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或许是难得有一次这么直观且准确地感受到对方吃醋的反应。
叶璃忽然想多看看这样的陆阿姨, 于是打算故意逗逗她。
“嗯，还可以吧，挺有礼貌的。”
叶璃点头一笑, 很有力地提着行李箱上楼梯。
“那你们挺聊得来的吧？”
陆织云故作平静问，眼底的神色无常, 身体却早已转过去朝走廊那头走去。
“聊得来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赶紧跟上她后头的叶璃装傻道。
“没事。”
拿出钥匙开门的陆织云低头笑笑。
随着机械内部咔哒一声, 女人略显僵硬地推开门径直走进去。
“时候不早了，早点洗澡休息吧。”
率先在玄关换好鞋的陆织云动身朝自己卧室方向走去。
准备换鞋的叶璃急急忙忙抬头望去，目光只捕捉到女人快速隐在卧室门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 已经到喉咙口的话不得不咽回去, 心虚地捏了捏手指。
该不会是玩脱了吧……？
想到这里, 快速换好鞋将自己鞋子收进鞋柜的叶璃推上行李箱便赶到陆阿姨卧室。
只见里面的女人正在马不停蹄整理床铺, 果然……
听到门口动静声的陆织云停顿住抬眸看过来，像平常那样浅浅一笑说：“行李箱就放那里吧，我待会整理，你先去洗澡，我待会去洗。”
“……噢，不需要我帮忙吗？”
叶璃感到窘迫地问。
“不用了。”
陆织云依旧是淡淡的微笑。
但这笑容此刻在叶璃看来，比往日都要怪异。
“那我去洗澡了。”
一个人默默转过身去的叶璃看起来丧极了。
就在她转身之际, 陆织云再次不由自主将眸光探去，捏在床单上的手指倏地紧了紧。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居然也会产生这样幼稚的情绪。
她轻轻皱了下眉头, 似乎有些懊恼刚刚的做法, 却又没办法现在下台,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后悔后悔后悔了。
在离开陆阿姨的房间后，叶璃反复在心里念叨着, 她没事干嘛乱起一些鬼点子。
不过，这是不是从侧面代表陆阿姨吃醋得越厉害，就越在意自己？
这样想着的叶璃心情莫名又好了点。
当然只是好了一点，毕竟好几天不见想晚上一起睡觉的计划都泡汤了。
在心里叹了叹气的她拿上衣服后顶着懊悔不已的脑袋进去浴室洗澡。
一个小时后，靠在自己卧室床头的叶璃无意间听见外面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没过一会，是隔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很微小但依然能听清。
她抱着手机辗转不安，想着解释一下今晚的事，聊天输入框却空白着始终开不了头。
终于在又思忖了十分钟后，床上的少女果断放下手机掀被下床。
“咚咚咚。”
从房间出来，叶璃来到隔壁房间在轻轻敲了三下门后，未等里面的人回应直接扭动门把手进去。
房间里未开灯，床上的人早已躺下。
不确定对方睡没睡，叶璃只好轻轻将门关好后，轻手轻脚摸索着来到床边。
“……睡着了吗？”
她小声试探问。
“怎么过来了？”
床上的女人低声回应，嗓音带有丝丝困倦与微讶。
果然没睡。
叶璃莫名松了口气，接着直接爬上床去毫不犹豫钻进对方的被窝。
黑暗中，她听见陆阿姨在自己上床后轻轻翻动身体的声音，似乎是背过身去了。
想着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叶璃大胆地将自己身体贴近过去，一只手揽上对方的腰身，前胸牢牢贴合对方的脊背。
那一瞬能明显察觉到身前女人身体微微不同的反应，但她并没有拒绝，也没有要推开。
叶璃索性将脸埋在其后颈的位置主动开口道：“对不起，是不是我让你生气了？”
少女嗓音低低的，吐息的热气打在陆织云的耳廓，痒痒的。
“干嘛忽然说对不起，我没生气。”
侧躺着的女人双眼目视前方黑暗的房间，语气平和，心跳却陡然加快。
叶璃不管不顾又将搂着的手臂收紧一些，“但我还是感觉到你不高兴了。”
“那是因为……”
陆织云欲言又止，一向沉稳自持的她脸上迅速闪现几分慌乱。
好在这个角度与光线，并不会被看到。
“是因为我对那个男生的评价吗？你是不是有点吃醋，其实我是故意的，故意那么说想要看你吃醋的反应。我和他都知道两边家长想要撮合的用意，所以在出去医院后第一时间说开了所有事情，我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后续往来。”
一口气解释完所有的叶璃不依不饶搂着身前的人再度询问一遍：“你是不是吃醋了，我想听你说。”
大有不听到心想的答案不肯罢休的态势。
陆织云虽然很不想在小璃面前承认这一点，但她回首自己一些列的反应和行为，早已统统都被纳入吃醋的表现范畴。
因此即便她现在否认，也只是口是心非。
“陆阿姨…”
“陆姐姐？”
“姐姐…”
“织云。”
为了亲耳听到那句话，叶璃在女人背后换着法儿称呼。
或许是最后那句腻腻的二字名字呼唤，陆织云耳朵发麻终于有点扛不住，妥协坦诚一切。
“好吧，我承认，是有点。”
“有点什么？”
目的达成的叶璃坏笑着追问。
“……有点吃醋了。”
女人的语气夹杂着一丝无奈。
然而下一秒身后少女的话让她不可抑制地揪了揪心。
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叶璃开心地更加拥紧对方，将脸幸福地埋在其身后说：“今天我好开心啊，一是见到了你，二是听到了这句话，这说明在你心里开始有些在意我了。”
片刻后，叶璃闭上眼微笑喃喃：“只要能感受到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可以坚持下去不畏惧一切阻碍，一点点就很满足。”
这次陆织云没再作声，亦没有说任何话。
没过多久，身后拥着她的人便传来浅浅有规律的呼吸声。
陆织云起伏汹涌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得到平复。
自己对她是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吗？
……未必。
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更是被医生定论活不过二十岁的她，几乎从来不对爱情这种东西抱有任何期待，因为不想害人。
后来的手术成功让她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学习工作生活，她却早已经习惯了考虑任何事都排除爱情这一选项。
不过自己虽然在这方面反应迟钝，却并不代表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要追溯到小璃十七岁那年，她们一同出去旅游。
她对自己方方面面的照顾，体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此全方位地渗入自己的生活。
个性冷酷做事不优柔寡断这一点真的很吸引人，偏偏她又能画出那么好看的画，无一不都踩在自己的审美点上。
和外面那些追求喜欢小璃的男孩女孩不同，他们大多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她好看的模样。
而陆织云首先体会到的是感觉。
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经沉迷于和这个小女孩在一起的感觉。
并不是六年照顾产生的习惯，而是她自己走不出来了。
直到圣诞节那夜，陆织云才真正认清这一点。
此前不过一直在用这个借口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毕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喜欢上小十五岁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说出去并不是一件好听的事。
因此在听到小璃那番话后，陆织云陷入深深地自我纠葛与自遣。
作为年长的一方，她时刻都太在意周围一切的目光，太过端着，以至于不敢表现爱意，以至于在小璃心里，自己只是表现出一点喜欢，就能让她高兴不已。
沉沉地垂下眼帘，陆织云主动抬手覆上腰间女孩的手。
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翌日。
从早上起来叶璃便心情极好，没由来的神清气爽。
“怎么没叫我？”
陆织云从卧室出来，脸上是清清淡淡的笑容。
她一觉醒来居然直接到了上午十一点，起初看到时间自己压根不太敢相信。
叶璃正在厨房准备要送去医院的饭菜，手脚麻利地打包着，忙中探出半颗脑袋回应：“我也不小心睡过头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结果就忙到现在了……对了，桌上有我在楼下买的早餐，热一下再吃！”
“是要去医院送饭吗？”
陆织云准备进去洗手间前又问一句。
“嗯，我不给我爸送的话，他就会吃外卖，到底现在算是病人，自己做得比较放心。”
“一会我自己去就好了，很快就回来，因为下午还得去买菜，冰箱没什么东西了。”
……
收拾好一切从厨房出来，叶璃准备出发去医院，陆织云这会恰好从洗手间梳洗完出来，她急忙主动唤了她一声。
“小璃！”
“嗯，怎么了？”
来到玄关换鞋的叶璃回头一笑。
“一会买菜一起去吧。”
女人的微笑是那样温柔，因为刚起还披散着发，窗外较晴的日光打在她清润的素颜上，更添了几分柔和。
叶璃稍稍怔了下，立即应下：“好！”
从居民楼出来直接是街道，恰好有一辆公交车在站台停下，叶璃直接提着保温饭盒小跑过去，顺利坐上。
医院里。
病床上的折叠饭桌依次摆放着叶璃带来的午饭，叶德友笑盈盈地故意调侃：“今天怎么都是绿叶菜，就一个肉。”
“冰箱里没菜了，凑合一下吧，我下午去买。”
叶璃憋了憋气无奈地咂咂嘴。
“老爸是故意逗你的，只要是我们小璃做得，哪怕全是大白菜，爸爸也喜欢吃。”
叶璃双手抱胸，也故意笑说：“那我明天就给你送全是大白菜的白菜宴。”
“咳咳，那就不用了啊小璃，别把爸爸的玩笑话记心里啦。”
这老头……
叶璃正欲再说什么，被眼前的男人抢先一步。
叶德友吃了口饭，语气带有几分试探：“你陆阿姨这次回国准备待多久啊？”
“不知道，她没和我说，不过应该不会太久，她在美国那边还有工作呢。”
叶璃耸耸肩。
“这一次你陆阿姨特意回国刚下飞机就第一时间来探望我，爸爸实属意外也十分感动……”
后面那些中年男人自恋的话术，叶璃权当耳旁风没有听见。
她并不觉得陆阿姨是特意回来看她老爸的。
短暂的午餐时光结束，叶璃又带着饭盒乘车回去，在家中简单收拾一番后，她则和陆阿姨一块出门前往景川最大的菜市场。
这里经过重新装修后，比从前更加有秩序，且更加大。
“骨折患者应该吃什么补充营养比较好？”
叶璃觉得对于这方面，陆阿姨可能比她更加有经验，毕竟自己从前也有过相同的经历。
“高蛋白，高钙，高维C的食物都需要买些。”
二人在偌大的菜场里面边逛边买，租来的推车渐渐堆满。
也是在这时，她们身后忽传来一道声音。
“陆老师！”
叶璃疑惑地跟着一并转身，面前的年轻女人在看到陆阿姨后，情绪愈发激动。
“真的是您，陆老师！”
对方自称是陆阿姨在景川大学教过的第一届学生，坚持要请他们喝下午茶。
陆织云委婉拒绝：“我们买了这么多菜，恐怕不太方便，不如改天吧。”
“没关系，我车就停在外面，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拜托您了陆老师，我真的有好多话想和您说。”
年轻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热情主动地就差直接上前挽住她。
好多话？？？
叶璃安静站在一旁，什么情况，她忽然有点抗拒不想去。
陆织云最终没有拒绝自己学生的这份热情，在和叶璃一块回到楼上将买回来的菜整理进冰箱后，转而询问她的意见：“要是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用跟着去。”
“不，我想去！”
叶璃觉得自己要是不跟去的话，会更加不放心吧。
陆阿姨的学生就坐在楼下的车上等她们，看到叶璃也跟着一同下来时，对方似乎很有些意想不到，直接在车里打探了她俩的关系。
叶璃正好奇着陆阿姨会怎么回答，毕竟她俩的关系现在并不合适公之于众，没想到听到后有些出乎意外。
“是妹妹。”
陆织云极为淡定地说。
“陆老师还有这么小的妹妹呢，和您一样长得真好看，不过你们看起来长得不太像欸。”
……
叶璃却独自在一旁窃喜着，难道是她昨晚那声陆姐姐起效了？
是妹妹的话，那她们俩的辈分就齐平了。
三人来到一家商场楼下的咖啡店，陆阿姨的学生给她们每人都点了一杯咖啡和甜品。
“我今年研究生毕业准备回来景川大学任教了，才听说您去年暑假离职的事情，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啊？”
对方说起来满满可惜的神情。
叶璃顾自尝着甜品，默不作声观察这一切。
“一些私人的事情，所以重新回美国工作了。”
陆织云一举一动都十分端庄得体，说话间保持着平和的笑容。
“陆老师，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您，你当初在课堂上的讲话让我受益终生，也是因为您我才选择从首都回来景川，您真的不会再回来学校了吗？”
听到好喜欢的字样，一旁不吭声的叶璃心底直接警铃大作。
又不得不在内心安慰自己，但愿只是学生对老师普通的崇敬之情。
但她还是有些吃醋……
后来她们又聊了些什么，叶璃都没再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陆阿姨这位学生如何如何崇拜她的模样。
直到送走对方，二人站在商场楼下，叶璃整个人都还心不在焉闷闷不乐。
“怎么了？”
陆织云转眸看向她问，像是看出什么般好看的眉眼似笑非笑。
“没什么，稍微有点吃醋。”
叶璃直言不讳表达内心的想法，而后又仰头往上看了看说：“好久没来这家商场了，我们进去逛逛吧。”
陆织云没什么意见，顺从地答应。
途遇商场里头的移动KTV点歌机时，叶璃忽然生了兴致，从前每次路过都会好奇地看好几眼，却始终没进去过。
“不知道在里面唱歌会是什么样的体验呢？”
叶璃果断拉起身旁女人的手上前。
超小型的移动KTV里面只有两张高脚椅，配置有小型的点歌台，付费点歌。
陆织云好似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开始认真琢磨起来。
一旁的叶璃则目光左右乱转，有点怀疑这里面的隔音效果。
隔音好不好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也很想尝试……
这样想着，叶璃的视线落在一旁女人精致的侧颜，一整个离经叛道发言：
“姐姐，现在亲你会有人看见吗？”
陆织云：“！”
第82章
“不要了。”
陆织云说完还不忘亲自朝四周看看, 确认有没有人经过。
虽然嘴上拒绝，但她心里竟然有一丝的期待。
叶璃也跟着看了看，恰好这时候没见到有人从这里路过, 她眼疾手快一把攥起对方的衣领，蜻蜓点水落下一吻。
柔软的唇瓣印下又分离, 只是短暂一瞬，陆织云的耳垂便迅速变红。
“小璃, 会被人看见的。”
女人难为情地开口，此时就连颊边也染上了几分红晕。
“不管了，反正已经亲到了！”
叶璃脸上绽放出大大的微笑, 心底的醋意彻底一扫而空。
“点什么歌好呢？”
少女看着面前的点歌机也开始认真研究起来。
陆织云悄悄朝身旁的人飘去视线, 此刻的叶璃看起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她的嘴角倏地弯起一个无奈又淡淡宠溺的浅笑, 脑子里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刚刚那一吻。
在这样的场合下，还是第一次。
三十分钟后，两人从移动KTV房出来，没有丝毫加时间的想法。
“隔音不太好，果然这种地方只适合小情侣约会体验一下。”
叶璃轻叹了声，体验完和自己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陆织云：“晚上还要去医院送饭吗？”
叶璃点点头，“长这么大也没为我爸做过什么, 就趁这次回国好好尽尽孝心吧。”
“我陪你去吧。”
叶璃眼中闪过微小的讶异，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陆阿姨主动提出要陪她去做什么。
“不过我有点怕在我爸面前, 我们的关系容易暴露, 我演不好……”
她认真地忧虑起这件事。
陆织云淡淡一笑, 并没有当作是多大的问题，“我和你去, 不上楼就行，待在家里也无事可做。”
从商场里出来，离开了温暖的中央空调，冷空气迅速往鼻腔里钻。
叶璃下意识地挽住身旁人的胳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块。
陆织云并不排斥这样的亲密举动，只是不太习惯于在公共场合这样，身体下意识不自然地绷紧，结果眼前便迎面走来两个挽在一起走的女孩，年龄目测在二十多岁，说说笑笑。
周围并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们。
所以此时此刻，她和小璃这样，也并没什么特殊与奇怪吧。
是她有点大惊小怪了。
于此，她紧绷的双肩才陡然松散一些。
叶璃并没有察觉到，忽然想到什么问：“那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啊？”
陆织云听后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下时间，才认真回答她：“休了七天年假，昨天算第一天，今天第二天，还有五天。”
听到这样清楚明白的时间，叶璃心里踏实不少。
“那五天以后，我和你一块回LA。”
陆织云闻言意外地挑了下眉，“不在家多陪陪爸爸吗？”
“我爸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他有他那一帮兄弟朋友，也用不着我，而且他是个大男人，平时有护工照料，我也不太方便。”
叶璃不好意思地笑笑，老爸上厕所那些事情，她属实不方便帮忙。
陆织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晚饭是叶璃和陆织云一起做的，提前将保温饭盒的那份装好，两人简单吃点后一起出门。
傍晚时分，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飘散着各式各样的饭菜香，不断撩拨着过路者的味蕾。
下楼途中叶璃忍不住用力嗅一嗅感叹：“好香！”
陆织云被她逗笑，“刚刚不是才吃过了。”
“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觉得十分踏实，舒适，有一种家的味道。”
顿了下，叶璃紧跟着又颇为惆怅说：“去美国之后就很难闻到这些味道了。”
原本一同下楼的陆织云脚步微微停驻，叶璃并没有察觉，仍旧一个人往前走着。
直到从单元楼里出来，叶璃才发现陆阿姨有些掉队，一手提着饭盒的她一手插在兜里原地等候。
也是这时候，慢了一步从楼道里出来的陆织云倏尔一笑问：“那小璃毕业以后打算在哪边工作？”
这个问题冷不丁在这时提出稍稍有些突兀，不过叶璃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所以应该会继续留在美国吧，你去哪我就去哪。”
“怎么突然间问这个了呀？”
叶璃笑了下好奇问。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
陆织云眼角下弯，有种想要快速跳过这个话题的意思，下一秒主动上前挽住叶璃的胳膊，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是陆阿姨今天第三次主动了……
她主动挽了我。
满脑子沉浸在此的叶璃自然无暇再去思考刚刚的谈话内容。
前往医院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陆织云坐在里面靠窗位置，叶璃在靠走道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回国以后叶璃特别享受坐公共交通的感觉，或许也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多熟悉的面孔，听到这样多熟悉的乡音。
两个人放在各自腿上的手不经意相碰，在这样人员聚集有限空间里似有电流在她们之间流动，叶璃索性更进一步直接握住那只手，在公车上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十指交缠。
一路彼此都十分安静，叶璃安静享受着这一切。
而陆织云却瞥向车窗外，不由得想到更多事。
那件她答应小璃爸爸不能说出口的事情，就像一颗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定时炸弹。
一旦不慎被引爆，面临的结果必然是，小璃会主动与她分开。
尽管在第一次提出在一起时，她便已经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但那时的自己还没有彻底认清内心，想着真到那时候分开就分开吧，她无条件尊重与接受。
可现在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她开始感到害怕了。
人生三十多年，陆织云第一次体验到可能会失去什么的未知恐惧。
这样沉闷的心情笼罩下，直到到站该下车时还没缓过神。
“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璃连续唤了好几声。
“没有，是到了吗？”
陆织云惶惶回神，以笑容掩去不安。
进去医院，按照原先说好的，陆织云在住院部一楼等候，叶璃一个人乘电梯上去送饭。
“我很快就下来！”
怕她等自己太久，叶璃临走前又强调一句。
陆织云在长椅上坐下：“那也总得等你爸爸吃完啊，不着急，我多等一会也没关系。”
目送叶璃进去没多久，一通电话便打到陆织云手机上，不便在公共室内场合接听，于是干脆起身走到住院部大楼外。
“不是去日本出差了吗，怎么突然回国啦？”
耳边传来唐千夏意想不到的声音。
陆织云举着手机在耳边，低头浅浅一笑说：“恰好隔得近就休了几天年假回来看看。”
“这么巧啊，偏偏在我出国度假的时候回去，我看是特地回去看某人的吧！”
唐千夏大肆揶揄起来，伴随着阵阵捂嘴坏笑。
陆织云不想和她谈论这些，果断转移话题问：“你们还要多久回来？”
“估计还要个七八天吧，怎么啦，是打算请我吃饭吗，你和叶璃都欠我一顿饭噢，必须得是人均两千以上标准的餐厅才可以！”
“那不巧，再过五天我就走了。”
陆织云噗嗤一笑，笑声克制语调有几分庆幸。
“陆织云你是故意的！”
“我说真的，干嘛不休久一点，我记得你们公司年假不止这么点吧？”
“咱们也有小半年没再国内聚聚了。”
听着唐千夏的一顿输出，陆织云方才认真做出解释：“我今年的情况不大一样，七月才入职，公司能给一周的年假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而且还是看在我是从前老员工的份上。”
“好吧好吧，那和我说说你现在和叶璃进展怎么样了吧，我太想知道了。”
陆织云：“……”
“喂，陆织云，你还在听吗？”
许久没听到动静，唐千夏忍不住试探询问。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了，先这样吧，回头再聊。”
“不好意思也不能这样吧，陆织云，你不要逃避……”
耳边伴随着对方未说完的吐槽，陆织云直接将电话撂下。
恰好这时，手机里收到叶璃发来的消息。
[叶璃：我爸吃得好慢，你会不会很无聊。]
女人低眸看完消息唇角弯起，一边打字回复，一边重新回到大楼里。
差不多半个小时，叶璃才提着空饭盒下来，这还是她接二连三催促下才压缩的时间。
两人从医院出来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牵着手沿着街边散步一会。
“再过两天我爸出院，可能需要回老家去，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家重新装修以后，你还从来没去过呢。”
叶璃挽着陆织云胳膊，很认真地询问意见。
“好。”
女人脸上露出个清浅的笑，夜晚的霓虹灯打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温柔又风情万种。
得到心中所想的回应，叶璃不禁低头笑起来，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洋溢在心间。
“再走一会就去坐车吧。”
“再走一会会。”
“……”
谁曾想两人就这样不知不觉逛着说说话，不经意间反应过来时，竟然已经回到了住处。
发现这个事实后，叶璃和陆织云双双笑弯了腰。
两居室的房子里只有一个洗手间，陆阿姨每次都会让叶璃先洗澡。
今天也不例外。
只不过独自在洗手间里脱着衣服的她忽然心生一个念头。
想要和她一起洗……
毕竟也好几天没有……
某些念头一旦产生，便有如汹涌的惊涛骇浪，无法收住。
“陆……”
正欲开口，叶璃心里又犯了难，是该称呼陆阿姨还是陆姐姐，虽然陆阿姨比较顺口，可她还是更加倾向于同辈份的称呼。
恰好这时候陆织云出来客厅里忙碌，探着半个身子在洗手间门口的叶璃发现后立马唤道：“姐姐~”
语调绵软。
像极了撒娇求人时候需要用到的口吻。
桌边的陆织云稍稍一怔，一时间没能适应过来。
“怎么了？”
以为有事情需要帮忙，陆织云即刻朝这边走来。
“一起洗吧！”
少女说话时眼睛好似亮着光。
“？”
陆织云脸部迅速升温，大脑一片空白。
不拒绝就是默认，叶璃迫不及待伸手将对方拉入浴室，在雾气萦绕下捧住她的脸，径自吻下去。
玻璃门在悄无声息下被一只脚丫给勾起关住。
不满足于唇齿摩挲的吻又挪至耳际，轻舔慢咬，一边拿捏着分寸逐渐下移。
陆织云发现自己此刻竟不能言语一个字，浑身的血液都尽数涌至头顶，神经末梢四肢百骸均逐一沦陷于这场疯狂地缠绵中-
一个小时后。
二人一同回到卧室床上，正要躺下准备睡觉的陆织云瞧见旁边女孩仍旧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下意识问道：“还不累吗？”
叶璃靠在床头翻看手机，转头朝身旁躺下的女人说：“要是刚刚不喊停，我还能继续。”
“……那我不等你了。”
感受到脸颊发烫的陆织云立即将眼睛闭上，以此中止这个令人羞耻的话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回想起方才在浴室里疯狂的一幕幕。
叶璃正想再说什么，手机里忽收到一条消息，注意力被暂时引开。
[韩悦悦：没想到我姐这么小的小演员都能遭到网暴。]
[韩悦悦：娱乐圈果然水深又可怕。]
接着她分享过来一条微博动态。
叶璃顺手点开，因为没有下载那个软件，只能通过跳转网页查看。
该条微博内容主要是在控诉秦舒在剧组弄坏某女二演员的戏服，下面的评论皆是该女二演员粉丝的讨伐，甚至许多言论不堪入目。
身为朋友的她看了都血压直飙，更别提当事人看到会是怎样的心情。
随手准备回复反驳，却被提示没有登录，为此叶璃不得不返回去下载这个软件。
因为急着和网上那些人对峙，叶璃下载注册完账号随意取了个名便上去应战。
[@你们事情都没有搞清楚就这样随意批判网暴一个人，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据我了解，秦舒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
在评论下方发出数条评论后，果然那些几近疯狂的演员粉丝们开始将炮火对准了她，各种私信纷至沓来。
[你该不会就是秦舒本人吧，特意注册了个小号来为自己澄清吗？]
[就你这种十八线也敢碰瓷我们姐姐，是嫌自己糊得不够快吗？]
[你谁啊，秦舒亲友吗，欺负我们姐姐，连你一起开骂。]
……
叶璃心态算是比较好的那种，看完这些骂自己的，心情依旧平稳无波。
她懒得回复这些私信，索性把自己的账号当作是帮秦舒吸引火力的工具。
毕竟出了这种事，她也做不了什么能帮忙的。
结果没一会韩悦悦的消息便再次跳进来。
[韩悦悦：那个在评论底下和黑子对骂的新账号不会是你吧？叶璃你还是别管了，那些家伙只会连你一起骂。]
[韩悦悦：我姐刚刚回复我了，让我们都别管，这纯粹就是那个同组演员故意黑她的，只是因为搭戏的时候导演夸了我姐，对方便觉得被骑到头上了，心有不满借机报复。]
[叶璃：那就任由对方这样一直诋毁吗？]
[韩悦悦：我姐刚刚回复说她经纪公司会出面澄清的，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叶璃：行，那就好。]
终于长松了口气，叶璃返回主页，发现那些私信还在增加。
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始终没能睡着的陆织云一直断断续续有听见身旁微弱的动静，索性重新睁开眼好奇问一声：“怎么了？”
叶璃将刚刚的事情如数告知，颇感无奈笑说：“我都没回复了，这些人还在骂我呢。”
说着，她将手里的手机翻转过去给对方看。
只是寥寥看了几眼屏幕，陆织云的眉心立即紧紧蹙起。
她二话不说伸手拿走叶璃的手机，点击退出账号，再退出app，接着将手机给还给她。
“别看这些了，我不想看到他们骂你，睡觉吧。”
叶璃接过手机来，心底一阵暖暖的。
“好。”
她随手将手机给放回床头柜，顺势躺下来。
关灯后，叶璃又向前拱了拱身体，两个人面对面相拥。
陆阿姨的身体软软的，香香的，抱着很舒服。
“其实高中那会选专业课的时候，隔壁音乐班的老师也有推荐我将来大学报表演系，说我的脸绝对适合娱乐圈，现在回想起来，幸好没听她的，我性格那么佛，进娱乐圈一定很快查无此人，而且经历了今晚这事，我只觉得离这个圈子越远越好……”
陆织云在她身前浅笑出声提醒：“快睡吧，我真的困了。”
叶璃没再作声，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最后亲一口再睡，但貌似亲到了脸上。
“哎，没找准地方……”
少女小声自顾自的嘀咕飘来耳边，陆织云脸上漾开无奈笑意，下一秒轻轻仰起头来精准地在其唇上印下一口。
接着带有几分宠溺的口吻道：“这下可以睡觉了吗？”
第83章
两天之后, 终于到了叶璃爸爸出院的日子。
正值一月初，昨晚又下了场小雨，气温骤降, 一切都变了样，天空是灰色的, 马路上来往的行人都减少许多，放眼望去, 只剩下两旁光秃秃的行道树，在顽强负隅。
北风凛冽，吹得北面的窗子呼呼作响。
叶璃一早起床收拾好带回家的行李, 和陆阿姨简单吃过早饭后出发前往医院。
和昨天不同, 今天的公交车迟迟不到, 就连出租车也没几辆空车。
去年夏天去美国前, 陆织云将车钥匙给了唐千夏，而这会他们一家仍在夏威夷度假，她和叶璃只能乘坐公共交通。
空气又湿又冷，北风刮在脸上像是无数把刀子，地面还有未干的雨痕，街边早餐店的生意比往日冷清不少。
大概连饥肠辘辘的人都败给了天气。
“冷不冷？”
叶璃站在路边看向身旁的女人，她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微微泛着红。
一心在观察有没有车来的陆织云回过神来, 正准备回答不冷，被抢先一步。
“手给我。”
叶璃不由分说伸出手攥起那只和想象中一样冰凉的手, 而后一起揣进自己还算宽敞的口袋。
陆织云垂眸一笑, 没有说什么。
后来还是叫得网约车有人接单才得以顺利坐上车, 车内充足的暖气致使被吹到僵硬的面部血管逐渐恢复过来。
“早知道今天会突然变这么冷, 昨天晚上就应该去把我爸停在医院的车开回来，这样刚刚也不用等这么久。”
“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谁拉着我连续看了三部电影呢…”
陆织云斜瞥她一眼, 嘴角含笑。
“那是系列电影，一定要连着看才过瘾。”
叶璃抿抿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说起来，她们昨晚没去医院的根本原因还是得知爸爸要出院后，他在景川的一帮朋友纷纷过来看望。
……以前爸爸没钱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朋友。
一帮大男人吃饭聊天，也无需叶璃送饭，她索性就没去，拉着陆阿姨看了一晚上的电影，直到凌晨才去睡。
“你们是景川本地人吧？”
见她们的聊天中断，司机陡然插进来一句。
“算是吧，怎么了？”
叶璃之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严格意义上她是下辖长清县的人。
“知道龙华山吧？这几天办庙会可热闹了，我拉了好几波乘客都是去那边的。”
司机很热情地介绍。
“有庙会吗？不过今天天气这么糟，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去吧。”
“嗐，怎么会，刚刚我才拉了一波过去回来才接到你们的单呢。”
听着小璃和司机一来一往的交谈，陆织云也忍不住询问一句：“应该不是普通的庙会吧？”
“哎这位美女猜对了，这次是政府带头筹办的，规模可大了。”
抵达医院下车后，叶璃主动负责两人的行李箱，一边兴致勃勃询问：“要是明天天气好，我们也去龙华山上转转吧？”
“好。”
陆织云温柔一笑浅浅应下，对她的提议几乎没有考虑。
“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庙会长什么样呢！不过那山上的确有一座挺出名的庙。”
叶璃左右手各拉着行李箱拉杆往前走着，一边计划着去的那天一定要多拍些照片留念。
在她没注意到的瞬间，陆织云正抿唇看着她，清淡的眸底染上几分心事重重的愁丝。
可她们并不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庙会最后终归是没去成。
为了从病房下楼方便，叶璃在住院部租了个轮椅，在办理完出院手续后，推着她老爸一路行至停车场。
而叶德友在见到陆织云也来接他出院时，重复的话念叨了一路。
“陆小姐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还特意来接我出院，让我真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叶璃推着轮椅走在后头，心里频频翻白眼。
——根本不是特意好吧，只能说顺便。
面对此，陆织云也只好客套地解释：“待在家里也无聊，而且小璃驾照还没拿到，我过来帮忙开开车。”
“是啊！”小璃跟着附和：“你不还说出院这天请代驾把你送回长清吗，代驾的钱省了，回去以后请陆阿姨好好吃顿饭感谢就行。”
“那是当然了，请吃饭是一定的。”
叶德友开怀大笑，满面红润，一点也不像个带伤之人。
为了路上的舒适度，叶璃只能将老爸放在汽车后排，横坐着的姿势。
安置好一切后，她才回到副驾驶坐好。
随着汽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叶璃才冷不丁想到一件事，唤了声后排的男人：“爸，你当时腿受伤怎么没直接去长清的医院？”
在那边明明离家更近更方便。
“说来这事我忘了跟你说呢，我跟你王叔叔合伙在景川这边拿下了一个店面，那天正是在那边盯装修的事情才给摔的。”
叶璃听完愈发迷糊，“那长清那家也在装修的店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半月前还在美国时和老爸联系，那时候就说在长清有家店在装修。
“那家店规模小，我把装修的事情丢给监理了，景川这边这家店不一样，光是投资我跟你王叔叔一人一半都花了不少，将来赚到钱，直接给你在这边买套大房子。”
叶璃听完眉梢抬了抬，半信半疑问：“爸，这承诺保真吗？”
“你陆阿姨也听着了呢，你爸我还能和你说假话。”
叶璃顺势问：“那，那我万一想要在美国买房子呢？”
她并不是真的想要让老头给她在美国买房，不过是借此试探对方的态度。
“在美国买房干嘛，你毕业不回来啦？”
果然……
叶璃了无兴致，索性切换话题。
就这样在车里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已经驶入长清县的管辖范围。
老家的旧家属区停车位紧缺，临近年关从外地返乡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所有能停车的地方几乎都满满当当，陆织云在小区里转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可停车的点。
停好车接着又是一个新的大难题，叶璃得和陆阿姨一块联手将她老爸从车里给运出来。
“爸，你是不是又重了！”
叶璃搬得苦不堪言，忍不住吐槽。
“呵呵呵，最近是稍稍胖了点，也就二十斤吧。”
轮椅上的男人难为情地笑笑。
叶璃：“……”
她负责推爸爸，两个行李箱只能交由陆阿姨来，好在家属区内部路在前年已经全部换成柏油路，行李箱轱辘在上面运行十分丝滑，不怎么吃力。
老旧的家属区住着的都是几十年的邻居，互相知根知底。
大家对于陡然出现的新面孔都格外敏感，尤其是陆织云的出现，年轻，貌美，看着便气质不凡。
一路走过，引起不少人的打量目光。
“哎哟，这不是德友吗，这腿是怎么伤着了？”
“怎么样不严重吧？”
……
碰见类似的寒暄都还算是正常。
但很快——
“可以啊叶德友，新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回来！”
……
这就有点过分以及夸张了。
搞得叶璃和她爸，爷俩都挺尴尬。
好似游行般的路途终于结束，回家时又碰见住在楼下的胖婶。
叶璃记忆里对方是个极其热心肠的女人，甚至在她年幼失去妈妈后不久一度提出要给她当干妈的要求。
当然，被那时候的她给毫不犹豫拒绝了。
因为她不喜欢胖婶家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况且胖婶比他爸大了十多岁，比叶璃也要大三十多岁，她不想要年纪那么大的干妈。
架不住对方的热情帮忙，叶璃只能由着胖婶一路帮她们把老爸送到楼上。
“有什么困难和需要尽管开口，大家都是邻居！”
胖婶染着一头张扬的红色短卷发，说话时笑盈盈的，褶皱堆在那张肉肉的脸上，倒有几分亲和力。
临走前她又拍了拍叶德友的肩，小声同他说：“可以啊，才一段时间不见，就带回个这么好看的媳妇。”
“胖婶，那不是我爸媳妇，我爸单身汉。”
叶璃不记得自己这一路已经解释过多少遍。
女人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摆摆手快速下楼离开。
叶璃无奈地撇撇嘴，抬手将门合上。
“陆阿姨，这里就是我家了。”
她转身上前介绍，因为各种原因，一起在景川生活的六年里，陆阿姨一次都没有来过她的家。
准确说，来过一次，但从没有机会进来过。
那次是来接赌气私自跑回来的她。
“原本是大两居，后来我爸装修不知道怎么想得，改成了小三居，现在我的房间明显比以前小了许多。”
叶璃领着陆织云参观中，提起来语气莫名可惜。
倒不是真的可惜房间变小，而是多了一间房，很显然她没有合适的理由晚上和她睡在一起了。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传来很大声的电话交谈，叶璃大致听明白一些。
果然没一会她便被老爸叫过去说这事。
“今天出院爸爸的一些朋友要过来吃饭，一会你到马路对面那家酒楼订一桌菜，交代他们送到家来，噢还有，别忘了我平时喝得一款酒。”
叶璃一一记下，在听到酒时神经绷紧，“爸你不能喝酒。”
“知道知道，我不喝，那是给其他人喝得，你记住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
“还有啊，看看你陆阿姨有没有想吃的菜，都一起点了。”
“再去买点水果回来，看看有没有你陆阿姨喜欢吃的，顺便再去超市买点日用品，人家难得到咱家来一次，要招待好了。”
“……”
“要去逛超市吗？”
叶璃从爸爸卧室出来总算是逃离唐僧般的魔音贯耳。
“这是你小时候画得画吗？”
陆织云手上拿着一本画册，面上的笑意几欲藏不住。
“啊，这个丑死了！”
叶璃窘迫地伸手一把抢走抱在怀里，“我爸怎么还留着这种东西……”
“没有，我觉得很可爱。”
女人继续笑着，眼底像是含着璀璨的光。
“你要是喜欢的话，那给你吧。”
叶璃抿抿唇，还是忍不住重新递到她手上。
陆阿姨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她画得什么，总是十分喜欢的样子。
而她这些年也总是无条件的给她自己的画，只要她开口。
“但这个画册小璃爸爸一定也很宝贵，否则不会留到现在，我还是不要拿走了。”
陆织云将其放回原位，转而说：“去超市吧。”
叶璃见此没有勉强，反正她们以后还有很长时间，自己还可以画很多画送给她-
晚上家里来了一大帮爸爸的朋友，叶璃跟着被迫型社交。
相比之下和这些人初次见面的陆织云倒应付得比较自如，整个人表现得大方又得体。
或许是多年职场的经验使然，叶璃心里还是忍不住悄悄多崇拜她一些。
饭局落幕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后，在替爸爸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房子里重新恢复宁静。
面对一桌的凌乱，陆阿姨坚持要陪她一起收拾。
好在不需要洗餐盘和碗筷，又节省了一些时间，明天早上酒楼的人会自己过来收走清洗。
凌晨一点，叶璃最后一个洗完澡，路过爸爸房间时她特意多停留了下，确定里面发出微弱的鼾声才轻手轻脚离开。
接着她悄摸进了陆阿姨的房间，在床上女人意外惊奇下一股脑钻进对方的被窝里，整个人身体牢牢凑上去搂住。
“……万一明天被发现怎么办？”
陆织云有意压低嗓音。
“好困好累，明天我在天亮之前悄悄回去就没事了。”
叶璃沉沉阖着眼皮，双臂逐渐收紧不断索取嗅着对方身体上的香味，就像是最好的助眠剂。
陆织云没说什么，不忘伸手去帮她将被角掖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自动醒来的叶璃又和做贼一般蹑手蹑脚下床，在完全没有吵醒身旁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夜无人睡过的床冷如冰窖，她被冻了一激灵，立马用被子裹紧浑身上下，脑子昏昏沉沉继续睡回笼觉。
早上九点，空气湿润得好似随时都能拧出一把水出来，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状态。
不过比起昨天冷飕飕又刮风的天气好许多。
叶璃带着陆阿姨来到家附近吃这边的特色早点，至于她老爸，有男护工按时上门去照料，用不着她操心。
“我看了明天的天气，艳阳高照，我们可以去龙华山上看庙会。”
少女坐在早餐店里，单手托着手机认真分析。
“早餐很不错，再不吃要冷掉了噢。”
坐在对面的陆织云有意提醒她。
叶璃象征性地低头扒了一口，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紧接着又翻看着手机说：“没想到老家这边这几年发展了不少个旅游的景点，一会吃完早饭我们去玩吧！”
“行行行，前提是你先得乖乖吃完眼前的这些。”
陆织云语气变得稍严肃些，但眼中仍旧是掩藏不住的温和笑意。
“知道啦，姐姐~”
叶璃坏笑着故意这么唤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每次自己叫姐姐时，陆阿姨的反应都格外敏感，就好似这是一个特别禁忌的词。
叶璃喜欢她这样的反应。
由于时间有限，她们从诸多新兴景区里挑选了两个作为今天的游玩目的地。
第一个是在保护古建筑区拓展而出的古风小镇，这里和全国诸多古镇类型相似，没什么太过特别的地方，倒是对于叶璃来说挺新鲜的，毕竟这里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下午去了第二个游玩点，是一座免费的湖景公园。
叶璃原本想去另一个人造景区，没办法陆阿姨更想来这里。
她说偏自然的东西更加吸引她。
印象里，叶璃在很小的时候和同学来过这座公园，不过那个时候远远没有现在规模面积大。
公园内的许多设施也经过翻新，看起来整洁明净。
公园临湖而建，午后太阳稍稍从隐秘的云层中崭露头角，天光从积云中射出一道光柱，直冲湖中心，这样的景观引起周遭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
叶璃与陆织云十指相扣，两人站在围栏边合照。
带着些湿意的微风拂过，轻轻撩起眼前女人松软乌质的长卷发，几根青丝贴在其漂亮的过分的脸蛋上不肯离去，衬得皮肤愈加的白。
那一刻只让撞见的叶璃心神摇曳，勾魂摄魄，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下一秒忍不住凑上前去在其脸蛋上印下一口。
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毕竟是在公众场合。
其实原本想亲的是唇。
而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胖胖女人惊诧地望着这一幕，一时忽略脚边小外孙的呼唤声。
第84章
自从那束穿破云层照射在湖中央的天光之后, 好似打开了天晴的窗口，下午开始，整个长清的天空逐渐转晴, 阴云散去，气温跟着回暖一些。
离开湖心公园后, 叶璃带着陆织云沿着街边漫步，县城城区并不大, 即便是双脚慢慢走，不赶时间也总能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欸，居然走到这里了！”
叶璃看到周围熟悉的街景和建筑, 几乎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像刚刚走过的地方全部竖起一幢幢高楼, 遮天蔽日。
“什么地方？”
陆织云好奇询问。
“前面再走两步就是我上小学的地方了。”
在叶璃人生头十八年的记忆里, 其中有印象深刻的六年是在这里度过，另外六年，是和陆阿姨在景川上初中与高中的日子。
“我们还是不要往前走了，换条路吧！”
恰好到了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叶璃有点不好意思地挽住身旁女人的胳膊说。
“怎么了？”
陆织云朝她看了眼，下意识带着笑意猜测：“该不会是害怕遇到什么人吧。”
“……没有，怎么会, 我上小学的时候很受欢迎的！”
事实证明解释得越多，越显得心虚。
人行灯变绿, 叶璃伸手指了指前方：“好吧,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要是真不想去那边, 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向。”
陆织云很贴心地说。
“没有, 没有不想去，真的！”
叶璃抬头挺了挺胸, 决定正面面对。
刚走过马路，她便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遇见她，千万不要遇见她。
距离小学放寒假还有几天，这个时间点也并没有放学，她想着应该不会有这么巧。
陆织云很敏锐的察觉到身旁少女微微的紧绷感，大抵猜到她是在故意逞强。
不过她倒是更加好奇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了。
篱墙内的操场上，清晰可见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女孩们追逐嬉戏，欢乐声一片。
叶璃的视线一扫而过，这样的场景不由自主令她回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是那其中的一员。
也曾经不知天高地厚，也曾经摔得呲牙咧嘴。
甚至被班主任亲自盖章，最皮的女生。
“叶璃？是叶璃吗？！”
结果就像是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
尽管毕业多年不见，叶璃依然还是一眼认出这个迎面过来的中年女人，除了自然衰老一些，对方的模样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变化。
“韩老师…”
叶璃尴尬不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被叫做韩老师的女人穿着宽大长及脚踝的棕色羽绒服，烫着一头摩登的卷发，先是不可置信得由头到脚打量一通她，满满感慨道：“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啊！”
接着便是按部就班的寒暄，比方说现在到哪上大学了，读什么专业，将来想做什么。
在听见叶璃在美国留学后，韩老师更是不可思议，忍不住对叶璃身旁这位她介绍为‘姐姐’的陆织云分享。
“叶璃小学时候英语常常连及格都达不到的，没想到居然去了国外留学，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韩老师…”
少女的语调带有几分请求与求饶。
寒暄过后，又是老一套的追忆过往，常常以“还记得……”开头。
还记得她在体育课上因不满体育老师的揶揄争强好胜将胳膊弄脱臼……
还记得她曾经带着一众在周边小学收得小弟小妹们去给被高年级欺负的女生出头……
还记得她在英语课上偷偷画画被英语老师去教室外罚站，结果她又接着在教室外画画，最后那些画还被年级收录在学生优秀作品公告栏里……
要不是时间有限，叶璃严重怀疑韩老师会将自己在小学六年里的‘光荣履历’统统宣讲一遍。
离开没多远，陆织云颇为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说你是老师们又爱又恨的学生？”
叶璃微蹙了蹙眉回答：“嗯，这个，大概，或许就是平时数学能拿一百分，英语拿十分？”
事到如今她自己提起来都有点难以启齿，确实偏科得厉害。
身旁的女人闻言噗嗤笑出声，“没想到小璃小时候能有这么多有趣事。”
“许多人小时候都会干一些长大后回想觉得很脑残的事情，所以我到六年级那会性子就沉稳下来许多，不过那时的我立志要做一个酷女孩，现在回想也挺中二幼稚。”
叶璃耸耸肩，毫不介意剖开自己的过去，毕竟能因此看到对方笑，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不管怎么样，那些都是此生都不会再回去的时光，是属于一辈子的回忆。和你比起来，我的小时候就要单调乏味许多，大部分时间里留给我的回忆，只是一味地学习读书与无休止地去医院。”
说出这番话的陆织云隐隐看出跟前少女眼中的好奇，她展了展眉索性说：“这些事情等将来有时间再和你慢慢说。”
叶璃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现在不太方便说，她没有要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也相信时机成熟，自然会知道一切，因此并不急于一时。
“那家小卖店居然还开着！”
学校大门的另一头，有一家综合型小商店，里面贩卖学生文具，零食小吃等。
叶璃迫不及待地拉上陆织云的手进去店里。
“要吃烤肠吗？上学时候我经常买来吃。”
因为并没有得到拒绝，叶璃擅作主张买了两根烤肠，又在店里逛了逛，收获满满的回忆后，临走前买了一把儿时的泡泡糖揣进口袋。
二人继续沿着街边向前走，临近放学点，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往学校周边聚集，整条街也变得热闹拥挤起来。
“橘子味，葡萄味，草莓味，你要哪一种？”
叶璃摊开手掌心，里面躺着几颗泡泡糖。
陆织云眼角的笑意夹杂着几分无奈，可明明觉得十分幼稚，自己偏偏又无法拒绝，而是莫名顺应地做出选择：“葡萄吧。”
“那我选草莓的！”
拆开包装纸将泡泡糖丢进嘴巴里后，包装纸里还有一层贴纸，图案随机。
当叶璃展示自己的贴纸时，一旁的陆织云立即从她的眼睛里读懂某些意思。
“是……是想要贴这个吗？”
这更加幼稚了。
陆织云起初内心一阵抗拒。
“嗯！”
叶璃很坚定地点点头，很幼稚是没错，可更想要和她留下各种各样的回忆。
几乎是一瞬间的心软，陆织云稀里糊涂应了下来，反应过来时，贴纸已经在她的腕部牢牢贴上。
“我们数一二三，然后一起撕开。”
“好。”
陆织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竟然会对最后的成果有一丝期待。
伴随着轻微的撕拉感，最后贴纸上的图案还算是比较完整得留在手腕皮肤上。
看着那只粉红色的小猪佩奇，陆织云不由得再次蹙起眉，心里又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因为真的好幼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做这样幼稚的事情。
而叶璃则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乔治犯起愁来，“好像确实有点幼稚，记得我小时候泡泡糖上的贴纸还不是这些，哎呀算啦算啦，反正最多保持两天。”-
住在叶璃家楼下的胖婶此时带着小外孙放风回来，她下意识望了眼幽深静谧的楼道，心里隐隐盘旋着一个念头，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她还是决定将小外孙交给他外公，接着一个人踏上楼梯。
来到楼上敲门，是护工来开的，随后她便被引进里面的卧室，展开一番苦口婆心的叙述。
“……哎，本来我是不想插手管这闲事的，但咱们邻里邻居住了这么多年，小璃这孩子又从小没了妈妈，我还是不忍心看着她误入歧途。”
“秦姐，如果你说得属实，那我叶德友也会发自内心感谢你。”
靠坐在床头的男人面色沉沉，很明显的心情不悦。
“等孩子回来千万别责骂她，其实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情有可原，毕竟才六岁就没了妈妈，孩子可能潜意识里比较缺乏母爱，我先前看过这样的报道，据说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更加会对比自己年长的女性产生好感。一会你们父女俩好好聊，好好说，兴许只是我想多了。”
女人有些不安地坐在那里捏着手指，后悔的心理不断左右摇摆。
“放心吧，秦姐，等小璃回来我会好好找她谈，但是这件事情，还是希望你不要……”
“我懂，我明白，我不会到处说的，那没其他事我就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
女人从房子里出来，正巧遇到回来准备上楼的叶璃和陆织云。
“胖婶？”
叶璃意外地唤了一声。
“哎，小璃回来了啊。”
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和先前的健谈多话大相径庭，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匆忙下楼离开。
叶璃并没有多想，继续和陆阿姨一块上楼。
两人刚来到门口准备开门，此时门从里面打开，聘请的男护工带着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
叶璃下意识问了句：“今天这么早下班吗？”
对方匆忙地点点头，出于好心多提醒她一句：“你爸情绪有点不太对，是他让我先走的。”
叶璃听完一头雾水，想要再多追问任何都没有机会，因为对方留下这句话后便一口气下楼，很快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或许是她们在门外逗留的时间过长迟迟没进去，屋内直接传来男人低沉的催促声：“怎么不进来？”
出于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一般而言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一定是生气了。
至于为什么生气，生什么气，叶璃并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经油然而生窜上心头。
从门口进去，叶德友的轮椅就在客厅正中央的位置，好似刻意在等着她们回来。
黑压压的气氛笼罩在男人轮椅四周，他的脸上好似蒙上一层浓郁的阴霾。
四周的空气仿佛也被凝固一般，扑面而来的讶异与窒息感。
“爸，这是怎么了？”
叶璃不想装模作样假装无事，只想开门见山有什么说什么。
“小璃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陆织云故作平静，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些。
叶德友凝视着面前的这两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临时调整自己狂乱的心绪。
“陆小姐，接下来我想要说的事情如果有冒犯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如果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我一定会好好向您道歉。”
提前铺垫完毕，男人再次单独看向女人旁边站着的叶璃，脸上闪过几分痛苦的神色，压了压嗓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叶璃当下的心脏仿佛变成石钟被剧烈地撞击一下，那强烈地震颤感让她情不自禁很用力咬住下唇。
他知道了。
实际上如果自己此刻咬死不承认的话，兴许也可以瞒下去，再多拖一阵子。
可她并不想这样，她从来就没有打算一直隐瞒这件事情，它总是会公之于众的。
眼前的这件事情也总是会发生的，无论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总有一天会面对。
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牵手，亲吻。
她并不觉得这样的感情见不得光。
当然，在决定坦诚一切之前，叶璃还是表示尊重得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阿姨。
那一刻从她的眼神中，叶璃读到了一句话：你来决定吧。
是的，对方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深吸一口气，叶璃最终一脸坦然的模样看向不远处的父亲，嗓音透亮开口：“我们是恋人关系，我跟陆阿姨在一起了。”
果不其然，叶璃注意到当自己说完这番话时，坐在轮椅上的爸爸捏紧拳头怒不可遏的模样。
她干脆乘胜追击为自己辩驳起来：“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很生气，但这段感情对我来说并不是儿戏，我是很认真地喜欢陆阿姨。”
“胡闹！简直是胡闹得很，你知不知道现在自己在说些什么？”
叶德友气愤地忍不住用手捶打自己的轮椅扶手。
陆织云并不想一直躲在背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竟然抱有百分之一的微小希望，有关于好结果的希望。
“小璃爸爸，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于您来说有些难以接受，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您的心情。身为小璃曾经的临时监护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我所想，也的确是我的失责。但人世间的感情本来就不是我们所能预料和掌控的东西，我喜欢上您女儿了，这一切我很抱歉。”
陆织云说完微微弯腰鞠下一躬，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叶璃见不了她做这样的事情，主动伸手将她拉起，摇摇头说：“这件事情不该你道歉，也根本不用道歉。”
说完，叶璃直接攥起陆织云的手，当着父亲的面说：“我知道我从小到大没少做些让你不省心的事情，但今天这件事是我唯一唯一求你的，求你支持我们。”
叶德友见此场景胸口憋起的火焰蹭蹭升起，他双手抓在轮椅扶手几近黑着脸一字一顿警告：“给、我、分、手！”
“我不分。”
叶璃摇摇头态度坚决，攥着陆织云的手更紧了紧。
见这边是不可撼动的顽石，叶德友只能将目标转移至她牵着的女人身上，语气带有一些微妙的冷淡：“陆小姐，你照顾小璃我十分感谢，但这感谢并不意味着我需要将女儿全部给你，我们叶家并不亏欠你，从始至终。”
“我知道……”
陆织云听完垂了垂眸，眼底有万千复杂的情绪在搅动与挣扎。
那一瞬，叶璃隐隐察觉到被她攥着的那只手好似有想要挣脱的迹象，她不容许有任何一丝这样的迹象产生，因此更加用力攥紧对方。
“既然知道，现在请离开，离开我们家，走得远远的，从今天开始我们家与你彻底两清，互不相欠！”
叶德友的情绪难以抑制得激动，好似下一秒便要从那张轮椅上起身。
“爸，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叶璃听起来只觉得离谱至极。
“你让她走是吧，那我和她一起走。”
叶璃牵着陆阿姨的手便回房间收拾行李。
从开始收拾起，陆织云便整个人一言不发，好似困于巨大的无法走出的桎梏中。
她像是一头被锁链缠于深海的鲸鱼，想要奋力上游浮出水面呼吸，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能为力。
叶璃有察觉出陆阿姨的不对劲，她心里害怕极了，害怕会听到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害怕对方会因此放手。
因为只住了一晚，行李没什么可收拾，短暂几分钟后，叶璃带着自己的行李箱便准备和陆阿姨一同离开。
“你今天走一个试试！”
叶德友愤怒地直接从轮椅上起身，当然毫无意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状况惨烈。
叶璃脚步滞了下，回头看于心不忍。
也就在这时，被她牵着的女人一点一点抽回自己的手，察觉到的叶璃害怕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张张嘴正要问什么被打断。
“不要为了我和爸爸反目。”
陆织云站在那里扶着行李箱，郑重严肃又温柔地同她说。
叶璃的眼泪瞬间淌下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所以你准备和我分手了吗？”
陆织云沉默不语，不禁看了眼那个摔在地上的男人，硬生生压着翻涌的情绪极力维持冷静转而同她说：“我先走了。”
叶璃：“？”
女人莹泽的双眸润上浅浅的水雾，快速用口型对她说：（Ill wait for you in L A）
恍惚间叶璃松开了手。
第85章
叶璃站在原地, 呆滞望着陆阿姨离开的背影。
不知道怎得，她总觉得对方临走前用口型表达的那句英语，像是一种临时的安抚, 不是真的。
不管怎么样，都只能等她回到洛杉矶见面再说。
只要彼此还能再见面, 一切都还有余地。
现在，她该解决剩下的摊子了。
叶璃深吸一口气取出自己的手机, 二话不说拨给120急救中心。
在面无表情描述完这边的问题后，又面无表情挂断。
“把手机给我。”
坐在地上的男人冷漠发令，哪怕已经疼得呲牙咧嘴也丝毫不顾及。
“怎么了, 现在是要连我使用手机的权利都要进一步限制吗？”
叶璃站在那里, 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冷笑。
“有了手机你们还会继续联系, 把手机给我。”
叶德友再次重复一遍。
“我不明白, 我真的很不明白，这件事情就这样难以接受吗？你不是一直觉得陆阿姨人很不错嘛，难道一定要你女儿找个男的就没事了？性别真的这么重要吗？”
从小到大都十分宠爱她，百依百顺的父亲，却在今天这件事情如此没有商量余地。
这是叶璃无法理解的事情。
也正因为他是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刚刚那种情况下她才没办法真的丢下他不管。
“手机给我，否则就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 烂在这里，我哪儿都不会去。”
男人坐在地上咬牙切齿说, 似乎也是拿出了抗争到底的决心。
眼前这种情况, 顾及到爸爸的腿伤, 叶璃只能无奈妥协。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把自己的手机交出, 又一言不发回去房间。
直到救护车到来前，整个房子都还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里。
索性去医院检查一番伤口没有裂开, 不过医生又交代下次不能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否则会对恢复十分不利。
父女俩重新返回家中。
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回来的路上，全程都是毫无交流。
晚餐叫了外卖，叶璃没心思做饭。
实际上她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父女二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相对无言，恍如陌生人。
叶德友无奈叹了口气语气稍稍软和一些，“小璃，听爸爸的话，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咱好好和她断了。”
叶璃本就吃不下去，听到这样的话更是彻底不愿意继续待着。
“……断不了了。”
她苦涩地咧了下嘴角，接着起身离桌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餐桌上的男人握紧手里的筷子，面色苦不堪言，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
时英，你还在就好了，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在我们女儿身上。
而另一边，陆织云已经独自坐上车在返回景川的路上。
她坐在座位后排，从上车起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变过，因为太过沉默，以至于除了开头询问目的地以外，司机都没敢再搭话。
车窗外是铺满浓雾的夜色，什么都模糊看不清，只有一道道快速掠过的光影。
陆织云安静看着玻璃上映出一张女人满含感伤的脸。
其实临走前悄悄对小璃说得那句英文，是认真的，与其说是当时为了稳住小璃的情绪，不如说是给她自己留下的一线希望。
只不过陆织云心里很明白，她们很有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一旦小璃爸爸将那件事告诉小璃，她们便没有继续在一起的可能。
明明早就料到会有这天的来临，陆织云也总以为自己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就会没事，可当实际经历起来，还是感到好难受。
她强压下心脏位置传来的钝痛感，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早就陷了进去，只是提前想一想，鼻子便忍不住发酸，眼眶也氤氲一片，她只能接着仰仰头，不让事态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前排开车的司机注意到这一幕，终于按耐不住开口：“小姐，你还好吧？”
坐在座椅上的女人用力攥紧两只手，沉沉地深吸一口气，压着发涩的嗓子说：“……我没事。”
对于现在的叶璃来说，并不是继续与父亲起冲突，她现在剩下的机会便是去到美国。
也是支撑她继续待在这里不情绪崩溃的唯一希望。
一个人躺在床上熬了许久，在反复等待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后，她蹑手蹑脚穿衣下床，又从抽屉里找到一些现金零钱。
她必须得和陆阿姨通一道电话，否则今天整个晚上都没法安稳睡觉。
只是叶璃完全没想到爸爸在这件事情居然可以做得这么绝。
房门打开没有开灯的她在黑暗中摩挲着朝出门方向前进，没走几步便听到漆黑一片的客厅里传来一道压沉的声音。
“这么晚要去哪？”
计划败露，她只能灰溜溜返回房间。
一夜无眠捱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叶璃从房间出来，提出要下楼去买早餐。
“不用了，我让护工小李在来的路上带早餐，应该快到了。”
叶德友一句话将她堵在那里。
早餐依然还是同样的沉默不言，叶璃依旧没吃多少，如同应付任务一般随便吃了点。
这一整个白天，她找过许多要出门的借口统统都被阻拦。
有了昨晚的深刻教训，她可不希望这个疯狂的老头再次从轮椅上跳下来，哪怕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顺从，也得暂时顺从一下。
除了在这件事情上得不到爸爸的理解外，叶璃平时和爸爸不仅没有任何的芥蒂相反感情很不错。
况且这些年爸爸为了改善她的生活给她更好的条件，在国内国外都吃了不少苦，叶璃没办法做到真的弃他于不顾，尤其是在现阶段他身体不好的情况下。
昨天陆阿姨也说了，不希望她与爸爸反目，叶璃是真的听进去了。
没人愿意用最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可以，她仍旧希望好好坐下来说服爸爸接受。
再熬两天吧，她总会返回学校，她们总会再见面。
每当这样想想，叶璃心情都会平复一些。
下午四点，叶璃决定亲自做晚饭，恰好家里酱油没了，她解下围裙准备出门去买酱油。
人刚走出厨房一步，又忽然想到什么，爸爸一定不会允许她出去，心瞬间沉了沉。
“怎么了？”
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的叶德友见状询问。
自从昨晚的事情发生后，他便一直待在外面，很明显是在守着她。
叶璃扯了扯嘴角，很无奈地道出实情：“厨房酱油没了。”
原以为会继续得到拒绝，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却意外亲切地说：“电视柜下面抽屉里还有点现金，拿去买吧。”
叶璃微微滞了下，有点意想不到。
片刻后才摸摸口袋说：“我身上还有点零钱，买酱油够了。”
没等对方再说话，叶璃早已经迫不及待走到玄关换鞋。
临出门前才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早点回来。”
她淡淡应了一声，即刻关上门快速朝楼梯奔下去。
从居民楼里出来的这一刻，叶璃从未觉得外面的空气这么清新好闻。
是自由的味道。
她快步来到街边的一家超市，选购好酱油，数了数口袋的钱忽然发现即便是坐车去景川也绰绰有余。
心里想要去见陆阿姨的念头在此刻达到顶峰。
可是很快理智将那股冲动按捺下去。
现阶段的情况下，只是见一面并不能解决问题，问题的根源还是在她爸这里。
一旦她真的偷偷跑去景川，后果不敢想象。
不过她也并没有就这样买完酱油就回家，而是找了家小店借打电话。
这样老式的座机，她已经许久不用了。
叶璃猜测陆阿姨此刻应该会在景川的房子里，心里默念一遍那房子里的座机号码后，尝试拨打过去。
等待接听的短暂数秒十分难熬，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的心间啃咬。
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着，甚至害怕对方接不到这通电话。
“喂？”
电话终于接通，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叶璃按耐住内心的汹涌情绪，另一只空着的手不禁攥紧。
在听到她声音的一刻，坐在沙发上拿着听筒的陆织云眼眶瞬间变红。
“小璃？”
“你怎么样，还好吗？”
叶璃喉咙噎了噎，彻夜无眠的一夜里明明在脑子里设想过许多想要对她说的话，偏偏这个时候在电话里，却只能干巴巴地问候几句。
“我没事……我订了晚上的机票回美国。”
说完似乎是怕她误解一般，陆织云又及时添上一句：“公司给的年假结束了。”
“嗯，我知道。”
叶璃吸吸鼻子点点头，因为原本无意外的情况下，她今晚也要跟着一起走的。
“爸爸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陆织云停了几秒，隔着电话语气平和问。
“还是那老一套，试图劝说我放下，让我和你断了，但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的。”
叶璃像是生怕心爱的人要从自己身边悄悄离开一样急忙承诺。
紧接着说完她又试探询问对面：“那你会吗，你会和我分手吗？”
昨天这个问题，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叶璃十分在意。
“……我不会。”
耳边传来女人微微沙哑的声音。
“我说过，我允许有一天你的离开，但我不会，更不会怪你。”
听到这段话，叶璃心中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可以安然放下，她抑制不住打了个哈欠举着听筒说：“我更不会，我也绝不会离开。”
陆织云浅浅笑了下，只是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苦涩。
“晚上没睡好吧？”
她又问。
叶璃点点头，尴尬地承认：“一晚上没睡。”
“你这样出来给我打电话，不要紧吧？”
经提醒叶璃方才看了眼小店墙面上的时钟，尽管十分不舍，但她也的确该回去了。
“在洛杉矶等我，回到那边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好……”
耳边传来对面温柔的应声。
打完电话回去的路上，叶璃心情稍稍感到舒畅一些。
到家之后爸爸没问什么，她也按部就班进去厨房准备晚饭。
就在她以为一切终于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晚饭饭桌上爸爸的一番话彻底将她打入地狱一般。
“过段时间，我跟你一起去美国办理转学手续。”
“转学？转去哪？”
叶璃浑身一怔，思忖最多不过是转到美国其他的城市。
“转到景川美院。”
男人不假思索说着，好似早就已经做下这样的决定。
“就因为我和陆阿姨谈恋爱了吗？就为了把我们分开要这样大费周章？”
听到这个答案，叶璃的情绪才终于绷不住，双手紧紧捏拳就连问话的嗓音都在微微发颤。
“是。”叶德友斩钉截铁承认，并且有理有据驳斥：“你跟谁在一起爸爸都不反对，唯独她不行。”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叶璃问出这番话时，两行眼泪控制不住簌簌往下掉，整个人几近崩溃。
男人紧闭嘴唇，没有作答。
“爸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老古董啊？这个世界上同性相爱早已经得到许多国家的法律支持了，为什么你还……”
这次话未说完被打断，叶德友目光沉沉面对着跟前泣不成声的女儿，心里何尝不是如同刀绞。
“小璃，你可以和女孩谈恋爱，甚至是比你大一些的女性来往，爸爸都可以在心里说服自己接受，但唯独陆小姐她……绝对不可以。”
叶璃的心脏在那刻仿佛咚的一下坠地，携着凉意的疼痛袭遍全身。
下一秒她扯着嘶哑的声音有气无力追问：“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叶德友无奈地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还记得小时候为什么爸爸总是带着妈妈去医院吗？因为妈妈得了脑肿瘤，晚期。你还太小，我们才一致决定不要告诉你实情。
那天我又带着你妈妈去龙华山上的庙里祈福，因为医学上判定她还有最后三个月的生命期限，我们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明，期待诚心祷告能够换回一丝奇迹出现。
我们就是在那里遇见的陆小姐，准确来说，是你妈妈先遇见的她，因为那会恰好我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她们已经聊上了。
那年陆小姐不过才二十岁出头，花一般的年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却也白得不健康，像是一朵随时会凋零的樱花。”
说到这里，男人忽然笑了笑，“当然，这些都是你妈妈的口述对她的形容，那时正值春天，龙华山上樱花开得正旺。”
叶璃认真听着并未打断。
在停顿后，叶德友继续阐述：“那次之后，我们又一次遇见是在景川医院里，那时才知道陆小姐的病情，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完全性的心内膜垫缺损，必须得接受心脏移植才能活下去，再等不到匹配的心源剩下的时间就也不多了。因为惺惺相惜，年龄相差也不算大，那段时间在医院里，你妈妈和陆小姐几乎成了很好的病友关系，直到你妈妈的病情开始恶化不能下床，陆小姐依旧坚持着每天去看望她，陪她说会话。”
说到这里，男人终于有些哽咽，“时英临终前的几天里忽然对我说，想要做一下心脏匹配检测，万一匹配的话，她想要捐赠给陆小姐。”
“所以……妈妈把心脏给了陆阿姨对吗？”
叶璃已经猜测到。
叶德友没有否认，他快速擦去脸上的泪水，继而低头操作了几下手机，再用一只略微粗糙的大手把手机递过去。
“这个视频影像，我一直保存着无论换了多少次手机，看看吧，这是妈妈给你录下的。”
叶璃心情沉重地接过手机来，不知道以何种复杂的情绪伸出食指点开那则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面容清瘦穿着病号服的女人躺在床上，叶璃一眼认出那是妈妈。
“小璃，很抱歉妈妈今后不能陪着你继续长大，妈妈非常非常想要看到你长成大人的模样，但是现在没办法了……”
女人想要努力保持笑容，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淌落，她继续哽咽着说：“记得听爸爸的话，你和爸爸都要互相照顾，彼此依靠，妈妈永远爱你……”
叶璃双手端着手机观看视频，眼泪跟着悄无声息滑下，没一会便泪流满面。
叶德友见状便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无法接受你们恋爱了吗？因为我实在是没办法接受一个用着我老婆心脏的女人和我女儿谈恋爱……”
说到这里，男人终于忍无可忍捂着脸痛哭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受伤的孩子。
视频已经播放完毕，叶璃轻轻将其放在桌面，她抬手拭去眼泪保持沉默不言。
静谧的客厅里，爸爸的哭声在耳边持续萦绕。
夜晚十点，景川国际机场。
大厅里人员来往络绎不绝，位于二楼的航站楼候机厅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窥见室外安静停放着的大型客机。
VIP候机室的一处角落，打扮简约面容姣好的女人独自坐着，脚边放置着一个登机箱。
她再次忍不住卷起袖口查看手腕上那只粉色小猪，一阵刺痛伴随袭来。
陆织云咬紧嘴唇，指关节因用力握紧而发白，不记得是第几次，眼泪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胸腔也犹如被锋利的尖刺扎入，四处破裂，几乎将她压垮。
终于，她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随着微微抖动，泪水很快涌入指缝间。
许多次准备朝这边走来寻找座位的旅客在见到这个默默哭泣的女人时，又默默调转脚步离开。
第86章
深夜, 床上的少女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静谧的房间里不断传来被褥翻转摩擦的细微声响。
已经连续32小时未眠，叶璃仍旧无法睡着。
片刻的尝试后, 她终于再一次妥协地睁开眼，任凭清醒的脑子与疲惫的骨肉之躯抗争。
所以, 今天晚上爸爸告诉的那件事，就是陆阿姨一直以来不曾告诉她的秘密。
陆阿姨身体里的是妈妈的心脏……
她忽然回想起圣诞节之后从纽约回到洛杉矶的那晚, 在那间公寓里陆阿姨对她说过的话。
“……因为即便在一起了，我们以后某天也可能因为某些事情分开，一些我暂时不能告诉你的事情, 到时候你想要随时中断这段关系, 我也不会怪你任何。”
侧躺着的叶璃深吸一口气, 安静凝向眼前的黑暗。
[原来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发生, 但有一点你猜错了，如果仅仅因为这件事情就和你分开，那我就不是叶璃了。]
叶璃承认自己起初知道这件事情后的确很震惊，但很快接受下来，并且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宿命。
是她逃脱不掉的宿命。
在爸爸的角落看来，妈妈的心脏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跳动，因此无法接受拥有妈妈心脏的陆阿姨跟他女儿谈恋爱。
可是在叶璃看来, 陆阿姨就像是妈妈亲手送给她的最宝贵的礼物，她想要好好珍惜这份礼物。
这一生, 她更加想要和她在一起, 携手终老。
[所以你那天表现得种种不安, 一定以为我知道所有真相后会放开你吧, 陆阿姨你个傻子。]
“陆织云你个傻子……”
叶璃按耐不住小声喃喃，一边握紧拳头。
而现在的她面临二选一的境况, 无论舍弃谁，都不是她所愿。
选择爸爸，她的余生恐怕都会在痛苦中度过，活着也如同死了。
选择陆阿姨，爸爸或许会恨她，怪她，但时间终将会抚平一切。现在的爸爸已经不同从前，他拥有许多朋友，也拥有了自己的事业，他会继续生活下去，兴许，也会遇到后半生重要的人脱离单身。
其实想到这里，叶璃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说她自私也好，不孝也罢。
毕竟人生只有一次啊……
躺在床上的少女微微收紧身上的被褥，再次闭上双眼向自己催眠。
既然做下了决定，就早点睡吧，剩下在国内的时间里好好陪爸爸康复。
淡淡的阳光如同一缕薄纱透过玻璃窗漫到房间里，感受到微微刺眼的叶璃习惯性去床头找手机，找了会一无所获才反应过来手机早就被爸爸收走了。
独自下床来到洗手间洗漱，手腕上的那只蓝色小猪再度勾起那天下午的回忆。
自从回来后，叶璃一直没舍得将它洗掉，每次都会小心略过。
胸口不受抑制地收紧刺痛，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仅仅只是像现在这样短暂分开，短暂的失联已经让她开始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叶璃不敢想象倘若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她的情形……
所以她必须得那样做，也一定要那样做，谁都不能阻拦。
许是出于心底的亏欠感，她想要尽可能地再为爸爸多做点什么。
简单梳洗过后，叶璃便赶紧来到厨房做早饭。
早饭，午饭，晚饭，家里的卫生都被她统统包揽，叶德友见此还以为女儿已经想明白过来，很是欣慰。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转校这事他还是办定了。
唯有这样才能将两人的感情彻底扼杀在遥远的距离里。
这天晚饭过后，叶璃独自站在厨房里洗碗，客厅里传来爸爸与人通电话的声音，时断时续，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还是在脑子里拼凑出大概的话题，是要给她转校相关。
叶德友联系的这位朋友在市教育局工作，人脉比较广泛，在他的委托下帮忙打听了下，今天给他回电。
“你女儿的高考分数还可以，上景川美院是没问题的，我已经打听到了，从国外大学转回来可以是可以，也同样可以拿国内的统招全日制毕业证以及学位证，不好的点在于花费很高，相当于3-4年留学的总费用，小一百万了。”
叶德友深吸了吸气，“花费再高，也是一定要转回来的。”
电话那头的朋友听完忍不住询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非转不可，孩子在国外接着读不也挺好的？”
“一言难尽，也难以说清。”叶德友顿了下又说：“老梁，还有一件事得拜托你，我是个大老粗，这次带女儿去办这件事，说句实在话，我连交流都是问题。”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帮你联系个代理人兼翻译那种，不过价格可能会贵点，等你们到了那边，会有人去全程对接的。”
叶德友听后连声道谢，也是在这时，屋外传来叶璃的声音。
“爸，吃水果吗？”
三两句匆忙将电话撂下，男人坐着轮椅打开房门，只见叶璃端着果盘站在门口。
“忙了一天了，辛苦了，早点回房间休息吧，爸爸不吃，你拿去房间吃。”
见到女儿叶德友心中亦感到亏欠。
没想到自己有天也会成为那个棒打鸳鸯的人。
“这是给你洗的，我想吃的话自己会洗，给你放在床头吧。”
叶璃径直走进房间，将果盘放下后才离开。
“小璃！”
已经走出房间的叶璃忽然又被唤住，她一声不吭折返回来。
“等办理完学校的事情，我会再给你买部新手机。”
“噢。”
不咸不淡的应声后，叶璃即刻走开。
假期被迫延长，在家待的这阵子叶璃没少收到座机电话，因为手机被没收无法使用，韩悦悦和秦舒联系不上她，只能往她家里打来电话。
她也不知道她俩是怎么知道她家固定电话的，记忆里好像仅有的一次，是她手机没电，她用座机给韩悦悦回电过。
期间经历了韩悦悦已经出国返校。
又经历了被秦舒猜中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顺带还得到了她一番安慰。
叶璃倒一点也不想要什么安慰，她只想要时间快点过。
看着爸爸的腿一天天康复，她心里的歉疚感多少会减轻一点点。
这一次，她居然在家待完了漫长的三个月，到此爸爸的腿已经彻底康复如初。
没有手机的日子里，她是如何打发时间的呢……
多数时间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画画，将来谋生的本领不能丢。
其余时间不是在做饭做家务，就是偶尔陪着爸爸出门走走。
父女俩看起来就像和从前的相处差不多，但彼此都知道已经有什么发生改变，心照不宣。
叶璃画完了一本崭新的画册，上面记录了窗外由冬转为春的不同景象，看起来每张画都差不多没什么变化，可实际上快速翻动起来，一切就不一样了，眼前的画面像是活动了起来。
她还画完了一本画册，里面都是陆阿姨的画像，各种模样穿着的她。
叶璃每想她一次，都会画一张。
剩余其他的便是绘画的日常练习，每当爸爸在房门外看到她这么‘刻苦’的模样都会安慰一句。
“等转回景川美院，会从大一从头开始，不用怕跟不上，适当休息休息吧。”
“不画画的话，也没事可做，打发时间而已……”
叶璃头也不抬这样答复，手上的画笔未停
日子很快到临出发去美国的前一天。
为了帮爸爸办签证，他们已经提前来景川住了一礼拜，等签证下来才订机票。
这一个礼拜里，他们都一直住在酒店，明明有房子可住，叶璃有提过一嘴，但爸爸却像避之不及般，现在连和陆阿姨相关的事物都不愿意听。
晚上一起吃完饭刚到酒店楼下，叶璃的脚步倏地顿住，唤了一声：“爸！”
“怎么了？”
男人紧跟着停下。
“我想一个人在这附近走走。”
叶璃站在那里，手指不由自主捏在一起。
叶德友问：“需要爸爸陪吗？”
叶璃果断摇摇头，“我会很快回去，可以吗？”
经过短暂的沉默过后，男人终于还是点头答应。
“别去太远的地方了，不安全。”
所有的身份证件都在酒店里，叶德友并不担心女儿会跑去哪。
在目送爸爸进去酒店里面后，叶璃又等了会才转身朝马路边走去，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有目的性地报出自己要去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她来到一扇熟悉不过的门前，伸手敲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在见到她时对方也是明显地一震，“快进来吧，她在家。”
“叔叔我就不进去了，可以麻烦让唐阿姨出来一下吗？”
“行，你等会。”
叶璃独自安静站在楼道里等了会，没过一会便听见身后传来的斥责声。
“你还知道来见我啊，怎么这么久才来找我？”
“唐阿姨……”
叶璃不好意思地唤了声。
“看来你都知道了。”
唐千夏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领着她直接进了电梯里，明显打算要去外面聊。
“我怎么能不知道啊，出了这么大事。陆织云起初还不想告诉我，后来几次电话状态不对，就被我给猜出来了。”
“陆……陆阿姨她还好吗？”
在外人跟前，叶璃还是习惯性称呼陆阿姨，毕竟姐姐是她们彼此之间专属的称呼。
“不太好。”
唐千夏摇摇头，又睨她一眼，实话实说：“本来就瘦的人，脸上更加没什么肉了。”
叶璃心脏跟着沉了沉，欲言又止。
“不过经过这件事，我算是看出来她对你的感情了，难得看她这样认真的对一个人用情，只不过横在你们间的阻碍太大，这件事情的确挺难办。”
唐千夏忍不住叹了口气，十分戏剧化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夸张说：“我这两天在追一个电视剧，里面的男女主特别虐，彼此相爱又不能在一起。我这个cp粉的心碎得稀里哗啦的，你和陆织云是一样一样的，自从知道你俩间发生的事情后，我这胸口就连续堵了几个月。”
说话间，电梯已经抵达负一层，唐千夏熟练地掏出车钥匙来，一边向前走着说：“去找个吃宵夜的地方坐着聊吧。”
叶璃没拒绝，因为她来找她，本就是为了好好告别一场。
在车上，叶璃将自己这三个月的经历悉数说给对方听。
唐千夏在听完后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只能说你爸是爱你的，但似乎这爱偏执了点，我的意思是带了他自己的偏执。”
顿了顿，开车的女人瞟了她一眼问：“对了，你爸到今天还没有找过新的对象吗？”
叶璃摇摇头。
“十多年了啊，不容易。我觉得吧这件事，可能你爸爸还没有彻底走出来，从失去你妈妈这件事情里，如此一来，他这样强烈反对也就能说得通了。”
叶璃无奈扯了扯嘴角笑，“妈妈不会希望他这样的，况且，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说完这句话，副驾驶上的少女扭头看向车窗外。
景川市的夜景一如既往繁华灯光闪耀，可她却无比揪心，尤其是在听到唐阿姨说陆阿姨瘦了时，恨不得立即飞到大洋彼岸。
她们来到一个露天大排档，唐千夏毫不犹豫点了啤酒。
叶璃下意识提醒：“唐阿姨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哎呀，一会叫个代驾不就行了，你要喝点吗？等去美国就喝不到了噢。”
唐阿姨还是熟悉的老样子，自由，洒脱，无拘无束。
叶璃抿唇笑笑，“那就陪你喝点吧。”
两人吃吃喝喝了会才进入正题，还是经唐千夏先提起。
“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有想过怎么说服你爸吗？”
“这件事情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爸的执念，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我怎么劝说都没有用。”
“那你爸爸就这样一直把你拖在国内，为了不让你和陆织云见面，连学都不让你继续上了？”
唐千夏不可置信得问，啤酒罐不小心在她手心被捏响。
听到这里，正小口抿着酒的叶璃倏的松开手放下酒杯，她的眸光不由得暗了暗，再次抬起时眼底覆满不知名的悲凉与无奈。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来做告别的。”
“告别？什么情况？什么意思啊？”
唐千夏也赶紧放下啤酒罐，情绪有些激动。
“我和我爸明天去美国，办理转校事宜，他打算把我转回到景川美院。”
少女面无表情描述着，结果刚说到这里便被眼前的人急切打断。
“……这和要跟我告别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不会顺从这样做，我打算这次去美国就再也不回来了，哪怕我在美国刷盘子，哪怕是没有绿卡的黑户，也要留在那里。”
“我滴个乖乖……！”
唐千夏情不自禁感慨出声。
“好家伙，原来你憋了三个月是在想这个大招呢？！先暂且不说别的叶璃，我挺佩服你的意志力，真的佩服，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对自己人生的极大不负责任，为了爱情葬送前途真的值得吗？”
“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拥有前程又有什么用？”
叶璃淡淡发声，语调老诚地恍如一位参透人生的老者。
“果然还是小孩子思想，但你也的确才是一个19岁的孩子，思考问题冲动不成熟，本就是你们这个年龄的特质。你对陆织云的这份心我是看到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听我一句劝，千万千万不要这样做，爱情与面包都要牢牢攥在手上，只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给自己爱的人挣面包，你能明白吗？”
叶璃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只是听着默不作声。
唐千夏索性又说：“我现在和你说的这些，我敢保证陆织云也是这样认为的，她肯定不会希望你为了她在美国成为一个黑户，更不愿意你为了她放弃学业。”
“那我就真的只能妥协回到国内读大学吗？”
叶璃感到为难地问。
“不过四年而已，等你毕业有了靠自己赚钱的能力，到时候再去美国找她，堂堂正正。何必要走最险的那条路呢？”
“不过四年……现在只是三个月就已经让我倍感难熬。”
叶璃垂下眼帘，眸光微微闪动，嘴角呷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总之，我和你说得这些你晚上回去好好考虑吧，切记不要冲动行事。”
唐千夏再度重复叮嘱。
叶璃埋着头还是没有作声，只是那只手不停地搅弄着桌边的一次性桌布。
唐千夏知道她倔强，并没有强迫着她一定要现在给出答案，索性转移话题问：“陆织云换了你妈妈心脏那件事，你是真的毫不在意吗？”
“真的在意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唐阿姨。”
叶璃微微一笑，夜晚下的微光洒落在她精致高挺的鼻梁，勾勒出清晰的阴影。
宵夜结束，叶璃拒绝了坐唐千夏车回去，而是决定一个人沿路步行回酒店，也正好用这个时间好好想想。
回去之后，唐千夏第一时间给远在美国的陆织云打去一通电话，并将晚上和叶璃谈话的内容悉数转告。
“……小璃她真的这么说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明显不可置信得颤音。
“是啊，这丫头为了你都心甘情愿想去美国做黑户了，这下子不用担心她会放弃你了吧？”
早已哭到泪流满面的陆织云又无奈地笑出来，坐在椅子上的她伸手轻轻抚向摆在腿间的画册。
这段时日里，她都是这么度过的，日复一日看上面的画，只是每次看都会忍不住落泪。
第87章
在景川的这几天, 叶璃跟着爸爸住得是酒店的两居家庭房，她能明白其中的用意，无非是更加方便‘看着’她。
四月的季节, 气温不算太高，夜晚更是充满凉意。
从大排档一路慢悠悠走回酒店, 这段路程叶璃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硬生生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
回到酒店房间正准备敲门, 里面的人像是刻意等着，提前将门给打开。
“回来了？”
叶德友满面笑意，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多了几分慈蔼。
“嗯。”
叶璃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 抬脚朝里走。
“是喝酒了吗？”
男人很敏锐地嗅到她身上轻微的啤酒味。
“喝了一点。”
叶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加掩饰承认。
叶德友欲言又止, 微蹙的眉头很快松弛转而继续笑说：“早点洗澡休息吧, 明天还要赶早上的飞机。”
“嗯，爸你也是。”
淡淡的语气不附着任何情绪说完，少女提脚走进自己房间，徒留一个高挑清寂的背影。
叶德友却仍旧留在原地，顾自望着女儿身影消失的方向发呆，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璃，别怪爸爸。
……
出发日当天, 定了闹钟的叶德友早早起床，收拾好出来正准备去叫隔壁房间的女儿时才发现她比自己还要早。
“还以为你还在睡呢, 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男人像往常父女间那样打趣, 只是回应他的更多的是女儿陌生的沉默。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冷漠了点, 叶璃抿抿唇主动搭话一句：“早上是在酒店楼下吃还是去机场吃？”
叶德友懵了下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笑哈哈地说：“都可以的，听你的安排。”
站在那里的少女闻言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感伤, 自然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事情倒是可以随意听她安排，偏偏不给她自由选择恋爱的权利……
“那在楼下随便吃吧。”
叶璃语气平淡，说完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行李，整个人像是被剥夺了表情，那张脸上的五官没有丝毫的延展动作。
越是看到女儿这样的变化，叶德友心底便越是感到亏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做得究竟对不对？
时英，要是你在就好了，至少有个人和我一起商量。
……
父女俩简单在楼下早餐店吃过后便启程前往机场。
路过机场里的超市，叶德友将叶璃唤住，亲切地询问：“小璃，要买点零食在路上吃吗？”
“我不吃。”
叶璃斩钉截铁地拒绝，她站在那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拉杆，本身长相是清冷一卦，不笑时候更具冷感。
叶德友继续笑了笑说：“小的时候每次和爸爸一块坐长途车，你都会吵着闹着要买许多零食带着。”
“……你都说那是小时候了，人长大会变得。”
叶璃抿抿唇，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别处，淡淡开口：“时候不早了。”
叶德友只好尴尬地应声：“好，不买我们就走吧。”
机票是普通的经济舱，父女俩的座位恰好不在一块，中间还隔了一条过道。
从上飞机起叶璃便将眼罩给自己戴上，脑袋倚靠在座椅休憩，很明显接下来的路途不想要有任何交流的可能。
中途在美国本土经历过一次转机，抵达洛杉矶国际机场也是在上午，当地时间的上午。
父女俩下飞机出来便有人在接机口等候，对方穿着一身西装，明显的都市精英的形象，戴着眼镜尽显文质彬彬。
那位就是爸爸请得所谓的帮她办理转校全部事宜的代理人。
叶璃对其倒是没有什么敌意，毕竟对方不过是收钱办事罢了，不过也没给什么笑脸，因为对她而言，马上要经历的事情没办法让她笑出来。
叶德友原本想要按照国内办事的规矩先请对方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不过被这位年轻的代理人给拒绝。
“叶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咱们还是尽快去学校办事吧。”
常年在国外工作生活的人，俨然已经不吃国内那老一套吃饭办事的章程，一切都讲求效率。
“哎好那也行吧，等事情办完再吃饭也不迟。”
叶德友笑了笑点头。
代理人的车是一辆银白色的韩国现代，由他开车，叶德友则坐在副驾驶，叶璃一个人坐在后排。
路上叶德友习惯性地与其聊天套近乎，对方也很顺应地有问必答。
聊天中得知他也是高中毕业后来美留学，大学毕业后便直接依靠工作签留在这边了，起初也遇到许多辛酸，但后来渐渐适应后就好了起来。
前排的人似乎聊得很好，不过叶璃并不感兴趣，毕竟她就要重新回国读书了。
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她扭头看向车窗外，窗外一闪而逝的洛杉矶白日街景，有些亲切，有些陌生。
晴朗的日光穿过楼宇建筑扫下来的阵阵阴影从眼前时不时掠过，微微晃眼，叶璃就这样静静盯着发呆，许久才会想起来眨下眼睛。
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来到她所在的学校，失神之际，叶璃好似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孤零零停靠在校门口一端的路边，她几乎本能的反应赶紧打开车窗将头探出去向后看，由于角度问题，只能窥见半边车牌，仅仅只是半边车牌，也对应上了。
会是她吗？
她来了吗？
心脏在叶璃的胸腔里加速跳动。
可是很快，便随着车子的转弯视线里彻底什么也不可见。
叶璃在车座后排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引起叶德友的注意，男人立即转头问：“小璃？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直到确定再也看不见什么后，叶璃才重新在座位上坐好，轻扯了下嘴角不带有任何情绪地说：“没有，好像看到我同学了。”
“哈哈是这样啊，等待会事情办完还有时间的话，小璃可以去和同学们告别一下。”
叶德友朝后办转着身体笑了笑说。
“……不用了，我不想做这些事。”
冷淡说完，叶璃别开脸去继续看向窗外，此时眼前的景象已经被校园里的绿意代替。
北半球进入春天以来，植被重新被赋予茂盛的绿衣，校园林荫道上洒下一片片规则不明的阴影。
发愣之际叶璃被提醒该下车了。
由于前几个月里一直有在网络上提交资料，今天过来只是走个过场，手续不算繁琐。
很快需要叶璃和她爸爸出面做的事情已经办完，剩下的只需要交给代理人即可。
接下来她该回到宿舍楼收拾自己的行李，爸爸在楼下等候不太方便上去。
这个时间知遥还在上课，室友一场，叶璃不想不告而别，她提前拿出在国内准备好的礼物放在其书桌上，上面又放了一封自己的手写信，是全英文版，没有用太多高级的词汇，偏口语表达，已经是她的能力极限。
做完这些，她才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衣物。
曾经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回忆再次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叶璃弯腰叠着衣服，一颗晶莹的水珠便顺势滴落，啪嗒砸在衣服上，很快融进布料里。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颗颗坠落，视线一片模糊，她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中的事情转而坐下调整一会。
半个小时后，叶璃扶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从宿舍楼中出来，腋下还夹着一本书。
“都收拾完了吧？”
叶德友满是关怀的目光看向女儿，这时才注意到她微红的眼眶，是哭过的迹象，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叶璃轻点头，故做出一副没事的模样，而后平静开口：“在图书馆借的书，我需要还回去。”
“好，可以，需要爸爸陪你去吗？”
叶德友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不用，爸你把我的行李先拿去车上吧，我去去就回。”
“行，那我去车上等你。”
叶德友并没有强求，因为他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好意思再强迫她太多事，需要给她一些私人的空间。
在离开父亲的视线后，独自走在校园里的叶璃低头翻开手上的这本书。
《To Kill a Mockingbird》全英文版，这本书译名为《杀死一只知更鸟》。
并不是什么从图书馆借阅的书，只是陆阿姨之前推荐她看，她自己买来看的，很早就已经看完。之所以拿着这本书出来，无非是想要借着这个契机去一趟图书馆。
成功进入学校图书馆，这里面有可供学生免费使用的电脑。
叶璃找到一台电脑在座位上坐下来，开机的那一刻手指都在发抖。
因为在国内的网络限制，她没办法用自己的电脑联络陆阿姨。
顺利登上Facebook，叶璃快速在好友列表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深吸一口气后，她开始编辑打字，为了更好的表达内心所想，她还特意切换了中文键盘。
时间有限她没办法在这里一直等到对面的回复，另外一个原因在于，叶璃心底其实也比较害怕，害怕对方在看到自己的这番话后决定彻底放弃这段感情，她不敢知道答案，毕竟她没有资格也不敢奢求对方去等自己四年。
所以在做完这一切后避之不及般挪动鼠标点击登出账号，又惶惶地将电脑关机起身离开。
校门外马路旁停着的一辆蓝色丰田里，陆织云独自安静坐在驾驶位上，中央扶手的杯托里是摞起来的空咖啡杯，因为不确定时间，她天刚亮就来了，尽管知道无法见面，她还是来了。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在这里做什么，又在期待着什么。
静谧的车内空间里倏地传来一道手机消息声，她第一时间低头打开查看，意外发现是小璃发来的一段话。
[我和爸爸今天到洛杉矶了，现在我是在学校图书馆里给你写下这段话，因为办完事我们很快就该回国了。
在来之前的晚上我去和唐阿姨见了一面，她的话点醒我许多，爱情不能仅凭一腔热血，还需要考虑到很多实际的东西，我想了很久很久后来还是决定放下脑子里原先那疯狂又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爸要将我转到景川美院从大一重新开始上课，我别无选择，现阶段的我没有任何可以任性的资本，因此我打算回去之后好好学习提升自我争取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我向你保证这四年里我不会和任何男孩女孩太过关系亲密和亲近，四年之后我一定会去美国找你。
我没办法强行要求你等我四年，因为这样太过自私。但我除了你今生都不可能再喜欢上第二个人，因此四年之后如果你还是单身的话……我会重新站在你的面前追求你。]
陆织云的眼眶红红的，这段话读完，就好似听到小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复述了一遍，这种心脏被放置在针尖上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心悸，旋即不可抑制地抬手抚向胸口。
一边尝试着想要平复，一边眼睛却变得模糊起来，厚厚的泪雾不断蓄积，最后随着嘴唇的轻轻颤动，两行眼泪终于还是顺着眼角流到了下巴。
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牢牢将手机捧在胸口，任由汹涌而至的泪水往外滚落-
事情办得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果然钱到位可以解决这世上的许多事情。
叶璃不知道爸爸有一天会不会后悔，后悔花了这么多钱只是为了拆散她的爱情。
已经订好了明天离开的航班，此刻时间尚早，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小时时间。
再请代理人吃过饭后，双方就此别过。
回酒店的路上，叶德友询问叶璃要不要去逛逛，叶璃明白爸爸的意思，毕竟他们就要离开了，下次再来这个地方不知道会是何年何月。
但……
“我想直接回酒店。”
叶璃没怎么考虑，她并不是在耍脾气，只是真的哪里都不想去。
这座城市充满太多自己和陆阿姨的回忆，每多待一时，她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疯狂都在挑战最后那道防线。
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叶璃终于还是和父亲踏上回国的航行旅程。
看到飞机窗外悬浮于视野里的白色云朵时，她的心里仿佛有一道声音在说：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接下来的四年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
要是能有时光穿梭机就好了，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可以直接跳到四年后。
叶璃被自己这样的想法给逗笑，她低眸摸了摸腰间的安全带，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回程叶德友的位置就在女儿身旁，他密切小心地关注着她的动态，心里那股浓浓的歉疚感与日俱增-
递交完辞呈，陆织云抱着自己的物品从办公室出来，没走多远一位平日里交好的同事便追了出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Jasmine，Are you really leaving like this？”
“Why，I dont understand.”
“……”
女人闻声在电梯口停下，自动打开的电梯门迎来一阵风，顺势掀起她白色的裙摆，露出一截莹白纤瘦的小腿。
陆织云回头弯起眼角一笑，她给出的解释很简单：“Probably because of love…”
同事仍旧一头雾水，片刻后想要再继续追问，陆织云早已经走进电梯里，朝她挥挥手潇洒作别。
另一边，迈阿密的别墅里。
陆母收到一条女儿的简讯，匆匆忙忙拿去给老伴一起看。
[陆织云：爸，妈，我决定辞职回国了，很抱歉这么仓促地通知你们。我知道你们会很想要知道原因。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她在那里。]
第88章
回国的第一时间, 叶璃被爸爸带去手机店兑现承诺，给她买了部最新款的iPhone。
“妹妹，你爸爸真疼你, 真羡慕你。”
直到走出那家店许久，导购的声音仍旧在叶璃耳边挥之不散。
或许是的吧。
除了被逼迫分手以外, 爸爸确实十分宠她，有求必应。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叶璃早就不是那个换新手机就能原地开心笑不停的小女孩。
叶德友也明显注意到这点，他很清楚地知道女儿不一样了。
但很多事情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所以哪怕……哪怕午夜梦回他有过那么一丝的自我怀疑与后悔, 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现在新手机有了, 该去重新办一个新的手机号了, 从前你年龄不够一直用着我的副卡, 现在用你自己的身份证办理吧。”
叶德友说话时一脸慈爱，平缓温和。
叶璃淡淡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多大的情绪表现，事到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吵再闹，因为知道那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不再闹的结果是也不会笑了。
新的手机号已经安装进新手机里, 叶璃没有多看随手放进口袋里。
此刻从营业厅出来，橘红的夕阳余晖绘出一旁护城河桥上的人影, 眼前万物好似被染上一层金色璀璨夺目。
“今天还要回长清吗？”
这是今天叶璃主动同爸爸说得第一句话。
叶德友正要回答, 一通电话忽打了进来, 男人向她简单示意后独自走到一边接听。
叶璃则站在原地等候, 期间为了打发无聊掏出手机来注册新的微信账号，才刚刚注册完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就连头像都还是一片空白，打完电话的男人便带着难以掩饰的微笑快步走来。
“搞定了，咱们今晚直接去新房子里。”
“什么新房子？”
叶璃默默收起手机疑惑。
“咱们今后住在景川的房子。”
叶德友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与亢奋。
后来在过去的出租车上，叶璃才听到事情的始末。
原来早在爸爸腿伤在老家休养时，就已经在计划安排搬到景川住的事情，刚刚那通电话是他托朋友帮忙找的房子已成功租下，即刻可以拎包入住。
其实她爸要搬到景川住，叶璃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一来，新的生意转移到了这边，需要人常去打理。
二来，等秋季开学叶璃就要进去景川美院就读，正好可以在这边盯着她。
看这个架势，是要守着她四年了。
叶璃不明白，都已经从美国转了回来，她爸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思绪神游间，出租车已经抵达某高档小区门前。
至于叶璃为什么这么清楚了解，因为她上初中那年，这个小区还未建成刚刚开盘预售，据说开发商是香港人，打得便是高档小区的旗号，单价也直冲云天，达到景川市所有楼盘单价之首，也间接拉高这块地段的房价。
从车里下来时，父女俩站在气势恢宏的小区大门前，门檐上金色的灯带交融在这黄昏里，连空气里似乎都是金钱的味道。
“小璃你知道吗，爸爸当年出国跑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带你住进景川最好最贵的房子里。”
叶德友说起这番话时，眼睛里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没必要租这么贵的房子。”
叶璃淡声吐露意见。
“没事，爸爸乐意，争取努力将来给你买一套，进去看看吧。”
男人抓起行李箱拉杆，有些迫不及待朝前走去。
房子和想象中一样，窗明几净，没有一丝灰尘，装修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叶德友租下的是小区里最小的户型，不过也已然是大三居了。
据说隔壁那一栋还有两三百平的大平层。
听着房子里男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叶璃心不在焉地推开阳台玻璃门走到室外，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蓝黑色的天空下是城市的万千灯火，由于已经画过无数次类似的景象，对于叶璃来说不足为奇。
况且现在就算是再美的风景摆在眼前，也无法再勾起她心底的任何一丝涟漪。
正值春天里，空气中漂浮着说不出的植物清香，她凭栏又用力嗅了嗅，是香樟的味道。
可这个小区里并没有种植香樟，而是用各种新奇名贵的植物做绿化。
记忆里，唐阿姨家所在的小区里倒是种着密密麻麻的香樟树，每到春天空气里总是会弥漫着一股提神醒脑的淡淡清香。
说起这个，叶璃忽然想起她家好像也在这片区域，脑袋左右看了看，视线皆被其他的楼栋遮挡，索性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这才意外发现原来就是隔壁小区，距离比想象中还要近。
这个消息多少给与了叶璃一些安慰。
唐阿姨应该不会再埋怨她总是很久不去看她了，自己也多少能通过她得知陆阿姨的近况。
刚搬来的这两天一直在置办生活用品，终于闲下来反而觉得无所事事。
眼看着距离开学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叶璃不得不将自己新置办的画板和一系列绘画工具搬出来，一个人坐在偌大空寂的客厅里作画。
画作成了。
可惜无人分享。
新的微信号里，也没有除了爸爸的任何好友。
叶璃发朋友圈的心情一瞬间退去，静默片刻，忽然想到什么的她即刻下载微博。
注册好新的账号登录后，她下意识打开私信那一栏，空白一片。
又回想起那晚她注册账号在网上替秦舒出头，结果被对手演员的粉丝追着辱骂，陆阿姨得知后心疼地说不愿看到她被骂，二话不说退掉了账号。
回忆总是像带着刀子，毫无防备向心脏剜去。
她缓缓扬起脑袋，努力想把眼眶里的汹涌之潮憋回去。
已经很熟练了，耗费一阵她成功憋了回去。
[修改用户名：一个用画画表达心情的人]
一切设置完毕，叶璃将今天的画上传，发图的同时配上简单一句文字：[四月的某一个多云天，想你。]
几天后，爸爸兴许是察觉到她在家的无聊，于是索性以叫她去店里帮忙为由，将她从家里带出来。
实际上等叶璃真的去了店里，也并没有真正给她安排什么苦累活，反倒是给她一个看似很复杂实际上很简单的任务。
“听说美术生的艺术细胞都很敏感，小璃帮你爸和王叔叔我看看，餐厅的这块区域该怎么设计比较好？”
朝她发问的是那次在医院见过的王叔叔。
“我读得不是室内设计，不过可以尝试一下。”
叶璃没有直接拒绝，只因为她也需要任何可以转移她注意力，可以让她变得忙碌起来无暇去想其他任何的事情去做。
在店里晃悠的那几天来来往往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个和叶璃爸爸交好的供应商在见到她后便说：“没想到叶德友你有个这么俊的闺女，改天把我儿子介绍给他们认识认识，比她大不了几岁，应该处得来。”
没想到叶德友在听见后拒绝得很干脆，他没有再向那次在医院一样和王叔叔一起拉郎配，而是向对方委婉地表示女儿还小，又比较宅，可能不太适合。
那一刻叶璃的心情十分矛盾。
她一边感谢爸爸的大度，能够很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而不是像曾经秦舒出柜那样艰难和家里人决裂。
另一边又还是会在心底控制不住地怨他，怨他不肯接受陆阿姨和自己在一起。
不过由此一来，叶德友便成了圈子里实打实的女儿奴，一位保护女儿心切，连女儿已经十九岁都不舍得不放心她和男生接触的父亲。
面对这样的揶揄打趣，叶德友往往都是一笑了之，不予置否。
日子进入六月，景川的天气逐渐变得燥热起来。
又到了一年一次母亲的忌日，叶璃和爸爸两个人早早起来准备，带上祭品一同驱车赶往长清县郊外的公墓。
一路上，叶德友的话都比往日少许多，更多的是无言沉默。
再加上现在更不爱说话的叶璃，父女俩在的车上即便是掉根针都能清晰可闻。
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十分钟，在确认导航路线后，叶璃往耳朵里塞上耳机，脑袋静静地抵靠在座椅。
她望着车窗的方向，望着那略显阴郁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算晴朗。
耳边适时响起慵懒的女声：“在九月
潮湿的车厢你看着车窗
窗外他水管在开花
椅子在异乡树叶有翅膀
……”[注]
车子悄无声息抵达公墓外的露天停车场，上面零星停放着几辆车，应该同为来扫墓的人，他们的背后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伤心故事呢。
父女俩各自提上东西往里走去，叶德友一个人大步走在前，脚步不断加快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在放眼望去数不清的墓冢里，通往叶璃妈妈墓碑的道路，早已经在男人脑中烂熟于心刻入骨髓。
到了地方后才看见墓碑周围早已经是干净打扫过的模样，上面还摆放着新鲜的祭品以及鲜花。
“……谁这么早来过了。”
边疑惑嘟囔着，叶德友顺势蹲下身去开始拿出自己带来的东西。
下一秒，男人余光好似瞥见身旁的女儿似箭一般冲出去。
“小璃！”
他急忙唤了声，却已来不及阻止。
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叶璃心怦怦跳得厉害，两只手紧紧攥成拳，飞快地才墓园中穿行。
当她终于从墓园里出来时，只远远看见一辆车驶去。
叶璃不禁佝偻着身体双手撑在两只腿上大口大口匀着紊乱的呼吸，眼睛仍旧一刻不离那道车影所去的方向，内心强烈的念头挥之不散。
第89章
“刚刚急匆匆地是去哪了？”
在整理祭品的叶德友头也不抬问。
“……忘记买这个了, 妈妈最喜欢的花。”
叶璃没有空手返回，而是进外面的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实际上妈妈去世的时候自己尚年幼, 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这些也都是后来爸爸告诉的。
男人闻言往上抬眸看了眼没有生疑, 只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花束，交代一声：“过来给你妈妈上柱香。”
叶璃平静地点头上前。
灰色的墓碑上贴有一张女人的照片, 黑白色，却年轻貌美，笑靥如花, 她的生命永久停留在了二十七岁那年。
按部就班上香, 磕头。
叶璃忍不住在心中将自己遇到的困境说与她听。
妈, 如果你能听到的话, 你会是什么样的想法，是会支持我们，还是和爸爸一样的强烈反对？
一阵风刮来，树叶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叶璃的发丝随之轻摇，在心底的各种情绪波动下，她的眼眶不知不觉中被蒙上一层水雾。
“妈妈在天上会收到你的思念的。”
叶德友站在身侧见状，不由伸手搭上她的肩示以安慰。
思念吗, 是有的。
但更多的还是在为自己不被接受的爱情感到忧虑。
那件始终埋在心里的事情她完全不能去想，因为只要稍稍触及, 便会立刻鼻头发酸眼眶变红。
四年的时间, 太漫长了。
没人能保证所有的东西都能一如当初, 更何况是感情。
从墓园拜祭完离开后, 叶璃跟随爸爸回了趟老家，毕竟都距离这么近了没有不回去看看的道理, 顺便收拾出一些换季的衣物带去景川。
腿已经彻底恢复的叶德友在回到老家属区后依旧那么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由于这几年混得还不错，出门遇见他打招呼的人也变多了许多。
就在父女俩抵达单元楼下时，好巧不巧遇上正准备出门买菜的胖婶。
女人在看见叶德友后一如既往热络地打招呼，只是在目光扫向男人身后的叶璃时，眼神间略有些意味不明的心虚，没说几句便匆忙离开。
已经好多次碰面都是这样了。
尤其是当叶璃单独遇上对方时，起初她还只是有些不明白，后来才猜到或许她和陆阿姨的事情，就是胖婶告诉爸爸的。
这个过于‘热心’的邻居胖婶，叶璃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说怨恨吗，刚开始可能会有，但后来仔细想想，即便那天不是她，往后也会有其他人，除非她和陆阿姨在一起能够做到滴水不漏，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被爸爸知道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只是被意外状况提前了而已。
独自想开以后，叶璃的心情便平静许多，不再以冷漠看敌人的眼神面对对方。
倒是胖婶每次见到她都心虚不已，好似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尤其是当她得知叶璃被从国外转校回来之后，那阵子没少隔三岔五上楼往他们家送各种水果，特产，自己手作的吃食。
“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三个月，这个暑假有什么安排吗，有想做的事情可以跟我说。”
正在收拾衣服的叶璃忽然听到门外爸爸的声音，她蓦地抬头看去，想了想眉眼平静回答：“我没什么想做的事。”
叶德友见此略显苦恼地皱了皱眉，而后又问：“新餐厅下周就要正式进入营业了，等忙完这阵，爸爸带你出去旅游散散心，去泰国玩怎么样？”
叶璃本想拒绝，在家待着的这几个月来她也总是习惯性地拒绝他所提的一切事情。
后来在对上爸爸充满期待的眸光后，又有点于心不忍。
“到时候再看吧。”
她眨了眨眼低下头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收拾好衣物又在家附近的餐馆随便吃了点，父女二人才驾车返回景川，等抵达所租住的房子里时，差不多刚刚天黑。
叶璃早早洗完躺下，待一切安静下来后她才又忍不住想起白天在妈妈墓碑前见到的那些东西。
可是陆阿姨人在洛杉矶，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
尽管知道这不太可能，但心里总忍不住往那一处想。
思想绕进死胡同里的她终于按耐不住摸来枕边的手机打开，凭借着记忆输入对方从前使用过的微信账号，再次发出好友申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回国拿到新手机的那天她便已经尝试过，包括后来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只是每次都像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不仅如此，就连其他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都一样统统联系不上。
叶璃知道想要联系在国外的人没有那么便利，但也不至于完全联系不上，只有一种可能，原来的联系方式早就被对方丢弃或者更换了。
为此，她也悄悄联系过唐阿姨向她打听，对方表示不知道，那诚恳的眼神并不太像是在骗她，叶璃便没再纠缠。
不过她唯一能肯定以及确定的是，在洛杉矶学校图书馆用Facebook发出的那则消息，陆阿姨一定能看到。
叶璃能联想到的可能，便是她放弃了。
因为她并没有自信能让陆阿姨无条件等自己四年，陆阿姨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她。
异国分离一个人身处国内，本就容易胡思乱想。
这一切的一切统统都在她今日在墓园里看见那些后，心底希望的火焰再次熊熊燃起。
又抱着手机折腾到后半夜，尝试过无数种她能想到的联系她的方式，最后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第二天一早，叶德友买了早餐回来叫她一块吃。
“今天晚上我可能不在家吃，你自己做点吃或者叫外卖。”
叶璃手里捏着油条，撕吧着喂到嘴里，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下。
“怎么了，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叶德友亲切关心问。
“没有，我知道了。”
叶璃赶紧笑笑，想到什么的她现在只想爸爸赶快吃完出门。
“你王叔叔的朋友从智利回来带了些车厘子，让我给你抱一箱回来，今天晚上带回来。”
坐在餐桌面前的男人忽地想到又说。
叶璃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低头喝了口粥。
终于等到爸爸收拾完出门，在听见那扇门合上的声音时，穿着拖鞋的少女一个箭步转身冲进自己卧室里，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给唐阿姨拨去电话。
叶璃从来不会在爸爸在家时联系她，她需要表现得像是完全与过去分割的人，这样才会得到他的放心。
电话连续打了三次都无人接听，叶璃又确认了眼日期，原来是周一，那就正常了。
在整个漫长的上午等待时间里，叶璃倍感煎熬，客厅里的卫生她做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衣橱整理再整理，终于在她准备去厨房给自己煮碗面做午餐时，被丢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清澈的铃声。
那一刻，她几乎是使出自己上学时候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出来，拿起电话放在耳边接听。
“叶璃？什么事啊，我在上班呢。”
叶璃拼命按耐住内心的激动与忐忑，试探性问出内心的困惑：“昨天是我妈的忌日，我跟爸爸去墓园拜祭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提前去过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总觉得那是陆阿姨。”
“啊？”
电话那头的女人闻声疑惑了下。
“是这样的，唐阿姨你是不是能联系上陆阿姨，她如果回来了，一定会和你联系的吧。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了这件事情昨天晚上根本没怎么睡，拜托你如果知道什么，麻烦告诉我好不好？”
“这……陆织云在美国呢，她怎么可能会回来，会不会是你妈妈其他的朋友去过了？”
叶璃的心情紧跟着沉了沉，果然不是她。
但下一秒仍旧不死心地说：“昨天我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一辆白色的车，总觉得她就在那张车里……”
唐千夏听后赶紧笑了笑否认：“那你一定是看错了，陆织云车怎么会是白色的。”
叶璃：“所以她真的回来了！！！”
唐千夏：“……”
（完了，说漏了。）
对面沉默半晌才难为情开口：“如果我说是我实在不忍心瞒你才故意说漏嘴的你信不？”
“我信。”
此时此刻的叶璃早已经心潮澎湃，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唉，算了，我本来这次答应陆织云一定替她保密的。”顿了顿唐千夏继续又说：“实际上她四月就辞职回来了，就在你去洛杉矶办理转校没多久。”
叶璃一脸不可置信，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所以其实她早就回来了，那她现在在哪，为什么不肯见我，不肯联系我？”
“原因你自己去找她问吧，她现在又回去景川大学教课了，好了我现在不跟你说了，周一上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呢！”
对面没说两句便匆忙挂断，叶璃默默抬手捂向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回过神后，她立即放下手机冲进浴室里收拾准备。
洗头发，吹头发，做发型，化妆，换衣服，这些足足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
毕竟已经知道她所在的地方，叶璃并不急于这短短一时，这么久不见，她不想要蓬头垢面毫无打扮地出现。
正值六月上旬，景川市刚刚进入夏季，景川大学里蝉鸣声一片，时不时有习习凉风扫来。
或许正好是上课的时间点，还在校园里晃悠的学生并不多。
叶璃撑着一把太阳伞走在树荫底下，快速跳动的心脏到此刻仍旧没有平复下来，每向前走一步都意味着自己与她的距离愈发接近。
这种熟悉的感觉令她回想起去年暑假结束第一次去美国下飞机那天，那是自己确定心意后的第一次与她再见面。
因为不确定她的办公室有没有更换位置，在抵达外语楼后叶璃特地找了一位路过的学生询问。
“同学你好，我想问一下陆老师的办公室在哪？”
女学生怔了下，立马笑说：“是教英语课的那位陆老师吧，她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左转，第三间办公室里。”
道谢之后，叶璃忙抬脚上楼。
来到办公室门口，几轮深呼吸正准备抬手敲门，门意外从里面打开，却并不是陆阿姨。
“同学你找谁？”
“我，我找陆老师。”
“陆老师去上课了，你等会吧。”
男老师上下打量她一番，索性又说：“外面挺热的，去里面等吧。”
就这样被准许进入了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位女老师，她已经听见了刚刚门口的谈话。
“陆老师的办公桌在那边，那里也有一张椅子，坐在那里等会吧。”
叶璃点点头道谢，而后独自上前过去坐下。
柜式空调里呼呼吹着冷气，办公桌上的书页纸张轻微浮起一点又落下。
叶璃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一本书，因为那本书的名字叫做《金融学考博实践指导》。
陆阿姨准备考博了吗？
之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这就是她的办公桌，是因为这桌面上的布置和陆阿姨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总是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然有序，也总是习惯在桌上摆一颗绿色的看起来毛茸茸的仙人球。
最重要可以辨认的一点是，这张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摆着的是叶璃曾经送给她的一张画。
……
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
想拥抱她，亲吻她，想要做更多更多的事情。
就这样耐心等待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按理来说下课完她该回来了。
也是这时候之前那位好心的老师进来提醒她：“你还在这等着呢？去报告厅吧，今天下午那里举办英语系演讲比赛，陆老师是评委之一。”
“……好！”
慢半拍应声后，叶璃只好起身从办公室里出去。
报告厅，她忘了问报告厅在哪，算了自己找过去吧。
大学里对于学生进出管束得并不严格，再加上没有统一的校服，叶璃混迹其中没人知道她不是这里的学生。
顺利进入报告厅后，里面的观众席上坐着不少学生，而演讲比赛正在进行中。
她只好默默弓着身子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悄悄坐下。
从坐下开始，叶璃便情不自禁伸着脖子找寻，只是并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身影。
就这样坐着又听完几个学生的演讲，神奇的是叶璃居然大致都能听懂，看来出国留学的半学期效果真的抵得上她在国内学三年。
也是在这时，一个女人的身影陡然闯进视线。
她穿着黑色法式半袖裙，方形的领口下是白皙精致的锁骨，长发干净利落地盘起，有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端庄中又带着那么一丝妩媚，行走在报告厅暖黄的灯光下，美得让人无法挪开眼睛。
女人走到舞台中心位置，以一段极其流利的英文开场，声线极其好听，慵懒又柔媚，自然又不刻意。
无疑是场内最令人沉浸的听力片段，此时叶璃前座两个女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哎呀最喜欢陆老师说英语了，耳朵都要怀孕了。”
“咳咳，人家是女的，怎么让你怀孕？”
“……”
叶璃在后头听着是有那么一些吃醋，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自己喜欢的人十足优秀。
而且她当初肯低下头配合着学英语，正是因为被对方好听的口语给打动，不知道比那些模拟题里死板的听力题动听多少。
正这样想着，叶璃再次将视线投向前方的舞台。
好巧不巧，正在台上发表讲话的女人猝不及防与她视线对上，那一瞬停顿下来，一秒后陆织云又继续接上。
只是在接下来的讲话途中，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叶璃所在的方位。
第90章
四目相撞的一瞬, 叶璃似乎听见自己心跳停滞的声音，就像是一只秒针运作极其快速的时钟，在那一刻清晰地咔哒停下。
——她看到我了。
叶璃咽了咽口水, 不受控制的喉咙干涩，被她视线掠过的周遭空气也跟着变得燥热无比。
下一秒起, 心跳又开始在胸腔里剧烈搏动起来，乱如鼓点。
接下来起, 台上的女人再讲得任何她都没有心思听进去，直到讲话结束朝台下走去，叶璃的目光才仓皇地追随其身影而去。
只是很快, 那抹身影便隐入前排的座位间, 前面人头攒动, 光线昏暗, 叶璃又不知道她去了哪。
如坐针毡地听完整个演讲比赛，谁谁谁拿了冠军她都不在意，直到终于熬到结束落幕，报告厅内的学生们开始齐刷刷往出口涌去。
为了抢占先机等到她，叶璃是第一拨出去的人，运气不佳天空飘起了雨，她只好独自站在屋檐下躲避。
身后陆陆续续出来的学生们有随身带伞的, 也有埋怨这变化多端的天气，各种各样的声音纷沓而至她的耳边。
“这天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
“不知道, 天气预报没有说啊。”
“完蛋了, 我在宿舍顶楼晾了被子啊啊啊啊死了死了！”
“……”
等了许久, 目送一个接一个的人从里面出来, 有学生有老师有系领导，唯独没有叶璃一直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鱼贯而出的报告厅大门终于恢复平静, 周遭只剩下愈演愈烈的雨势，凝结在高空的水珠淅淅沥沥砸落在地面，弹奏出嘈嘈切切的音律。
她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又想躲着她，所以故意不出来。
就在叶璃准备重新进去看看时，身后一个方向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小璃！”
她匆忙回头，只见陆织云撑着伞站在雨里，长睫染上雾气，眼底是晦暗不明的神色。
无心去想她究竟是从哪边出来的，叶璃二话不说冲进雨里，跑到对方跟前一把紧紧将她拥住。
想要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在此刻化作简短的四个字：“我好想你——”
说完叶璃又收紧手臂些，放肆地将下颌抵靠在女人的颈间。
还是熟悉的味道，好香，她用力地吮吸着，好似怎么也不够。
少女滚烫的吐息落在陆织云的后颈，她单手撑着伞，另一只自然下垂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抬起。
“是怎么找过来的？”
女人的语调带着几分欣喜与诧异。
“昨天你是不是去过长清的墓园？”
待叶璃问出这个问题时，她明显察觉到身前拥着的人身体传来的微微反应，看样子被她说中了。
“是，我去过。”
陆织云没有否认。
叶璃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激动的情绪，几乎喜极而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果然……”
陆织云眼眶跟着变红，她努力克制住情绪道：“雨变大了，换个地方聊吧。”
“嗯……”
双手紧紧抱着她的叶璃听话应声，只是身体却像没有接到指令一般依旧禁锢不放。
虽然很想一直这样抱着，但这雨的确越来越大了……
陆阿姨说她的车就在这附近，于是二人决定去车上避雨。
从报告厅移动过去停车场还有一小段距离，叶璃和她一块挤在一把伞下，彼此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叶璃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得到满足的小孩，现在让她去做什么都愿意。
快半年未见，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只会让她觉得此刻怎么看她也不够。
“你今天的裙子好漂亮。”
在雨里走着叶璃忍不住又朝她瞄一眼，毫不吝惜夸赞。
陆织云垂眸浅浅一笑，虽没有说话，但耳朵却悄悄红了。
来到停车场车旁，叶璃先被送上车关好门，打着伞的陆织云随后才绕到车身的另一边坐进驾驶位收起雨伞。
叶璃心里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杂乱无序，只能从中先问出一个：“你换车了吗？”
她扫了眼这辆黑色的奔驰，内饰崭新，像是刚提没多久的新车。
“嗯，之前那台车让唐千夏帮着卖掉了。”
陆织云说着很贴心地给她递来纸巾擦拭身上的雨水。
叶璃盯着那只宛如白玉通透莹润的手，下一秒一声不吭将其攥住，顺势向自己这边一拉。
驾驶位上的女人不由自主的整个人朝这边扑来，她敏锐而精准地吻上那个日思夜想的唇。
看起来此刻的叶璃被禁锢在车座与陆阿姨的狭小空间里，实际上她才是这个吻的主导者。
很快她不满足于只是简单的唇与唇缠绵，放肆地将舌探入，深深交缠。
陆织云被吻得快无法呼吸，脑袋晕乎间下意识伸手轻轻推推叶璃。
叶璃只好短暂地离开一下，给予她喘口气的机会，但很快又反手握住她，以十指紧握的姿势，另一只手抬起扣在对方的后脑勺轻轻往下压，一个意犹未尽的吻再次贴上去。
“分开这么久，还远远不够……”
伴随着沙哑的低吟，叶璃轻轻含住女人的唇，带着轻轻的惩罚般的啃咬，又趁其不备将舌头滑入唇缝，重压式的霸道占有。
陆织云的呼吸声已经乱了，脸上漫着意乱情迷的血色，开始本能地回应这个缠绵冗长的吻。
如果不是时机地点都不对，叶璃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接着往下进行……
亲到那个地步还能收住，她觉得自己的耐力挺高。
从天而下的大雨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拉开一道厚重的雨帘，很好地隔绝外界的视线，没人会注意到此刻这辆车里发生过什么。
发泄之后，叶璃才冷静下来追问：“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和爸爸为了我争执。”
“小璃……”
陆织云视线朝她看过来，眼底是无奈又为难的隐忍情绪。
算了，叶璃在心里想，其实自己并没有要怪她的意思。
只要能见到她，像现在这样，别提有多开心。
“那你现在住在哪？景川一中那边的房子我偷偷去过很多次，好像并没有居住的痕迹。”
叶璃抿抿唇忍不住又问。
“……我不能告诉你。”
女人欲言又止。
“我明白，又是刚刚那个理由对吧，我现在全部都明白。”
叶璃没办法地笑了下，语气夹杂着一丝委屈与试探问：“那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一颗晶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从她右边的眼角坠落。
陆织云心疼地蹙起眉心，忙伸过手来帮她轻轻拭去，一边温柔回应：“我们有分手过吗？”
听到这个回答的叶璃立马噗嗤笑出来，内心缺少的一块也瞬间被填补上。
“那你不告诉我你的住址，给我你现在的联系方式总可以吧？”
陆织云眉眼认真看着她，依旧还是摇了摇头。
趁着叶璃面露不解之色时，她才开口解释：“这一次，我们需要更低调一些，因此我不会给你我的住址，不会给你我的号码，以及任何的联系方式。小璃，我不希望因为我再让你的学习生活受到大的变故，你能明白吗？”
叶璃自然明白，毕竟再发生一次，她爸保不准又会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去上学，她也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腾。
没一会，副驾驶的少女笑了出来，眼眸清亮问：“所以，我们现在这样算是地下恋情吗？”
陆织云也被她逗笑，“……算吧。”
叶璃情不自禁拾起她的一只手，十指相扣，连这样短暂的相处时间都不忍心放过一丝亲密接触的机会。
“……真的任何联系方式都不给吗？”
她又不死心地问。
陆织云没急着回答，而是不慌不忙拿出自己的手机来，打开一个app，接着将操作好的界面展示给叶璃看。
[我的关注人：@一个用画画表达心情的人]
这是微博里面的一个页面，叶璃盯着好一会才猛然反应过来。
“原来你早就关注我了？！”
心里默默记下她的微博用户名，叶璃赶紧打开自己的手机在一众粉丝列表里面翻找，在找到她准备互关时被叫停。
“小璃，就这样吧，不要关注我。”
陆织云谨慎得不能再谨慎。
叶璃的手指被迫悬停在屏幕上方，陆阿姨几乎考虑到了所有会被爸爸发现的风险。
“这样太委屈你了。”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委屈，相反，是你让我找到了人生继续下去的意义。”
女人的眼神如丝绸般柔和，唇角笑意分明。
“……确定真的不互关吗，那我们每天最多只能发三条消息。”
叶璃攥着手机在手上，心有不甘。
“三条消息还觉得不够吗，这么贪心。”
陆织云不由得抬手轻轻在她的鼻尖上勾了下。
好吧，叶璃她承认自己又认输了，谁让陆阿姨对她做这么调皮的动作了。
接下来没再说什么，叶璃悄悄给自己的账号充值最高级别会员，也给陆阿姨的账号充值完毕，这样一来，每天可以聊天的消息次数即便不互关也能发很多条了。
“那我总可以到学校来见你吧？”
“总之多加小心，不要被发现。”
叶璃点头，心有余悸说：“我知道，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倏地想到什么她又问：“我在你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考博相关的书，你准备考博吗？”
“嗯。”陆织云不假思索应下，“如今我在景大不过是外聘教师的身份，到底不是正职，因此打算一边工作一边考博，学校的工作不会做太久。”
叶璃点点头，明白她是一个做任何事都极其有规划的人，又为了自己放弃国外的高薪工作回来，因此想要提升在国内的薪资收入，唯有更高一级的提升学历。
又在车里多赖了会，到雨渐渐变小时，叶璃才被催促着回去。
第一天重逢，往后还有更多的时间，因此叶璃不急于这一时，她可不想再被爸爸发现。
果然在她离开景大不久，微博上便收到一条未关注人的私信，对方的用户名为：[@Lililili]
叶璃一眼看出来Li是她的名字璃，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幸福感。
[@Lililili：干嘛给我充这些会员，没必要花这个钱。]
[@一个用画画表达心情的人：看，这就用掉一次消息次数了，三条太少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Lililili：回去路上小心，我开车先不说了。]
[@一个用画画表达心情的人：嗯好，那你也慢点开车。]
还是熟悉的口吻，她的陆阿姨又回来了。
叶璃坐在回家的出租车里，心情难以言表的亢奋。
今天是她最近五个月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市区CBD的一栋高级公寓里，毗邻最大的商圈，陆织云租住的房子就在这里。
到家换上拖鞋后，陆织云走向开放式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刚刚打开冰箱门外传来门铃声。
打开门，一道女人的声音猝不及防涌入耳膜。
“当当当当！”
“啤酒，炸鸡，烧烤，没错，我是来请罪的。”
唐千夏分别示意自己手上的三个袋子。
陆织云无奈地撇了撇嘴，让道给她进来。
客厅的茶几前，唐千夏将拉环打开的啤酒罐主动递到陆织云跟前，一边忍不住问：“叶璃已经去找过你了吧？”
女人沉默不言。
“好啦别装啦，我知道你老早就想见她了，憋这么久挺辛苦的吧！”
唐千夏端起啤酒罐坏笑。
陆织云没有否认，而是拾起眼前的啤酒和对面的人碰了碰，眼角带着笑意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