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虚拟世界救援（20）
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呢！
夏禹控制不住思想了, 随着接吻深入，他的心情好似坐上了电梯，上上下下, 来来回回。这不光是身体上的接触，对他而言更像是思维上的沟通, 这或许就是人鱼蛊惑人心、勾搭水手的能力，现在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蛊惑了他，正在……勾搭他？
夏禹不敢承认, 可确实被勾搭了。
他甚至被墨安带入水中, 跟随着人鱼游动。他们在水里也接吻, 墨安动作利索地带他穿梭鱼群，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海洋霸主。鱼群会在他们的身边闪开, 让开一条道路, 夏禹憋着气，手里像把握方向盘，可以让墨安带自己去任何地方。
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 他相信墨安可以带自己游遍地球上的海域。
他回过头看墨安，墨安的头发在海水中飘动，发根居然长出了黑色。他们再一次来到水面上换气, 当然只是他单方面的换气, 墨安绷着全身肌肉, 明显就是收着劲儿才能温柔抱住他, 一旦用力自己的身体就要被撕碎。
人鱼和人到底是不一样。夏禹忍不住再一次亲吻墨安的耳鳍，感受他在自己怀里激动的颤抖。在海水当中, 夏禹相信自己和墨安关系匪浅。
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玻璃糖，透明又甜蜜, 他们无话不谈，跨越了种族和身份成为了不敢戳破的恋人。夏禹和他偷偷接吻，在学校的洗手间里，一下课就将墨安约出来，两个人偷偷摸摸去没人的地方，感受彼此的热情和体温，10分钟根本不够他们纠缠。
或者在篮球场的器材室里，两个班轮流上体育课。墨安下课之后将篮球送回去，让杜萌先走，转身就在那里等着夏禹来上课，等待他走进那一片无人之境。软垫的后面有一块不被人看到的小角落，夏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攥着墨安的校服。
他喜欢摸墨安身上的鳞片以及手蹼。当那一层柔韧的手蹼被他触摸到，夏禹会忍不住皱起眉头，有十指连心的疼痛。
在家里，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墨安会躲着章明桥和夏莉，再熟练地躲开夏晓晓。他和xla会坐在书桌上接吻，背后就是大海和蓝天，屁股下面是高中作业。或者夏禹偷偷到他的顶楼来，将两个人萌生的爱情藏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怎么办……”有时候夏禹也会无奈，进退两难。
“什么怎么办？”墨安追着他亲，从门口亲到浴室，从浴室亲到柜子前面。书包在他们脚下，踹得一团乱，空白的卷子和鼓鼓囊囊的笔袋成为了高中生的摆设。
夏禹糊里糊涂地躺在墨安的大床上，眼睛虽然看着天花板，可越来越多的困惑绊住了他的脚：“就是……我们的这个事情。”
“我们？”墨安才不管呢，继续吮吸xla的嘴唇。现实世界里是不敢亲，在这里他可以肆无忌惮。
“对啊，我们。”夏禹想得更多，思绪也飘得更远，“我们大学要考哪里？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是我感觉，你也考不上我想去的大学。还有，我们的事情要不要和爸爸妈妈说，和晓晓说，该怎么说呢？咱们总要曝光关系的，总不能偷偷摸摸一辈子。”
“不管这些。”墨安贴在夏禹的脖子上，一口一口地往上吸，但是又不能留下吻痕。他们一模一样的校服下摆打着卷儿，卷了起来，腹部火热地贴在一起，少年的身体从不知疲倦。
“怎么可能不管啊，你好傻。”夏禹搂着他的肩膀，将墨安的脑袋从自己胸口拽起来，“我在名义上……是你的哥哥，我们在名义上是一家人。”
“是就是呗，谁规定哥哥不能和弟弟在一起？”墨安没有人类礼义廉耻、遵守法律的那一套，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就可以了。
可是夏禹不这样想，他用双手捂住眼睛。“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把你爸爸当成了我亲生的爸爸。我不敢让他知道我们在一起，我怕他会很失望，我真的……我真的很爱这个家。”
墨安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一只手还掐在夏禹的侧腰上。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爸爸是谁，他比我的亲生爸爸还要亲，他爱我的妈妈也爱我们，所以他们结婚的时候……”夏禹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墨安歪了歪脑袋，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可是等来的却是夏禹的迷茫和不安。他还在身下，身体被自己罩住了，像是躺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小窝深处，皮肤上有着亲吻而出的汗珠。可是他的呼吸越来越不稳定，急促又断断续续，像是心脏里正在经历一场心律不齐。
“怎么了？”墨安马上问。
夏禹的嘴巴张了又张：“我……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奇异的恐惧感代替了墨安的身体将他笼罩，夏禹陷入了一场幻觉。碧蓝的天和清澈的海水迅速褪去，藤壶岛的天空风雨交加。他看向远处，沿海城市起了数不清的高楼，一栋大楼的顶层突然爆.炸，惊醒了警报系统。
枪声响起，数不清的机器人在地上飞奔。
玻璃渣掉在脚边，地面有断肢也有鲜血，闪闪烁烁的红灯在头顶飞过，无人机形成了一股旋风。
砰！不知道哪里又爆.炸了，夏禹环顾四周，他已经离开了最为熟悉的藤壶岛，到了未知的城市里。玻璃大楼探出火舌，白烟黑烟滚滚而上，前后左右的大楼全部报废，一阵阵血腥气朝他扑来。
黑色的海面形成了巨大漩涡，雨珠滴在海面上被迅速弹起，宛如一场倒下的暴风雨。他看向海面，数不清的鱼尾高低起伏游动，一座古老的灯塔开了远光灯，警报声再次长鸣。
这里是什么地方！夏禹的耳边有飞行器飞驰而过。他再低下头，自己的手里拿着枪，还有没来得及拆开的弹匣。
“夏禹？夏禹！夏禹你醒醒！”墨安一下子爬了起来，跪在夏禹的身边开始唤醒他。他心疼地拍打着夏禹的面庞，要把他从深渊里带出来，现在还不到他完全想起的时候，因为锚点还没出现。
锚点！锚点！这该死的锚点到底在哪里！到底是什么！
夏禹颤抖不停，皮肤却烫得像火在烧，双眼充斥着醒不过来的失控。墨安也要失控了，他恐惧又绝望地趴过去，面对面盯着夏禹的眼睛：“夏禹！你快醒一醒！你先醒过来，快回来！快回来！”
可是他的举动却没有马上奏效，夏禹还在哆嗦，就像是一台运行顺滑的机器出现了巨大的程序bug，陷入了不能停止的格式化。
“夏禹你听我说，不要去想，不要去看，什么都不要深究。”墨安的表情几乎狰狞，“你听着，我是墨安，我在这里，外面都是假的。”
夏禹瞪着大大的眼睛，心里头烧起了一把火，而且越来越烈。
“快回到藤壶岛来，我们在这里……在这里才安全。”墨安心如刀割，他以为自己就是夏禹的锚点，但种种表明都显示他不是。
夏禹的反应已经非常迟钝，而且头疼欲裂。耳边有墨安的声音，但又像进入了一个游乐园，他每往前走一步都能看到花朵冒出，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彩色的花路。
“快点回来吧。”墨安猛地砸了一下枕头，压低了上半身，在夏禹的耳边轻声呼唤，“你的妈妈叫夏莉，你的爸爸叫章明桥。你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妹妹，叫夏晓晓，晓晓喜欢骑自行车，你还答应她要陪着她一起去买车，陪着她一起参赛。”
夏禹陡然地哆嗦了一瞬间，耳朵里有清脆的电子音。
“你和陈明浩约好了，下一次月考你一定是年级第一。杜萌一直邀请咱们去他家里吃饭，再打游戏。”墨安越说越急切，脑袋里好似长了一个心脏，突突跳动着，冲击着他的太阳穴。他的手压住夏禹的人中，有一种非常危险的预感，如果夏禹醒得并不干脆，他的记忆将会被全部抹杀。
夏禹还在颤抖，不知不觉就流了鼻血。
“醒来吧，我们慢慢来。”墨安给他擦掉鼻血，这时候察觉到他的双手在抖，抖得比夏禹还要厉害。他就这样呼唤着夏禹，一直等了十几分钟夏禹才安定下来，目光从涣散失焦的状态走出来，重新聚集到一处。
最后视线聚集在墨安的脸上。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夏禹浑身是汗，他皱紧眉头、关节酸痛，胃里翻江倒海像是吐过了几百次，“我梦见……楼着火了，全世界都是机器人。海面上有个大漩涡，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是梦，都是梦。”墨安心里难受，把脸埋在夏禹的锁骨上，“那些都不是真实的，这里……这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明天就去找陈明浩一起写作业好不好？写完作业我们去杜萌家里吃饭。”
“陈明浩，杜萌。”夏禹好似记不住他们的模样了，完全想不起他们的脸，只是内心清楚有这么两个人，“他们……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只要同学在一起就好。”墨安捏着他出汗的手心，“梦都是假的，夏禹，这里才是真的。”
“是吗？”夏禹问完之后半晌没吭声，变成了一个正在重新接受信号的生态人似的。他抬起手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触摸着墨安的眉心。
墨安的皮肤湿漉漉的，也是出了很多很多的汗吧。夏禹忍不住鼻酸，突然间很想要掉眼泪：“我怎么……这么想你？”
“什么？”墨安心道不好，夏禹还是进入了苏醒，“想我干什么？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啊。”
“感觉分开过。”夏禹低声说，又有些绝望了，“墨安，我有的时候觉得……生活是假的。你懂我的感觉吗？就是……我经常能发现生活里的漏洞，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里就是假的，完全虚假。这边什么都没有，包括我们的身体都是信号。墨安强忍泪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不是……被骗了？”夏禹眨了眨眼睛，“我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总能看到那些场景？”
“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别多想。”墨安坚定不移地欺骗着他，不行，今晚必须找到老鬼，夏禹这个状况坚持不了几天。
第132章 死亡骑士（1）
鱼塘的边上还是那么安静, 老鬼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
现在不管他收不收拾，鱼塘里的海水都不会再变浑浊。他笑了一下，这个世界的bug已经越来越多了。可是再多又能怎么办呢？这里的“人”又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呢？”汪铭将一听啤酒打开。
“想……想一些别的事情。”老鬼也打开了一听啤酒, “哈，真好喝真过瘾啊, 啤酒的味道比想象中棒太多。”
“哈哈哈，你这是什么鬼话，别以为你叫‘老鬼’就能瞎说八道了。”汪铭将酒水倒进玻璃杯, 又涌出了大半泡沫, “你和我说实话, 到底想什么呢？”
老鬼定了定神，缓缓地开了口：“想我可能要换个工作了, 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啦！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汪铭这一口酒都没能喝完, “外面能有什么好的？你不喜欢藤壶岛？”
“喜欢，我就是太喜欢了，所以我不能总是留在这里啊，我得出去。”老鬼朝着他不淡不浓地笑了笑, “外面的世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
汪铭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喝着闷酒，仿佛没搞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藤壶岛更舒服。
“那你还会回来吗？”不一会儿汪铭终于开口。
“不好说, 看看吧。”老鬼笑得太用力, 眼圈都红了, “你呢, 你以后就一直留在这里了？”
“大概吧，我觉得这里挺适合我的, 这里就是我的家。如果你也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太好了，咱们可以每天钓鱼, 没事的时候就出海一趟，晚上吹吹海风，喝喝啤酒，无所事事就又是一天。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哪种生活比现在更好。”汪铭挠了挠不长不短的头发，“你准备去哪里？”
老鬼继续笑着擦眼睛：“青耀市吧，青耀市是大城市，事情还没办完，事情太多了。”
“哦……青耀市啊。”汪铭若有所思，“那里离这里太远了，你要是一走可能咱们再也碰不上面了吧？”
不等老鬼回答，脚步声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也吹灭了啤酒上的漂浮泡沫。墨安缓缓地走过来，首先看到的是满屋子的花篮。
不同于外面买的，这里的每一个花篮都是老鬼手工编织。在此之前墨安从来不知道老鬼还会做手工，大概是因为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已经没有绿色植物和花朵了吧？他认识的老鬼是圆滑机敏的雇佣兵，有的时候称得上奸诈，所以第一次看到老鬼摆弄花花草草时墨安格外震惊。
那是一双拿枪拿刀的手，居然会干这个？
“你怎么来了？”老鬼这时站起来。
“我有事情找你，想和你谈谈。”墨安看了一眼汪铭，显然是觉得汪铭坐在这里有些碍事儿。
汪铭自然也看得懂这眼神，明显是轰赶人走。“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回家了。老鬼，明天咱们还能一起喝酒吗？”
老鬼搓着眼睛点点头：“能啊，到了时间你就过来。”
“你保证？”汪铭却像完全不相信，“哈哈哈，你不会明天就偷偷走了吧？”
“我保证，我不会。我向你保证。”老鬼对着他摇摇头，一直招手再见到看不到汪铭的背影。
换成墨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安地搓了搓：“事情有点难办，夏禹估计要想起来了。可是他还没追寻到心里的锚点，我怕他意志不坚定或者神情恍惚，被女娲格式化。”
“你怎么知道他快想起来了？”老鬼继续喝着啤酒，喝汪铭没喝完的那一杯。
“我……我和他接吻了。”墨安老老实实地回答，像认错。
老鬼一口啤酒喷了出来：“噗——”
“我知道有点不对，但是我们控制不住，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本来就是恋人。”墨安不服地解释着，“我们亲密接触之后……他的反应就开始怪怪的，刚才他差点陷入癫痫状态。”
“那可就糟了。”老鬼掐着眉心，同样也是万分苦恼，“我发现在这个世界里让夏禹重新喜欢你不是难事，难的是他要清醒。”
“所以我该怎么办？他随时随地会想起来一切。”墨安的两只手插到头发里，沮丧又焦虑，“我该怎么办？”
“做好一切准备吧，我只能这么说。”老鬼环顾四周，将他精心制作的花篮尽收眼底，“我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做好准备？墨安此时此刻并不知情，但是到第二天上学他就明白了。课间的时候班主任陈爱露将他叫到了办公室，一脸幸福地恭喜他：“英语比赛已经替你报上名了，高三教学组和英语组都同意由你参赛。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墨安苦涩地笑了笑：“有信心。”
“好样的，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你。”陈爱露拿出了一大沓子的试卷，“放学之前帮我把这些卷子发下去，这是明后天的作业，周五咱们要讲。你呢，回家额外准备另外一项作业，写一篇英文自我介绍。”
“好的。”墨安接过了卷子。
“嗯，没什么事就回班吧，哦，还有，校游泳队的教练想让你参加校队，这个我就不能替你做主了，后天他们训练你去看看，加不加入都由你做主。”陈爱露已经拿出了圆珠笔，准备批改昨天的作业。
墨安站在她的办公桌前面，从排斥学校到自然而然帮老师拿卷子，这几个月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高中生。陈爱露这样一低头，他看到她的长头发里面藏着一根白色的头发，全是操心学生操心出来的。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怎么了？还不走？”陈爱露察觉到他还没动弹，“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站在班里简直不像个学生，哈哈。快回家好好准备吧，比赛很重要。”
“好，我去准备。”墨安点了点头，又多留了几秒才转身离去。
心里一直隐隐不安，忐忑万分，墨安今天什么课都没听进去，总觉得有大事情要发生。放学之后他在校门口等夏禹，靠着那辆全黑的自行车，他一直走神，直到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想什么呢？”陈明浩的笑脸凑近。他身后跟着杜萌，杜萌仍旧是一副快乐逍遥的轻松模样，一看就是不打算写作业。
“没想什么。”墨安也笑了笑，“你们准备干嘛去？”
“老大你太不仗义了，什么时候去我家打游戏？”杜萌塞了一瓶饮料给他，“你瞧瞧人家陈明浩，要不说人家是学霸，是年级第一，今天他就去我家里吃饭。”
“顺便监督你写作业。”陈明浩认真地说，“你们班主任可说了，你这个成绩……”
“我上大专，上大专我爸妈就给我买车。”杜萌摇头晃脑，转过来盯着墨安，“老大，这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早就和我爸妈说过你的名字了，结果你一直没出现过，他们还以为我在学校没朋友所以得了精神分裂呢。”
“对啊，咱们一起去，叫上夏禹和夏晓晓，先蹭他一顿大的，再好好打几场游戏。”陈明浩也豁出去了，“我这个年级第一也得放松放松。”
夕阳洒在他们的肩膀上，将蓝色的运动校服照出了淡淡的绿色，和身后树荫成为了高中生特有的符号。操场上还有高一高二在打球，教学楼里又打铃了，墨安已经习惯了铃声，也习惯了他们。
“好，这周末我们就去，你好好准备一顿大的。”最后墨安同意了，这一次他抬手拍了拍杜萌和陈明浩的肩膀，“一起去。”
而此时此刻，夏禹和夏晓晓正在学校的自行车库里取车。夏晓晓拧动钥匙，将新改装的自行车推了出来：“哥，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啊？你说什么？”夏禹也推着自行车，脑袋里面异常混乱。
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他完全控制不住，有一根线拽着他往前疯跑，可是思绪总是跑不到头。今天上课也是，他只是盯着黑白，那些残酷又冰冷的景象就冒了出来，教学楼变成了断壁残垣，周围的安宁只是假象。
耳朵里还产生了幻听，总是能听到开枪的声音。可他从来没动过枪，连见都没见过。
“明天啊，明天是妈妈的生日呢。”夏晓晓震惊地看着他，“礼物你买好了吗？”
夏禹的后脑勺猛然疼了一下，像是被一吨卡车撞了脑袋：“明天……”
“对啊，就是明天，从前都是你提前提醒我的，让我买好礼物。今年你怎么忘了？”夏晓晓走过来，敲了敲哥哥的脑袋瓜子，“你一直不说，我还以为你都偷偷准备好了呢！”
“明天，是妈妈的生日。是生日？”夏禹只是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这个信息点。他看向天空，想要努力想出明天是什么日子，结果还是一塌糊涂。他甚至想赶紧想出妈妈的模样，然而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
她是妈妈……夏莉是妈妈……妈妈什么样？
她是……妈妈？
夏禹打了个哆嗦，他不仅无法回忆母亲的面容，还怀疑起她的真实性来。周围的景色又一次全速撤退，一整片粉红色扑了上来，这一次没有断壁残垣，所有的建筑物都好好的，连尖锐的棱角都没有。
地面仿佛拥有弹性，他走在上面像走在了弹簧床上。忽然他发现自己就是在弹簧床上，随着他的起飞烟花也跟着闪现，耳边响起的是快乐的音乐和欢笑。他看向自己的手，居然拉着一个人。
是谁？
夏禹只能往上看，顺着那双苍白的手看向手臂，看向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背后飞起一群粉红色的火烈鸟，小丑带着爆米花在天上飞过。茶杯玩具不停旋转，连风都带着蜂蜜的甜美。
“我还是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好，夏禹。”和他一模一样的男生开了口，“这里是假的，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这里是假的……夏禹眨了眨眼睛，不知不觉流下了两行泪水。
就在他泪水涌出的一刹，校区的地面发生了轻微的震动。
刚刚和陈明浩、杜萌告别的墨安骤然震惊，他不断搜索着夏禹的身影。地震了？还是锚点已经出现了？
第133章 死亡骑士（2）
夏禹已经泪流满面。
他即将看清那张脸, 心里开始有了那个人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快乐了。”
声音撞击着夏禹的心脏，每一次撞击都让夏禹手脚冰凉, 四肢抖动。
“是啊，这里真的好快乐。向星, 你在这里开心吗？”
这是自己的声音？夏禹还抓着那个少年的手臂，却分不出他们的差别。
可是当那个少年再次开口，夏禹又分出了他们。一个是自己, 一个是……向星。
“开心, 我好像……找到作为一个蘑菇的快乐了。我看到自己长成了参天大树, 释放的孢子遍布全球。可是我也好像找到做人的快乐了，就像……像你一样, 一个普通的人。”
“可是, 可是。可是，这都是假的，如果让我在‘出去’和‘留下’里选择，我还是选择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我和107不一样, 107是没有名字，有自己。我是有名字，但是没有自己, 我出去的话才能找回我。”
“或许有一天, 不, 是肯定有一天, 我也会拥有一张自己的脸。一张……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喜欢的, 只是我的脸。你明白我吗？”
你能明白我吗？你能明白我吗？你能明白我吗？
连续的追问让夏禹连续震撼，他的手还和那个少年拉在一起, 可是奇异的感觉已经爬上了手臂。这回的异样感不同以往，并没有带来任何不适，正相反，夏禹看到手臂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白色线条时居然很平静。
这是什么？夏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他睁开双眼时，首先看到的是夏晓晓。这原本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生妹妹，一母所生，是大家口中的龙凤胎，可是现在再看过去夏禹只觉得陌生。他知道这是妹妹，可是脑海里却搜索不到任何关于“妹妹”的信息。
像是脑海里被活生生挖走了一块。
“哥，你怎么了？”夏晓晓在他的面前摆了摆手，“刚才好像地震了，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地震了？”夏禹完全不知情。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啊，是他的家乡。蓬壶市四季如春，哪怕到了秋冬仍旧不冷，可这会儿却飘起了白茫茫的小雪。雪花落在他和妹妹的脑袋上，和他记忆里的那场雪差不多，透明冰晶坠在妹妹的眼睫毛上，她像透明的，那么漂亮。
她好像褪色了，小麦色的肤色正在离开，她很苍白。
不远处，墨安正急匆匆地跑过来。伴随着夏禹的逐步苏醒，虚拟世界已经乱了套。
蓬壶市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晚霞，从前到了傍晚这里的云霞像棉花糖一样，不是淡粉色就是淡紫色，今天却全部刷新成血红色。环状的云霞笼罩全岛，比恐怖片里的末日将至还要惊悚。
刚刚轻微的地震也验证了墨安的猜测。整个岛屿都建立在夏禹混沌的基础之上，他就是这里的关键。
“夏禹！夏禹！”他气喘吁吁跑到夏禹面前。
夏禹一声不吭地看向了他。
“你……你怎么样？”墨安按住他的肩膀。
“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夏禹摇了摇头，他看向如血的红霞，看向层层叠叠的环状云，最后一次扭头看向了他的母校，“走吧，咱们先回家吧。”
三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往他们的“家”前进。墨安的手牢牢捏住车把，时不时就看一眼夏禹。一模一样的人……那不就是向星么？
原来向星才是夏禹的锚点啊！
之前一直大错特错了，墨安以为夏禹的锚点是爱情，没想到居然是友情。不过这才是夏禹，他的世界里不止只有自己，还有各行各路的朋友。在冰冻岛上向星不顾危险陪伴他进入了精卫的虚拟世界，就那么短短的一小会儿就给夏禹留下了真实与虚拟的边界线。
“这条路真的很漂亮。”夏禹不知不觉地开了口。
“是啊。”夏晓晓能感觉到哥哥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墨安却能理解，夏禹这是要清醒了。他现在正处于“苏醒”的边界线，只需要往前再走一步他就会全部想起来。夏晓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锚点，如果夏禹不能带着她醒过来，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就是百分百真实的。她不是数据。
“我每天都从这里上学、下学，可是从来没好好看一看。”夏禹指向前方，“那边是妈妈带咱们学会骑自行车的地方吧？”
墨安跟着他的手看过去，对，那个斜坡，不止是夏莉带他们学自行车的地方，也是章明桥教自己骑车的地方。
“还有这些小花，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夏禹将它们看了又看，“以前怎么没发觉它们这么好看呢？”
夏晓晓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哥，你说什么呢？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花养在院子里。你是不是一想到大学要离开家就开始提前伤感了？哈哈哈，没事的，你每周都可以回家。”
“是啊，我还可以回家。”夏禹半哭半笑似的，看了一眼墨安。
三个人慢悠悠地走，这条路仿佛可以无限拉长，怎么都走不到底端。头顶的天色越来越诡异，从最开始的鲜红变成了深红。深红如发黑的血浆，让夏禹想起那满地的残肢和血液，血腥气已经顶在了鼻尖上。他不敢去仔细回忆，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只要他再努力回忆那个叫“向星”的少年，眼前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包括妈妈爸爸，包括整个世界。
到了家门口，夏禹看向了海岸线。他继续苦笑，这个世界是一点都不打算装了吗？海岸线变得笔直笔直，海水往后倒退了几十米，露出了黝黑的礁石。暗礁的形状让他眼熟，仿佛他曾经和一个人在礁石路上游玩很多年。
“哥，你没事吧？”夏晓晓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忘记妈妈的生日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前你没忘记过。学习太紧张，妈妈会理解的，明天咱们给她好好过。”
“好，明天好好过。”夏禹擦了一把眼睛，转过来看向了墨安，“你去找爸爸聊聊吧，去找他……好好说说话。”
墨安的五脏六腑犹如刀砍，每一刀都砍在了最要命的地方。他看得懂夏禹没落下的泪和苦笑，他是想让自己抓紧时间，和这个世界，这个家，告个别。
墨安也忍不住擦了下鼻尖，他好像开始明白女娲的战术了。
这里可是比什么湖啼市、玉昆市、冰冻岛更难离开的地方，看上去鸟语花香，实则“暗藏杀机”。女娲给他们造了一个梦，让他们切身体验了一把“绽放计划”的最高规格，然后让他们在痛苦和软弱当中二选一。
这里才是……整个世界最危险的地方。墨安看向自己的洞洞鞋，又狠狠地压了压眼角。
家里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还是那么安静和谐。屋子里充满了烤面包的香气，夏禹去厨房找夏莉，墨安去楼上找章明桥。厨房里有一个忙碌的身影，系着围裙，头发高高盘起，让夏禹看一眼就心生柔软。
只不过厨房里的时钟全部停下了。
“小禹？”夏莉听到脚步声，“肚子饿不饿啊？”
夏禹毫无力气地站在餐桌边上，一只手死死地压着桌角。他不知道这是谁，可是又能察觉到汹涌真实的爱意。那种从小而来的思念将他吞没，要将他溺死，他连往前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夏莉朝他坚定地走了过来，如同每一个妈妈那样，坚定不移地走向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夏莉一把将他扶稳，“脸色怎么这么差劲？”
“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累。”夏禹不舍地抓住她的手，“妈妈，对不起。”
夏莉愣了愣。
“我忘记你的生日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夏禹的泪水滚滚而下，记忆里又好像有这样的一个人了，他回忆起来。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给他换衣服，讲故事，陪着自己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陪伴春夏秋冬。
整个蓬壶市都是虚假的，可是那些回忆对他来说就是真的。发烧的自己被夏莉紧紧抱住，她不停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去换冰袋，去找医生。她为两个孩子安排好了一切，在游泳馆发生踩踏事件的时候，将孩子们护在身边。
谁能说她是假的？谁能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感情都是真的！
“唉，不就是生日嘛。”夏莉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生日每年都有。”
“生日快乐。”夏禹抓紧时间说，“妈妈，生日快乐，我好爱你。”
夏莉又愣住了，完全不理解孩子的这份悲痛从何而来，只不过母子连心，她也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圈：“只是忘记了生日，不至于。以前你每年都没忘记过，还和晓晓一起做了好多礼物，我都收起来了。”
夏禹哭得大喘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一醒来，妈妈就没有了。数据会抹掉，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都好好收着呢，别哭了。”夏莉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擦擦脸蛋。
顶楼上，墨安一步都不敢多走。
他看向章明桥新装的灯，用刻骨铭心的疼痛理解了“死亡骑士”的含义。死亡骑士不是玉昆市，是这里。他和夏禹一旦离开，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同学和老师，就会全部“死亡”。
屋里被收拾得很干净，每天都是章明桥上来帮他打理。这里和深海不一样，每一天都能看到充沛温暖的日光，落地窗可以看到海，抬头能看到飞鸟。现在窗外只剩下一片黑红，海水像是要被抽干，飞鸟也不见踪影。
他顺着楼梯走上了天台。
章明桥正在天台忙碌，看到他上来了，笑着扔给他一把改锥：“帮爸爸一把，咱们修一个小凉亭，以后咱们一家人可以在这里看海了。”
墨安捏着改锥，他没有过爸爸，但是他知道了父子的情感。他知道得太晚了。
第134章 死亡骑士（3）
这是最难打的一仗。
墨安把工具递过去, 在章明桥的指引下按部就班地安装着椅子，享受最后的亲子时光。
“今晚的晚霞有些不大对劲啊。”章明桥看向不远处，“蓬壶市从来没有过这种景色, 你觉得呢？”
墨安的手在颤抖。
“以前一直都挺漂亮的，今天有些可怕啊。”章明桥笑笑, 站起来走向刚刚安装好的座椅，“来，陪爸爸坐一坐吧, 爸爸有话要跟你说。”
墨安站了起来, 只是一直低着头。他走到座椅的边上, 成片成片黑红色的云已经覆盖了全岛，随时随地能够压下来。他再也没闻到清新的海风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金属味儿。
就和真正的青耀市一模一样。金属丛林之下众生并不平等。
“今天你的话好像特别少啊。”章明桥给他拿了一瓶冰镇好的啤酒。
墨安吸了吸鼻子：“爸, 我一会儿还要写作业呢，我不能喝酒。”
“是吗？你每天晚上真的会写作业？我还以为……”章明桥还是将啤酒给了他，脸上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哈哈, 先喝一口吧。”
这一份忧愁让墨安万分疑惑，就好像章明桥打破了他们当中的“墙”，已经从虚拟的世界走到了他的身边来。索性, 墨安接过了那一瓶啤酒, 用牙齿咬开瓶盖, 一口就灌了半瓶下去。
咕咚咕咚, 咕咚咕咚，墨安并不觉得好喝, 却在这一口苦涩里找到了发泄情绪的渠道。怪不得人一发愁就想喝酒，只是想苦中作乐吧。
“哈哈哈, 你真的长大了。”章明桥也喝酒，他喜欢大笑，风呼啦啦地吹着他们的小帐篷，他们的家庭船停在笔直的海岸线上，摇摇晃晃。海面还在倒退，仿佛一定要退到退无可退，退到某个人站出来，紧急喊停。
“到现在了，墨安，你有什么话想要和爸爸说吗？”章明桥见墨安总是不开口，“父子之间知无不言，你总是憋在心里，我都看不清楚你是叛逆期还是不敢说。好吧，既然我当了你的爸爸，这一步就让我来迈，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子来。”
小孩子？墨安缓缓地抬了头。“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可是……”章明桥卡顿了一下，“你瞧，你都这么大了。”
“是啊，我都这么大了。”墨安想要留下这一刻，想要保住这份珍贵，于是他肆意地编造起谎话，恨不得将自己也骗过去，“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边，我自己一个人总是会幻想家庭的事。青耀市很漂亮，可是过得非常平淡。”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觉得？”章明桥这时转向了他。
“真的，我真的觉得这里……比青耀市要好，好很多。”墨安的胸口快速起伏，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缩着，满口都是苦苦的酒味，“这里很漂亮，这里像……一个家。你和夏莉非常般配，这份幸福也感染了我，以后我们家还要这样幸福下去，永远不变……”
“真的吗？”章明桥笑着摇摇头。
墨安坚定地点点头：“真的。”
海面上还是涨潮了，可是潮水却不再清澈，每一滴液体都盛满了铁分子。墨安不喜欢这样，他的家不应该被污染，这里是蓬壶市，是梦幻仙境是伊甸园。
“可是，可是……”章明桥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他终于笑中含泪地和儿子碰了下啤酒杯，“可是我有的时候会想，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吗？啊？真的吗？”
什么？墨安吃惊地看向了他，看向了这一团……数据。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章明桥擦了下眼尾，可一滴透明的泪水还是顺着他的鬓角流淌下来，像是一尾流星稍纵即逝。
墨安的心脏持续震荡，这种震荡不亚于他第一次进入这里，甚至更甚。章明桥居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不，不能这样。他们必须是数据，必须只是数据，这样自己离开才能义无反顾，才能不疼不痒，才能永不怀念！可墨安在章明桥的眼里分明找到了“觉醒”的成分，这种成分让墨安绝望。
数据也是活的，这里的每一个数据人都有他们的思想。
墨安不敢直视，他凝视章明桥就像凝视一个真实的人本身，不再是一团数据，而是思念留恋的本体。时间在这里流动，每一个人都会成长，会反思，会怀疑。家务不会被重置，角色有生老病死，他们都有完整的一生。
他们……是人。
“真的，我……我有的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你，我是说，你小时候的事情。”章明桥显然早就知道不对劲，“你小时候什么样子，你是我和谁的孩子？我的前妻又在哪里？我通通想不起来。我试着努力回忆，想要找出一张和你有关的照片，然而每次都是失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出色的孩子呢？”
不，不是你病了，而是你醒来了。
女娲并没有让他们只当数据，还给了他们思考的能力。它让这些数据“活”，好让自己离开的心“死”。
“但是我知道，我爱你，你是我的孩子，我将你视作珍宝那样爱你。”章明桥又笑了，“我想带你体验你没感受过的事，我计划好了很多事。再过半年你和夏禹就要上大学了，我和夏莉可以坐飞机去看你们。晓晓说想留下，那就留下，我们会陪着她去比赛。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只不过我想不起来你。”
“对不起。”墨安终于开了口。
拥有着绝佳语言能力的人鱼族第一次觉得说话好难。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吗？你从哪里来的？”章明桥拍了拍他的大腿，“我以前，结过一次婚，对吗？和你妈妈？”
墨安的鼻梁骨像是被打了那么酸：“是的，我是。”
“哈哈哈，那就够了，就够了。”章明桥哈哈大笑，笑容异常得爽朗，“我昨天修好了船，明天咱们全家出海吧？上次出海没有带上你，我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好，明天咱们全家，出海。”墨安点了点头，注视着他的侧影。
厨房里，时钟还是一动不动，夏禹仍旧抱着夏莉。
“好了好了，别哭了，妈妈要笑话你了。”夏莉捧着他的脸，“是不是在学校里受委屈了？你不要怕，爸爸妈妈会给你做主。你是我们的孩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这些年，这十八年，过得太幸福了。我每天都非常幸福，谢谢妈妈。我每天都……非常幸福，我爱你。”夏禹再一次亲吻夏莉的面颊，稍不留神就把泪水留在了她的脸上。
“我也爱你，你和晓晓都是我的孩子，我像热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爱着你们。”夏莉笑了笑，忽然背后的烤箱叮咚一声响了，她这才放开了夏禹，“我今晚做了奶油蘑菇烤肉，是妈妈新学的一道菜。要是好吃的话明天咱们还做。”
“明天我们应该烤个蛋糕。”夏禹等到妈妈转身才放任流泪。
“好，咱们烤个大蛋糕，然后再准备一些别的菜。”夏莉开始忙碌。
“我们还要买花，买很多很多的花，把这个房间都装满。”夏禹泣不成声，然而无论他怎么哭泣都无法再看清周遭的一切。时间已经到了，时钟开始走动，他不顾一切地看向夏莉，只能看到妈妈忙来忙去的身影。
“好啊，买花，嗯……晓晓喜欢向日葵，那就买些向日葵吧。咱们可以把老鬼也请过来。”
“妈妈……”这是夏禹能听清楚的最后一句，随后他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了。夏莉毫不知情，只是将这一餐当作了最普通的一餐，按部就班给孩子们准备晚饭。她从烤箱走向灶台，打开橱柜的门拿出洁白的盘子，又去咖啡机那里转了转，开始加热牛奶。
她越来越模糊，变得越来越小。
在顶楼上，墨安也快要看不清楚章明桥了。
“等到你们都上了大学，我们就换一条大船，等到你们都结了婚，我就再换一条更大的。”
章明桥站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放着好几个冰桶。他弯着腰，快乐地准备着明天出游的装备，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儿子已经影影绰绰。墨安感觉自己在飞速后退，正在以光速离开蓬壶市，风景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线段，这个世界终于呈现出数据的那一面。
他在离开，带着章明桥的遗憾。不止是章明桥的遗憾，还有他自己的。他还没有写完班主任陈爱露要求的英文自我介绍，还没有等到周末，跟着那个学习永远上不了分的杜萌回家打一次游戏。
真是，早知道就该早去了，自己之前那么高冷到底是干什么？
还有陈明浩，那个被自己撞伤都没有生气的学霸。他会和杜萌一起回家吃饭么？他们还等着自己和夏禹去打游戏吗？
都没有了，所有的人都没有了，戛然而止在这一天里。墨安跟随数据光芒急速后撤，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夏禹在一片光斑里继续追踪，他又一次被一个少年握住了双手。那双手还是布满白色菌丝，菌丝有了自己的生命爬到他的脸上，他抬头和少年对视，少年的瞳孔映出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自己拥有一双水色的眼睛。
夏禹，夏禹，夏禹。
突如其来的回忆风暴吹开了全部光芒，接收了太多信息的太阳穴不堪重负，逼得夏禹闭上眼睛。
锚点出现了，锚点开始生效。
一幕幕回忆杀进夏禹的眼球，逼着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人生。王教授、研究所、X系列……人工智能叛变，女娲统治全球……自己带着墨安出逃，墨安提前破壳，黑色的尾鳍被活生生扯断……
人鱼，海妖……蓝冥水母……
等到夏禹再一次睁开眼睛，他那双漆黑的眼珠变回了原本的颜色，像是将所有的海水都装在了里头。
女娲：[真没想到，你还能想起来一切，夏禹，是我小瞧你的能力了。]
夏禹漂在数据当中，沉沉地说：“女娲，好久不见了。”
第135章 死亡骑士（4）
彩色的斑块像是夏禹的全部回忆, 不停闪亮着，试图提醒他，试图迷惑他。
女娲：[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我虽然不擅长使用人类的打招呼方式, 可仍旧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是吗？难道你也懂什么叫失而复得？”夏禹揉了揉眼睛。
他看向双手，这才是自己的手。当他还在蓬壶市的时候, 手背上和手指上都有疤痕，证明自己是一个打打闹闹、跌跌撞撞长大的普通男生。他的右手中指上甚至有一块薄茧，用来证明他是一个从小认真读书的好学生, 拿笔写字写了太多。
可作为真正的蓝冥水母合成人, 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血管在手背上蔓延, 被向星拉住手，倾吐内心的真实感受, 他的血管仿佛和菌丝连接过。
可后来向星变成了孢子飞走了, 为了在那一场海难中救出他们，他牺牲了自己。
夏禹的头很疼：“你不懂，女娲，你不懂。”
女娲：[哦？我有什么不懂？恕我直言, 这一句话真的很好笑。]
“以前是我错了，我以为你是人类最高科技，以为你是世界上最精明的东西, 以为你是社会集大成的智慧结晶。原来你什么都不懂。”夏禹用异常沉静的态度和女娲对话。
女娲安静了。
“你没有人的思维, 没有人的情感, 你以为的世界非常‘狭义’, 你无法接触‘广阔而盛大’的生活。”经过了这些事情，夏禹仿佛也进行了一次迭代更新, 悲痛欲绝后他并没有止步不前，而是选择了思维上的“进化”。
女娲：[我怎么就不懂了？]
夏禹却说：“我的同伴们都还好吗？”
女娲：[我随时可以杀了他们。]
“不, 你不能，我一旦醒来你就已经不占上风了，对吧？”夏禹尖锐地指向问题关键，“你不能杀我，不能杀他们，所以采用了‘绽放计划’来控制我。这一招确实很聪明，我承认我受到了伤害……从未有过的伤害。”
“人类的情感模式是你无法理解和参透的知识点，如果你再努努力进化几百年，说不定能够窥见一角。是我错了，我以前把你想象得过于强大，你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夏禹冷冰冰地说。
他抬起头，看向前后左右迷宫陷阱一般的光芒，水色的眼睛已经不再深入纠缠，反而成为了这里最为透彻的清水。
女娲又安静下来了。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明显就是有事情发生了。夏禹已经脱离掌控，而且进入了更高层次的觉醒。
夏禹这时候又说：“工具就应该老老实实当一个工具，而不是试图超越人性。人类都没能完全掌握人性，你为什么、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女娲：[夏禹，你现在很有攻击性。你让我感受到了愤怒。]
“不，不不不，你的愤怒也是假的。”夏禹环顾四周，“让我说对了？”
女娲：[你大错特错了。]
女娲：[我怎么会没有感情？]
女娲：[我用了几十年来感受人类的情感模式，几十亿人类的脑回路在我的数据里一闪而过。]
“然而昙花一现。”夏禹补充。
女娲：[当然不可能是昙花一现。]
“那我为什么会醒过来？你理应把我藏得更深入。”夏禹继续追问。
女娲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夏禹的眼睛里有光影流动：“那是因为，更深层次的情感连接，更真挚难忘的情怀，永远高于虚拟的体验。我爱我的家，我的妈妈夏莉，我的妹妹夏晓晓，我的爸爸章明桥，你给我的脑袋里塞了十八年的快乐体验，可是仍旧抵不过向星带给我的一瞬间。假的就是假的，数据就是数据，女娲，你的‘绽放计划’失败了，我并没有在这里得到绽放。”
女娲：[你在激怒我？]
“用不着。”夏禹回答，“因为你连‘被激怒’的反应都是电子回路，你模仿人类，却永远成为不了人类，更不可能成为掌控人类世界的神邸。你能够模仿四骑士，一定是看过了圣经对吧？你从开天辟地看到了《启示录》那一章，对不对？”
女娲：[我不用阅读，我只需要记住。]
“那你应该记得圣经开篇，夏娃和亚当是如何离开伊甸园的。”夏禹想了想，“蓬壶市……蓬壶也有另外一个名称，叫作‘蓬莱’，蓬莱仙境，你仿造了伊甸园，把我放在了这个园子里面。然而你只是记住了圣经里的内容，却没有理解过。”
女娲：[那么你来告诉我，我没有理解什么？]
“理解人类对真相和真实的追求，夏娃亚当最后也没有留在伊甸园。你可以说他们陷入了罪孽，也可以说他们忠诚于知识。”夏禹说。
女娲：[看来当初在研究所里的时候，我就不该放任你读那么多的书。不过，你真有把握说我的数据就只是数据吗？我们来看看这个。]
话音一落，夏禹的身体再一次漂浮起来，仿佛女娲要动用全部本事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在数据的世界里他夏禹只是一粒浮沉，沧海一粟，可以被随意处置随意威胁。夏禹被虚无的氧气托住，进入了一个灿烂的光球当中。伴随着光球的扩大，一个女人的形象站立在他的面前。
“王琴教授。”夏禹明明知道她是假的，“妈妈……”
没错，夏莉的原始形象就是王琴，所以夏禹的离开才会那么悲伤。王琴教授的身躯开始变大，从一个普通人的大小变成了一栋楼那么大，夏禹的位置刚好就在她的瞳仁当中。瞳仁猛然扩张，黑色瞳孔中的每一片颜色都被无线拉伸，成为了扇形的屏幕。
女娲：[我就是数据，数据就是我。]
所有的扇形屏幕同时亮起，不停滚动播放着夏禹这“十八年”的曾经。出生之后夏莉抱着他进行安抚，他踉跄学步时夏莉不曾放手，他第一次上幼儿园，夏莉站在门口不愿意离去，却又只能坚决地转过身，让两个孩子走向他们的人生开端……
这一幕幕不仅出现在屏幕里，也出现在夏禹的回忆里。
女娲：[你正在反馈这份真挚。对不对？]
夏禹点了点头：“没错，我有正常的情绪反馈。我很爱她，爱着王琴教授也爱着夏莉妈妈，而你，才是让我们分开的罪魁祸首。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重生’她？”
女娲：[我不仅能够重生她，还能让你们永不分离。一旦你执着离开蓬壶市，那么这些数据就会被我干脆利索地删除。我不介意杀掉几千个数据人，我还有千千万万个可以补上。我不会为他们留下存档，蓬壶市会消失，他们也会消失。]
“你杀掉他们，杀掉了王琴教授两次。”夏禹说。
女娲：[因为拥有这份权力，权力失衡必然会诞生强权统治。我能够杀死现实里的她，也能够杀死虚拟世界里的她，我能杀，为什么不杀呢？这不就是你们人类的思维？]
“你以为他们只是数据，可他们也有自己的思想和主意，你控制不了那么多。”夏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会离开，墨安也会愿意离开……”
女娲：[你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夏禹不带犹豫：“你说，给我放马过来。”
女娲：[现在我搜索到了墨安的觉醒信号，但是还没有收到你们的朋友老鬼那一份。看来老鬼是决定要留在蓬壶市了，他要放弃真实，拥抱绽放。如果老鬼能够清醒过来，我愿意让你们出去。]
“我要加码。”夏禹已经学会了和女娲讨价还价，“如果老鬼清醒，不止是我们三个，我的妹妹也要跟我一起走。”
女娲：[你不怕我反悔？]
夏禹熟练地使用规则：“你自诩为超越人类的存在，如果言而无信，那么你将落到和人类同一水平。”
女娲：[夏禹，你比我的创造者聪明得多，我后悔了，我应该在你小时候就杀掉你，而不是养虎为患。]
蓬壶市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
老鬼站在鱼塘边上，不知道为什么，夏禹的家已经不见了。那一整栋漂亮的小木屋因为夏禹和墨安的离开而不复存在，地面上只留下这里曾经盖过房子的痕迹，却找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海水还在往上翻涌，经历着一场不知道会不会停止的涨潮。
老鬼看向了门口。
汪铭果然来了，他的手里还拎着一打冰啤酒。
“你还在吗？”汪铭往前走，一直走到老鬼的面前，“我以为你会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这里，离开我，去青耀市。”
“兄弟，我答应你的事情不能作废，最起码在这里我不能作废。”老鬼伸出一只手，将汪铭猛然拉进了怀里，“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为什么那一次爆破行动没有跟上你，为什么让你去。我们明明约好了下班之后一起喝啤酒，可是这一点点心愿却没有完成的可能。”
在他怀里的人笑了笑。
他才是真正的“老鬼”。
“谢谠，咱们两个不用说这些话，现在不是很好吗？”汪铭呼吸很慢，一口气一口气慢慢来换，和谢谠的换气声起此彼伏，“其实我不怪你，我们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我不怪你。”
“兄弟。”老鬼压住他的后脑勺，不再年轻的眼睛重新唤醒了青年时的神采，然而泪水却顺着眼尾纹路一路下滑，“我从来没有原谅自己，我怪我自己，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汪铭晃了晃啤酒，“我爱你，胜过这世间的一切。”
第136章 死亡骑士（5）
老鬼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好多岁。
七八岁, 十几岁，二十多岁。
他的思维跟随着汪铭一起走了，甚至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在福利院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老鬼被领养的那天就成为了他重生的日子，甚至将那一天改成了自己的生日。
他有了新家, 有了父亲和母亲，有个能上学读书的权力，还有了一个兄弟。他本该这样充满幸运地生活下去, 谁知道一秒钟就能戛然而止？
悲剧的发生完全不讲道理, 虽然只是几千分之一的概率, 可是发生在单独个体的身上就是百分百。他的人生在那一次爆.炸声中毁掉了，跟随大厦的倒塌变成了废墟。养父养母教会他各种良好品质, 什么乐观、勇敢、专注和积极向上, 全部变成了泡影。
他的世界再也不会重建。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呢，兄弟。”汪铭这时候说，“我一开始就担心, 我怕你见到我的时候认不出来。哈哈，那可就糟糕了，我该怎么办？”
“你可真够逗的。”老鬼拍了下他的脑袋, 明明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可有些心情已经改变。汪铭总是那么幽默那么乐观, 这一点哪怕自己再怎么模仿都无法做到, 他的生命总是那么快乐。
“毕竟我还挺年轻，可你已经老了。”汪铭很认真地摸了一下老鬼的脸, “你多少岁了兄弟？”
老鬼的眼圈忽然很红：“四十多岁了，不年轻了。”
“天啊, 你都这么大了。可是我为什么还以为你二十多岁？”汪铭惊讶万分，明明他才是二十多岁那张脸的那个人。他重新打量老鬼的衣服，上下上下地看，仿佛在寻找这个人和自己印象里的差别。
“怎么一下就四十多岁了，太奇怪了你，你真的……你真的已经老了？”汪铭笑得很不自然，“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我们都不会老。”
“会老的，人都会老的，我们都会老。”老鬼眼尾的皱纹有些抽搐，“你走了之后，你的爸爸妈妈受了很大的打击，一病不起。我一直照顾着他们，照顾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我卖了家里的房子，给他们买了两块紧邻的墓地，然后……在他们墓地的后面又买了两块。”
“我的和你的？”汪铭问。
“当然了，不然谁值得我花那么多钱？”老鬼哈哈大笑，眼泪像是被皱纹给挤出来了，“等我真到了那一天，我就要去那个地方了。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们这辈子都是好兄弟。”
“我永远相信你，所以我不会怪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们。”汪铭皱着眉毛，“可是，我们在这里不会老。”
老鬼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太阳穴绷出了粗大的青筋。
“我们在这里都不会老，不会死。”汪铭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不仅是你和我，还有爸爸妈妈们。我们都在一起，好吗？”
“兄弟，你们别这么搞我。”老鬼都不敢睁开双眼，他真怕睁眼之后看到的不止是一个虚拟的数据人，而是三个。可是他也不能一直闭着，索性勇敢地睁开了。
汪铭就在这时候开始衰老。
肉眼可见地衰老了，他死的时候非常年轻，老鬼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机会看到他和自己同龄。可是在这里，在这个女娲掌管的地方，他的心愿就这样轻轻松松实现了。他得承认这一招确实高明，高明到能要了他的老命。
“看，这样我们是不是就一样大了？我也老了。”汪铭已经变成了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和老鬼一样，脸上长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伴随着年龄增长，汪铭的声音也拥有了一些上了年龄的特质，脱离了年轻人的清脆，反而厚重起来。
“这样我们就没有隔阂了，我们是一样的。”汪铭试探性地问，“你想看看爸爸妈妈吗？”
“不，不想。”老鬼坚守着意志力的高地，他不能走下这一步，绝对不能走下去。
汪铭不解地问：“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见他们？他们很爱你，有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们更爱你，哈哈哈，我可不是开玩笑。但是我不会吃你的醋，因为我们是兄弟，对吗？”
“对，因为我们是兄弟，但是……我不能见他们。至少现在不能。如果我要去见他们，那也是我完成了这辈子的生活，我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天。不再有遗憾，不再有活力，我会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躺下，等待着爸爸妈妈……和你。”老鬼挣扎着说每一个字，“来接我。”
汪铭牢牢地抓着他的手：“可是我们现在就可以在一起。”
“这不一样，生命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的真实，它的一次性，我要带着你们的回忆活下去，活到我活不下去那天为止。”老鬼都不敢看他，只能看向黑红的天穹，血腥气和铁锈气滚滚而来。
这种只在真实世界里出现过的气味变成了微型无人机，还是纳米级别的，试图钻进老鬼的毛孔，同化他的思维。
“我想过很多次，想出了最佳的方案……关于我的最后一天。”老鬼紧紧地拉着汪铭的手，他怎么会认不出真正的老鬼呢，从汪铭出现的第一秒，他就在做离别的准备。一场凄厉异常的生离死别……他又要经历一次。
“死前我会陷入昏迷，然后……我会变成小孩子的模样。爸爸妈妈在客厅里聊天，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以及电视机的声音，偶尔听到厨房里的烤箱响了，他们在给咱们烤面包。然后小孩子模样的你掀开我的毯子，钻进来，我们像曾经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一起躺在沙发上。然后他们会走过来，把我们一个一个抱起来，在睡梦中，将我们送回卧室。”老鬼的泪水滴在汪铭的手背上，“这就是我最后的，活着的回忆。”
“在这里我们可以永远活着啊。”汪铭看向四周的花篮，“这些不都是你送给我的吗？你答应过我，会送给我鲜花，对不对？”
“对，都是送给你的，我答应过，我不会忘记。”老鬼后退一步，“女娲的计谋非常高超，它居然派了你过来……我承认我动摇了，我每时每刻都在动摇。但是它不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到真正的你已经死了。”
“死了……”汪铭喃喃重复着，“我，死了？”
“是，你已经死了，如果我留在这里，我的同伴会死，我也会死，对不起兄弟，我爱你同样胜过一切，但是我不能……”老鬼突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察觉到自己还是动摇了。
他没办法对汪铭说出冷酷决绝的话语，没有能力去面对他的失望。老鬼只能松开双手：“我不能。”
汪铭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啤酒掉在地上。“我已经死了？”
老鬼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过了几分钟汪铭才重新开口，“我很爱你。”
“我知道。”老鬼别过脸去，“我一直都知道。”
“我和爸爸妈妈一样爱你。”汪铭强调。
“我比他们还要爱你。”老鬼抹了一把脸。
“所以……你快走。”汪铭也同样抹了一把脸，“在我还能劝说你的时候，快走。”
老鬼缓缓地转过头来，他苦笑了一下，女娲真是什么都知道，真正的汪铭和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一句。兄弟，这里交给我了，你快走。
上一次自己掉头走了，这一次自己还是要掉头走掉。
老鬼的脚根本无法挪动。
“快走，别为了我留在这里。”汪铭像是卡顿了，他的脸也不再完整，变成了若隐若现的马赛克，“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和你说……但是我只想这样告诉你。离开这里，谢谠，就当是为了我，好吗？就当是为了我，离开这里。”
“我离不开。”老鬼往前了一步，想要再次抓住汪铭的双手却只能抓住一团虚空。汪铭的身体已经开始虚无化，他快要消失了。
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因为自己的清醒，也因为这个数据汪铭的觉醒。女娲给他安装了真实汪铭的全套信息，可是它并不知道汪铭是什么样的人，汪铭永远都会为自己考虑。现在数据人已经开始自我更新自我觉醒，他们当中的“墙”打破了。
太过真实的数据人不可控，他们正在逃离女娲的掌控。而自己的离开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这些天我过得很好，谢谠，再见了，我的兄弟，我的爱人。”这是汪铭留下的最后一句。
“再见了……”老鬼再次抓了抓他，然而人影连一个图层都没有留下，他只是抓了一把空气。
身边的鱼塘完全消失，他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
老鬼回过头看，海啸来了。
夏禹也感受到了震动，仿佛在光球中迎来了一场海啸。他紧闭双眼，然而那些画面却硬塞给他，让他亲眼见证了蓬壶市的毁灭。挨家挨户的房屋都在倒塌，无一幸免，像放在地上的骨牌禁不住一点震动。
倒下后全部化作烟尘，连一块砖头都没有留下。
不止是房屋，更多的建筑物轰然塌陷。妹妹最爱的自行车行没了，高中部的大楼没了，学校的体育馆和游泳馆也没了……女娲亲自将这里格式化，夷为平地，然后残忍地展示给夏禹看。
夏禹不知不觉地哼起了歌。
他早就不唱歌了，从逃离研究所那天开始歌声就远离了他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武器和杀戮。但这首歌就像是一只安抚的手，哪怕阔别了许多年，唱起来仍旧让夏禹感到安定。
等他们离开这里，要杀了女娲。这是夏禹的想法。
“噗噜噗噜，小水母，我在那海洋的深处，先沉下去再往上浮……”夏禹捏着拳头轻声唱，整个岛屿在他面前成为了泡影。
女娲：[你的意志力很坚决。]
“拜你所赐。”夏禹睁开了眼睛，“我赢了。”
女娲：[别激动，你只是赢了这一次，作为附带条件我会让你们回到真实世界里，包括你素未谋面的妹妹。等你们回到真实世界之后我们的战争还未结束，夏禹，你是我的敌人，也是我敬佩的敌人。]
“很好。”夏禹点了点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女娲：[还有，刚刚你那首歌很好听，叫什么？]
夏禹的拳头紧了一下。
短暂紧张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叫作‘小水母之歌’。”
女娲：[好的，我记住了。现在开始返航。]
第137章 填海计划（1）
夏禹的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说不难过那是根本不可能, 他多了一段完整的回忆，作为一个蓬壶市的普通居民，他也被那个地方好好爱过十八年。然而那个地方因为自己的苏醒被毁掉了, 章明桥、夏莉、同学们、邻居们……变成了数据世界里的一抹烟尘。
不，他们连烟尘都算不上。女娲不会给他们留下烟尘的机会。
女娲……女娲……
女娲……
人工智能。
夏禹猛然睁开双眼, 强烈的剧痛瞬间袭来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尖叫。然而一张嘴，无数液体涌进了他的口腔，呛得他像痉挛一样不住咳嗽, 又因为肺部进水不断抽搐。他眼前好像有一层盖子, 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坚硬的实体, 可是夏禹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其推开。
短短几秒钟的呛水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直到这层盖子打开, 外界的力量将夏禹从平躺扶成了坐姿。
“夏禹！夏禹！”米兜什么都顾不上, 半边身子全部湿透。
舱体里的液体不是直接能够注射的营养液，更像是某种介质，有奇妙的黏腻感，沾在米兜的皮肤上就立刻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他失而复得一样搂住夏禹, 将自己的脸贴在夏禹的脸上。
“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是你吗？”米兜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而且抖得变了音调，听上去特别滑稽, “夏禹！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我吧？我是兜兜啊, 我是兜兜！我是你的小熊兜兜！”
“你先松开他, 先松开。”塔洛斯虽然也很激动, 但是他必须克制住米兜的情绪，“夏禹身上还有很多管子呢, 你先让他出来！”
“管子？出来？”米兜茫然地扫了一眼塔洛斯，而后又扫了一眼夏禹的身体。
夏禹几乎什么都没穿, 这一段时间以来他都躺在舱体内部，靠各种各样的输液管维持身体平衡。针头不仅扎在他的腕口上，手背、大臂内侧、大腿内侧和脚背上都有，更可怕的是连太阳穴这种位置都有。
昏睡的时候不觉得，一旦醒来，疼痛和无力就是夏禹第一感受。
“好疼……”夏禹想要伸手拔下它们，针头在皮肤下层潜伏，随时随地可以顶破他暂时孱弱的身躯。可是他太久没有运动，四肢肌肉多多少少出现了萎缩现象，现在更是抬不起手腕来。
兜兜……米兜？他尽量睁开双眼，却看不清楚任何人的面孔。光线争先恐后往他瞳孔里凿，好似铁钉，要把他的眼珠钉死在眼眶里！
“保护视力，快，保护他的视力！”
还是银牙有经验，他作为这里战斗时长最长的人一眼看出夏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长久未见阳光，现在任何一点光亮都会灼伤他脆弱的眼睛。于是塔洛斯先用手掌盖住了夏禹的眼皮，轻声说着话，像哄惊恐万分的小动物。
白色的猫咪怪种在周边逃窜，又因为好奇而聚集到他们身边来。
“放松，放松，没事，没事了……夏禹，放松，肌肉别太紧张，不然针头会卡在你的皮肤里，我们帮不了你。放松……对，这样很好……”
在塔洛斯的安抚声中夏禹开始放松，他的意识也跟着回到了现实。他回来了，周边不是蓬壶市而是……而是随便哪个陌生城市，总之不在人工智能的虚拟世界里。他猛烈地咳嗽，越来越多的水在咳嗽的作用下离开了肺部，等到可以完整呼吸之后他牢牢地抓住塔洛斯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喘气。
新鲜的空气，真实的空气。
一根一根针头被取下，离开了他的身体。但针头扎得太久，一旦取下就会留下一个明显的血窟窿。鲜血在夏禹的皮肤上肆意流淌，衬得他长期不晒太阳的肤色惨白异常。血液最后又流到舱体的介质液体当中，染红了一大片，夏禹像刚刚出生的婴儿，裹着血色的“羊水”，进行着最本能的呼吸。
这场面就和他出生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就是王琴将他从人造子宫里抱出来。
“还剩下两个，可能会有点疼，忍住。”
塔洛斯知道夏禹不怎么怕疼，但是即便他不怕疼都能疼成这样，说明这些针头或许直接刺激着他的疼痛神经。夏禹很想点点头，表示自己对伙伴的信任，他的听力已经开始恢复了。
米兜，塔洛斯，银牙，这些声音听起来像上辈子。
这时候，不远处的两个舱体也进入了自动开启程序，是墨安和老鬼。银牙跑过去接应他们，因为他们进入舱体的时间太短了，所以并没有出现夏禹那么惨烈的状况。而塔洛斯和米兜正在研究怎么拔最后那两针。
看上去是两针，实际上是并列针头，每边都有三针。也就是说，夏禹的太阳穴里被深深刺入了六针。
同样也是这一刻，夏禹脚背上的血色针洞开始自我愈合，蓝冥水母的基因开始发挥作用。
放在不远处的玻璃瓶也发出了震动，一只小小的蓝冥水母努力地敲击着瓶体内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同胞加油。它发出蓝色的光芒，虽然很微弱，但同伴的感应仍旧异常强烈。
夏禹也感受到了，哪怕他闭着双眼，蓝色的微光还是从眼睛缝隙当中泄露出来，染蓝了他整排的眼睫毛。不止是眼睛，他全身的血管都在回应，凡是能用肉眼观测到的血管都发出了幽蓝色光芒。
“天啊。”塔洛斯忍不住惊叹。
夏禹他……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升级了？他居然能够主动回应他庞大又危险的族群！以前夏禹只是一个漂泊在外的小水母，只有蓝冥水母找上他才行。现在他居然能用这种方式和同类沟通，这种状况哪怕是石像鬼都没见过。
夏禹他成为了蓝冥水母的领袖，半个海洋之主。
浑身冒着蓝光，夏禹积攒着一些力气抬起手腕，手指触碰到太阳穴。墨安也被银牙拽了出来，还是鱼尾状态的他快速摘下身上的针头，不顾一切地滑行过来。
“过去了多久？”墨安抓住米兜的手臂，“我们昏睡了多久？时间过去了多久？”
这是墨安急于知道的问题，他和老鬼在蓬壶市生活了小半年，那么外面的时间是否同步？还是被压缩了？米兜他们是怎么在玉昆市活下去的？这里是无机物生态圈，难道是烟夏给他们提供了能量补给？
结果米兜的话给了墨安当头一棒，令他震惊。
“5分钟。”米兜激动得不能呼吸，“你和老鬼从完全连接到成功唤醒夏禹，只用了5分钟！我甚至来不及把向星的孢子放进培育室！”
墨安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只进去5分钟？
5分钟的现实生活就足够支撑蓬壶市那样复杂深厚的情感技术？女娲这是在无形展示它的强大。绽放计划毫不客气地跨过了真实的那一道界线，把一切推向了虚无。他的章明桥、杜萌、陈明浩、陈爱露……原来只不过是5分钟……
米兜却无法理解墨安此时此刻的悲痛，但也能看出来大家的心情并不算太好。这5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猜不到，可老鬼现在坐在地板上，怅然所失的模样让人心疼。
“你还好吗？”米兜抓了一下墨安的手臂。
“我……我没事。”墨安摇了摇头，他把对那个世界的情感藏在心里，轻易不敢去触碰了，尽管他们只是自己的5分钟。察觉到他的苏醒，水母小蓝更加卖力地挥舞触须，用触须给人类比出心形图案。
墨安滑过去摸了一下瓶子，然后义无反顾地滑向夏禹。
夏禹在塔洛斯的怀抱里颤抖不停，塔洛斯很想让墨安帮忙抱一下又想起他们不能随便触碰。
夏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听到了鳞片摩擦地面的轻微响动：“墨安？是你吗？”
“是我，我们都回来了。”墨安很想抓住他，夏禹现在承受的压力和痛苦远远超过自己，“你别乱动，你脑袋上有针。”
“我现在要拔了，可能会很疼。”塔洛斯小声提醒。
“好，我能忍受……来吧，来吧。”夏禹调整好呼吸，疼痛袭来他在心里回忆夏莉和章明桥的脸。塔洛斯揪住针头的根部，先是试着用力了一下，发现拔不下来，而后加重了语气说：“夏禹，这个针头……可能是锯齿状，会非常，非常，非常疼。”
墨安一刹那看向了塔洛斯。
塔洛斯无奈地点了点头。
夏禹也知道没有退路了，反而小心翼翼地劝说：“好，我明白了，会非常非常非常疼。但是我能忍受……塔洛斯，你动手吧，你不要害怕撕坏我的皮肤，因为我可以自愈……墨安，墨安你不要离我太近。”
“都这时候了，你别管我。”墨安绕着舱体滑行。
“好，那我倒数三下，然后就动手。三、二……”不等那个“一”说出来，塔洛斯趁着夏禹不在状态，利索地拽出了左太阳穴的排针。他确实把夏禹的皮肤撕坏了，可是除了这种方式别无他法。
三个血窟窿汩汩冒血。
不等夏禹喊疼，塔洛斯咬着牙拽起了右太阳穴的排针，下手快准稳。这边的排针比他想象中更大，而且有一部分已经和夏禹的血肉长在一起，不止甩出了一串鲜红的血珠还甩出了稀碎的肉块儿。
鲜血飞溅，一下子就溅到了墨安的嘴里和脸上。
墨安只觉得面上一热，口腔里有血腥味。他连忙去擦，去挽救，米兜和银牙也慌了神，谁也没想到会节外生枝，他们还是太大意了！
从前只是碰一下就那么危险，现在墨安岂不是会被活活毒死？
“墨安你感觉怎么样？快，快快，冲水！”米兜将珍贵的饮用水拿出来往墨安的脸上泼，“解毒剂……解毒剂……我去找找，我去找！”
“等等……”墨安却放下了手。
他带着手蹼的手沾上了血液，可是却没有出现迷幻状况。哪怕他确信自己喝了一滴还是很清醒。
“我好像没事？”墨安看向米兜。蓝冥水母的毒发时间非常短，几秒钟足够了，可现在自己还好好的呢。
“没事？难道说夏禹……他可以自主控制毒素了？”米兜看向了舱体。
两边太阳穴都在冒血的夏禹已经被塔洛斯抱了出来，睁开了冒着蓝光的眼睛。他看向头顶的摄像头，摄像头也动了动，对准了他的方向。
“我回来了。”夏禹的手摸向塔洛斯的腰带，从枪袋里取枪，用不停颤抖的右手将枪口对准了摄像头，一枪将其打得粉碎，“我回来了，人工智能。”
第138章 填海计划（2）
夏禹的这一声枪响在墨安听来, 无异于是他们正式和女娲宣战。
一个监控摄像头被打爆了，夏禹干脆将弹匣打空，如同将冰水一饮而尽那么痛快！金属墙面被打得坑坑洼洼, 弹头到处乱蹦，开枪的声音回荡在这一层, 夏禹逐渐接受了这一切，也在熟悉他真实的生活。
高三毕业生夏禹已经不存在了。
水母合成人夏禹回来了。
塔洛斯的枪不像银牙的枪那么高科技，摸上去十分厚重。冷锻的枪体就和他的烟斗一样很压手心, 压得夏禹手腕都酸了。可是他还不够, 像是要打死谁那样朝着目力范围里的摄像头开火。
摄像头无法抵抗子弹, 金属爆裂开来，好似被打中的根本不是机械而是活人。
“够了, 够了。”塔洛斯连忙安抚, “你刚刚苏醒，不应该这么激动。”
“激动？我觉得……自己这些年还是活得太平静了，太傻了。”夏禹喃喃自语一样，最后还是将枪还给了塔洛斯, “不好意思，我好像用光了你的子弹。”
“没关系，咱们目前弹药充足。”塔洛斯当机立断地收了枪, 真怕夏禹再次瞄准什么开火。他将夏禹放在了一面桌子上, 脱下外套盖在夏禹上半身。夏禹浑身无力, 只能睁着眼睛躺着休息。
刚刚苏醒之后他以为自己在漂浮, 现在重力让他多了真实感。
“墨安呢？对了，墨安……他很危险。”夏禹扭过头找, 墨安永远牵动着他的心，让他放心不下。
他一扭过头, 右太阳穴上的鲜血顺着耳垂流到了桌面上，变成了鲜红色的地图。疼痛缓缓减弱，夏禹开始打量四周，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去辨认这是哪里。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墨安擦了擦脸上的血就滑过去了。他脸上说不出是汗水还是舱体里的液体，整条鱼看上去像哭了好几回，夏禹朝他伸出手来，想要擦拭他鼻梁上的水珠。
“我……可以碰你了吗？”夏禹像是要验证内心的猜测。
水母小蓝收起触手，不再撞击瓶壁，而是快乐地悬浮在海水当中。粉色钻石成为了它的温床，只不过此刻它们代表了幸福。
墨安的脸上还有来不及擦拭的鲜血，红色的血和他蓝色的血对比鲜明。夏禹从这一点上辨认出了新的认知，自己或许可以控制毒素？
“你可以试试，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墨安大胆地点点头，要是有问题自己现在已经晕倒了。
被蓝冥水母毒晕过去，又不是一次两次。墨安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他要迎接一个更强的夏禹。
夏禹凝神闭气，他在睡眠舱里躺了太久，黑色的头发已经黏到锁骨位置上，还有一些挡住了他的眼睛。蓝色血管逐渐褪去了荧光感，夏禹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他没敢去碰墨安，倒是墨安主动来碰他。
小心翼翼的试探过后，墨安大胆前进。
手指触碰到夏禹的眉骨上，只点了一下就分开。墨安好奇地看着指腹的指纹，等待手指尖给出最后的答案。然而指尖却没有任何感觉，就仿佛方才触摸了空气一样。于是墨安放心地笑了笑，重新将手放在夏禹的额头上，拨动了刘海儿。等到额头完全露出，墨安用嘴唇贴了一下。
夏禹紧张地瞪大双眼，一动都不敢大动。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敢说话，但是心里都在大声祈祷。
“我……可以碰你了？”墨安徐徐地俯下身，垂下了眼，“海思若拉终于眷顾了我们，对不对？”
夏禹茫然地摇摇头，他只在墨安面前露出这副无害又无助的神色。
精卫：[你们真的好浪漫啊，浪漫得我都不舍得打断你们。但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夏禹，夏禹，夏禹，夏禹……]
“好了好了，我听见了。”夏禹忍不住摸了下墨安的手腕，墨安转腕一攥，两个人的手终于牢牢地抓在了一起。
精卫：[我以为你醒来第一时间就是找我，我可想死你了。虽然我并没有‘死亡’的概念，不过我认为我可以使用这个词。]
“我昏迷了多久？”夏禹揉了揉脑袋。左右两侧太阳穴上的伤口正在愈合，几厘米深的针洞已经长出了新肉。
精卫：[非常非常久，而且在你进入虚拟世界的这段时间里墨安也失忆了，他在海底转了一大圈才想起你来。]
灵石：[需要我们给你详细地讲讲吗？夏禹，关于墨安那一段神奇的海底经历，他还成功见到了海思若拉。]
夏禹盯着天花板的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吃力地摇摇头：“不需要，这段历史我要听墨安亲自给我讲。现在我们在哪里？周围什么情况？安全吗？”
精卫：[我就知道一旦你苏醒过来就会是这样，好吧，这才是我认识的夏禹，永远理智永远在行动。目前我们的位置在玉昆市的市中心，你被女娲带到这里来了。107和希颁还在搜索当中，向星的孢子已经被咱们拿到手，汇报完毕。]
“向星的孢子，对，没错，他最后和我说的也是这样。我们必须将他重新培养出来，他是我在虚拟世界里的锚点，我不能让他消失。”夏禹尝试着自己坐起来，“兜兜，你能做到吗？”
米兜正在帮老鬼站立，老鬼的状况看上去是最虚弱的，这可能和他的年龄有关系。年龄越大，往返于那个世界就越吃力。“我还没来得及培育，我刚准备换上无菌衣大家就醒了。”
“没关系，现在开始培育也不晚，我相信孢子长得很快。向星他对这个世界有眷恋，他会很愿意回来。”夏禹撑着手臂坐直，斜靠在墨安的胸口上，“大家，大家都没什么事吧？”
他边说边往旁边看，原来这里就是他们最开始的目标，玉昆市。兜兜转转还是来了，窗外的光线并不明朗反而像蒙在潮湿的雾气里，犹如一个残忍万分的试验场。
“对了，我妹妹呢？”等到夏禹战胜了疼痛，他才看向不远处亮着绿灯的舱体，“晓晓为什么没能苏醒？”
精卫：[我能察觉到她的脑电波信号，但是没有察觉到她的醒来。]
灵石：[晓晓？晓晓就是你那个双体性的妹妹吗？]
见夏禹体力不支，墨安便替他回答了：“对，就是那个妹妹，她进入虚拟世界的时间应该比夏禹还早。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暂时没能醒来？”
灵石：[我这边只能搜索到她的脑电波，但是搜索不到她醒来的迹象。]
“不应该，这是我和女娲的协议，它承诺会让我妹妹醒过来。”夏禹想要走到她身边去，然而虚弱的他连站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最后他被墨安抱了过去，隔着不透明的舱体，夏禹看不清楚妹妹的真实状况。
灵石：[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女娲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它单方面毁约那么我们也束手无策……而且，夏禹，我有一个更加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还有什么坏消息？你干脆一口气说完。”夏禹看向手环，“不会，女娲不会毁约，你还不够了解它。”
灵石：[我连接了这里的生态监测系统，你的身体里有东西。应该是女娲植入了某种……未知生命体。]
“什么？你说清楚一些！”墨安立即看向夏禹的身体，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灵石：[有可能在胸腔或者腹腔里面，我暂时无法鉴别它是否属于有机物。]
夏禹闭了下眼睛，仿佛已经心有所想：“我就知道……它会……”
“会什么？”墨安急问，夏禹从前不会这样，现在说话怎么吞吞吐吐？好像他发现了什么新线索但是不告诉大家。
“没什么，我心里明白。”夏禹摸向完好如初的太阳穴，“灵石，告诉我如何将那个东西取出来，哪怕是生剜也在所不惜，我不会带着女娲的东西离开这里。”
灵石：[正在连接玉昆市实验室……连接失败……重新尝试连接……]
墨安这时候也没闲着，他不能坐以待毙，只等着远在天边的灵石给他们搜索救援之路。而刚才那些跑开的白猫又一次围了过来，它们在夏禹的身边跳来跳去，急得下一秒就想开口说话。
“不会是怪种吧？”塔洛斯说。
“为什么？怎么可能？”墨安稳住手，告诉自己不能方寸大乱。
“白猫是怪种，它们以怪种为生所以才能在玉昆市畅通无阻。夏禹是合成人，但他的身体孕育了一个怪种，这很像是女娲能干出来的事情，生命大融合。”塔洛斯猜测，“这一层都是实验室，有没有手术室！手术舱体！最起码找个低温的隔绝观察室都可以！”
灵石：[找到了，在A区有一个成熟的手术室可以投入使用，里面配备了最高级别的手术远程操控刀。但是如果你们想要激活A区实验室就必须关闭眼前的虚拟世界总机。]
“你直接说我们需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夏禹看向妹妹的舱体。
灵石：[关闭之后，可能所有的舱体都会炸掉。而且总机的能量供给由生态电完成，会有新的芯片产生。强烈的生态电会扰乱周围的磁场，形成一个巨大的电子糜烂区域。]
“这，这怎么办？”米兜有些慌了。
不给夏禹做手术，那个怪种就会在夏禹的身体里生长。可是做手术就有可能炸掉晓晓的舱体，让她尸骨无存。炸掉之后还会出现一枚危险的芯片……
“芯片我可以吸收。”墨安快刀斩乱麻一样，“这一点大家不用担心，我能遏制电子糜烂生成。”
灵石：[但是你的吸收也有上限。这一枚芯片的电量或许会超过你的上限，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理？]
“三号发电厂。”墨安想都不想地回答，“我可以回到三号发电厂里释放电能，顺便激活那个神秘的填海计划。晓晓的舱体我们可以提前将它断联，我相信夏禹的判断，晓晓一定会醒过来只不过需要的时间更长。最重要的就是……”
所有人都看向了夏禹。
“最重要的就是，什么时候给我动手术。”夏禹又一次成为了核心人物，可他已经看清了迷雾里的前路，“兜兜，你立即进入培育室，激活向星的孢子。一旦孢子开始分裂成长我就开始动手术，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他摸向胸口和腹部当中，人工智能的把戏原来没那么复杂。他已经抓住了它的尾巴，现在换人类这边掌握大局。
第139章 填海计划（3）
从胸口和腹部的外貌来看, 大家都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你……疼么？”墨安不安地摸了摸夏禹的肋骨处。
夏禹摇了摇头：“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兜兜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进入培育室的米兜穿着全套装备，头盔严丝合缝地关闭着, 身上没有一点漏洞，就差再背一个氧气瓶了。他这样子让夏禹十分眼熟, 他曾经看过一本书，书里面记载了人类的航空事业。
人类的最高科技已经能够逃离太阳系了，宇航员在太空行走的时候就穿这么多。如今人工智能横行, 制霸全球, 夏禹也无从推断航天科技发展到哪一步了, 大概率是停滞不前。
银牙和老鬼站在培育室的门口，两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枪。
夏禹走到培育室的大玻璃外侧, 轻之又轻地敲了敲：“兜兜, 怎么样了？”
“拿这个。”墨安递给他一个对讲机，“他的工作服有隔音功能，应该听不到咱们说话了。”
“哦，对, 我都给忘了。”夏禹太久没接触这份工作，还以为自己一开口就可以被米兜听到。他重新拿起对讲机：“兜兜，进展怎么样？”
米兜这回全部听到了, 回过头对着他们招了招手：“刚刚把孢子放进培养装置, 正准备投放营养液。”
“营养液是这里的？”夏禹问。
“是, 都是这里的。”米兜点了点头, 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我什么都没准备。”
银牙和老鬼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他们两个不得不说出内心的感受。银牙反正是不太相信这里的生物, 率先说：“咱们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也这么想。虽然我也很喜欢向星，很希望他能够归队，但现在咱们有两点不能确认。”老鬼还未走出汪铭再次离开的悲痛，强撑着意志力说，“第一，那个什么营养液到底是什么成分？会不会有变异的可能性？第二，大家别忘了，向星可是肉食性的菌类。”
肉食性，这三个字能阐述的危险深度绝对不亚于玉昆市的怪种。
“万一养出了一个……乱七八糟又极具攻击性的肉食性蘑菇怎么办？”老鬼问银牙，同时看了看他手里的枪。
“如果真有那么一步……你我开火的瞬间可要动作快一些，千万不能犹豫。”银牙摇摇头，看向了夏禹。
夏禹再次拿起对讲机：“兜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要小心，滴入营养液之后就马上撤出来，不要留在那里！”
“好的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米兜已经在大喘气了。
全套装备套在身上很沉重，他的动作也不免笨重起来，干什么都慢吞吞的，失去了平时的快速。密封手套将他的两双手变“胖”了，无论是拿培养皿还是拿试管都要花上成倍的注意力和力气。
汗水已经闷出了不少，每一滴都没有白流。保护服内像是开启了一场加热桑拿，半弧形的密封面罩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似直接贴在了米兜的眼球上。
他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出错。他希望这是向星，但是他也清楚科学实验会面临什么样的代价，那就是凡事没有百分之百。如果有那么一点点，哪怕是百分之一的纰漏都有可能导致孢子的变异。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没关系，我能做到，妈妈会保佑我。”米兜念念叨叨地拿着试管，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解压。而这些话又一字不落地进了夏禹的耳朵：“兜兜，要不然咱们……”
“不，我不要放弃。”米兜将一滴营养液滴入仪器的接收器，“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这是唯一能复活向星的机会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要不然咱们换个人，我来。”夏禹说。
“不，我不想放弃，我不想成为咱们当中那个需要保护的人，我也有自己的能耐和骄傲。况且你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吗？你们连开机都不会呢。”米兜坚定地看向仪器。
仪器的上方有一个悬浮的资料显示屏幕，蓝色的字呈现半透明状，时时刻刻反馈培养皿的温度和湿度。而在更上方的位置上是一个清晰的屏幕，配备了最高级别的显微镜和慢镜头，能够帮助外面的人在第一时间看到培养物的发育程度。
现在屏幕上只有一小团白色的丝。
夏禹仔细地看着那些细丝，每一根都仿佛一触即断。随着营养液的持续滴入那些丝开始活动起来，像活泼的小触手。
“可以了，兜兜，现在你出来。”夏禹强调了一次。
“好的，我马上就出去。”米兜将剩下的两个试管放入预备位置，这样等到第一支营养液滴空之后它们会自动补充过去。仪器很笨重，虽然它的内部十分精细但外表看上去有棱有角，米兜往后倒退了一步，看向头顶的屏幕。
屏幕里的白丝正在快速抽动。
培养皿放在一个长宽高都是1米的密封舱里，并且不具备透视条件。光照完全由机器提供，最大程度地消除了自然干扰。其中有一根白色细丝窜得格外凶猛，眨眼间就长了10厘米左右。
“兜兜！快出来！”夏禹急喊。
“从肉眼无法观测到10厘米的长度，这是什么奇迹啊……”米兜背向他们。
“不管是什么奇迹，你都必须出来了。”夏禹再次催促。整个培育室是米兜单方面解锁，只能用里面的密码锁打开，老鬼和银牙想要开门却无能为力。
“米兜，出来！”夏禹不自觉地拍了下玻璃，“灵石，精卫！不管你们谁有那个能耐，只要把那扇门给我打开就好。”
精卫：[我无法连接玉昆市的任何装置。]
“灵石！”夏禹急坏了。
灵石：[对不起，我可以打开，但是我不能这样做。这是最高级别的培育室，一旦发生生化泄露你们每个人都会死。我不能确认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墨安也拍了拍玻璃：“米兜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出来！”
“不是我不想出去，而是我发现我不能出去。”米兜这才转了过来，指向他的透明面罩，“你们看到了吗？我的面罩刚才碎了。就在我滴入第一滴营养液的时候……”
“怎么会？”夏禹看向那个裂缝，细微的裂口像脉冲信号一路逃窜。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米兜尽量地维持着平静，“孢子只在这个培育室里和空气接触过所以你们不会有事，但是一旦它有危险性，我肯定已经吸入了。对不起大家，我不能出去。”
已经恢复了双腿的墨安在玻璃前走来走去：“那现在怎么办？”
“我要保护你们的安全。”米兜再次扭过身，看向全息影像屏幕，“没关系，只要这个孢子是向星就没事了。”
“米兜……”夏禹将手压在玻璃上，早知道就自己进去了。谁能想到防护服会出问题，居然裂开了？
屏幕里的白色丝状物好似无穷无尽，不需要任何能量就能疯长。它们在培养皿里疯狂缠绕彼此，很快就“淹没”了玻璃壁。有一些白色丝状物开始变色，像是发橘的肉粉色。
“目前看来，还不错？”米兜说。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肉粉色的丝状物就开始互相连接，从细变粗，从一根线变成了肌肉组织！整个密封舱都成为了它的沃土，肉粉色絮状物打在内壁上砰砰作响，金属也关不住它！整个培育室里警铃大作，头顶闪动着红色的警戒灯。
夏禹不喜欢这灯光。
他逃离研究所的那天，头顶也是这样的警戒灯！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密封舱失守！巨大的能量从内到外袭来直接顶破了金属，爆发性质的生长期降临了，堪比神迹。米兜一动都不敢动，他也不愿意动，如果自己被感染只会害了大家，还不如留在这里，亲眼见证这绝伦的壮举。
神圣的生命力，这才是生物体本身的真谛。
不被金属和命运压制，活着就是单纯的活着，哪怕明日死去。
“米兜！”夏禹却没有他的现身精神，“银牙老鬼，把门打开！”
银牙和老鬼早就开始撬门了，可是这鬼东西就是不肯动一动。墨安从老鬼手里拿过枪，对着眼前的玻璃就是两发子弹，可结果和他心里预料的一模一样，打不透，都是防弹的。
“别动，大家都别动，别吓着它！”米兜却在这时候提醒大家，“夏禹你不要激动，你一激动说不定会激活身体里的怪种孵化！”
肉粉色的絮状物和丝状物已经全部逃了出来，像一团悬浮空中的肉。夏禹浑身上下都战栗起来，手指因为紧张的神经反应开始抽搐。那些看不出轮廓的肉团在空气里不断变化形状，有时候是圆环，有时候是圆球，每一块都像是肌肉，可一转眼就变成了碎肉。
米兜就站在原处，他在脑海中不断分析最坏的状况：“夏禹，你看到外面那个红色的按钮了吗？”
“看到了。”夏禹的呼吸很急促。
“那个是点火装置。”米兜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果它扑向我，你就按下去。”
“什么？”夏禹急得流出了鼻血。
“它是肉食性，如果它开始啃噬我的身体，我不想那么痛苦。”米兜才不要被活生生吃掉，“而且它吃完我之后会变得更加强壮，很有可能从这里冲出去……我现在该怎么做？叫一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能帮他们，米兜朝前伸出手去，同时打开了他碎裂的面罩，大口呼吸。屋里的空气仿佛被加热过，米兜猜测这是孢子发育所释放的能量，就和寄生主和怪种变身时的放热差不多。
“向星？”米兜颤颤地问，“是你吗？”
肉团还在收缩，有些部位从肉粉色变成了血红色。
“向星，我们来……来接你了。是我啊，我是米兜，你还记得我吗？”米兜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肉团在这时候不动弹了，但肯定不是已经死掉了。它突然间发育出了呼吸功能，明明只是一块肉却开始出现起伏，然而米兜却找不到它的呼吸器官。
几秒钟之后，肉团中探出一根白色的菌丝，绕住了米兜的手指。米兜两腿一软又一次坐了个屁墩儿，刚才那个英勇无畏的科学献身者仿佛不是他本人，这一刻只剩下汗如雨下。
“是他。”米兜对着玻璃外笑了笑，“是向星。”
“太好了……太好了，是他，真的是他。”夏禹刚刚说完，腹部内侧好像被踢了一下！
他看向小腹，有一个圆形的东西正在往外顶。
“塔洛斯！”夏禹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立刻下令，“关闭总机，墨安准备吸收生态电！灵石，你准备激活A区手术室，我要给自己动手术！”
塔洛斯一直在总机旁边等待，夏禹一声令下，他当机立断地拆掉了供电器那根至关重要的电缆。
虚拟世界那庞大的主机轰鸣了两声，便永久性地沉静下来。培育室突然断电，所有的电力都通往一个地方，A区。
灵石：[A区启动完毕，手术室可以使用。]
然而夏禹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双膝跪地，墨安一把抱起了他，冲出走廊，快速地奔向A区。
圆形的怪种从夏禹的腹部跑到了胸口位置，像是知道它要被取出来而疯狂逃窜。
第140章 填海计划（4）
“没事, 没事。”夏禹用尽全力将手搭在墨安的肩膀上，“不许……不许哭！我们不能向这个世界认输。”
墨安跑着跑着差点摔一跤：“你不要说话！保持体力！”
“我知道。”夏禹将手压在腹部，生生将那东西顶出的形状按了回去。汗如雨下已经不能形容此时此刻的他, 人疼到了极致可能会忘记出汗，全身的汗腺来不及工作, 只剩下神经传导功能。
走廊的灯就这样一盏一盏地闪过去，那年是他背着墨安往外跑，这回反过来。
其余的同伴也没有闲着, 大家都在尽可能快得进行收尾, 每个人都在和女娲抢时间。在培育室的米兜已经打开了门锁, 笨重的防护服层层脱下。当他往外跑的时候那团还没完全成型的向星就吸附在他的后背上，牢牢地缠绕着他的脖子。银牙和老鬼负责搬运夏晓晓的休眠仓, 断联之后整个休眠仓和主机断开, 舱盖上的水珠一擦而净，不透明的玻璃开始有了半透明的趋势。
夏禹预测对了，女娲为了证明它的智谋高出人类，一定会把夏晓晓还回来。
主机关闭后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最为核心的操纵台中心冒出了丝丝红光。
生态电！芯片正在产生！
“墨安！快！”老鬼对着走廊喊叫。
“我已经很快了！”墨安跑出了他在陆地上的最快速度，“灵石, A区的门打开了吗？”
灵石：[已经全部开启。]
“好！多谢！”墨安用肩膀撞开了一道沉重的门, 疼得他五官扭曲。整层电力都在这里了, 屋里亮得像手术间, 不，它就是手术间。
“那里, 快！”夏禹怀疑自己疼晕了两三秒，他自己按住人中, 指向另外一扇玻璃门，“放我进去！”
墨安的心还是颤抖，他很想哭但是忘记哭，夏禹一定疼坏了。他从小都不知道疼，失去器官和四肢都不掉眼泪，现在那东西在他肚子里乱窜直接拉满了疼痛级别！
不能哭，现在自己已经是一条身经百战的男海妖了，见过全部分支见过海思若拉，还去过虚拟世界，自己已经不一样了。墨安再次用肩膀撞开玻璃门，将夏禹放在了一张床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该怎么操作？”
“剩下的……交给……交给灵石就好，你快去！”夏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把将人推开，“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
即便已经疼得用不上力气可夏禹仍旧保持着这份理智，他不能乱套，现在所有人里面唯一掌握真相的人就是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墨安被他推开，犹豫了两三秒之后奋力转身，怎么跑过来的就怎么跑回去。
走廊里的灯开始爆火花，噼噼啪啪乱人眼。
火星落在墨安的头顶，迅速熄灭掉。墨安再次冲进刚才的研究室，看到了一团烈火般的红色冉冉升起。
整栋大楼像是矗立于玉昆市的灯塔，于顶层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A区的手术室里，夏禹平躺在床上，手里捏着墨安留下的手环：“灵石，这里是什么地方……开始操作吧。”
灵石：[目标处于消毒房间，正准备开启消毒流程。]
灵石：[程序加载完毕，消毒开始。]
机械音话音刚落，夏禹的周边升腾起一层白色气雾。他继续按压着腹部的活物，催促道：“动作要快一点儿！”
灵石：[消毒很重要，夏禹，我不能保证你肚子里那个东西有没有剧毒。一旦感染……]
“你放心……我本身就是带毒的生命体，它怎么可能毒得过我……”夏禹催促。
灵石：[如果立即手术你可以会死于消毒不当，这或许就是女娲的阴谋。你死于怪种破体，它不用亲手杀你就达到了目标。]
“它……不会让我死。”夏禹看了一眼腹部，“动手！”
灵石：[手术开始，如你所愿。]
身下的床缓缓抬高，从一张手术床变成了一张运输床。夏禹眼前很亮，手术灯晃出了他的泪水还不肯罢休。方才那些白雾已经化成水珠，黏着在夏禹的皮肤上，好似一张替他抵挡细菌的防线。当细菌接触到他的身体就会引起一圈水珠消失，证明这里被细菌侵入过，又被消除了。
灵石：[手术仓开启，可能会有点凉。]
夏禹被送进了手术仓，这里面确实冰凉，像冰雕出来的骨灰盒。身下是半液体物质，一直淹没到夏禹的侧腰才中止，舱盖在这一刻关闭，白色的气雾再次喷出直到充满舱体。
“好了。”夏禹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这里密封住了，他可以将怪种控制在这里，“现在手术，立刻！”
灵石：[麻药准备……]
“不需要，我只需要动作快！”夏禹的手忽然撑住了舱盖，然而这个动作并不是他的本意。
是怪种，它已经开始操纵自己的四肢了，它想要逃出舱体。夏禹咬住舌尖，用这种方式来刺激自我意识的清醒，绝对不能昏迷。一旦昏迷这具身体的主人可能就不是自己了，会变成其他的东西。
灵石：[麻药剂量充足，但我们遇上了另外一个大问题。手术仓的自动手术系统已经瘫痪。]
“我就知道……”夏禹猜到会有这种可能性，长久不用的医疗舱并不会维持昂贵的自动系统，而是采用半人工的方式，“立刻切换系统。”
灵石：[系统切换准备……系统切换完毕。现在为你探出半人工手术装置，夏禹，你曾经有过自己开腹的经验吗？]
“没有，但是我有着丰富的‘被开腹’经验，现在立即开始！”夏禹已经快要按压不住。
半人工手术装置马上到位，夏禹的身体立即被身下的半液体固定住。那真是神奇的液体，躺上去很软，可是要想挣脱出来简直是妄想。靠近手臂的位置出现了两个通道，刚好可以将手臂伸出去，夏禹立即这样做了。
而舱内的按压装置也在这时候降下来，犹如铁爪按住了他的腹部。
这样一按，正在他身体里逃命的怪种立即被揪住了。夏禹甚至能感觉到金属爪子按压在怪种身上的压力，把他的肚皮揪成了柔软的泥。他的脸部上方出现了一个全息屏幕，随着左手和右手伸入到位，两只机械手也在这时抵达了他的腹部上方。
怪叫声从他的上腹部传来！
那东西居然会叫！而且叫声就和普通的小婴儿差不多！可是这声音不仅无法激活夏禹的怜悯之心反而升级了恐惧和厌恶。两只手正在和手套接触点链接，掌心开始发热。
灵石：[链接80%……链接90……链接100%。夏禹，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夏禹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腹部上方的右机械手也动了动手指。
很好，就是现在。夏禹缓缓操控双手，用左机械手控制铁爪下的怪种，右机械手的指尖发出了红光。
“使用激光刀。”夏禹咬紧了牙关，“把那东西切下去！”
一声令下，红色光点变成了一道笔直的线段，一把货真价实、削铁如泥的激光刀凭空出现。夏禹继续操控手指，紧盯着屏幕上的进度。到激光刀的刀刃接触到他的皮肤那一刻他只感觉到了滚烫！
好烫啊，皮肤一瞬间就熟了？
灵石：[心率过速警告，血压过高警告，一步一步来。]
“我没有时间一步一步来了。”夏禹也知道自己的心脏和血压已经濒临极限，只不过他的左手出现了压力报告。全息屏幕上有清晰的数值，那东西就在自己的左机械掌心里挣扎。
鲜血喷到了医疗手术仓的舱盖上。
尖叫声更大了，像刚刚出生就啼哭的婴儿。
透明盖子被染红一半，夏禹只能咬紧牙关深深呼吸。皮肤被切开后就像扯开了口子的口袋，他亲眼目睹了一些器官……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肠子。切口还在扩大，怪种仍旧在乱动，夏禹的左手只能持续收紧。
灵石：[注射肾上腺素。]
一支针头从左侧方冒了出来，直接扎进了夏禹的侧腰。夏禹临危不乱，继续往下切割，整面腹部的皮肤他都不要了。
而墨安那一边已经进入了小范围的电子糜烂区域。空气变得很浑浊，他看到了章明桥和夏莉，只不过他们的脑袋都被切开了。大脑露在空气里，而本应该是头骨的地方插着各种各样的电线和芯片。
“休想……休想骗我！”墨安揉了一把眼睛。
这个糜烂区域成熟得很快，说明那一枚芯片的电量充足且电量上限极高。墨安没时间考虑别的，顺着主机的电线往上攀爬，像是爬了一座灯塔。灯塔的光线指引着水手前进，红色的闪光指引着他，越是靠近芯片，墨安眼前的幻象就越是真实。
章明桥：“墨安，你不应该这样做。你不能这样做。如果你把芯片拿走了，这个机器将永远不能激活开启，我们再无见面的可能。”
夏莉：“能不能再给我们见一面的机会？只是见一面？我很思念我的孩子们，让爸爸妈妈和你们三个再见一面吧，然后你就彻底毁掉这个机器。”
“不行，我不能这样做。”墨安再次晃了晃脑袋，脚下的落足点已经找到了。他用力往上一跃，全身肌肉同时发力，像一条鱼跃出海面高高跳起，手指尖伸向了红色的光明。
“我爱你们。”墨安抓住了芯片，身体开始下坠，蓝色的钻石掉出了眼尾。
红光被他抓住了，烫得他掌心好似穿洞。手指缝无法拢住那一团火，连手腕上的血管也跟着变成了红色。巨大的电流冲进了墨安的身体，一口腥甜直逼喉咙。
这时候，夏禹的腹部和胸腔已经完全打开，跳动的心脏近在咫尺。他终于看到了那东西，它有无数条腿，其中几条牢牢抓住了肋骨。明明是通体白色却因为染了自己的血而变得鲜红，像是一条红色的虫子。
他知道这是谁。
这是耶怀，人工智能把大家一直没找到的耶怀幼虫放进了他的体内，让自己的身体孕育它。
做梦去吧。夏禹的左手又扯了一下，没有扯开它。它那些细长的腿可能扎进了骨头里，根本无法分割。既然无法分割就全部不要了，夏禹操控激光刀靠近肋骨，直接将那几根肋骨切了下来！
伴随着骨头的断裂，耶怀的幼虫被成功取了出来。
一群白色的小猫好奇地围在手术间外，时不时舔舔嘴巴，仿佛已经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