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苍！苍！”
咒力光炮轰在生得领域上, 打得空间阵阵激荡。
而裂口女还在那里死板地问道：“我……我美吗？”
“你超——丑。”五条悟毫不留情地说。
裂口女马上狂暴起来，锋利的剪刀簌簌破空而过，五条悟开着无下限, 本来不以为意，但下一刻, 他脸色一变，灵敏地往外一闪。
剪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又朝着他袭来！
对哦。五条悟从记忆的犄角旮旯中扒拉出来一点信息, 所谓的‘领域’似乎附带着‘必中’的效果，是少有的可以破无下限的方法之一，五条家特意给他强调过这一点。不过因为拥有领域的咒灵太少，五条悟自己都把这件事忘了。
啧，这个裂口女，好像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类咒灵。
剪刀即将击中他的那一刻, 五条悟周身咒力暴涨，将所有攻击化为齑粉。
下一刻, 裂口女又一次回到了原本的状态中，呆滞地问：“我……我美吗？”
五条悟的回应是一个‘苍’, 恐怖的咒力光炮轰击在咒灵身上, 但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在回答问题前互相不侵犯的束缚吗。
五条悟嘴角一抽, 按照穷举法, 这时候他差不多也该尝试回答‘你很美’了, 但是他看着裂口女披头散发的女鬼模样，完全不打算委屈自己。
“抱歉啊，你还是超丑！”
从一个人口中连续听到两次否定的回答, 裂口女发出一声尖啸。
……这种打也打不痛快的感觉，真是麻烦死了。
话说回来, 领域要怎么破来着？也是用领域吗？
五条悟现在不会领域，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在战斗中领悟一下。
再一次将裂口女的攻击打开，五条悟凝心静气，努力回想曾经听过的一些知识。
“领域展开——”
无事发生。
只有裂口女又一次的提问：“我……我美吗？”
五条悟：“……”
“展开、展开、展开！”-
夏油杰批完最后一份文件，门被推开，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足足一个下午，他在一次又一次“展开”中和裂口女对耗咒力，最终取得了胜利。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五条悟的预料之中，一直展开着领域的裂口女当然要比每一次攻击都有注意咒力消耗的他更容易力竭。但是打一只咒灵打到这个份上，还是让人全身不爽。
五条悟从夏油杰兜里摸出一颗糖，夏油杰会意地帮他剥开，白发少年直接就着他的手一口吃掉，然后整个人倒在了夏油杰的身上躺尸，嘴里仿佛飘出了一只猫猫魂。
夏油杰接住这只累瘫的大白猫：“累了吗？晚饭想吃什么？”
因为太累反而没胃口了的五条悟懒洋洋地说：“待会再想啦，我还要糖，还有橙汁，要冰的。”
在夏油杰又喂了他一颗糖、吸了一口漂浮的咒灵举着的冰橙汁后，五条悟惬意地叹了口气，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吐槽道：“杰，你那个咒灵好烦。”
夏油杰帮他擦了擦战斗时弄脏的脸，不由失笑。
……这个时候的悟，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机制怪了。
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机制怪，‘无下限’和‘苍’就足够他在咒术界横着走，因此懒得学习各种常识，对于领域也不甚了解。导致他在面对裂口女时只能一边试着领悟自己的‘领域’，一边采用最笨的方法慢慢耗。
“其实，这种领域还有别的解法。”
夏油杰温和地给他讲解道。
他的头发垂下来，痒痒地挠在脸上，五条悟抓了一缕卷着玩：“但是，从内部的话，领域不是只能用领域抵消，或者是逼迫施术者解除两种方式吗？”
五条悟就是在前一条路上走不通，才被迫和裂口女对耗的。
“如果是完整的‘领域展开’的话，确实如此。但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裂口女的领域是不完整的领域，也就是所谓的‘简易领域’。它是基于‘回答问题前互相不侵犯’的束缚强行将生得领域外放的，所以我们可以通过攻击这个‘束缚’来使领域解除。”
“哦~”五条悟听明白了，“如果说一般的‘领域展开’是楼房的话，裂口女的‘领域展开’就是危楼咯。只要把底下的东西抽掉就会立刻坍塌那种。”
“就是这样。”夏油杰把裂口女召唤出来，这只咒灵之前被五条悟耗得咒力见底，所以夏油杰分了一点咒力给它，“比如说——裂口女，领域展开。”
周围的环境一变，他们被拉进了裂口女的简易领域。
五条悟眨眨眼，躺在夏油杰的腿上没动，就听见裂口女如同往常般问道：“我……我美吗？”
夏油杰温和又从容地说：“美不美是用来形容人类的，你先把嘴角缝上再来问吧。”
领域顷刻间碎了，他们回到了盘星教。
裂口女消失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简直就好像从地缝里钻进去的一样。
五条悟：“……”
他不明觉厉地吐槽道：“杰，你嘴好毒……”
“哈哈，有吗？”
夏油杰总结道：“因为我刚才的回答既不是‘美’，也不是‘不美’，这样束缚既不能判断我回答了，也不能判断我没有回答，出现自相矛盾，所以领域破碎。在咒灵的简易领域里经常存在这样的破绽，只要找到就能够很方便地破解。”
“举例来说，我以前还见过一只诞生在教室的咒灵。它会假作老师，向每一个被拉进领域的人提问，如果回答错误就会被吃掉，如果回答正确就会被继续提问，直到答错为止。这是‘学生一定要回答教师提问’的束缚，但如果被拉进领域的人并不代入学生的身份，而是反而向咒灵提问的话，领域就会被破除。”
五条悟：“……”
完全听明白了。并不是很难猜到的事情，以前在五条家似乎也听过类似的故事。但这样就显得他和咒灵对耗一下午很蠢。
五条悟垮着一张小猫批脸，这一次彻底记住了这个知识点。
杰，一定是故意的。既要用咒灵敷衍他来争取时间处理事务，又要借这个机会来告诉他这个看起来很实用的技巧。裂口女这只咒灵完全被他用到了极致，果然是一只狡猾得很聪明的狐狸——
夏油杰以为他听得不耐烦了，话锋一转：“……不过，等悟学会领域展开之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五条悟把头往他身上一靠，出神道：“领域展开啊…”
生得领域相当于内心世界.所有有思想的存在都有生得领域。据说，咒术师在施展领域展开的时候就会知道自己的领域叫什么名字。
五条悟现在完全没有那方面的灵感，但夏油杰的语气好像很笃定他能学会一样，每次这种时候他就会感到一点违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但是很快，他的肚子响了一下。
“想吃点什么吗？”夏油杰惊觉他们讲得太久，生怕把五条悟饿坏，问道。
一道灵光闪电般劈过，五条悟一跃而起：“对了，草莓火锅！”
他把夏油杰拉起来：“陪我去吃草莓火锅！”
夏油杰：？
他露出不明觉厉的表情。
每一个词语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真的是一种食物吗？-
日南市。
‘窗’的人例行来这里看了一眼，记录下了产土神的情况。
所谓产土神，是‘窗’在一次探查中发现的强大咒灵，在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准一级了。
他们原本准备将这个任务下发给符合等级的咒术师，但一位高层却拦住了他们。原因是从人们信仰中诞生的咒灵非常罕见，当地村民奉献婴儿的举动也很好地抑制了它的凶性，与其无意义地耗费人手将它消灭掉，不如把它留下来暂待观察研究。
……说实话，高层经常下达这样迷惑的指示，‘窗’有时候都快习惯了。这一次只是研究而已，有一些时候，高层甚至会让他们故意混淆咒灵的等级，派发给不肯听话的咒术师来排除异己。
做那种事情压力才大，‘窗’里面有些年纪比较小的孩子甚至有点抑郁了。但他们因为知道太多隐秘，还是只能待在这个组织里。直到他们哪一天触犯了禁忌，也被‘处理’掉。
负责调查记录这只咒灵的‘窗’是个资深的情报人员，柴生武。
他基本一周来一次，为了保证生命安全，一般会离产土神的神社远远的，绝不敢和那只可怕的咒灵对上视线。
产土神，在人们的祭拜下越来越强了。高层到底打算做什么？
柴生武忧心忡忡地想。
他没注意到，就在一街之隔的地方，某个无人的角落，两个咒术师乘着咒灵降落了-
……这里就是日南市，前世灰原死去的地方。
因为当时在执行任务，回来之后夏油杰才听到了学弟的死讯。
夏油杰看着周围的环境，表情有些复杂。
“所以，前面就是那只咒灵的老巢了吧，哇，咒力残秽真是到处都是啊。”五条悟推了推墨镜，问，“我们现在去祓除它吗？”
夏油杰摇摇头：“不，先去和草森他们汇合，我有一些想要调查的事。”
——有关上一世灰原的死。
第 32 章
森严、庄重, 但阴暗的屋子里，咒术界的高层面对面坐着。气氛很压抑，随从在他们身后侍立着, 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良久，一个面皮褶皱如橘子皮的老人阴鸷地开口：“盘星教的小子, 把我们都耍了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开始此起彼伏的声讨：
“真是难以置信……”
“奸诈小人，竟敢如此……”
“……区区诅咒师组织。”
使得他们如此失态的, 是盘星教与警视厅签订的合作条约。
与官方组织合作，向来是咒术界高层掌握的权力，如今这权力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组织所染指，这怎么能不让这些身居高位的老人惊怒交加。
“东京那边已经发来了回复，推诿说他们不懂得咒术师的事情，与盘星教合作是正常的选择——哈, 愚昧的普通人，反倒指责起我们的效率来了。”
一个高层看完了手边的情报, 冷冷地笑了，“我们‘窗’传承百年的咒力观测技术才是最为准确的, 就让那帮普通人相信诅咒师去吧, 他们迟早会吃大亏的。要不了一个月, 东京警视厅就会哭着回来求我们。”
他这话引起了一片赞同。
说到底, 上一次围剿盘星教时总监部就丢了个大脸, 现在并不是很想和对面再次对上。反倒是预言这样的对手自取灭亡，迟早会不战而败，听在耳朵里让人十分舒服。
“大人高见。”随从赶忙附和道, “大人，我们打听到这次的合作是由这个名叫佐藤智的女人推动的, 要不要我们……”
他把手比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刀的手势。
听出来他的意思，高层摩挲了一下脖子，感到十分意动。
“万万不可！”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乐言寺终于被迫出声了。
他从听到这个合作的消息开始，预感就十分不好。总监部为何能够成为咒术界的领导中枢？又为什么能够疏通上下关节，吸引更多咒术师来这里接任务，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和普通人政府的关系。
一直以来，总监部仗着自身的咒力肆无忌惮地行事，其实早就让那边十分不满，但苦于没有其他成体系的组织可以选择，于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合作。可以说，若是出现了这样的组织，总监部的地位必将大大下降。
总监部的草包们嘲笑夏油杰自取灭亡，但乐言寺却从他的行为中嗅出了十分不妙的味道。这种趋势必须被打断，只是方法绝不能像是那个随侍提出来的那样简单粗暴。
——在这节骨眼上你把人家的课长杀了，还用上咒力的手段，人家焉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更何况佐藤智一个小小的课长，去和那个夏油杰谈整个警视厅的合作，背后必有更高层的授意，杀了她也没用，但总监部的信用不能再这样无谓地消耗下去了。
这话不能对高层讲，一定会引发对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质疑。
乐言寺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东京警视厅动摇的原因还是因为效率：“夜蛾，东京咒术高专今年是怎么回事？你们的无所作为，难道要把我们的盟友推给对手？”
坐在最下首的夜蛾正道缓缓地说：“要我说多少遍，今年的高专一年级只有一个‘反转术式’！更多的任务我们已经没有能力承接了！我会和东京警视厅进行沟通，但是能够拉回多少他们的信任，我不能保证！”
乐言寺冷哼道：“最好是这样，夜蛾。别让我发现你和那个姓夏油的小子有什么牵扯。”
但高层阴沉着脸说：“去向普通人摇尾乞怜？不，没这个必要。夜蛾，乐言寺，我要你们去打听他们合作的内容，然后针对性地进行破坏！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死几个普通人，不然那边记不住教训！哼，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乐言寺欲言又止，但高层明显非常满意自己的计策，再也不打算听从任何意见了-
“真是，一帮废物啊。”
在这个房间里，隐蔽的暗间，一个女人独自坐着。她有着一头黑亮的短发，面容清丽妩媚，明明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额间却有着一条狰狞的缝合线。
她往自己的咖啡里面放了两块方糖，简直听得想叹气：“嘛，废物一点也好，方便操控。比起这个，盘星教的教祖真是有意思。”
在她的手上，赫然是一份夏油杰的资料。
这份资料可比总监部手上“出身不详”的资料可靠多了，几乎涵盖了夏油杰从小到大的经历。夏油杰离开前只删去了父母的记忆，其他人都还记得他，羂索费了点功夫才把资料找齐。
从纸面上看来，夏油杰就是一个标准的优等生。学习好，人气高，也乐于帮助别人。羂索甚至猜测，他家乡附近多年没有什么咒灵伤人事件，应该就是这个孩子在打扫。
但这样的人，却在三个月以前突然用咒术抹去了父母的记忆，毅然离家出走，然后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接管了盘星教。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没有人知道。更离奇的是，在他掌管盘星教数月后，‘六眼’也追了过去。
羂索活了上千年，都没见过一个想当诅咒师的六眼，虽然五条家跳出来挽尊，说五条悟只是‘借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托词，只是不能对五条家怎么样罢了。
‘六眼’、盘星教…许多棋子同时失控，让羂索彻底注意到了夏油杰，不过更让她感兴趣的是：“同时操控很多咒灵？咒灵的咒力与式神使本身不同？莫非……”
她想起了一个断代多年、如今已经鲜为人知的术式：“……是咒灵操术吗？那可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电话响起，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羂索挂断后安静地思索了一会，笑了：“哦，和警视厅的合作果然是烟雾弹？那两个人现在在日南市吗……刚好，我有个小玩意在那边，不知道放个宿傩的手指进去，会变成什么样呢？真让人期待啊。”-
日南市。
一只蝴蝶想要落在花瓣上，它扇动着翅膀，明明在往前飞，却怎么也够不到花瓣。
五条悟用无下限裹住整朵花，非常臭屁地摆了个pose：“杰，趁它在飞，这个姿势怎么样？”
夏油杰很熟练地咔嚓一声：“很帅。”
“这个姿势呢？”
“也好看。”
蝴蝶愤怒了，猛地扑向这个屑人，试图用自己的大翅膀呼扇他一脸鳞粉，然而它仿佛遭到了鬼打墙一样，还是靠近不了一点。
五条悟很缺德地大笑起来，他猛地蹿到夏油杰身边，贱兮兮地说：“蝴蝶咬人啦——让我看看拍得怎么样。”
照片上，白发的少年张牙舞爪地和蝴蝶对视，像那个要扑蝶的猫。
五条悟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出来拍照的人的私心，只是觉得蝴蝶扑闪翅膀拍得很清楚，让他很满意：“杰，你很会拍照嘛。”
“嘛，姑且算是吧。”
要说拍照的水平，夏油杰还是有点自信的。毕竟当年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经常帮五条悟拍，后来又经常帮菜菜子和美美子拍，已经练出了非常能糊弄人的水平。
看着照片上生动活泼的五条悟，夏油杰的目光柔和了一点，来到这个地方后低落的心情也慢慢缓解了。
五条悟明显对这里感到很新奇。
京都也是乡下，但是是非常古板规整的乡下，特别是五条宅，恨不得一棵树也要给它规定出长势来。五条悟以前逃学也是往大城市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野蛮生长的乡村。
他一时间跑到人家的菜地旁边观察上面的青菜虫，一时间又被路边的水塘吸引了注意力，拿无下限吸了一只鱼上来，又把人家抛回去。最后，他从泥土里捻起一只蚯蚓，跃跃欲试地放在了夏油杰的面前。
夏油杰：“……”
你的猫叼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送给你.jpg
好熟悉的感觉！
五条悟兴奋道：“杰，我听说把这个东西切开，过几天就会长成两只！”
他想干这个事情很久了，可惜五条家的那帮人都会大惊小怪，看见他碰这些就会发出尖锐的爆鸣，让人很没意思，夏油杰就不会。
五条悟琢磨着，他们可能要在这里待几天，现在把蚯蚓劈开然后放在水塘边，等他们走了就能过来看一眼活了没有，拿来约会一定超级棒。
夏油杰：“……是有这种说法，但那是横着切，从中间劈开是活不了的。”
“……”五条悟正劈到一半，闻言僵住了。
夏油杰：“……”
啊，蚯蚓，不动了。
落到猫的手里，真是让人很想同情地给它念一段往生经。
但五条悟开动他天才的脑瓜子，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刚才恰好劈开了一半，此时只需要把劈开的部分横切掉就可以了，和正常切开两截的蚯蚓也没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把蚯蚓放回水塘边，欣慰地说：“这样，就至少有一半能活下来了。”
夏油杰：“……”
所以，劈开的意义在？
他无语片刻，居然笑了。
五条悟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
虽然完全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把人逗笑的，但五条大爷果然是天上天下最会哄人的家伙，这个从到了这里就心情不好的怪刘海，不也心情好起来了吗？
“两位大师，前面就是我们的村子了。”
一直沉默地在前方带路的草森阳太怯怯地开口道。
主要是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两个人好像自带结界一样，让人根本不敢插话，只能在心里暗戳戳地感叹大师不愧是大师，来打这么强大的咒灵也像是郊游一样……
他安慰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非常不安的弟弟：“没关系，这次我们一定可以把咒灵解决的！”
草森悠二勉强一笑。
他们正走到村口，五条悟眨眨眼睛，突然说：“杰，前面好像在起冲突。一群人……还有一个超弱的咒术师。”
第 33 章
“是外来人触怒了产土神, 把外来人赶出去！”-
柴生武觉得自己真是倒霉。这天，他按照‘窗’的要求扮作一个踏青爱好者来到这个小村庄，打听有关产土神的消息。没想到消息还没打听到, 就被村民当作触怒产土神的存在抓了起来。
‘窗’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这种情况也是很常见的，特别是在这样的小村庄, 柴生武早就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准备，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领头的青年人把他摁住，然后带领村民们朝着神社的方向拜了一拜：“产土神大人, 我们会将居心不良的外来人赶走，请您不要生气了！”
说着，就一手提起柴生武，预备把他丢出去。
但柴生武听着村民们的祈祷，心里却打了个突。
——请产土神息怒，就好像那只咒灵已经做了什么一样。
他赶忙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不是你这个外乡人干得好事！从今天早上开始, 任何人靠近神社都会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打出来，一定是因为产土神大人生气了！”青年怒气冲冲地说, “喂，外乡人, 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 马上给我离开这里, 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
在此之前, 产土神虽然会吃被送过去“受洗”的婴儿, 在夜晚出来游荡，但从来没有这样大规模地袭击过人类，难道这只可怕的咒灵在村民日复一日的供奉中发生了什么异变？
柴生武感到了熟悉的恐惧。这恐惧在执行这桩任务时经常出现, 那是一种明明知道情况在逐渐滑落深渊、自己却毫无办法的恐惧。
怎么办？他茫然地想，上报高层吗？但现在的情况就是高层一手造就的, 高层真的会管吗？
或者还是自己逃走就算了，反正这里的居民对他态度也不算好，他没必要关心这些人的性命……
“喂。”他小声说，“你们，还是别去那个神社了吧。”
“哈？”
……反正，也不会被领情的。
柴生武认命地闭上眼睛。
但下一刻，他却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道拉走了。柴生武惊讶地睁开眼睛，骤然和拖着他的低级咒灵脸贴着脸。
“……”
“哎呀，这里是发生了什么？”
温润中带着微妙的邪气的声音响起，一个长发，身穿着五条袈裟的僧人走了过来。
他很年轻，年轻到几乎让人诧异的程度。但身上却又一股经历过世事和生死的沉静气质，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要相信他。如果这样一个人去传教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跟随他吧。
柴生武瞳孔一缩，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人是谁：最近总监部的眼中钉，盘星教教祖夏油杰。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翔也！怎么搞的，你又在欺负别人吗？”草森阳太认出了领头的青年，他请夏油杰二人过来祓除咒灵，没想到居然会见到这样的事情，“都这么大个人了，你不嫌丢人吗？”
“哈？我欺负人？”领头的青年怒了，他一指柴生武，“喂，我打你了吗？我有欺负你吗？我不是让你自己滚蛋万事大吉，谁让你往村子里冲的？”
他打眼一看，也认出了草森兄弟：“我说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原来是阳太，还有小鬼悠二！你们还敢回来啊！还带着一个一看就很会骗人的家伙！”
一看就很会骗人的夏油杰：“……”
草森阳太和他激情互喷：“你这小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知道这是谁吗？”
“谁？蟹脚头子吗？”
夏油杰：“……”
他叹了口气：“对修行中人说这种话，可真是太失礼了。”
眼下这个场景，山村、人多势众的村民和势单力薄的咒术师，让他有点犯PTSD。要不是地上的咒术师确实一点伤也没有，又要在这里调查上辈子灰原的事情，现在他说话可不会这么客气。
而且这个咒术师……
之前不见踪影的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柴生武旁边，好奇地看着他。
柴生武：“……”
六、六眼！
“哦，看来你认识我，也认识杰。”五条悟把墨镜拉下来一点，笑嘻嘻地说，“这么微弱的咒力水平……杰，他是‘窗’的人哦。”
完全是发现了免费情报大礼包的语气。
柴生武：“……”
他突然出现，吓了周围的村民一跳。名叫翔也的青年看着那异于常人的白发蓝瞳，一句‘怪物’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五条悟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他就浑身僵住了。
五条悟站起来，拍拍衣服，脚步轻快地拎起柴生武往夏油杰那边走去。
夏油杰会意，对村民们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朋友，刚才走散了。”
“……”青年有点狐疑，顶着五条悟目光的压力问，“可我看你们之前并不认识啊？”
夏油杰一边指使着咒灵缠在柴生武身上，一边笑道：“怎么会呢？不如你问问他？”
柴生武：“……”
这是胁迫吧？这绝对是胁迫吧？
他强颜欢笑道：“……对，就是这样。”
青年：“……喂，你语气明显不太对劲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被胁迫了就眨眨眼。”
咒灵嘻嘻笑着把他缠紧了一点，柴生武流下宽面条泪，还是不敢在大魔王面前造次：“不，你感觉错了。我们就是一起的。”
“……随便你吧。”青年烦躁地挠挠头，“反正今天所有外乡人都必须离开村子！也包括阳太和悠二你们两个！你们虽然是村子里的人，但从小到大都爱说产土神的坏话，这个关节不能再激怒产土神大人了！”
草森阳太抗议道：“喂，我和悠二去看看爸妈也不行吗？”
“谁让你们回来的功夫这么寸？你们去镇上随便找个地方住，我通知叔叔他们行了吧？明天村里有一场祭祀，在产土神大人消气之前不许进村！”
草森阳太还要理论，但他弟弟拉了他一下。
草森悠二低着头：“他们不欢迎我们，我们就走吧。”
“……”草森阳太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他跟着众人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那领头的青年大喊：“草森翔也！你妈妈的病根本就不是产土神治好的！是医生！产土神是个邪祟，再祭拜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被吃掉的，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
村民们不为所动地站在村口，直到他们离开-
“真是十分抱歉，教祖大人，五条大人。”
直到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旅馆落脚，草森阳太仍然十分垂头丧气，“村子里的人都把产土神奉若神明，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现在他们把产土神看得更紧了。”
夏油杰摇摇头：“这个无妨。要绕过村民祓除产土神并不算难，问题在于别的方面。”
离开了村子后，夏油杰就把缠在柴生武身上的咒灵收了回去，他也不敢逃跑，老老实实地跟着众人来到了旅馆。
此时柴生武听出来了一点意思，他猛地抬起头：“你们是来祓除产土神的？”
那可是强大的一级咒灵！而且恐怕很快就要达到一级咒灵的顶端了，柴生武原本都快要绝望了。
夏油杰反问道：“怎么，总监部没有这个意思？”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两年前就存在的强大咒灵，甚至连‘窗’也观测到了，那这只咒灵是怎么被保留到两年之后，杀死了灰原的？
柴生武张了张嘴，很颓然地表示：“我不能说。”
每一个进入‘窗’的人都会事先立下束缚，不得泄露机密情报，否则代价就是他们的生命。这就是总监部控制情报人员的方式，不留任何余地。
“杰，他身上确实有‘束缚’存在的痕迹。”五条悟认可道。
他说得非常自然，让柴生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传说‘六眼’加入了盘星教，这件事居然是真的吗？而且看起来和盘星教教祖的关系十分亲密，真让人难以置信。
‘六眼’之所以在出生之时就饱受瞩目，就是因为他只要长成，就几乎一定会成为咒术界的最强。但这样的人却背离了总监部，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助诅咒师组织。
柴生武猜想总监部一定不知道真实情况，否则他们绝不可能坐得住。
听到五条悟的确认，夏油杰脸色冷了一点。
产土神的事情，居然是要‘窗’用束缚担保的机密事件，这更加说明了前世灰原的死并不是意外。
总监部那帮人，是故意的。让实力还达不到的灰原和七海去执行这个任务，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他们吗？但七海和灰原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和总监部有什么利益冲突？
这件事，是冲着上辈子成为特级咒术师的他和悟来的。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轻易地相信了那边“情报误判”的解释——因为他们也常常遇到这种事。现在看来，是总监部对他们下手不成，于是决定对和他们关系亲密的学弟动手了。
“杰。”五条悟叫了他一声，让夏油杰从滔天的怒火中清醒了过来。
没错，现在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懊悔上，只要在这里解决产土神的话……
夏油杰问柴生武：“那么，你有什么能说的吗？”
“……”柴生武捏着拳头，似乎很纠结。但最后，还是本心战胜了被总监部发现的恐惧。
“产土神，会随着人们的祭拜变强。根据我刚才看到的，现在的它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所以，请务必阻止明天那场祭祀！”
第 34 章
羂索甚至是坐电车过来的, 她理了理脖子上的纱巾，优雅地向为她让路的人致谢。
在她精致的小背包里，放着一个缠满了符咒的手指-
在柴生武提供了情报后, 夏油杰沉吟了一会，决定后半夜行动。
草森兄弟先去了楼下, 似乎是他们的父母来了。柴生武作为半个俘虏，主动要求住在客厅。夏油杰沉思着洗完澡出来后，措不及防和坐在床上的五条悟对上了视线。
夏油杰：“……”
没错, 这个临时租住的旅馆，只剩两间房。
这在比较乡下的地方是常有的事，特别是没提前预约的时候。上辈子他和悟也不是没有拼过房，但少年时代的时候心思比较纯净，经常在房间里快快乐乐地聊到凌晨，仅有的一点烦恼也就是晚上睡着了互相抢被子。但现在……
五条悟盘坐在床上打了个哈欠, 像一只啪啪拍着尾巴的大雪豹：“不过来睡吗？杰。”
“……”
他还真不太敢过去。
挚友同睡一张床的经历亲昵又有趣，但要是其中一方心怀着早已变质的感情, 却仍然假借友谊的名头同眠，那就是不轨的冒犯了。
夏油杰偏开视线：“悟就在这里睡吧, 我今晚去客厅守夜。”
五条悟装作打哈欠的动作停住了。
现在还早, 他其实并不是非常困, 只是想催促夏油杰赶紧到床上来罢了。
但这个反应不对吧？
从未谈过恋爱的六眼神子不确定地想。
暗恋的人主动邀请一起睡觉, 正常来说不应该dokidoki——超级高兴地答应下来吗？
但夏油杰心跳虽然加速了, 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人甚至要往外面走了！
从未想过会被拒绝的五条悟，原本打算的自然而然同床共枕的计划, 好像要失败了！
仔细想想，在盘星教那时也是。
夏油杰几乎从来不进他的房间, 就算不会拒绝五条悟自己跑进他的房间蹭来蹭去，也不会留他过夜。比较倒霉的是，他们的房间就在隔壁，实在是找不到要在夏油杰房间里赖一整个晚上的理由。
本来以为这次任务是个好机会的，但夏油杰还是在找理由想要拒绝和他一起睡。
难道他不喜欢和我一起睡吗？
不，但是他心跳确实加速了，呼吸也很急促，说明还是对这个邀请有心动的吧？所以是明明喜欢、想要，但是拒绝？
五条悟想了想，没明白这家伙的逻辑。
人家都说女朋友的心就像海底针，看来男朋友也是一样的，五条悟郁闷地想。
他矫健地跳下床，一把把夏油杰拖了回来。
——如果说夏油杰真的不想和他一起睡，他才不会勉强。但要是明明喜欢却在傲娇的话，还是给他回来吧。
夏油杰措不及防地被摁到了床上，脑子有点发懵：“悟？”
五条悟没好气地说：“守夜的话你放几只咒灵出去不好吗？我好累，在这里陪我睡觉啦。”
说完，他不管不顾地往下一压，把夏油杰整个人拢在了怀里。
……好舒服。
手感和预想的一样喜欢。
五条悟早就想这么做了。他平时把手搭在夏油杰肩膀上的时候测量过，夏油杰明明是很高的一个人，各个地方却恰好比他要小那么一点，平时整个人贴上去就超级舒服，要是能像抱枕一样抱住的话肯定非常爽。
“等一下、等一下，悟！”
夏油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轻轻地颤抖着，变成了猫爪下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连挣扎都被吓忘了。
五条悟的脸舒舒服服地埋在他的肩窝，温热滚烫的气息拍打在耳边，好像还蹭了蹭——夏油杰不知道，他半边身体都随着这个动作麻了，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样不行，悟……”
“嗯？”在这么近的地方，夏油杰叫他名字的声音更加好听了。五条悟捻起他的一绺长发缠了缠，还想听，“杰，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悟。”
夏油杰不敢说话了，他在这个气氛里感受到了非常危险的东西。五条悟的手牢牢地扣在他的腰上，像一个铜浇铁铸的禁锢，夏油杰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像被人捏在手里的小鸟一样，慢慢试着放松了身体。
他僵如铁板的身体甫一放松，五条悟马上又把他拉过去了一点。现在他们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一起了，夏油杰甚至能感受到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五条悟温暖的皮肤。
曾经一度失去的，心上人的气息包围了他，像是毒药又像是麻药。
夏油杰颤抖着手，用最后的理智放出去了几只咒灵作为戒备，然后轻轻回抱住了五条悟。
这只猎食的雪豹抬起头，露出了非常得意又纵容的笑容。这个笑容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学着五条悟的样子，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对方的肩窝里。
他闻到了一点浅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都是这间小旅馆里的，香气非常清淡。除此之外，就是铺天盖地的，来自五条悟的气息。
——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夏油杰对于气味不太敏感，但他是认同这种说法的。因为他确实能闻到五条悟特有的气息，只有在活生生的五条悟身上才存在的，如同雪后松香，清冽又引人沉醉的气息。
“唔……嗯……”
夏油杰胡乱地把手摁在五条悟的胸口，感受着对方心脏一下下的跳动。他觉得自己不太清醒，简直就像一只过于黏人的小动物一样，不停想要往五条悟怀里钻。仿佛被过于浓烈的气息噎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但仍然大口吞咽着五条悟的气息。
“哇……突然变得好热情，杰。”
五条悟抱住他，简直觉得自己怀里是一只不停在蹭人的大狐狸。
他很顺手地撸了一把夏油杰的长发，若有所思。
好像在上一次还有上上次也有过这种时候，夏油杰只要被他抱住就会很失态。明明平时是一副端庄又可靠的样子，这种时候却像是狐狸精现出原形了一样。
——所以，以后他想干点什么的话，只要依葫芦画瓢，夏油杰就会任他摆弄了对吧？
五条悟一边很贴心地把大狐狸搂紧了一点，一边不怀好意地想。
他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高高兴兴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想抱着夏油杰睡觉什么的，想到了就应该去做才对。反正也没有被讨厌的可能性啦，毕竟夏油杰就是个超级大傲娇，嘴上说什么不要不行的，明明真的被抱了之后热情得要命，现在还在蹭人。是不是蹭得太久了，他有点困，现在可以睡吗……-
“大人，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羂索拢了拢脖子上的纱巾，满意道：“好了，你们可以下去了。还有，把在日南市的所有人手撤出去。”
“所有人手？大人，包括负责观察产土神的人吗？”
“当然。”羂索叹气道：“今晚之后，大概就不会有产土神了。”
“……”
“虽然很可惜，还没能找到这只咒灵和当地居民共生的原因，但这是个千载难逢试探的好机会，就不得不舍弃这个棋子了。毕竟，我可不认为‘六眼’和疑似‘咒灵操术’的联手。”
日南市的棋子很快离开了，羂索慢慢悠悠地打开了他留下的巨大的旅行包，拿出了一个——带摄像头的无人机。
然后她戴上了操作的头盔，在原地试飞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把宿傩的手指绑了上去。她预备的无人机足够先进，能够稳妥地把手指送到产土神的面前。
——明明是咒术世界的反派，把强大咒物送过去增强boss，用的方式却是无人机空投，这要是画出来的话肯定是搞笑漫画预备役，但羂索并不在乎。
她可不是落后时代的老古董，只要能达成目标，什么先进手段她都会采纳的。等到成功把宿傩的手指送进去，这个无人机还要留在原地当作监视器来记录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一举一动呢。至于她自己，当然早就已经离开了日南市了。
“从这片土地人们的祈愿中诞生的咒灵，也即从‘愿望’中诞生的咒灵。如今已经有一级的水平，加上宿傩的手指，它毫无疑问能够达到特级，拥有张开‘领域’的水平。”
羂索笑着说：“这种咒灵的领域嘛，一般都和情绪有关。越是心绪不坚定的人越容易被影响。我就不指望它能对‘六眼’造成什么伤害了，但是‘咒灵操使’……”
羂索想起了一个传闻。
——据说，咒灵操使变强的手段是通过吞咽负面情绪的集合体——咒灵玉，往往更容易受到负面情绪的影响，但这只是古书上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咒灵操术过于罕见，谁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活得久就是好，现在羂索有实验这句话的机会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夏油杰在这里死掉，死不掉的话，给他造成点心理阴影也不错。”羂索喃喃道，“实在连心理阴影都没有造成，那起码我也能确定他是不是咒灵操使。”
不用着急，她的时间，向来是很多的。
黑夜中，承载着宿傩手指的无人机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去，片刻后，强大的咒力自神社涌起！
“别让我失望啊。”
羂索优雅地理了理头发，转身离开了。
第 35 章
“轰隆隆——”
正在布置祭祀的村民们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 桌椅翻倒在地。
神社那边的天空缓缓升腾起血色，产土神的神像微笑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夏油杰在五条悟怀里耍够了痴，终于慢慢回过了神来。他脑袋有点发懵, 一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刚才的一幕幕并没有放过他，很是时候地开始在眼前闪过：“……”
等一下, 他干了什么？啊？他在悟的面前都干了些什么啊？
夏油杰嘴角一抽，忍不住面露痛苦之色。
不停往人家怀里蹭，还像个变态一样吸来吸去, 他是花痴吗？
要不是面前就是五条悟的胸膛，他现在应该马上一头撞死了。
耳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五条悟好像睡着了。夏油杰安静地侧耳听了一会他的呼吸声，心在这种小猫呼噜呼噜般的动静中变得非常柔软。
悟，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相比起来，贪恋挚友的体温, 甚至在对方怀里又吸又蹭的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选择性遗忘了把他拖到床上的人是谁, 夏油杰熟练地开始谴责起了自己。他安静地听了一会五条悟的呼吸声，终于攒够了决心, 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一下, 想要从这个让人万劫不复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让悟包容他突如其来的犯病已经很过分了, 总不能得寸进尺地在人家的怀抱里待一晚上吧？
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时候, 摁在他腰上的手重重扣了一下, 熟睡的大猫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安抚般拍了拍夏油杰的脑袋，整个人压了上来。
夏油杰：“……”
不仅没有挣脱出去, 还被搂得更紧了！
他在五条悟的怀里挣扎了一下，总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猫抱枕, 猫正在很满意地压在他身上，时不时在他的肩上蹭一蹭。
不，不能这样下去了。夏油杰本能地觉得不太妙，又不想弄醒五条悟，就这么吃力又小心地挣扎了一会，手一不小心摁在了五条悟的胸膛上，人又一下子僵住了。
……这里，在跳。
三番几次被五条悟的心跳硬控，夏油杰完全没长记性，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把手贴了上去。
“砰、砰砰”
大猫终于被抱枕的小动作弄烦了。
五条悟把身下的人往怀里摁了摁，闭着眼睛揪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得益于最近一直有在对练，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用出了在夏油杰那里学到的固技，牢牢把人固定在了怀里。
夏油杰：“……”
他回过神来，震惊地发现他居然被自己的招式完全抓住，现在根本动不了了！
“悟！”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奇怪了，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身上的大猫发出含糊的嘟哝声：“杰……快睡啦……”
夏油杰又挣扎了一下，确定自己根本没办法在不吵醒五条悟的状态下挣开这个束缚。但要是这时候叫醒五条悟的话，岂不是更加尴尬吗？
那……就这样睡吧。说不定到了半夜五条悟觉得热了，就会自己松开他呢？
夏油杰心情复杂地把脑袋靠在了五条悟的胸口上。那里，鲜活的心跳正在有力地鼓动着，昭示主人鲜活的存在。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血色的天空从神社开始蔓延，逐渐染红了小镇的天空-
“砰、砰砰”
啊，是悟的心跳。非常熟悉，非常让人安心。
但，那是他的幻觉吧。
“……”
新宿的废墟里，他颤抖着把手伸向五条悟，却抓了个空。
高专的人紧随其后赶来了，他们与宿傩激战，然后带走了悟。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悟自己就会反转术式，那样严重的伤势，哪怕是硝子也救不了他。
跟在羂索身边的残魂大部分时候浑浑噩噩，涩谷时五条悟的呼唤也只让他清醒了一瞬。保护悟是他的本能反应，除此之外再也想不了什么了。
但那一刻，他却茫然又痛苦地意识到，五条悟死了。
他的那个唯一死了。
如果说灵魂也能够感受到痛苦的话，那份痛苦是他此生所感受到的极致。比苦夏时要痛、比断臂时要痛、比死亡还要痛。
咒力的本质是情绪波动，如果他重生有什么理由的话，那就是这一刻了吧。
绝望的画面如同玻璃一样破碎了。
阳光温柔地投下来，夏油杰抬起头，看见五条悟站在高处，手里拿着裂口女的咒灵玉。
这是这一世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和现实中不同的是，后来五条悟没有追到盘星教，他们也没有误打误撞地再次相识。五条悟回到了高专，继续他精彩的青春，和他变成了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按照计划，经营着盘星教，一步一步地扩大自己的势力。最终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在没有准备完全前惹怒总监部也好，将那只脑花的掩饰身份抓出来杀死，而他的咒灵也在对方层出不穷的底牌面前折损大半。
为了不牵连家人们，他把盘星教解散。祓除罪恶诅咒师的任务，最后落在了高专三年级的五条悟头上。
没有了他的五条悟也是毋庸置疑的‘最强’，他已经学会了反转术式，在‘六眼’底下根本没有他躲藏的余地。
最后，神情陌生冰冷的五条悟站在狼狈的他面前，问：“你有什么遗言吗？”
夏油杰贪婪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说：“我死了之后……把尸体烧掉。”
“是吗。”
五条悟淡淡地说，然后对他比了一个眼熟的手势。
这一次的‘茈’并不温柔，好处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也没有悲伤。
夏油杰满足地闭上眼睛。
一个声音问他：这是你想要的吗？
夏油杰平静地说，对，这就是我想要的。
那个声音却道：但是，你的设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新宿的风吹拂到了他脸上，是战场的前奏。
夏油杰四下望了一眼，他看见了夜蛾、硝子、七海、灰原，所有人都在。面前最显眼的，是穿着和服的五条悟，因为他直接把脸凑到了他面前。
“和宿傩决战前，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五条悟笑盈盈地问，蓝色眼睛像是最美丽的天空。
夏油杰知道他有点兴奋，这代表着宿傩是一个他也不敢说稳赢的对手。夏油杰不太想把自己的担心表现出来，平白坏了他的兴致，但他的心确实难以自抑地悬在了半空中。
“我陪你一起去。”他冲动地说，引来了身边其他人诧异的目光。
‘五条悟一个人就是最强的’这一件事早就已经是大家的共识，其他人和他并肩战斗只会成为拖累，哪怕是他曾经的搭档夏油杰。
但夏油杰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他只是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笑了，他好像很高兴，连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睛也显得璀璨夺目了起来，“在这里等我吧，杰。那家伙很强，但我应付得过来。”
这是委婉的拒绝，也是合理的。因为夏油杰在他们的战斗中起不到什么作用。
“最后鼓励我一下吧。”
五条悟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一样地说。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扬起一个笑：“啊，武运昌隆，一定要平安回来，悟。”
“哦！”
五条悟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扬起的衣摆像一面旌旗。
他要去打一场一个人的战斗了，即使夏油杰在这里，还是一个人。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道：他会输。就像上辈子一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私心，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如果你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行动，至少五条悟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但现在，不要自欺欺人了，一切还来得及吗？-
现实里，夏油杰缩在五条悟怀里，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第 36 章
“这是……”邻市的观察点, 一个‘窗’的情报人员猛地站了起来。他看着日南市方向的天空，揉了揉眼睛，“一级以上……即将抵达特级的咒灵, 正在张开领域！糟糕了！”
日南市明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但那边的‘窗’却完全没有发出预警, 说明那边的同僚已经……
他马上试图联系总监部，但似乎受到‘领域’的影响，电话没能拨通。
没有时间了, 他正打算冲出门找人，一个女人就走了进来。
情报人员认识她，这是总监部的一位高层。
明明是从咒灵作祟的方向走来，女人却仍然优雅，脖子上的纱巾纹丝不乱：“哎呀，这么慌慌张张的要做什么呢？”
“报告大人, 日南市出现疑似特级咒灵，领域已经——”
“啊, 那件事啊，”羂索打断了他, “没必要理会了, 你也离开吧。”
‘窗’的人一颤。淫浸职场多年, 他已经听出了高层的意思, 但仍然忍不住想要争取一下：“大人, 有一个调查人员还在日南市，他是‘窗’的老人了，叫柴生武……”
“我说, 离开这里，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是。”情报人员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不得不听命了。
羂索并没有把这个人当一回事。总监部和御三家的阴私何其之多，对于情报组织‘窗’的管辖绝对是最严密的，但凡有一丝想要透露秘密的行为，身上的束缚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好了，让我看看进行到哪一步了。”
羂索悠游地打开了监视屏，饶有兴致地托腮看了起来-
领域内，绝望的梦魇仍在继续。
那个声音说：“所以，为什么是你获得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呢？”
眼前，五条悟的背影逐渐和高专第三年重合。
实力被曾经势均力敌的搭档抛下、不再能帮助对方，也不再能够和对方并肩。甚至现在五条悟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决斗的时候，他也只能作为被保护的人待在对方的身后。
“你做到了什么呢？”
一阵领域对拼后，五条悟脸上出现了千百道血痕，这场战斗持续到现在，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再一次看着事情走向前世的结局。”
夏油杰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你觉得那是有意义的吗？”
“……”
夏油杰的目光投向了一处废墟，在那里，作为残魂的他曾经无数次地伸出手，想要合上一个人的眼睛。
他失败了。
无论再怎么痛苦也好，死去的人都不再能做任何事了。
上辈子的他以为那就是诀别，但随后在那个机场，在那个似真似幻的梦境里，他又一次见到了五条悟。
“说什么满足……要是当时拍我的背、为我加油的人里有你的话，那我大概就能满足了吧。”
那时，少年模样的五条悟这么对他说。
而在这个梦境，在刚才开战前，五条悟笑着说：“最后鼓励我一下吧。”
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或许是因为他曾听过这句话，梦境中的五条悟才会那么期待这一句鼓励吧，但无所谓，这一切已经足够回答那个心底的声音。
“这是有意义的。”夏油杰说，“哪怕只是一句鼓励也好，只要悟想要，就是有意义的。”
夏油杰扬起手，特级咒灵——化身玉藻前降临到了战场中央，瞬间张开了领域。
“悟！”他喊道，“不用顾忌我的咒灵，我会配合你！”
——人类不能与五条悟并肩，但祓除了也不会心疼的咒灵可以。五条悟尽可放开手脚，不用担心误伤他的咒灵。而他则竭尽全力地组合各种咒灵的能力去干扰，去妨碍，哪怕这个障碍宿傩一抬手就能消灭，但至少也需要他抬手。
打得很难看也无所谓，打到最后一只咒灵也无所谓——只要夏油杰活着，就绝对不会让五条悟一个人战斗。
这是残魂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所以——这是有意义的。
那个声音变得气急败坏了起来：“可笑，你这点微弱的力量又能做到什么？人在无常的命运中何其渺小，只有神明能够赐予你想要的东西！”
新宿战场的画面在这一刻也消失了，夏油杰收回手，嗤笑道：“产土神，区区特级咒灵，也敢自称神明吗？”
他在想通的刹那，从无尽的幻梦中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中了特级咒灵的‘领域’。在众人的愿望中诞生的咒灵，领域是人们心中最深的恐惧。
夏油杰害怕五条悟再一次死去，害怕看到五条悟陌生冰冷的眼神，也恐惧着重来一次仍然没能改变结局，这些恐惧被咒灵捕捉到，完美地复现了出来。
作为特级咒术师，他本不应该深陷得这样彻底。只是五条悟是他的迷药也是他的解药，让他在恐惧中沉溺，也让他清醒了过来。
如果他中了领域的效果的话，那么现实中的五条悟应该也受到了影响。
必须马上破开幻境才行。
“我来告诉你这个幻境出了什么问题吧。”夏油杰想起五条悟离开的背影，斩钉截铁地说，“这一次，我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需要悟去拼命的地步。”
“——赌上我的性命和一切。”
—
另一边，五条悟的视线落在了一只飞过的蝴蝶身上。
“杰！”他下意识地叫道，“你看，那里有一只颜色超级稀有的蝴蝶！”
没有回答。
五条悟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自己的视角似乎也比平常要高一点。
还有眼睛上……五条悟摸了摸眼睛，若有所思。
这是，黑色眼罩？
嘛，‘六眼’确实戴着眼罩也能看清东西啦，但他觉得还是墨镜潮一点诶。
比起这个，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在咒灵的‘领域’里吗？
六眼视角下的咒力流动纤毫毕现，五条悟惊讶地想，哇，产土神，原来是这么厉害的咒灵吗？居然还拥有领域。
五条悟很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感觉这里好像是他拿自己对城市的各种印象拼接起来的一样——哪里都有一点既视感，但却不是任何一个地方。
……反正他对如何破除这个领域也没什么思路，那就随便走走吧。
最开始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说什么来着，杰？难道说这个梦里也有杰吗？
五条悟提起了一点兴趣，有点好奇自己梦里的杰是什么样的。从身高来看，他好像长大了很多，那么杰应该也是成年的杰吧。
唔……想象不太出来，那就去盘星教看看吧。
梦果然是梦，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盘星教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五条悟兴高采烈地迈开脚步：“杰！你在这里吗？出来啦！”
盘星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呈现出一种华丽的破败，就好像废弃了很久一样。
“杰？”
五条悟探头进教祖的房间，在门把手上抓了一手的灰尘。
房间很寥落，他想见的人也不在这里。
那……讲经堂？书房？厨房？
哪里都没有。
不仅如此，其他人也消失了，整个盘星教只有五条悟一个人空荡荡的脚步声。
五条悟终于找烦了，他原地停下来，像一只耍赖的猫一样说：“反正这是我的梦吧？那就让杰马上出现在我面前啦。”
破败的盘星教消失了，他重新又站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眼罩也消失了，他用无遮无拦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个人。
夏油杰站在他面前，看起来果然长大了一点。
很少见的，他没有一身袈裟，而是穿着宽松的黑色毛衣，显得又休闲又好看，让人眼前一亮。只是脸上表情淡淡的，看起来有点难过。
“杰！”
他难过得太明显，哪怕明知道这是梦，五条悟也忍不住想要哄哄他了。
大少爷哄人的方式非常朴实无华，主要是夏油杰也是举世无双地好哄，甚至到了只要看见五条悟就会微笑起来的地步。
“杰，看看我啦。”
但这一次，他这个百试百灵的招式却碰了壁。夏油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这平静绝不是好的那种，而是要放弃一切的决绝。
夏油杰说：“……想杀就杀吧，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杀……什么？”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五条悟第一次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愣怔的时间太长，夏油杰已经转过身去，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喂，等一下，把话说清楚！”五条悟毫不犹豫地追上去。
人潮中，那个背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触碰不到。这让五条悟想起了自己的无下限，越靠近速度就会越慢，最后永远无法触碰。
但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追不上杰？无论是什么情况下，杰总是会等他的。
这个梦到底在搞什么鬼？
五条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越是愤怒，越是像一团冰蓝色的火焰，连怒气都是冰冷的。
在他准备做出一点非常规的举动之前，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了起来。
“——感到绝望吗？信仰神明吧，神明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哈，原来是为了这个。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追去。
下一刻，他握住了一只熟悉的手，手的主人非常乖顺地被他拉到了面前。
不知何时，周围变成了五条宅的模样，而他面前是穿着白无垢的夏油杰。
夏油杰有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五条悟的怒火霎时凝固了：“……”
“神子大人！神子大人！”身后追来了惊慌失措的侍从，“您怎么闯进这里来了？您和夫人结婚的前一天是不能见面的啊。”
五条悟：“……”
他噎住了。
在经历了前两个不知所云、甚至让他怒火冲天的幻境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只咒灵大概、可能、也许，确实有那么点揣摩人心的本事。
“头发是怎么弄的？”
他抓着夏油杰的手，好奇地凑过去了一点。夏油杰没有梳他惯常扎着的丸子头，长发被编成了十分复杂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地……乖，很像是他想象中夫人的模样。
“……”
夏油杰给了他一个‘你觉得我会知道吗？’的眼神。
他甫一动起来，那股百依百顺的味道就消失了，带着一点不爽又跃跃欲试的叛逆，生动可爱得要命。
五条悟失笑，他问侍从：“所以，今天本来是要做什么的来着？”
“神子大人忘了，今天二位要去祭拜神明。在神明的保佑下，二位会永远在一起。”
“哦？”五条悟兴致勃勃地继续问，“如果不祭拜神明会怎么样？”
“这个……毕竟是传统的仪式，求得神明的保佑，这桩婚姻才能长久。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侍从说得言辞恳切，但五条悟安静地微笑着，沉默不语。
夏油杰轻声问他：“怎么了？悟，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他在五条悟的默许下缓缓靠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来酥麻的痒意，两双唇瓣即将触碰。但‘夏油杰’却发现，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前进一步了：“……”
“kiss禁止哦~”
五条悟往后仰了仰，懒洋洋地说：“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招数吗？先用不明所以的幻境想要让我破防，发现没用之后，就换成了甜蜜陷阱。嗯嗯，非常诱人呢，除了冒牌货和本尊差异有点大。”
那只很容易应激的狐狸会主动亲他吗？抱一下就想跑了好不好。
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被气死了，很久没再出声。五条悟也不在意，他哼着歌，就这样把幻境中的夏油杰当做模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觉得不愧是自己的梦境，婚服非常符合他的喜好。
“好，差不多是时间了。”五条悟满意地拍拍手，“杰应该差不多也从你的幻境里醒过来了，我要是睡太久的话，会显得我很菜诶。喂，产土神，你是刚刚进化成特级，领悟领域的吧，总而言之，你的领域有破绽啦。”
就像是夏油杰说的，这样的领域除了直接用领域对抗，还有其他破除的方式，那就是找出逻辑的漏洞。
企图让人深陷虚幻中的领域，破除的方法当然也是找出幻境中那些现实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这个幻境根本从头到尾都是不合理的事吧。”五条悟吐槽道。
但是最不合理的果然还是那件事，现在还让人耿耿于怀：“就算想让我破防也不用胡编乱造吧。杰超级喜欢我，绝对不可能离开我的——”
破除这个领域的关键，在于咒术师心中对现实的坚信。由于五条悟真的坚信这一点，幻境下一刻便破碎了。
他躺在床上，真的可以kiss的那个人就被他挟制在怀里，基本是一个哪也去不了的姿势。
夏油杰在他怀里睡得并不安稳，脸上有一点薄薄的、晶莹的汗珠。
什么啊，这家伙居然还没醒。
五条悟松开他，有点跃跃欲试地盯着那双薄唇，想要复刻一下吻醒睡美人的故事。但他想了想，觉得初吻要是在夏油杰根本都不清醒的时候发生，他好像很亏。
于是又转而去摆弄人家的头发，费劲扒拉地尝试把长发梳成梦里的样式，最后只束成了一个低马尾。夏油杰低马尾也非常好看，五条悟自动在脑子里把婚服加了上去。
在这特级咒灵开着领域的关口，五条悟眨眨眼，心想。
……果然，白无垢超级棒啊。
这时候，夏油杰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 37 章
他们离得很近, 呼吸交缠，夏油杰的目光一眨不眨地定在他的脸上。
五条悟捏着手里的发丝，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点不自在的感觉。
但他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五条悟想了想, 悄摸摸把固定住低马尾的手放下。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下来，流淌在夏油杰的肩膀上, 他出了点汗，使得发丝上的洗发水香味格外明显，和五条悟身上的气息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
“杰, 你……”
夏油杰安静地靠过来，轻轻地抱住了他。五条悟完全没有防备，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把人抱了个满怀。
温热的脸颊就贴在他胸口，五条悟眨眨蓝色的猫眼，有样学样地揽住夏油杰的腰。他总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像一只唐突被猫条砸脸的猫。
……刚才还在吐槽这只大狐狸容易应激, 现在就主动投怀送抱了吗？
五条悟一下一下地撸着对方柔顺的长发，若有所思。
他开动自己聪明的大脑, 马上想明白了些什么。
——刚才，他们是都被拉进产土神的领域中了吧？
五条悟理所当然地想, 既然他的幻境是杰, 那么杰的幻境里面肯定也是他。
随便想想都知道, 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的梦境。
虽然那只产土神手段比较拙劣、完全破不了他的防, 但夏油杰可是一个假设他死掉都会很伤心很伤心的家伙诶, 不知道产土神都做了些什么，杰一定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克服了悲伤，才破除幻境回来的吧。
五条悟又得意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觉得男朋友笨笨的又太过于喜欢自己，可真是是太叫人烦恼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他从五条悟怀里挣出来，想解释一下自己奇怪的行动：“悟，我……”
“不用说啦，我知道的。”五条悟亲昵地拍拍他的脑袋，“既然做了这种事，就让产土神被你吃掉赔罪吧。”
夏油杰：“……”
好奇怪的语气，就好像他被这个年纪的悟纵容了一样。
他看着五条悟跳下床，光脚踩在在木制的地板上，一把拉开了窗帘。
‘六眼’在深夜中发出冰冷的光：“哇哦，好嚣张的‘领域’，果然是从神社那边蔓延到镇上的。”
夏油杰走到他身边，面色微沉。
大街上，正发生着一场宛如丧尸群聚般的诡事。
镇上的普通人们从家里走出来，摇摇晃晃地朝着神社的方向走去，像一群朝圣的信徒。
“那个咒灵，用领域控制了普通人，想要从他们的恐惧中汲取咒力，完成进化吗？”
一些有智慧的咒灵会这么做，把人类当做能量的来源而非直接杀掉。
夏油杰皱了皱眉，他觉得产土神的强度不太对劲。如果前世的七海和灰原碰上的是这个等级的产土神的话，那不仅灰原，七海也绝对回不来。
可现在明明是那次事件的两年前！咒灵只会在人类的负面情绪中慢慢变强，难道还会逐渐变弱吗？
“杰，你看地面。”五条悟示意了一下窗外，浓郁的诅咒化作扭曲的黑影蛰伏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五条悟跃跃欲试地说，“哈，不得了，这片土地已经被它控制了。恐怕等到天亮，它就会彻底进化成特级咒灵吧。”
“这个旅馆不能待了。”夏油杰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他召唤出虹龙，用咒灵将在其他房间里昏睡不醒的草森兄弟和柴生武拖出来放在虹龙背上，然后腾空而起。
夜风扬起他的长发，从高处看，更能直观地感受到‘领域’的范围之大。
虹龙在夜空中急速飞驰着，向神社的方向赶去，一路都能见到被操纵的普通人。
夏油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只咒灵，难道操纵了领域范围内所有人吗？”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制造幻境也需要咒力，同时制造如此多的幻境，哪怕是古书上记载的特级咒灵也不可能做到。
五条悟盯着底下的普通人看了一会儿，看出了端倪：“杰，那些普通人应该是被困在同一个幻境里的。”
夏油杰恍然。
确实，应该就是这样。
普通人们的情况，很明显已经完全被那只咒灵操纵了，但他们几个咒术师却只是在昏迷而已。这恐怕是因为作为咒术师的他们对诅咒的幻境有一定的抵抗力，夏油杰和五条悟这样的强大咒术师更是可以仅凭自己的力量就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他们来到神社，产土神的神像在满神社翻倒的桌椅中间慈爱地微笑着，汲取着‘领域’吸收来的咒力。
“唰！”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抬手，一发最大功率‘苍’蓄势待发！
来不及想太多，夏油杰马上摁住了他：
“悟，先别动手！如果这里的普通人真的都被卷入了同一场幻境，那么他们的精神一定被压榨到了临界点，这个时候祓除产土神的话，它临死前说不定会对领域中的人进行反扑！”
最坏的结果，恐怕一整个小镇都将死在产土神的手下。
——“悟，强者就是要保护弱者的。”
遥远的，来自上辈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让夏油杰浑身一僵。
他看见五条悟朝他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是啊，这一世，他已经不再是能够向悟说这些‘正论’的优等生了，而是总监部的大敌，邪恶的诅咒师。
虽然没有暴露‘大义’的真正内容，但他讨厌猴子的事情，悟早就发现了。现在说出这种话，悟应该觉得他很奇怪吧。
但是，不行。
夏油杰坚定地摁下五条悟的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一尘不染的挚友。
这些猴子的死活他并不关心，但他们不能间接地死在悟手里。
五条悟终将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伟大的咒术师。十年后的他拥有着很好的理想，哪怕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滥用，而是干干净净地培育咒术师同伴，准备推翻腐朽的总监部。
他比最后走向疯狂的夏油杰更加适合那条光明的道路。
所以，夏油杰不能让他在刚刚离开家门、尚且懵懵懂懂的时候染黑自己的手。
“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动手的话……”
就让我来吧。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很干脆利落地松开了力道，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既然这样，那就想点其他的办法吧。”
还以为又要进行一番‘正论’与否的辩论的夏油杰：“……”
被握住的那只手传来了温热的酥麻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世的悟，老是给他一种很是窝心的感觉。
产土神静静地端坐在神社中央，经过一段时间的咒力滋养，它的身形变得庞大了许多。
或许是出于生物的本能，这只咒灵并不是很想在突破完成前和这两个强大的咒术师战斗。它暂且按兵不动，没有主动出手。而夏油杰和五条悟也碍于他手中的人质，不得不寻找直接祓除咒灵以外的方法。
时间不多了。
夏油杰的大脑急速运转，这节点实在是太不赶巧，许多后来用惯的强大咒灵都没来得及收服。他手上倒是有几个能够张开简易领域的咒灵，但绝对比拼不过产土神，放出来也就是白白消耗咒灵罢了。
这样的话，要保住这个小镇上的居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可是，要怎么做……
这时候，异变突生。
因为地面显然不太对劲，他们降落的时候没有收回虹龙，而是把三个昏迷的咒术师留在了上面，自己进入神社探查。
在就在他们和产土神对峙的时候，一枚地刺却悄无声息地凸起，直直攻击向虹龙背上的昏迷的人！
五条悟头也没回，捏出一个手势。
“轰！”
‘苍’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击碎了偷袭的地刺。
无下限包裹住了他们，连一滴灰尘都没有沾到夏油杰身上。
“——在搞什么小动作啊。”五条悟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笑着问。
他轻轻松开牵着夏油杰的手，长腿一迈，竟然直接走到了产土神面前——那神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竟然显现出了一点心虚的模样。
五条悟推了推墨镜：“我说，你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吗？你最大的依仗——领域的幻境已经被我们破解了。现在不祓除你只是因为你手上还有人质，不是我们不能祓除你，即使如此还要惹怒我们，可不像一个有点智慧的咒灵会做的事。”
夏油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一怔。
“——除非，虹龙上面有一个你不得不除掉的人，对吧？”
产土神不笑了。
它不笑的时候，原本唬人的慈眉善目就只剩下了一层干瘦的皮，似人非人的脸上带出了浓厚的邪气来。
地面危险地翻涌着，像是有什么怪物即将破土而出。
五条悟说对了。
夏油杰隐隐约约有个猜想，他问道：“悟，你发现了什么吗？”
五条悟很乐意给他解答：“杰，我之前就在想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草森对产土神的描述里，有一个很不自然的地方？——这只咒灵，存在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
确实，在草森兄弟的叙述中，产土神从他们童年时代就已经存在了。看这对兄弟的年龄，这起码得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
足足二十年。
对于咒灵来说，伤害人类是他们无法控制的本能。像是产土神这样强大的咒灵，如果没有咒术师的干预，二十年足够它把日南市杀一个来回了。但据草森兄弟的说法，在此之前产土神除了会吃婴儿、最近开始袭击成年人之外，却也就仅止于此了。
明明它所能做到的不止这样，这种情况是很不自然的，夏油杰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他们不干预，产土神会一直存在，直到两年后夺走灰原的生命，因此暂且按下了这个疑虑。毕竟在与咒灵的战斗中，出现任何超出常规的现象都是可能的。但看五条悟的意思，其中或许还有玄机。
五条悟指了指‘六眼’：“我从走进日南市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种不正常的杂乱的咒力，日南市应该存在着一个‘束缚’，这个‘束缚’保护着这里的人。但我却找不到是什么人下了这个‘束缚’，直到刚才。”
迷雾被拨开，一个不可置信的人出现在了夏油杰的脑海中：“草森悠二？”
“——绿色头发的那个草森，名字忘了。”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刚才这只咒灵就是想在我们的眼皮底子下杀掉他。就像我说的一样，这家伙是有点智力的咒灵，不会做找死的事情——那么除掉绿色的草森就是必要的行为了。”
夏油杰完全想明白了，他缓缓地说：“草森悠二的术式，是祝福娃娃。”
在那间商场的人偶咒灵事件中，草森悠二曾经对自己的哥哥使用过自己的术式，他手上的娃娃能够变成别人的样子，对对方施与‘祝福’。
“——超级弱的术式。”五条悟毫不留情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辅助类的术式能弱成这样，不仅只能对一个人发动，效果还只是增加一点幸运而已，实战中完全没有作用。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束缚’的代价。”
隔着一道屏幕，他的声音传到了羂索耳中。
见多识广的千年老妖怪·羂索恍然大悟：“从此地人们祈愿中诞生的咒灵，和在此地诞生的咒术师的祝福发生了奇妙的反应吗……哈哈，咒术的世界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产土神之所以稀罕，并且被羂索选中研究，并不是因为向外界宣称的一样，看上了它是从信仰中诞生的咒灵——这种咒灵虽然稀罕，但千年来羂索还是见过几个的——而是因为它和日南市的人们诡异的共存。
啊，原来如此，是‘祝福’的术式啊。
羂索解决了心底的一个疑问，感到心满意足。
本来以为产土神的秘密要永远成为一个遗憾了，老天爷真是眷顾她。可惜的是，这个秘密对她想要做的事情没什么帮助。
神社中，听完五条悟的推论，夏油杰却沉默了下来。
——咒术的世界，也是情绪的世界，以术式威力为代价，对整个日南市的人们降下祝福，保佑他们不受产土神的伤害……必须要咒术师真心实意的深爱这个地方，想要保护这个地方的人们。
但草森兄弟却是被赶出这里的，以不详的名义，他们甚至不被允许在祭祀时进入村子。
这里的人们，祭拜并供养着咒灵，却对真正保护着他们的咒术师横眉冷对……
夏油杰抿住唇。
——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因为害怕人们对咒灵产生恐惧，创造出更强大的咒灵，所以咒术师的存在不能公开；因为咒术师的存在不能公开，所以出身在普通人家庭的小咒术师就会被当做‘怪物’；因为天生拥有咒力，更容易引起咒灵的追杀，所以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每个咒术师都要走上祓除咒灵的道路。
十四岁被发现、十五岁入学，十六岁上战场，和并不是他们创造出来的怪物战斗到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灰原……大部分咒术师的一生。
也是他哪怕付出生命也想改变的事情。
五条悟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沉默，继续道：“在此之前，这个束缚大概能够有效限制产土神的行动，但现在这只咒灵快要突破了，它就想杀掉束缚了它这么多年的人咯~”
他对着产土神恶劣一笑。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无数地刺涌起，向五条悟袭来。
五条悟飞身后掠，一个‘苍’打退所有袭击，兴奋道：“生气了？就这点本事吗？好歹是特级咒灵，让我打得更愉快点吧！”
夏油杰召唤出一只飞行咒灵，一跃而起，跳出了地上突然出现的泥沼。
“杰！”五条悟落到他的身边，“你想要救那些普通人的话，把那个绿色头发的草森弄醒就好。那个‘束缚’大概是因为他们实力的差距增大而失效的，只要能弄醒那家伙，然后我们再把这只咒灵揍一顿。实力重新平衡后，‘祝福’也会重新生效，其他人自然就会醒过来——你有办法弄醒他吗？”
夏油杰条件反射道：“有。既然是用咒力构筑的幻境，也能够通过咒力的连接进入。”
五条悟做了个鬼脸：“也就是说——要给那小子做心理辅导咯？我才不干，就留在外面牵制这只咒灵吧。”
他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很快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这让夏油杰仿佛回到了他们搭档的那三年，他和五条悟仍然这样默契地合作着，但夏油杰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坚信着‘正论’的优等生了。
要救吗？那帮猴子。
他心乱如麻地想。
‘束缚’是很高深的技巧，草森悠二未必是有意地对家乡的人降下了祝福。等他知道了真相后，他会后悔吗？会觉得痛苦吗？……会痛恨自己生而为咒术师吗？
夏油杰不知道。
他已经看过太多太多这种事了，但现在悟在这里。无论如何，他不想让悟沾手那些黑暗的东西。
先把草森悠二唤醒吧。
夏油杰一翻身，坐上了虹龙，把手摁在了草森悠二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有五条悟在身边，他不用担心咒灵的偷袭，只需要尽己所能地快速找到属于草森悠二的幻境。
“产土神大人……”
“产土神大人，您为什么……”
“您不是保佑我们的神明吗？”
找到了。
在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痛苦的幻境中，夏油杰准确地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孤岛。时间不多了，他把精神缓缓地沉入。
眼前出现了过曝般的白光，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间乡下的小屋-
“娃娃，娃娃！”
年幼的草森悠二坐在廊下，兴高采烈地叫着。
“……”
夏油杰环视着四周，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烧着炖菜，在草森悠二身边，一个妇人一针一线地缝好了一只布娃娃，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孩子。
草森悠二如获至宝地接过了那只娃娃，咯咯地笑了起来。
从夏油杰自己的经历来看，产土神的幻境有两种：一种是从他们本身的记忆中抽取最难以释怀的部分；另外一种则是幻化出他们最为害怕的可能性。因为要重头构建的原因，后一种的环境往往更为粗陋。
但草森悠二的幻境里，屋子里的每一根针线都那么清晰，看来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草森悠二的过去。
——这个村子里最不受欢迎的阴沉小鬼，其实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
或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还未显现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唯一要说有一点的话，也就是对娃娃的喜爱了。
他的妈妈从镇上买来针线，为他做了一个娃娃。草森悠二很珍惜地接了过来，从此上哪去都要带着它。
这其实是咒术师对于术式的本能——就像是夏油杰不用别人教也会尝试吞下咒灵玉一样，术式媒介是‘娃娃’的草森悠二也会本能地随身携带他的娃娃。
但这个举动落到其他人眼中，就显得很是古怪了。虽然不至于到孤立的地步，但大部分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
好在，草森悠二的童年仍然有两个玩伴。一个是他的哥哥草森阳太，另外一个是村长的儿子翔也。
翔也非常有领导的能力，或许是因为他爸爸就是村长，他对这个村子里的小孩子有着特别的责任感，总是很孤僻的悠二就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他在山上采过野果，也一起到邻居家里偷过菜来开小灶。悠二的世界很小，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就非常快乐了。
有一天，翔也来找他们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忧愁。他妈妈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她可能会死。
“我想偷偷去产土神那儿给她祈福。”翔也说。
草森悠二欲言又止，他对翔也说：“翔也，产土神其实是一个邪祟！它会吃小婴儿！”
自从某次被父母带去神社后，目睹了婴儿消失的现场，兄弟俩就总是这么说。人们都把这话当成是小孩为了引起注意的谎话，翔也也是如此。
“知道你们不喜欢产土神，但它真的很灵验。”翔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吧，陪我一块儿去拜拜人家，这次可不许口出狂言了，也让神仙治一治你老带着个娃娃的毛病。”
草森悠二不知道怎么拒绝人，所以他还是跟着去了神社。产土神仍然让人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祭拜完之后，他去看了翔也的妈妈。
原本温柔美丽的女人病得连床都起不来，她用苍白瘦削的手摸了摸草森悠二的脑袋，给他拿了一个苹果。
她会死吗？
想到翔也得妈妈从前是怎么样温柔地对待他们的，草森悠二很难过地想，她可以不要死吗？
这一刻，他手中的娃娃头发变长了，身体也变得瘦削起来。
祝福娃娃变成了女人的样子，给她降下了一个‘祝福’。
女人似有所感，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坐起来，她成功了。
“妈妈！”翔也刚好走进门，打翻了水盆。
医生走了进来，为她做了一个检查，宣布她大有好转了。
草森悠二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才想起来去看自己手中的娃娃。他越想越确定，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术式’。他用术式救了翔也妈妈的命。
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去求产土神！他可以帮助其他人！
草森悠二喜出望外。
在人们的祭拜中，产土神越来越强，他和哥哥都非常担心有一天那个邪祟不仅仅是吃送上门的婴儿，而是去攻击村民。
只要说服大家不再去产土神社，那个怪物就不会再害人了！
草森悠二一夜无眠，第二天，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冲向翔也的家，却恰好撞上了即将前去神社还愿的翔也一家人。
草森悠二大惊：“翔也，你们在干什么啊？产土神是邪祟，你们不可以祭拜他！”
村长的脸色瞬间就不对了，翔也猛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拉到一边，低声斥责道：“别胡说八道！产土神治好了我的妈妈，现在祂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再讨厌产土神也罢，不要在我们家说祂的坏话！”
“……”
这天，天上飘着一点小雨。
长大后的草森悠二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瓦舍下，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露出天塌下来般的表情。
“翔也，不是这样的。”他竭力辩解道，“阿姨的病是我用娃娃治好的，你看，他会变成你们的样子，然后祝福你们……”
他拿出娃娃，想要像上次一样祝福翔也，但憋红了脸，娃娃也没有丝毫动静。
这时候，再心大也感受到气氛不对了，草森悠二尴尬得恨不得从地里钻进去。
翔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情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你差不多该长大点，别再对其他人说谎了。好了，我要去神社还愿了。”
“……”
可是，真的是我啊。
不过十米之隔，小时候的草森悠二委屈地哭了起来，但长大后的草森悠二却茫茫然地没什么波动，好像这不是他心里最惨痛的回忆那样。
良久，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身后撑伞而来的僧人解释，他喃喃道：“现在我其实也不能肯定，阿姨的病能治好是不是我的功劳……在那之后我也用过术式，没有一次达到了那样的效果。夏油大人，您能为我解答这个疑惑吗？”
夏油杰收起伞，轻声道：“是‘束缚’。”
这对野生的诅咒师来说是一个新奇的名词，草森悠二问：“……那是什么？”
“是一种牺牲或限制某一方面，换取另一方面优势的契约。”
夏油杰心情复杂地看着一切，告诉他：“那一刻，你想要从产土神手中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但你的术式只能够对单人发动……在强烈的愿望下，你作下了一个‘束缚’，以降低术式效果为代价，祝福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
草森悠二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地笑起来：“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小时候曾经想要把‘祝福娃娃’变成‘巫毒娃娃’，所以老天惩罚我，把我的能力带走了呢。”
“……”
草森悠二往后一靠：“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真是……作茧自缚啊。”
村长夫人在祭拜了产土神后，病好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村。人们都说产土神是个慈爱又灵验的神明，前去神社祭拜的人也多了起来。这就让不断重复地说着‘产土神是邪祟’的两兄弟变得格外显眼而惹人讨厌了。
很久以后草森悠二才明白过来，那时的他根本得不到大家的信任。村长夫人在产土神的祝福下恢复了健康，这件事就像神话一样，激励着各种遇到了困难的人们。
家里的疾病的人过来祈求，希望今年有好收成的过来祈求，有亲人远在他乡的过来祈求……
但其实，产土神根本就没有回应愿望的能力，就连草森悠二经过‘束缚’后的祝福，也只能够险伶伶地制衡产土神袭击他人的凶性而已。
就算不祈求，疾病仍然可能会康复，雨仍然可能会在需要的时候落下，亲人仍然可能在远方平安……
但是每一次成功，就增加了一份虚妄的信心，让那些渴望寄托自己的心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前来祭拜，诉说自己的愿望。
如果不是最扭曲的诅咒，怎么能够催生出如此强大的咒灵？
产土神在这样的过程中越来越强大，就在它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两个咒术师被赶出了村子，领头的就是把产土神视为恩人的翔也。
草森悠二静静地注视着多年前的那个长夜：“所以，夏油大人，现在的产土神真的开始袭击人类了吗？”
夏油杰注意到，草森悠二并不像他一样，有一个在幻境中清醒的过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梦。
“是的。”夏油杰很痛快地说，“我们现在就在它的领域里。产土神的幻境将整个镇上的人都拉了进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草森悠二诧异地问：“……如果夏油大人都打不过产土神的话，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
“你的祝福。”夏油杰说，“当年，产土神的神社因你的无心之举而开始兴盛，产土神受到的赞誉一部分是源自于你。可能正因如此，哪怕它如此强大的今天，你当年立下的‘束缚’仍然能够限制它的行动，救下领域内的普通人。”
“……”草森悠二沉默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温和地问：“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问一句：你愿意救这些人吗？”
在曾经拯救过他们，却被当成怪物驱逐之后。
“……”草森悠二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一样。
“夏油大人，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夏油杰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草森悠二觉得那目光中有一点悲悯。
“那么，我们会尝试用其他方法救人，不过成功率不高。”
夏油杰实话实说道。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问的，而是应该循循善诱着让草森悠二放弃纠结过往、配合他们。
哪怕他本人并不在乎猴子的死活，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五条悟在这里，盘星教刚刚起步，总监部在虎视眈眈……一旦这里出现太多伤亡，到达过现场的他们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仍然问出了那句话：“你想报复他们吗？”
咒灵的诞生不是你的错，生而为咒术师也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是一个常人的话，能够保下一个村子这么多年，足够被人们簇拥成为英雄；但因为你是一个咒术师，所有的功绩都将被隐没在黑暗里，再也无人知晓，留给你的只有歧视和偏见……就像千千万万个咒术师一样。
经历了这些，你会想报复他们吗？
似乎从未想过会被问这样的问题，草森悠二愣了一下，干涩地说：“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这个残酷的问题像是一脚踩空，草森悠二发了一会呆，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草森悠二慌乱地说：“夏油大人，其实，我在村子里……也不止是这些回忆。对了，我爸爸妈妈还在村子里，他们昨晚上还来看我和大哥了，我……”
他混乱了一会儿，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们带来了家里自己种的青菜和水果，然后让我们不要在祭祀的时候进村。”
草森悠二颓然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夏油大人……我真的不明白……”
就好像他们离开村子的那一天，第一个赶他们走的人是翔也，但也是翔也走了老村长的关系帮他们找到了城里的工作。
他们两兄弟出门之后，为了证明自己也能活得很好，每个月都节衣缩食往家里打钱。但他们很快也因为咒灵造成的损失被开除了，寄过去的钱也断了，这时候他们收到了父母的汇款，比他们寄回去的钱还要多一半。他们拿着这笔钱，终于摸到了诅咒师的论坛，开始利用自身能力接单赚钱……
大哥带着他为了消灭产土神而奔走的时候，草森悠二经常会有大不了放手不管的想法。但是现在真的有了放手不管的机会，心里涌起来的这股感情又是什么？
“……我不想原谅他们。”
草森悠二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我也不想让他们死。”
夏油杰仰起头，轻轻地舒了口气。
他想起来上辈子，米格尔刚刚入伙的时候，他很坦诚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大义。
这来自国外的家伙十分心直口快，说：“杀光所有普通人？这是不可能的，夏油。咒术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受过迫害的诅咒师也一样。”
确实……如此。
一个咒术师，只要在社会里生活，就很难不跟普通人产生羁绊。除了像他这样疯狂的家伙，没有人会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
回忆里的米格尔继续道：“但是——我看你，也不像是一定要做到的样子嘛！”
啊，是这样的。杀死所有普通人，是他作为一个已经不可能再回头的，罪大恶极的人选择的道路。他心知肚明着不可能，但如果能够为解决这个绝望的世界提供一点参考，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这一世呢？
心底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
这一世并非无法回头，为什么试着找一条更有希望的道路？毕竟，就连咒术师也不会同意他的‘大义’。
问题在于，真的还有别的道路吗？再说，虽然此世他暂时没有做出不可回头的行为，但罪孽只要转世就不算罪孽了吗？
……如今，他最重要的还是改变前世的结局，至于之后的道路，在那之后再想。又或许，他会在和那只脑花的决战中拉着对方同归于尽，悟不再遇到危险，他也可以得到永恒的安眠。
“……”
夏油杰温和地说：“你的能力，你有权利决定如何使用它。”
草森悠二抹了一把眼泪：“夏油大人，我……还是想救他们。在那之后，我会离开这个村子。”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强调道：“再也不回来了。”
“无论是想救还是不想救，我们先从幻境中离开吧。”夏油杰对他伸出手，“破除幻境的方法，是找出幻境中和现实不符合的部分，你有什么头绪吗？”
草森悠二站起来，幻境中的他正在被村民们驱逐，满身狼狈地抱着自己的娃娃。
他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了指那只娃娃：“我妈妈给我做的娃娃……在那次离开村子前，被其他人撕烂了，后来才拼起来的……现在的它不可能是完整的。”
幻境破碎了。
来自咒灵的攻击迎面而来，被蓝色的‘苍’碾碎。与此同时，夏油杰一发咒力光炮，精准地击中了产土神。
产土神的神像出现了一点破损！
“搞定了？”五条悟落在他身边，哼哼唧唧地道，“好慢，你们在里面聊了一个世纪吗？”
第 38 章
神社中仿佛经历了一场轰炸, 最上面的牌匾都被轰了下来，房顶被掀了一半。
夏油杰一看就知道，这是五条悟留了手的结果：“抱歉, 悟，让你久等了。”
“知道的话就赶紧速战速决啦。”五条悟抱怨道, “我这边可是被那家伙烦透了。”
就在这两句谈话的时间里，地刺从四面八方迅猛袭来，仿若笼子一般想要把他们困在中央。
夏油杰操纵着虹龙拔高了一点, 五条悟伸手，蓝色的咒力光球绕场一周，这看起来气势十足的袭击马上化为齑粉。
“——尽是这些不痛不痒的招数。”
夏油杰无奈一笑。
“……”
在他们身后，草森悠二睁大了眼睛。
他是抱着觉悟从幻境中清醒过来的，对于家乡的人们，他心里一半是委屈, 另一半也是无法放下。他决心解决这一次的事件，把以前所有的恩情还尽, 以后大概也能以平常心面对自己的过去了。
他本以为外面的战况会很焦灼，才会让夏油杰亲自进入幻境中唤醒他。然而睁开眼就是猎猎的风声, 他原来在一个庞大的龙形咒灵身上。往下看去, 地面附着着诡异的诅咒, 熟悉的山川似乎都变得鬼影幢幢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产土神。”夏油杰温声为他解释, “作为这个地方的土地神而诞生, 它似乎天生就拥有一部分操纵土地的能力。”
一面说着，他抽出一直藏在袖袍里的‘游云’，击碎了袭来的攻击。
草森悠二也算是和大哥一起做过不少任务的了, 自认自己见过不少场面，但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仿若覆盖了整个小镇的巨大领域带给了人无尽的压迫感, 他有些惶恐地想：在这样的咒灵面前，我有什么用呢？
面前的两个人招架得行云流水，似乎谁也没工夫理会他。
草森悠二忍不住问了：“那个……现在我要做什么？”
五条悟把墨镜拿下来，看了他一眼，确定他身上的束缚仍然有效：
“活着，喘气。”
草森悠二：“……”
大概是感受到了威胁，产土神的这一波袭击格外疯狂，然而在他们两个的配合之下并不成问题，渐渐地，它好像也疲软了起来。
五条悟感受到了攻势的减弱，看来现在就是机会了：“杰，要想和‘束缚’达到平衡，你觉得应该把产土神打到几分死？”
草森悠二：“……”
夏油杰温和地回复他：“半死就差不多了吧。”
“……”五条悟的视线在草森悠二和产土神身上来回打着转，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不行诶。不然我们打到四分之三死怎么样？或者干脆就留一口气完事了？”他一指身后的草森悠二，吐槽道，“这家伙，超弱。我怀疑产土神就剩一口气他都未必打得过！”
草森悠二：“……”
被嫌弃了，被未来的上司当面嫌弃了！
是的，他已经接受了夏油杰和五条悟是他未来的上司。
这虽然是先前他大哥为了请盘星教出手而答应的条件，但草森悠二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追随夏油杰了。
他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刚才夏油杰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是真心地尊重他的选择？
恐怕他如果说‘不想救人’，夏油杰就真的不会勉强他，而是去寻找别的方法了。哪怕作为强大的咒术师，这个人完全有办法逼迫他为自己做事。甚至可能不需要逼迫，只要态度强硬一点，草森悠二就会很识相地服软了。
毕竟，他和家乡的恩与怨难以分清，连他自己都惯于谴责自己的怨气，在升起报复的念头的时候都会被自己压下去。然而这份情绪竟然有被正视的一天，他的选择居然能够被尊重——哪怕他最后也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对于草森悠二来说，这就足够了。
“悟，还是把产土神打到半死程度就好。”沉吟片刻，夏油杰决定道，“如果受伤太过，让它狗急跳墙就不好了。不用担心‘束缚’的问题，草森和产土神有更深的联系。”
他看向草森悠二，见对方点了点头，把那个故事告诉了五条悟。
“产土神的一部分神迹，其实是你做的？”五条悟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那就合理了。你和这只咒灵之间存在着因果的联系，所以才能跨级用‘束缚’限制住它。”
他顺着夏油杰的讲述思考了一下，难得地共情到了草森悠二的感受：“……你，真是个超级大冤种诶。”
草森悠二：“……”
自从知道了真相后，他时常也这么觉得。
“嘛，这一次你能站出来还是帮了大忙了，谢啦。”
五条悟语气轻快，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草森悠二却怔了一下。
“不，不客气…”
可怖的蓝光自五条悟的指间亮起，产土神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慌乱地操控着咒力，创造出了七八个护罩，想要把自己包裹在乌龟壳里。
五条悟嗤笑一声。
“轰！”
仿佛流星贯穿夜空，‘苍’击碎重重壁障，精准地击碎了神像的半边身体！
“滋啦！”
远处，羂索的屏幕一花，耳朵被电流声攻击得很酸爽。
“喂喂，真的假的……”
她把耳机取下来，着急地伸手拍了拍疑似信号不良的屏幕。
为了视奸这两个人的行动，她本来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为了避开六眼，选择了现代高科技而非咒具来监视；又因为产土神捏着这么多人命，至少结束之前五条悟和夏油杰肯定不敢往它身上甩杀招。所以让无人机在投放完手指后静静地停在了供桌下，成为了刚才大乱斗里唯一没有被轰炸过的地方。
可没想到，现在五条悟直接往这边甩了一个大功率的‘苍’！
看这个情况，无人机好像没被炸坏，只是因为受到了高能量冲击，暂时信号不良而已，那一击应该是精准地击中了产土神。
本来是一个好的结果，但羂索看着逐渐恢复清晰的屏幕，若有所思：“……‘六眼’的招数，以前有这个精度吗？”
烟尘逐渐散去，草森悠二突然间惊诧地‘啊’了一声。
他感受到了！连接着他的术式和产土神的束缚。
小时候的他躺在床上，因为发现了自己术式能够救人而激动得彻夜难眠。
‘如果我能够解决大家的麻烦的话，大家就不用去祭拜产土神了！我要从那只越变越强的怪物手上保护大家……’
现在听来，恍若隔世。
‘束缚’真是坚定不移的东西，就连主人已经遗忘了那份心情的现在，仍然磐石不转地存在着。
草森悠二喃喃道：“夏油大人，束缚……”
“啊，起效了。”
范围大到包裹了整个小镇的‘领域’，在曾经那个孩子的‘束缚’下，像肥皂泡泡一样破碎了。日南市的天空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正是深夜，微风中星光点点。
神社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人声，伴随着一两声诧异的尖叫，被操控的人们全部清醒过来了。
这时，草森悠二心里打了个突。
……深夜时，人们突然这样诡异地出现在了大街上，他们会怎么想？要是有人看到了他们在神社里，可以想见又是一番误会了。
他几乎开始恐惧起来。
却见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动手，他二人简直就像是机关枪一样，黑色的光球和蓝色的光球交杂，酣畅淋漓地给地上的产土神补刀。
“轰轰轰轰轰——”
还在担惊受怕的草森悠二：“……”
这个动静，整个村子应该都听到了吧。
屏幕又一次花掉的羂索：“……”
啊，这一次，机器恐怕真的要坏了。
隔着这么远，她也无计可施，只好发挥人类对于显示屏故障的最高处理技术，拼命地拍着屏幕。
幸运的是，老天实在待她这个反派不薄，还真给她拍出了画面。
在刚才大地的震颤中，无人机果然翻了。这个视角，有种像蟑螂一样趴在地上视奸的错觉。科技手段的监视器拍不出咒力相关的事物，所以羂索只能一边看一边用自己的经验进行猜测。
此时，在屏幕角落，夏油杰居高临下地张开手，对准了神像的方向——
“啪、啪。”
羂索抚掌而笑，如果不是地点不太对，她甚至想开杯香槟庆祝一下。
哪怕没有拍出收服咒灵玉的全程，她也能认出来，这就是咒灵操使的经典动作。
夏油杰的术式，真的是咒灵操术！
‘六眼’，‘咒灵操术’，天元需要星浆体同化的时间也近在咫尺……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值得她去搏一把了。
若论单纯的战力，她不是任何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对手。但她的优势在于她稳如老狗地藏身幕后，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布局。
这一次，她也会扫清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咒灵太过强大？那是因为有宿傩的手指。这个咒物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制造意外的绝佳手段，反正也没人知道宿傩的手指都散落在了什么地方。等到五条悟和夏油杰离开，无人机就会启动自毁程序，把最后的一点疏漏炸得干干净净。
她复盘了一下自己的行动轨迹，感到十分满意。
另一边，夏油杰看着卷玩咒灵玉之后、自动分离出来的宿傩手指，心头震颤不已。
第 39 章
宿傩的手指是需要重重封印的特级咒物, 如果现世就会吸引附近的咒灵，它所蕴含的能量能让咒灵迅速进化，哪怕是一根也有特级的水平。
夏油杰可以肯定, 前世在产土神的任务中，并没有宿傩手指出现的报告。这件事情的背后一定有古怪。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是总监部吗？他们看破了盘星教故布的疑阵, 想要将计就计，用被强化过的产土神解决他和悟吗？
这个猜想甫一提出，夏油杰就自己否定了。
不, 不太可能。
首先，在来日南市前，他调查过总监部的动向，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已经被他抛出的诱饵吸引了过去。那种气急败坏的小动作不太可能是故意伪装出来的，根据夏油杰两世对总监部的了解，他们没有那个智商。
其次, 产土神这一次的事件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领域范围覆盖整个小镇，保守估计卷入了上千人。
就像五条悟说的那样, 总监部再烂，它也是咒术界的正统统治, □□是它的职责。万一夏油杰碰到特级咒灵掉头就跑, 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们自己。
从一开始就被俘虏的‘窗’的人员柴生武, 他在认出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时候, 有对诅咒师的忌惮, 有想要解决咒灵的挣扎——唯独没有阴谋败露后的惶恐。
夏油杰有个猜想，‘产土神’或许早就被总监部发现了，只是因为实力强大, 又没有造成重大的损害，就被暂时搁置, 派‘窗’的人员定时前来观察。
前世灰原和七海的任务根本不是‘误判’，而是总监部有意地把烫手山芋交给了他们！
或许是出于打压不投靠总监部的咒术师的原因，又或许只是为了警告他和五条悟。这样无论咒灵能不能祓除，总监部都不亏——那才是那帮烂橘子的风格。
而这一世，某个人借着他们来到日南市的便利，将宿傩的手指投放给了产土神。而这个人不在乎造成的破坏，也不在乎他跟五条悟是死是活——就像是一次纯粹的试探。
这个做事的风格，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他重生回来后真正的敌人，上辈子放出宿傩的幕后黑手。
它也在看着这里吗？
夏油杰附身捡起手指，面沉如水地环视四周，很快发现了供桌下闪着微弱红光的小型无人机。
羂索之所以会选择用现代科技，除了避开‘六眼’，另一个原因就是咒术师们普遍对咒力以外的监视手段不是很敏感——前世，伏黑甚尔就曾经通过脚印等痕迹找到过薨星宫的位置。
但那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夏油杰没有表现出自己发现了的模样，只是很自然地拉着五条悟后退一步，恰好走出了监视器能够拍摄的范围。
眼里带着一点血丝，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不怕这件事背后的杀机，只怕那只脑花不肯露头。这一次既然选择了用监视器，那它本人大概是在远处旁观吧，这一次肯定抓不到它的尾巴了。
但没有关系，只要脑花肯动手，迟早会被他发现踪迹。
五条悟非常顺从地跟着他走了，一边好奇地伸头看了他捡起来的手指一眼：“这是什么？”
夏油杰温声解释道：“是宿傩的手指。”
“……”五条悟困惑地眨了眨眼。
按照这个年纪的他的小脑袋瓜，下一句大概就要问宿傩是谁了。
夏油杰笑了，他有点被萌到。
“不重要，”他轻轻擦了一下五条悟的脸，把那一点灰尘抹掉，“反正这个东西不可能再出来了。”
五条悟一愣，然后在他手下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时，在虹龙背上的两人也逐渐清醒了过来，神社外面传来了人声，村民们快要赶到了。
“夏油大人！”草森悠二急道，“我们还是快离开吧。我老家这边的人……非常相信产土神。要是让他们看见我们在这里，就说不清楚了！”
“……是啊，还没收尾呢。”夏油杰轻声说。
他却并不急着走，只是把产土神的咒灵玉拿出来，捂着自己的嘴巴塞进了喉管里。
“杰！”
五条悟是看过他难受的样子的，有点焦急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唔……咳咳，我没事。”
身体好像在渐渐习惯吞下咒灵玉的感觉，这一次没有反复吐出来再咽回去的过程，大大提高了效率。
夏油杰有些出神地想道：以后收集咒灵会快很多吧。
这倒算一件好事。不知道味觉什么时候能消失呢？那时候他大概就能面无表情地咽下咒灵玉，而不是在悟的面前这么狼狈了吧。
随着调服完成，产土神的能力和数据出现在了夏油杰的脑海里。
他闭了闭眼，清除掉丛生的杂念，然后在草森悠二惊恐的目光中，把产土神重新召唤了出来。
“领域展开。”
他轻声说，声音因为刚才过于粗暴的吞咽而有些沙哑。
“——产土神，把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告诉他们吧。”-
接下来的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回到旅馆暂作休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一进门，五条悟就变成了一滩，连带着在他前面的夏油杰也被直接扑上了床。
夏油杰去唤醒草森悠二的时候，他一直在外面防备着产土神的袭击，‘苍’用了不知道多少发。到后面为了节省咒力，他直接把在领域中不管用的无下限停了，专心用术式防守。
睡也没睡够，还跟特级咒灵大战了一场，他现在可是累坏了。
身后传来被子柔软的触感，夏油杰揉了揉五条悟的头发：“辛苦了，悟。想吃糖吗？”
五条悟从他的怀里支起身体来：“等等，先让我看看你的喉咙啦。”
“……”看看喉咙？是说他刚才吞咒灵玉的事吗？
“悟，我刚才只是吞得急了一点，并没有受伤……”
大猫浑身不爽地压在他身上：“你说了不算，把嘴巴张开。”
夏油杰只好照做。
五条悟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门道来：“那么大的东西，你吞进去之前就不能喝点水吗？”
夏油杰忍不住失笑：“用呕吐物泡水吗？”
“……”五条悟闷闷地说，“下次别那么着急。就让那些人看见又会怎么样嘛？”
“……因为草森好像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以后我会注意的。”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把这件事揭过了。
他很熟练地从夏油杰身上摸出两颗糖，胡乱撕开包装，一颗塞到夏油杰嘴里，自己含着一颗，然后猛地倒下，在夏油杰身上躺尸。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冲淡了咒灵玉恶心的味道。
夏油杰没忍住撸了他一把，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只困死了的大白猫。
“洗个澡再睡吗？身上都是灰。”
产土神作为土地的信仰中诞生的咒灵，攻击手段也是操纵土地。那些斑驳的地刺被他们打散之后，剩下的就是灰尘、灰尘和灰尘。
特别是坚守了全程又解开了无下限的五条悟，整个人都像是到灰里滚了一圈一样。
五条悟自己也觉得难受，但他更犯懒：“你先去洗啦，我躺一会儿……”
“真的吗？我先洗的话，时间会比较长。”
毕竟头发上也沾了灰，长发打理起来总是比较麻烦的。
“嗯嗯，你去吧……”
声音渐渐地小了。
夏油杰失笑。他吃力地从五条悟身下挣扎出来，把还算干净的外衣留给大猫，让对方先垫着。
他尽可能迅速地冲洗完，把五条悟推进了浴室。长发吹得半干了之后，大白猫迷迷糊糊地从里面出来了，一头又栽在了他的身上。
夏油杰：“……”
悟，真的累坏了啊。
时间太久，他记忆好像模糊了，这个时候的‘六眼’消耗原来这么大吗？
夏油杰只好拍拍五条悟的脑袋：“起来一点，我给你吹一下头发。”
五条悟于是把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吹风筒柔和的暖风下，他雪白又柔软的头发痒痒地挠在夏油杰的脸颊旁，像那个被撸舒服了的小猫一动一动的耳朵。
夏油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际上大了十岁，他最近时常觉得这个年纪的悟非常可爱。
五条悟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嘟哝道：“杰……还没好吗？”
夏油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觉得差不多是干了。不止五条悟的头发，因为靠得太近，连他的长发都差不多干了。
他把吹风机关掉：“嗯，悟可以睡了，我就先出去……”
客厅睡吧。
他还在想着不能和无知无觉的心上人同眠，身上却突然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抗了起来。
夏油杰：“？？？”
视线突然颠倒过来，因为是过于熟悉的那个人，甚至连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都没有触发。
他有点紧张地抓住了五条悟后背的衣服，透过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对方锻炼得很好的肌肉。
“悟？？？”
不是很困吗？怎么这么突然……
五条悟把他摁到床上，声音带着粘稠困意地说：“晚安哦，杰。”
他这会儿的声音，又显得刚才突然的清醒是个错觉了。
夏油杰彻底困惑了，他昏头昏脑地说：“啊……晚安，悟。”
灯被关上了。
五条悟舒舒服服地把他抱了过去，脑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快，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似乎这就睡着了。
夏油杰试着挣了挣，有点绝望地发现事情又回到了原地，变成了不弄醒五条悟绝对不可能离开的处境。
那就……睡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仿佛带着魔力一般，让人完全提不起离开的力气。
五条悟的体温暖烘烘的，让人安心无比。
不知何时，他沉浸在世界上最熟悉的气息中，一夜无梦。
第 40 章
五条悟是在一片轻飘飘软绵绵的梦里醒过来的, 梦里有浅淡好闻的檀香味，他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蹭了蹭。
嗯，杰身上的味道……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埋在人家发间嗅来嗅去。凉丝丝的头发拂过脸颊，痒痒的, 超级舒服。
夏油杰靠在他的胸口睡得很沉，明明是很沉稳可靠的人，睡着了却是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听着人家心跳的姿势。
五条悟拍了拍他的后背, 莫名有种自己被依赖了的感觉，心好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但是这样不太方便。五条悟像一只被迫定住的猫一样安静地待了一会，还是没忍住。
他‘嘿咻’一声，把这只很黏人的大狐狸提溜上来了一点，整个抱住，然后埋在人家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着这个姿势左蹭右蹭的伸了个懒腰。
睡得好舒服——
“唔……嗯。”
夏油杰被他这么一闹，终于有了一点要醒转的迹象。
五条悟松开一点, 很新奇地看着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其实很少能见到夏油杰睡着的样子。
虽然也在盘星教待了一段时间了，房间还就在隔壁, 但正如五条悟不满的一样, 夏油杰根本就不留他过夜。平时早起的时候, 也只有夏油杰叫他起来的份。
五条悟偶尔会觉得, 夏油杰就好像执行的是另一种维度的作息——五条悟睡了他还没睡, 五条悟醒了他早就醒了，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睡觉。
像这样迷迷糊糊的样子，不算因为领域晕过去的那一次, 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
这只大狐狸，睡着的时候——还蛮可爱的嘛。
五条悟端详着这张熟睡的脸, 满意地想。
嘛，回去之后就能天天看见了吧。毕竟他想和夏油杰一起睡，而夏油杰根本不可能拒绝他。
不如说，这副睡着了就拼命往人家怀里钻的模样，完完全全地把本心暴露出来了嘛。
想到这里，五条悟不怀好意地松开了怀抱，往旁边挪了一点，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夏油杰的脸。
失去了熟悉的体温，半梦半醒的夏油杰显得有点无所适从，于是跟着指尖的那一点热度，像一只自投罗网的小动物一样，重新回到了五条悟身边。
五条悟抱住他，在心里大笑三声。
堂堂六眼神子，大早上的，差点得意到忘了自己在哪里。
“……悟？”
夏油杰终于被他弄醒了。
他在五条悟身边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做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重生回来之后，他经常会做噩梦。梦到上辈子那个绝望的结局，梦到悟的死，也会梦到这一世他的计划仍然失败。
以前从噩梦中醒来，他的状态会变得非常差，为了避免这一点，也为了争取更多变强的时间，他干脆就把睡眠时间压缩到了极致。
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悟上辈子也这样做过，没道理他就不行。
因此从久违的、无梦的睡眠醒来后，他的脑子还有点发懵。
五条悟凑了过来。
他用无敌的‘六眼’帮自己找好了角度，确保从夏油杰视角看来的自己绝对闪闪发光，而且要把杰最喜欢的眼睛露出来。
“早上好，杰。”
夏油杰一睁眼就沉溺进了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顿时把刚才的一切异常都忘了，稀里糊涂地跟着说：“……啊，早上好，悟。”
五条悟哄诱般地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不如说睡得有点太好了。
夏油杰揉着眉心，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的回答似乎让五条悟很满意，白发少年撩了一把他睡乱的头发，语气随意道：“那就这么决定咯。”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夏油杰一时没听明白他决定了什么，但五条悟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矫健地跳下床，拉开窗帘。早晨和熙的阳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五条悟就在这样的晨光中猫似的伸了个懒腰，然后走进了洗漱间，很快，里面传来了洗漱的水声。
“……”
夏油杰坐在床上，难得地发了会呆。
那么自然地在一张床上醒过来互道早安，就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一样，岁月静好得让人想要微笑。哪怕是已经做好了觉悟的夏油杰，也会忍不住想，时间要是停在这里就好了。
时间当然不会停在这里，昨天产土神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他们之后还有事要做。
出门吃早餐的时候，他们看见柴生武、草森兄弟、翔也还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客厅里。
翔也似乎想问草森悠二些什么，但草森悠二满脸抗拒和尴尬，直到看见了夏油杰，肢体动作才有点放松下来的迹象。
“不管你们要说什么，”
在他们开口之前，五条悟懒洋洋地出声了，“等我们吃完早饭再说。”
他拉着夏油杰走到餐桌旁，拿了几片吐司和两瓶牛奶。
夏油杰其实不是很有胃口，但五条悟直接把吐司举到了他面前，他只好接过，慢慢吃了起来。好不容易吃完，又是一片。
夏油杰：“……”
虽然不是很想吃，但无论如何，更不想拒绝悟的好意。
他灌了一口牛奶，把吐司接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五条悟递过来的食物都有点光环，夏油杰进食中关闭已久的嗅觉都重新工作了起来。
嗯……这个面包，其实香味还挺不错的。
五条悟盯着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夏油杰实在是太瘦了，要不是还有一点肌肉撑着，抱起来差不多就是一把骨头。
就算再没常识也知道，这个年纪吃这么一点东西是不行的。好在只要是五条悟递过去的东西，他基本都会吃掉。久而久之，往常都是被下人喂的神子大人，发展出了每餐之前喂别人东西的习惯。
这感觉，就像是在养狐狸一样。
五条悟多看了几眼，用‘六眼’鉴定，这只狐狸比起初见的时候油光水滑了一点。看来喂食是有效果的，今后还要继续。
至少也要喂到骨头不硌人的程度吧，他理所当然地想。
在他们吃东西的时候，翔也和那个老人就非常恭谦地坐在那里等着，完全不复最初要把他们赶出村子的桀骜。
“杰，你都给他们看了什么？”五条悟凑到夏油杰耳边嘀嘀咕咕。
当时夏油杰调服了产土神后，重新展开了领域，命令产土神将自己做过的事告知所有人。
“谁知道呢？当然是产土神以前都做过什么，他们就看到了什么。”
见他们似乎吃完早餐了，那位在翔也身边的老人问：“请问……这位夏油大人，产土神，真的是邪祟吗？”
夏油杰笑眯眯地说：“哎呀哎呀，这位村长。事情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才对，难道在以前那些婴儿消失的时候，你们就毫无所觉吗？”
“……”
当然并不是的。
将被遗弃在村子旁的婴儿放进神社里接受祝福，原本只是一个习俗而已。被放进去的婴儿第一次消失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跳。但当时产土神灵验的名声已经传得很广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产土神太喜欢那孩子，把他带去修行了！”
这个说法匪夷所思，但在场的人们太希望产土神是真实存在的了。唯有产土神真实存在，他们的祈求才有被实现的可能。他们的脑子如此深信不疑着，于是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只能成为这执念的佐证。
于是，孩子的消失成为了产土神的‘神迹’。
人们深信不疑那些孩子是被带走修行了，有些村民甚至会把自己的孩子抱到神社，希望他们能够被神仙选中。但因为草森悠二的束缚是‘保护这里的所有人’，在获得宿傩的手指之前，产土神并不能袭击村民的孩子，所以他们侥幸生还了。
“你们应该感谢悠二君。”夏油杰的笑容有点冰冷，“如果不是有他，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不可能活下来。”
翔也忍不住问道：“夏油大人，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夏油杰避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们知道‘阴阳师’吗？”
五条悟眨眨眼，知道他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类似产土神这样的鬼怪，越是被人信仰，他们的实力就越是强大。唯有像是草森阳太和草森悠二这样的阴阳师，才有制衡它的能力。”
村长和翔也恍然大悟。
如果夏油杰说‘咒术师’和‘咒灵’，他们脑子里一时是不会有这样的概念的。但要是说阴阳师和鬼怪，他们就完全能够理解了。
“阴阳师的传说，居然是真的吗……”
“没错。你们接受着阴阳师的庇护，却误认鬼怪作为神明，将阴阳师赶出了村子，使得产土神的实力越来越强大。是草森君他们不计前嫌，担心你们的生命，请我们过来除灵。你们要是还不相信他们的话，就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翔也看夏油杰的眼神已经十分心悦诚服了，他赶忙解释道：“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是悠二和阳太救了我们所有人，今天其实是来赔罪的。悠二，对不起，我当年没有相信你。那一次，其实是你救了我妈妈对不对？”
时隔多年，终于听到这一声道歉，草森悠二耳朵眼睛有点湿润：“不，我当时也是无意的……”
翔也猛地摇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欠你一声谢谢。我们全村都欠你们一声谢谢。悠二，阳太，跟我们回村里去吧，大家都期待着再见到你们……”
但草森悠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不会再回去了。现在，我们在夏油大人的手下……做阴阳师。”
他对夏油杰说：“夏油大人，您说过，分部可以自由选择创办的形式，我和大哥昨晚讨论了一下。我们的积蓄可以在这个镇上赁下一间场馆，打算开办医馆和武馆。”
草森阳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我就一点拳脚拿得出手。”
草森悠二抱着他的娃娃：“产土神被消灭后，我觉得我的术式变强了……大概，可以治疗疾病。您觉得这样可以吗？夏油大人？”
两双眼睛看着夏油杰，等着他做出决断。
翔也挠挠头，和老村长对视一眼，老村长点了点头。
“……那么，申请牌照我们可以帮忙！这一带村里的人都很熟，阳太，悠二，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们……我妈妈一次，产土神一次，两次救命之恩……我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总而言之，我翔也随时准备着为你们赴汤蹈火！”
“……”草森悠二动了动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混乱中，五条悟悄悄凑近了夏油杰。
“你刚才这么说，是为了争取这些人的帮助吗？”
有本地的势力保障的话，盘星教的分部可以说还没开始办，就已经站稳了脚跟了。
“有这方面的原因。”夏油杰轻声道，“更重要的是，草森悠二，确实需要这份歉意。”
五条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边，草森悠二抬起手，很快很快地抹掉了眼角的泪水，他喊道：“我没原谅你们，翔也！”
“……”
“但是，当时帮我们找工作的事情，谢谢你！小时候带我玩、帮我骂走嘲笑我的人的事，也谢谢你！”
说完了这些话，草森悠二重重地松了口气，身上阴郁的气质也随之散去不少。
就好像剜去了旧伤上的腐肉，又有了新生的勇气。
“我们互不相欠，也不用报恩。创办分部的事，我和大哥能搞定一切的。”
夏油杰适时地说：“如果遇上了什么麻烦，还有我在。”
“……”翔也很颓然地低下头。
五条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他遇到了像草森兄弟这样的事，他会怎么样呢？大概完全不会当一回事，大不了以后离这帮人远一点罢了。
但草森兄弟不一样。他们好像仍然难以放下这个地方，也难以放下这个地方的人，甚至连建立分部，也选择了在这里建立。
明明说着互不相欠，这是为什么呢？-
为了建立分部的事，他们在日南市停留了几天。
夏油杰在使用‘领域’的时候，有意地控制了幻境的范围，接收到产土神相关事情的只有村民们。剩下的被卷进去的小镇居民，在睡梦中离开了家门一趟，又在睡梦中回去了，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村里经过讨论，决定把神社推倒。草森兄弟最终也回了一趟家，和父母抱头痛哭。哭过之后，他们收拾好行囊，选好了分部的地点，准备开始新的人生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五条悟拉着夏油杰去看过水塘边那只惨遭一分为二的蚯蚓。遗憾的是，因为时间太短，它还没有再生完成。
不过草森悠二告诉他们，他小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有经验。看这只蚯蚓的状态，这次再生多半能成功。
……
离开的时候，五条悟回头看了这里一眼。
最开始，草森兄弟只是一个无聊的咒术师。现在，这两个人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日南市的禾苗和田野、蚯蚓和蝴蝶，那些难以言说的爱与恨，落在了神子的眼里和梦里。
五条悟靠在夏油杰的身上打着盹，迷迷糊糊地想。
好复杂。但很有趣。
“杰，我们到了吗？”
夏油杰温声回答道：“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