觉得很难吃吗？”
这个问题他们昨天就想问了，昨天大家都觉得这个汤糊很难吃，唯独月银和安德烈吃得津津有味。
月银奇怪地看向大家，说：“没有啊，很好吃。鱼肉很鲜啊。”
她说得信誓旦旦，眼神无辜清澈，大家都有些怀疑自己了，埃达尝试着举起勺子尝了口汤糊，这一口差点没让她干呕过去。
太难吃了。
分不清原材料的绿色汤糊里，散发出浓郁的鱼糜，鱼糜似乎是放置太久，隐隐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糜烂味。粘稠的汤糊送进嘴中。最先涌上的是置放久了的酒精发酵味。
要不是市长一家人也在吃同样的食物，调查小队都要怀疑他们是把坏了的剩菜给他们吃了！
“太难吃了。”周子成皱眉，埃达等人点头。她看向身旁的罗安娜，问道：“你认为呢？”
“啊？什么？”罗安娜性格活泼，平时讨论最积极。今天发生那么多事，她却都是神情恍惚，智商不在线的状态。
埃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在议论苏里纳海岛的特色美食。”
罗安娜迅速说道：“啊？噢，噢我也很喜欢。”她误以为同伴在催促自己用餐，下意识往嘴里塞了几口汤糊，然后被恶心得一阵皱眉。
其他调查小队成员看见这一幕，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埃达忍不住道：“罗安娜你究竟怎么回事，今天完全不在状态、是昨晚没睡好吗？”罗安娜低着头，小声应付过去。
其他人还在抱怨难吃的汤糊，月银不明白他们笑什么。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勺子汤糊，皱眉说：“没有啊，还好吧。”
明明就是很好吃啊，为什么这些人类都不喜欢。
月银觉得很奇怪，说完她便闷头干饭了。在她旁边，江宿流也淡定享用早餐，他神情平静，也并未像调查小队的其他人一样怀疑人生。
看着她们两人和市长夫人都那么平静，罗安娜等人也渐渐开始怀疑自己了。
罗安娜小声说：“他们都那么喜欢，应该是个人口味吧。”
周子成犹豫道：“应该和鱼腥草香菜相同，有人非常喜欢，有人闻一下都难受。”
说到这，大家都懂了，于是也不再觉得这件事奇怪。
餐桌上属于安德烈的位置始终没人，大家以为他早上出去跑步锻炼，也没太多操心。然而直到吃完早餐，众人都没看见安德烈回来。
大家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所有人面色凝重。
“我们出去找找吧。”埃达和周子成说，“分头行动。”
等众人离开后，市长流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贩卖机原来的位置，假惺惺地感叹说：“近来岛上失踪的人真多啊。”
——
苏里纳海岛不大，但五脏六腑齐全，岛上还有市图书馆。
埃达跟周子成相约一同去寻找失踪的安德烈，在路上她故意找了个借口告别同伴，然后独自一人来到图书馆前。
她看着庞大高耸的图书馆，深知接下来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周子成知道。至少在她还未找到真相，在她还未确定谁是真正的敌人前，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苏里纳海岛的建筑很有特色。大约是因为人鱼的传说，他们尤其钟爱蓝绿相间的配色，就连街道上的垃圾桶都修成了一米高的人鱼模样。
岛上房屋窗户也是修成圆形，配上向外的透明玻璃窗，就像是凸出的两只鱼眼。
图书馆也一样。它外观呈半圆形，上面贴缀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彩色石头，像珠宝又像鳞片。从远处望去，就好像是一只巨大的鱼头。
因为传染病和迷雾的事情，图书馆里并没有多少人。因为镇民对外地人的排斥，以及自己心中隐隐的猜测，埃达并没有询问图书馆管理员，而是自己上楼翻找目录。
“千面之月、千面之月……”呢喃着这个古怪的称呼，埃达在一排排书架上寻找。
直到她找到那本书，迫不及待翻开。
她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眉头紧皱，轻声念道：“The Hydra来自外界深渊，别名千面之月，她”
书页文字下方，画着一片游动的海洋，
埃达注视着这幅诡异画，画面中海洋中心的斑点缓缓游动，随后在埃达的视线中，变成一颗颗诡异的头颅。
那些头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还有许许多多不曾见过的外星生物。成千上万的头颅在灰色海洋中沉浮，嘴唇阖动发出痛苦的嘶鸣，泪水从眼眶中溢出。
所有头颅同时注视着书页外的埃达，她身体发寒，再仔细一看，书页上依旧是斑点，并没有头颅。
是幻觉吗？埃达身体发寒。
埃达信仰旧神诺登斯，被誉为海洋与狩猎之主。所以在海洋之中，信仰诺登斯的埃达力量也会增强。
她对危险的感知，属于能力者的身体反应速度，以及使用神术的力量都会大大增强。这也是她当初同意来到苏里纳海岛的原因之一。
然而此刻，来自信仰的力量在传达出清晰的指令，逃！
离开这里，丢下这本书，永远永远不要再打开它！
大脑中不断传来警报，属于能力者的直觉在抗拒。可想要调查真相，阅读了解千面之月似乎是必要的事。
埃达握着书不知是否应当继续往下翻阅，肩膀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吓得她大声尖叫。
埃达动作一顿，缓缓回头。
江宿流手里拿着书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在看什么？”
第059章 59
他说：“你看到哪一页了？”
面对他的目光, 埃达心中大脑的警报并未停下。紧张之下，她下意识道：“额……我看到苏里纳海岛镇民几乎家家户户都崇拜着The Hydra，他们在家中供奉母神神像, 在餐前和重大仪式时向她祷告, 甚至献祭。”
她慌张回忆自己刚才所看见的内容, 反问道：“你来图书馆做什么？”
“和你相同的目的。”江宿流缓缓走上前，捡起埃达掉在地上的书籍。
图书从地上被捡起, 江宿流指尖落在中央, 翻开的扉页上, 是数幅图画和大片文字。
第一幅画，是几只形状丑陋的鱼人从海边游上岸。
第二幅画, 鱼人手中拿着金子和宝石，正在跟岛上人类居民交易, 脚边是被捆绑跪着的人类，以及数头温顺的牛羊。
第三幅画, 诡异的鱼人和人类手牵着手，在一尊巨大的雕塑前围绕着篝火跳舞。
透过燃烧的火焰, 能看见象征千面之月的雕塑头戴荆棘王冠，嘴角上扬, 露出诡异满足的笑容。
这三幅画分别描述了不同场景，但都暗示了鱼人和岛上居民关系匪浅的事实。
埃达看着第二幅画，神情震惊：“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交易吗？这些岛民难道不害怕吗？”
鱼人长相古怪丑陋，还吃人，岛上的人类究竟胆子有多大, 才敢靠近这群魔鬼。
江宿流声音淡然：“交易。”
他目光落在手中翻开的书页上, 神情平静道：“Hydra被誉为千面之月，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是怪物之母。传说中, 她是Deep Ones的母神。”
埃达渐渐从刚才的寒意中回神，她诧异看着江宿流，惊讶道：“你知道？你也是来图书馆调查The Hydra？”
“嗯。”江宿流并未否认，反而说道，“岛上镇民除了信仰千面之月外，还崇拜着人鱼，认为它们拥有永生的能力，比他们更受怪物之母宠爱。”
埃达看着书上鱼人的图案，实在想不明白这种丑陋的怪物有什么值得羡慕崇拜。
江宿流指尖落在书页，镇定翻开下一页，挑眉道：“因为同住苏里纳海域，并且同样信仰怪物之母，所以”
听着他的话，埃达不断皱眉。忽然她想到什么，紧握拳头：“如果按照书上记载，岛上镇民对怪物之母十分信仰，那么拒绝祷告的我们是不是会被视为不敬？”
难怪岛上镇民会排斥他们调查小队，认为他们是外来者。而他们因为市长的话先入为主，一直将镇民的态度简单归结在之前来到岛上的能力者疯狂的行为上……
现在看来，市长的那番话很有可能是故意带偏众人思路。
埃达沉着思索时，江宿流的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
当他看完最后一行文字，冷静合拢书，出声道：“如果是这样，安德烈似乎便危险了。”
埃达抬起头：“为什么？”
江宿流目光思索，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他在市长家时，曾对千面之月家的神像咒骂过一句话。”
埃达愣住：“有吗？”
自从进入苏里纳海域后，海洋针对诺登斯信徒不断发出撤退的警告。她惶惶不安，精神高度紧张，进入市长家后并未过多关注其他调查成员的言行，所以也不知道江宿流说的话是真是假。
不过按照安德烈暴躁的性格，随口抱怨也是正常的事。
想到这，埃达眉头紧蹙。她看着身旁的江宿流，总觉得有说不清奇怪的地方。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走了进来，罗安娜表情惊恐：“安德烈找到了！”
埃达回头，江宿流诧异挑眉。
几人紧急赶往海边，看见血迹后沉默了。罗安娜说找到了安德烈，准确地说，应当是找到了他的项链。
安德烈的脖子上戴着银制十字项链，此时正冷冰冰掉落在草丛中。
“血迹一路拖拽至这里，然后在悬崖处消失……”众人看着悬崖下方的深海，不约而同沉默。
安德烈的去向已经十分明了，他死了。
但众人现在更关心的是，谁杀了他？
尽管知道没什么用，但众人还是报了警。岛上警察很快赶来处理，分析处理。市长看着鲜血遍地的现场，叹气道：“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埃达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杀死安德烈的罪魁祸首，一把沉重的斧头。
斧头上满是鲜血，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让人远远闻见便皱眉。
普通凶手在杀人后，都会下意识藏住尸体和凶器，以免自己暴露被找出。但杀死安德烈的凶手却一反常态，丝毫不感到惧怕，杀死安德烈的斧头便被随意丢弃在海边，根本不害怕众人发现他。
可如果他不害怕，为什么又会在杀人后，将尸体丢进海中毁尸灭迹？
埃达深深皱眉，周子成等人也脸色难看。安德烈可是一位A级能力者，谁能轻易杀死他？
周子成沉声道：“岛上还隐藏着其他强大的能力者。”
罗安娜握紧手，手指快拧成麻花了，咬唇道：“会不会是我们之前的同伴还没死？”
市长虽然说那些人都死了，可他们并没有亲眼看见尸体。联想到镇民对他们外来者的排挤态度，市长很有可能在说谎，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同样是外来者的能力者们会不愿意出来跟他们相见，而是隐藏在暗中偷偷杀人？
埃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猜不是我们的人。或许是海中的恶念在晚上登岛，恰好撞见晚上外出的安德烈，然后将对方捕食拖进海中吃了。”
联想到自己在图书馆查到的关于千面之月的资料，埃达停顿片刻，缓缓说：“又或许，是岛上的镇民动手……”
整座苏里纳海岛都信仰千面之月，并不是没有能力者出现的可能。
听到埃达的话，大家怀疑的方向有多了些。一想到有人潜伏在暗中偷偷盯着他们，时刻准备杀掉大家，众人都有些毛毛的。
因为安德烈是能力者，所有大家下意识认为杀死他的人也是能力者或者恶念，根本没往普通人身上想。
市长就像是听不见他们的小声对话，看着地上的惨象，语调遗憾：“多么耀眼的金色，真遗憾，我还挺喜欢这个小伙子。”
就在这时，埃达立刻抬起头。
她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市长身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又迅速问道：“市长您对安德烈有好感？”
市长耸肩：“当然，他有着一双美丽的蔚蓝色眼睛。你知道，我们总是爱着这片深沉的海洋，就如同敬爱我们的母神。”
埃达垂下眼，静静思索。
在找来通报安德烈惨状的周子成等人前，江宿流便轻描淡写地说安德烈大概已经死亡。
自己不解询问，他说是因为安德烈昨晚在市长家时，曾对千面之月神像不敬。而镇上所有居民都近乎疯狂地信奉他们的母神，大概率不会容忍安德烈这种行为。
那时的埃达因为记不清安德烈的言行，便认为江宿流说得有道理。
可此时，埃达回想市长和江宿流的言行，不由皱起眉。
市长等人虔诚地信奉千面之月，如果安德烈真的当他面做过这种事，他又怎么会对安德烈的死亡表达遗憾，甚至还夸赞对方的双眸？
要么市长并未看见安德烈的不敬行为，要么江宿流在撒谎，可他撒谎有什么好处？
埃达猛地抬头看向江宿流，正常人在撒谎被拆穿后，他们下意识会陷入一种尴尬慌乱的境地。
埃达眼神锐利，本以为会撞见江宿流心虚躲闪的目光，然而没有。
江宿流正微笑注视她，有条不紊，就好像早已等待她发现真相多时。
他笑容温柔，平静地给身旁喋喋不休的月银开瓶盖，手指白净修长。
面对埃达质问凶狠的眼神，他眉尾上扬，说：“怎么了埃达女士？”
他深邃的眸光含笑，甚至体贴问道：“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第060章 60
安德烈死亡的案发现场很快被处理赶紧, 市长遗憾叹气，对其余活着的调查小队好心提醒道：“伟大的祭祀日即将来到，最近大家都忙着呢……”
听见祭祀日三个字, 沉思中的周子成就像是触电般迅速抬起头。他看着市长的背影, 迅速掏出手机查看日期。
市长眼中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用众人无法听见的声音极小嘀咕了几句，才说道：“最近镇上可不太平, 外来者, 天黑后不要在外面逗留。”
说完他便背身走了, 留下心情沉重心思各异的能力者们。
埃达则目光紧紧盯着江宿流，似乎随时准备揭发质问对方。
江宿流却没有丝毫惊慌, 他甚至体贴问道：“怎么了埃达女士？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月银咕咚咕咚喝着可乐，嘴里念叨着失踪的自动贩卖机和薯条。听到江宿流的话, 她和在场其他人同时看向埃达。
面对众人的目光，埃达再望着江宿流, 一时间也拿不准了。
是自己猜错了吗？江宿流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据她所知，江宿流只是一个普通人, 怎么可能杀死A级安德烈……可真的是这样吗？
埃达沉下心，就在她准备质问揭发江宿流时, 周子成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知道杀死安德烈的人是谁了。”
他拿起自己带来的手机，翻到某个自己特意标注的日期，说：“传闻中苏里纳海岛的祭祀日，在五天后。”
众人不解, 罗安娜重复问道：“祭祀日？”
周子成沉声道：“传闻每过三百年, 便会有一轮最圆最亮的潮汐月。月光最盛时，海水会淹没海岛, 而他们信仰的千面之月，海德拉将会在深海中降临，赐予所有信徒永生。”
面对这个传说，众人愣住了。罗安娜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埃达忍不住嗤笑：“哈？”
她不敢置信：“别告诉我，这么可笑的传说，苏里纳人真正会信？”
月银忽然冒出来，不解问道：“为什么不信？”
埃达看向她，好笑道：“如果故事是真，每隔三百年这座海岛便被淹一次，那么岛上的人早该死完了！谁能活下来？”
埃达觉得荒谬极了，月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们会游泳啊。”
埃达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没有骂人。就算会游泳，又有哪个人类能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活下来？
埃达觉得月银在胡说八道，直接不搭理对方了。
月银挠挠头，觉得自己有点被侮辱了。她惆怅地叹了声气，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向天空：“啊愚蠢的人类！”
她说的都是真话，结果居然没人相信！
月银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无语望天：“果然，高手都是寂寞的。江宿流别愣着，帮我拍两张照片，回头回家了发网上，证明我出国度假玩了，省的网上那群人老骂我是吹牛大穷逼。”
江宿流：……？？？
周子成埃达等人：……不是你有病吧？？
江宿流默默站在一旁，喉结滑动，有时候一个人也挺无助的。
很多时候他都为伟大的千面之月亢奋，疯狂地崇拜着对方的一切，但偶尔极少数的时候，比如现在，他觉得信奉这么一个神说出去确实有点丢人。
月银仍在摆pose，此时气氛陷入微妙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月银没有说话。
唯独那群闹腾的海怪们仍旧在叫嚣，在脑海中大声使唤江宿流：
——“傻愣着做什么废物！遵从伟大的大人命令！”
——“啊！大人的表情多么深沉，站在一群废物当中，大人身上的光辉多么耀眼！”
——“啊啊啊啊啊啊想爬上岸，想想舔大人脚边的鞋子！！”
——“海德拉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照亮苏里纳沉寂八千米的深海！祂漆黑的瞳孔，摇动的触手、金色的眼睛，祂是完美的海德拉！”
——“我早说过这个人类是个废物，你看他看大人都看呆了！拍照啊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江宿流：……很好，他现在知道月银某些神奇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了。
在脑海中深海怪物们的催促下，顶着其他调查小队不敢置信的目光，江宿流蹲下身，握着手机打开拍照页面，
“看这里。”江宿流的声音传来，月银立刻双手抱胸，抬头望天，做神情凝重的模样。
江宿流嗓音清冷：“放松，换个姿势。”
月银立刻张开双臂，拥抱天空，横看竖看都像个非主流傻逼。
江宿流欲言又止：“你……算了。”
自己选的神自己选的神自己选的神，他甚至昨天为了这个看起来很傻逼其实也确实有点傻逼的神杀了个对她不敬的异教徒。
江宿流按下快门，神情认真地拍照。
埃达受不了了，朝周子成小声问道：“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能力者。海岛危机重重，在场的所有人在面临死亡时，心情都难以言说的沉重暴躁，即使是玄学会稳重的周子成，从踏上海岛后表情也都跟死了家人一样沉重，
在场的八人中，只有月银没心没肺地像个怪胎，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
周子成摇摇头没说话。月银没有主动开口透露她是第九位S级能力者，他便不会向埃达等人泄露真相。
眼看月银和江宿流越走越远，其他人对他们已经麻木了。
埃达没心思搭理他们，决定继续询问周子成：“为什么你说祭祀日快到了，安德烈的死跟他们有关系？”
周子成表情凝重：“故事如此。苏里纳海岛偏僻，文化特殊。他们信奉千面之月，祭祀日前五天，岛上的人会杀死异教徒进行活祭。今天距离祭祀日恰好还有五天，所以我猜测杀死安德烈的人就是岛上的镇民。”
没有调查到有用的消息，大家还得到一个坏消息。
听见周子成的话，所有人脸色都变了：“你的意思是，在祭祀日的前五天，我们每天会死一个人？”
罗安娜笑容勉强：“不可能吧，我们可是异能者。”说到最后，她的嗓音低了下去。
安德烈也是能力者，还是A级能力者，比她强上许多。但对方还是悄无声息死在夜里，一望无垠的大海之下，谁都没忘记下面还潜伏着许多高阶恶念。
哭泣声在队伍中响起，其他人想到自己的结局，脸色难看。
月银有点无聊了，忍不住说：“别哭了，往好处想嘛。”
罗安娜振作起来：“对，万一市长骗我们呢？根本不会有祭祀日，也不会有活祭。”
月银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这倒是不可能了，祭祀日当然需要礼物。”
至于祭祀日不会举行，根据她信徒的狂热，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月银的形容词很古怪地用了礼物一词，引得埃达投来怪异一瞥，其他人却没有注意这个小细节。
月银摇头，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这里还有八个人，离祭祀日还有五天，就算每天杀一个，我们最后还能活下来三个人啊。”
众人无语凝噎时，江宿流也微笑道：“对啊，大家别担心。按照传说苏里纳海岛会在祭祀日当天淹没，就算侥幸活下来，最后大家也都会在海水中团聚。”
其他人：……你是魔鬼吗！！
……
安德烈死了，莫名其妙还多了一个死亡期限祭祀日，调查却还得继续。
埃达看着市长离去的背影，回头与周子成等人说道：“市长在撒谎。”
罗安娜等人停下脚步，目光惊讶：“什么？”
埃达双手插兜，海风吹拂她的发丝，她表情凝重：“市长说之前的能力者曾残忍杀死了镇上一位年幼的小孩，并将对方分食……他让我们以为，镇民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视我们为魔鬼。”
“但我今天去图书馆调查千面之月，根据资料记载，发现苏里纳小镇的人本身便极度排外，他们排挤我们不愿意配合调查透露消息，并不是在今天开始。”
周子成困惑的事情得到解答，恍然道：“原来如此，以前他们对我们玄学会的人也不热情，我们还以为是性格原因……”
罗安娜却不解道：“但这说不通。苏里纳小镇一直是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网上都说他们对游客很热情。难道他们是特意区分待遇？”
说到这，大家也都分不清真假了。
埃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回想自己在书中看到有关千面之月的资料，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江宿流那句话。
“如果按照书上记载，岛上镇民对怪物之母十分信仰，那么拒绝祷告的我们是不是会被视为不敬？”
埃达眉头越皱越深，缓缓说道：“镇民对旅游游客热情，却异常排斥我们调查小队和玄学会的人……”
周子成眉头紧蹙：“会不会是他们在隐瞒什么，比如恶念或者鱼人的线索，所以不愿意我们调查案件？”
罗安娜若有所思，埃达摇头：“都是外来者，一定有某种原因，让他们将我们区别对待……所以我们调查小队和游客有什么区别呢？”
说这句话时，她若有似无看向旁边的江宿流。
清俊的青年鼻梁高挺，戴着金边眼镜，穿着蓝色衬衣，衣袖随意挽至手腕上方，露出昂贵的手表。
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随意睨向注视自己的埃达，随后低下头接过月银手中的水杯。
周子成不知道埃达的怀疑对象，他思索对方方才的话，不解道：“有什么区别？人种不同？还是我们都是能力者？”
说到这，他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大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针对能力者？他们能分辨出我们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