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羂索在思考。
思考自己能不能在百鬼夜行中捞到点什么。
夏油杰宣战之后, 高层们乱成了一锅粥。这几天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开，大家却都没什么好办法。
毕竟，那可是特级咒术师。
目前, 国内唯二的两个特级，其中九十九由基稳定地处于失踪状态, 根本联系不上；五条悟从小就和总监部不对付，又和夏油杰关系暧昧，别说他现在一头扎进高专, 根本不打算参加他们的会议，就算他来参加了，总监部也不敢指望他。
不过，除了明面上的各位高层，大部分隐藏在暗处的位高权重者对这件事并没有太过于惊慌。
就像上一世五条悟说过的那样——烂橘子，是杀不完的。
明面上的高层, 只不过是背后势力推出来的代言人，杀掉一个之后很快就有后备力量顶上去。
——据羂索所知, 目前各个势力一边担心自家代言人被杀，一边还为了下一任权力的继承人是谁这种事闹起了内讧, 实在是非常松弛。
至于为什么不担心夏油杰把他们全杀了这种事？
笑话, 全杀了谁来干活？
如果总监部彻底停摆, 那么收集咒灵的情报机构——‘窗’、调动咒术师的高专、以及最为重要的、与普通人政府的合作渠道, 都将全部停摆。
更别说现在还是夏天,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就是咒灵的狂欢了。
他们的想法在羂索看来不无道理，她自己也不怎么着急。
虽然夏油杰这一年多来确实做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建立分部，还有尝试和普通人的官方接触——但一年半, 时间还是太短了。
他根基不稳，就做出了这么激进的行事，百鬼夜行的失败已经是必然。
按照羂索对他实力的估计，夏油杰现在的咒灵大概有一千多只，越高等级的咒灵越少。
如果给他更多时间的话，这个数字或许会变得非常恐怖吧。现在虽然已经非常骇人了，但单挑总监部还是稍显不够。
高层那边保命的底牌也是很多的，这场战斗，大概会以两败俱伤作为结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羂索觉得她可以从中捞点什么——比如，总监部的更多权力。
再比如，能不能向总监部献策，试着把盘星教那几个非战斗人员抓过来，威胁一下夏油杰。
最美好的情况，如果夏油杰在这场战斗中身受重伤的话，或许她可以提前得到这个躯壳。
不过，这不太可能。
总监部的那帮家伙，最多也就能做到消耗咒灵和逃命而已。比较需要注意的是另一个变数。
五条悟。
从小骄傲的六眼神子，被初恋情人抛弃掉之后，应该会怎么做呢？
羂索思考了一下，遗憾地承认自己还是不太了解男人的思维。
有一些人可能会选择放手吧——但五条悟显然不在其中。
薨星宫的那场战斗，她从头旁观到尾，认为但凡没有那个奇妙的咒具，或者五条悟状态稍微好一点，夏油杰都走不了。
能够破开无下限的咒具很稀奇、很值得研究，能够让‘六眼’破防的人更是一出百年难遇的好戏。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五条悟决定在百鬼夜行的时候把夏油杰绑回去怎么办？
要知道，现在的‘六眼’已经基本上成熟了，越来越像是羂索记忆中的‘最强’那般毫无破绽。
他真要搞囚禁，不仅夏油杰出不来，羂索也得不到想要的身体。
……恋爱脑，真是难办啊。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如果他们是这种关系的话，或许，那个东西——狱门疆就能派上用场了。
这个咒具使用起来风险很大，还是要得到了夏油杰的身体和记忆之后才好慢慢筹划。
反正她的时间很长，有时间稳坐钓鱼台。
就连现在，咒术界因为百鬼夜行而天翻地覆的时候，她不是也凭借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在安全又隐秘的地方等待结果吗？
相信等到事情结束，她的心腹会第一时间给她报告结果的……
这时，突然间，门被敲了敲。然后，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外面的人推开了门。
羂索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能够直线连接到她的人只有那么一个，不是交代过今晚不要来她这里的吗？
之前就发现这个心腹不太安分了，大概是帮她做事多了，知道的事情也多了，有了不该有的野心。
羂索起了一点杀心，调整好了表情，看过去——
夏油杰站在门口，端庄的袖袍沾着一点血，显得妖异又危险。
他笑道：“哦呀，找到了。”-
京都。
一大片地区已经被紧急清空了，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咒术师。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百鬼夜行。
奇形怪状的咒灵在大街上行走着，无视了咒术师们，直奔总监部而去。
一个年轻的咒术师有些瑟缩，但想到战前，总监部的大人们曾经说过：“这一战，决定了咒术界的前途。如果你们失败了的话，人间将会变成地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刀上去和咒灵战斗了。
但那只平平无奇的咒灵竟然出乎意料地强，而且似乎受到了攻击会反击。在被咒灵吞噬前，一道黑影斩断了咒灵的触手，他掉到了地上，摔得浑身疼。
冥冥优雅地走了过来，乌鸦飞回了她的肩膀上。
咒术师的同伴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你疯啦，突然冲上去，我都没拉住你。”
“但是，再不行动的话，咒灵就要冲着总监部过去了啊！”
……周围的咒术师们都在象征性地进行抵抗，很少见到这么实心眼的家伙。
同伴无奈地压低声音：“你这家伙……唉。说什么决定人类命运的，你看见总监部的大人物出来了吗？他们龟缩在里面，根本就没有动。”
“……”
“而且，夜蛾老师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很暧昧。我怀疑这次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就是为了干掉……那帮人。你看，咒灵甚至不攻击我们，我可不愿意为了那帮大人物卖命。”
这帮被拉来挡枪的咒术师，基本就没有喜欢总监部的。
没有家系背景、或者自身实力不突出的咒术师，或多或少都遇到过来自总监部的欺压。
或是暗示要求投靠，或是理直气壮地要他们做各种事情……如果拒绝的话，等来的就是报复和打压，甚至连弄错咒灵等级的事情也经常发生。
能够跳出这个体系的，只有少部分人而已。
不如说——大家等这个总监部死去，已经等了很久了。
总监部内，被留在这里吸引火力的高层们急得团团转。
“该死，外面的防线快要被突破了。夜蛾呢？让他马上过来，这里需要他的咒骸作为防御！”
“……那个，大人，夜蛾说他在赶来的路上……”
“现在还在路上？他是干什么吃的？如果不能及时赶到，造成重大损失的话，他要怎么承担责任！”
“砰！”
在一众腐朽的高层惊恐的视线中，外面的结界受到了攻击。
岩浆，巨石和狂风，让这个因为天元情况不稳、所以临时修建起来的结界危险地晃动了起来！
“化身玉藻前！”一个烂橘子惊恐地叫道。
随后，结界就在他们的注视下，轰然破碎了。
米格尔踏了进来，活动了一下拳头。
“——恐怕，你们没有耀武扬威的机会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战斗-
另一边，羂索看着夏油杰，仿佛见了鬼一般。
夏油杰，怎么会在这里？
按照她收到的情报，百鬼夜行已经开始了，他不是应该在京都的总监部那边吗？这里可是东京啊！
羂索完全没有想过，夏油杰和咒灵会在两个地方。
首先，咒灵操使虽然能够远距离操控咒灵，但夏油杰现在是连总监部带五条悟都得罪透了的情况，怎么敢剥离自己绝大部分战力。
他不怕被总监部派来的杀手刺杀吗？就算这个无所谓，他不怕被五条悟直接带走吗？
其次，她这些年换过好几具身体，身份是绝对的隐秘，之前几次下黑手也躲藏在幕后，夏油杰怎么会找到这里？
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假装自己是一个无害的弱女子，‘游云’就直冲面门来了。
夏油杰对它是积怨已久，手下丝毫没有留情。
“啪！”
羂索像死狗一样被拍到了墙上。
鼻梁一定断了，半张脸都没有了感觉。但羂索作为寄生者，只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倒不至于晕过去。
夏油杰像死神一样慢步走来。
他用沾染着一点血的，修长的手抓着头发，把它拉起来，轻声细语道：“看你的表情，似乎很好奇我为什么能够找到这里？”
“……”羂索的大脑急速运转着，思考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之前算计五条悟的任务被查到了吗？还是之前日南市的事情没有做干净？
“确实挺不容易的，”夏油杰感叹道，“我是先杀了那两个人，才来到了这个地方——三选一选错了两次。嘛，我这个人，运气是不怎么样。”
……三选一，这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并不打算给她讲解。
能够精准地找到羂索，当初五条悟成为家主后，带过来的总监部资料属实是帮了大忙。有了那份资料，后来夏油杰才能够进一步调查：是谁把仁爱孤儿院的任务交给了悟。
他的思路很简单：总监部忌惮悟的人不少，但在悟还没有完全长成前，会用这种手段来试探他和悟的，却只有脑花一个。
当然，这件事羂索做得很警惕，是旁敲侧击地引导了总监部的思路，导致最开始排查出来的范围非常大。
直到后来，它一次又一次地故技重施，想要安排各种‘意外’对夏油杰的精神造成影响。夏油杰也从善如流，逐渐表现出了自己的动摇。
这三个人的名单，就是在一年多的斗智斗勇里面慢慢找到的。
其实原本只有前面两个，是夏油杰出于谨慎，最后还是在怀疑名单上加入了第三个人。
“——毕竟，就连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一次你选择的身份，竟然是高层身边出谋划策的——情妇啊。”
羂索瞳孔一缩。
没有给它消化的时间，夏油杰又一记游云，精准地打在了额头的缝合线上。
羂索的头盖骨登时被掀开了，不知原本属于谁的尸体软倒下去。
从尸体里面跳出来的，是一个吱哇乱叫的脑子。
夏油杰抿着唇，神情冷肃地看着这一幕。
……长着嘴巴和牙齿的脑子，这可真是丑陋。
上一世，他展现在悟面前的，就是这副样子吗？
他扬起手，无数低级的咒灵从空间的缝隙中跳出来，又被扭进‘漩涡’里，可怕的气息节节攀升。
不妙，很不妙，必须立刻逃走！
粉色的大脑蹦蹦跳跳着，想要往床下跑去。
那里，有它为了保命而留下的传送阵法。
虽然启动阵法需要大量咒力，而它现在状况不妙；但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献祭一点生命力作为代价也未尝不可，就算会元气大伤，那也比留在这里要好！
在生存能力上面，它也算个特级，等闲攻击绝对不可能杀了它。但现在它却有一个很强烈的预感：不能正面挨一下！
夏油杰就是个疯子，这是抽取咒灵力量，化作咒灵光炮的招数，他把自己剩下来的所有咒灵都揉了进去！
“哈。”
就在它急切地想要启动阵法的时候，夏油杰突然笑了一声。
“化身玉藻前重伤了吗。”
仿佛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他手中的咒力光炮却突然数倍地变强了！
这个疯子，把重伤的特级咒灵也揉了进去！
那一刻，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羂索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两色，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脑子在化为飞灰。
献祭了一切，只保留了大脑，换来无尽的寿命……就要在这里中断了。
“真不甘心啊……”极短的时间里，它想，“明明还有很多有趣的计策，没有实现。”
“轰！！！！”
毁天灭地般的声音慢了半拍才响起，夏油杰在气浪中后退了几步，确认那个大脑，连带着床底下的阵法都灰飞烟灭了。
“……”
结束了。
他站在原地，表情一瞬间居然有点空茫。
体内空荡荡的，一只咒灵也没有。留在京都那边辅助攻打总监部的咒灵……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损耗了许多。
毕竟，就连化身玉藻前都被重创了，看来那帮烂橘子是用出了真本事。
米格尔和拉鲁应该都还好，直到他最后一只咒灵被祓除之前，都会不惜代价地保护他们。
现在剩下来的……就只有藏在袖子里作为储物咒灵的丑宝了。
夏油杰把游云放进去，心不在焉地想：这个，待会交给悟吧，就像前世那样。
可惜这次的对手实在是太弱，他自己的状态，恐怕是无法还原了。
乙骨忧太那个小鬼现在还在上小学，夏油杰之前去见过他一面。
后来的诅咒女王现在还是个活人，而且，一点咒力都没有。
他们手牵手在夏油杰身边走过。
看见待在空中舒展身体的虹龙，乙骨忧太很紧张地拉着他的小女友停下了。
——与此同时，一辆车在他们原本的道路上飞驰而过，留下滚滚烟尘。
重来一次，每一个节点的偏移都会带来不同的结局。
夏油杰好像明悟了什么，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无视了乙骨忧太欲言又止的表情，收起虹龙，转身离开了。
时光转到现在，夏油杰漫无目的地想：……诅咒女王，大概再也不会诞生了。不知道他仍然有左臂的状态，会不会影响悟的记忆？-
总监部。
一场大战仍在持续，原本气派的传统建筑已经变成了废墟，产土神的‘领域’原本笼罩着这片区域，半晌，却像是没电了一般虚弱了下来。
米格尔一眼看见了在那个角落念经的老头。
“啧，这帮家伙的底牌真是层出不穷……”
刚才拉鲁就差点被一把诡异的咒具拦腰切成两半，全靠化身玉藻前救了一手，本就伤痕累累的特级咒灵在那一下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夏油的咒灵消耗成这样没问题吗……”
米格尔喃喃道。
但现在情况不容他犹豫，他挥舞着黑绳，再一次战了上去。
一道蓝色光炮在他之前，打中了念经的烂橘子。
五条悟一个瞬移，出现在了战场的中央。
他穿着一身和服，是五条家主的象征，在风中猎猎飘扬着。
“五条！”
米格尔一惊。
“五条悟！”
烂橘子们马上认出了他，眼睛恨得简直要滴血：“你刚才在做什么？造反吗？”
五条悟一哂，都懒得回答他。
他懒洋洋地双手插兜，无视了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偷袭。
米格尔眼前一花，人就已经离开了战场，再一看，拉鲁也被拎了过来。
五条悟站在废墟地顶端，遥遥俯视着下面的烂橘子们。
“你怎么回事？”
米格尔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
明明是只有几天没见过的人，气质却完全变了，变得更冷酷，也更非人了。
简直就像是，一瞬间成熟了似的。
米格尔第一反应：怎么，和夏油闹别扭了？
真的假的，这两个人能不能看看时机？
他赶忙问：“你没和夏油在一起？他那边很危险！”
夏油杰曾经说过，他要去对付的敌人非常强大，就连他也有死去的可能性。
现在五条悟不去帮他，反而在这里闹别扭？？
“是啊，我不在杰身边，这是怎么回事呢？”
五条悟嗤笑道。
他周身亮起危险的蓝光，然后是红光……
湛蓝的双眼眸光冰冷，五条悟不太走心地安慰道：
“好啦，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特别是，在我过去之前。”
什么叫，在他过去之前不会有事？
米格尔和拉鲁对视一眼，还想追问，就被一道震天撼地的‘茈’封上了嘴。
在巨响中，他们暂时失去了听觉。几秒之后，大地轰隆隆的震动声才逐渐传来。
烟尘散去，在场的所有活人眼神都是一凝。
“……”
陨石砸了下来也不会有那么恐怖的破坏力了吧，震动恐怕传遍了整个京都。
总监部已经不是被‘夷为平地’了，根本就是变成了一个大坑，而里面的人，早就灰飞烟灭了。
米格尔看着他坚硬冷漠的侧脸，心里猛地一突。
这家伙，真的是……五条吗？
“好了，这边ok~”
五条悟完全没在意身边或警惕，或打量的视线，轻松地说。
“不过，这些可不是全部。还有一些烂橘子隐藏在暗中。”
“——在去见杰之前，得把他们都清理干净才行。”
第 92 章
脑袋很乱。
仿佛前二十多年的记忆全部被搅成一锅粥一样, 只有脑海中偶尔闪过的画面是连贯的。
……
少年时代的夏油杰拨开树丛走过来，笑盈盈地问他：“你好，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是迷路了吗？”
裂口女的‘领域’内，穿着高专制服的夏油杰和他并肩战斗着, 两个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终于打败强大的敌人之后，两个志得意满的少年一碰拳，好奇地拿着咒灵玉研究了许久。
许多不想上学的时候, 他们一拍即合地逃课……整个东京的大街小巷都是他们的身影。
高专那个小小的单人间里，夏油杰无奈地拿笔戳了戳他的脸颊：
“喂，悟，你那份检讨还没交呢。还有任务报告书，这一次可别指望我帮你写了。”
五条悟靠在他身上耍赖：“不想写。呐，杰, 让你的咒灵来帮忙吧，就像之前收拾房间时一样。对了, 就让裂口女写怎么样？”
“……放过它们吧，悟, 它们只是咒灵而已。”
那些时光很短。又很长。
然后, 是星浆体事件里, 无辜者的鲜血。
有什么东西,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崩坏了。但他没有发现。
“因为这个世界, 无法让我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五条悟抬起手，紫色的咒力光炮粉碎了面前的一切障碍，因为脑子很疼, 所以下手格外暴躁，地上又一次被他打了个大坑, 连同建筑物也粉身碎骨了。
他用反转术式刷新了一下大脑，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到：
如果是当年在高专出任务的时候，杰说不定要教训他了。
明明也不是多守规矩的家伙，在某方面却格外地坚持，就像是一只把大尾巴藏起来的狐狸精。
“……”
但是，脑海中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是的，他们没有在高专那三年的搭档的回忆。
他跟杰是在裂口女的任务中认识的，在此之前，高专连一根狐狸毛都看不见。
那个人放弃了他，选择了直接夺取盘星教。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地闯到了盘星教……恐怕他和杰都不会认识。
……真是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啊。
穿越？重生？
这么轻小说的设定也能给他遇到吗？
五条悟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记得，他们的故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
中间有过非常幸福的时光，有过遗憾和分别，但最后，因为还是追上了杰，所以算是个没那么糟糕的结局。
现在，他却发现有些人想要跳过一切，想要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了。
从意识到这一点起，太阳穴就在突突地跳动，总感觉有什么血管要爆炸了一样。
上一次被气成这样，还是上一次。
嗯，还是和杰有关。
记忆混乱、模糊，在一些地方仍有断层——
但他已经知道要如何想起一切了。
杰一定在那个地方等着他。
现在要做的事情，仍然只有，追上去而已-
“呀，悟，来得好慢啊。”
昏暗的小巷里，夏油杰看着瞬移而来的五条悟，微笑着说。
他没有像是上一世那样，靠着墙缓缓坐下。
‘瞬移’是个非常明显的信号，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足够了。
“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吗？悟。”
眼前的五条悟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虽然皮囊还是少年时的模样，但内里的气质已经大不相同了。
……这样的悟，比小时候压迫感更强了。
一双背着光的蓝色眼睛，就像是黑暗中的雪豹一样，亮着幽幽的光。
想到上次好不容易逃脱的经历，夏油杰有些头皮发麻，现在可没有黑绳给他ban掉无下限了。
当然，这一次，他也不打算跑。
既然悟已经恢复了记忆，夏油杰回忆起上一世决裂后的相处模式，端起了一副悠游自在，老朋友见面的分寸。亲热，但又十分有距离感：“悟……”
还没等他说完，五条悟上前一步，稍微越过了安全距离。
夏油杰的声音瞬间停了。
五条悟仿佛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好玩，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更加靠近了一点。
他像是被晃来晃去的东西吸引的猫咪一样，缠着夏油杰的刘海玩了一下，又顺手撸了一把人家的长发，才懒洋洋地问：“怎么了？说下去啊，杰。”
夏油杰像是落在天敌面前的小动物一样，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背后就是冰冷的墙壁，这原本是为了还原上一世的情况、刺激五条悟记忆的需要。
他完全没料到恢复了记忆的五条悟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居然进退维谷了起来。
五条悟欣赏着他的表情，觉得一旦识破了有些狐狸装腔作势的本质，要想拿捏住他还挺简单的。
这大概是……那一次再会的时候领悟出来的事。
果然，夏油杰再开口的时候，那张仿佛随时准备着吐出刺人的话的嘴巴，也放软了语气：“太近了，悟。”
“在说什么啊，杰。”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暂且不提，我和杰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夏油杰：“……”
五条悟随意地玩弄着夏油杰的长发，或许是因为记忆回来了，心态也随之改变了。
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嫉妒这辈子的自己。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把杰当做恋人看待，所以很多过分的身体接触也就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啊啊，想起来真是叫人可惜。
真正少年的时候，他凑这么近可是会被推开的，然后某个优等生就会很认真地给他科普有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问题。
但他对其他人又没有这种亲近的冲动，果然应该早点把思路打开。
五条悟有点刁难地问道：“这样怎么了吗？杰。”
“……”
夏油杰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少年时代的悟的亲近，哪怕再过分，也像是一只黏人的猫咪一样无害。现在的悟，却像一只危险的雪豹在舔爪子，优哉游哉地观看手底下的猎物还能怎么挣扎。
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可以想象，一旦他说这样的距离不合适的话，一定会被引向某些……他打算糊弄过去的地方。
夏油杰干笑一声，果断选择转移话题：“不，没什么。所以，你的记忆……”
“27岁之前基本恢复了吧。”五条悟懒洋洋地说，“27岁之后，还有点混乱啦——不过，这辈子的事情，倒是全部都很清楚。”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这只骗身骗心的坏狐狸，非常想为难他一下。
但是，夏油杰一愣，却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悟记忆恢复的机制，还真的是‘遇见和上一世大致相同的事情’啊。”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之前一直在想，悟之前的记忆为什么会以梦境的方式恢复，现在看来，果然是因为这一次的行动轨迹差别太大了吧。”
这一世的悟基本在盘星教活动，虽然因为和夏油杰在一起，某些节点大致能对上，但大部分时候，和前世的轨迹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也是在星浆体的任务之前，五条悟从未怀疑过这个神奇的梦境的原因。
知道了这一点，夏油杰显然放心了下来。
恢复了记忆，不仅代表悟已经已经得知了大部分情报，也意味着他现在又成为了‘最强’。
在脑花已经被干掉、宿傩不可能复活的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再威胁到五条悟了。
他改变了前世的结局，接下来，就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夏油杰微微闭眼，将所有情绪掩饰下去，然后，温和道：
“……悟，你应该猜到了吧，这一次，我是来告别的。”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五条悟还是活生生被气笑了。
如果悟没有恢复全部记忆的话，夏油杰会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告诉他。然后，就像上一世那样，让悟决定他的生死。
但既然五条悟已经知道了所有……他已经不必多说，可以把一切交给对方了。
是选择在这里杀了他，还是让他离开……再一次走上上辈子一样的，看不见头的道路。
果然，五条悟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寂中。
“那么，盘星教怎么办？”半晌，出乎意料地，五条悟这么问。
……哪怕已经不再是十七岁的小鬼，再一次面对这个场景，他还是无计可施了。
杰大概不会知道吧。
自从恢复了记忆之后，他现在非常、非常地嫉妒盘星教那帮家伙。
重生之后，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进入高专的机会，却第一时间把他上一世的‘家人’们集结了起来。
特别是那对双胞胎，按照时间来说，杰大概是一回来就去把她们接了回来。
与之相对的，当初的五条悟怀着隐约的期待，却没能在高专见到那个人……最后失望而归。
他并不怀疑自己在夏油杰心中的地位，但是现在的他留不下夏油杰。
“那两个小鬼，现在才这么大，你就要放弃她们了吗？”
从最开始他就看出来了，这一次，哪怕能够活下来，夏油杰也不会带着盘星教继续实现他的大义了。
他事先提示米格尔他们，这次的敌人非常强大——哪怕羂索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就是为了自己的死亡埋下伏笔。这样哪怕没有死去，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所有关心他的人推开，自己继续去走那条死路。
果然，夏油杰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我只是……很希望她们能够平安长大而已。”
他把这两个孩子养到十六岁，绝不希望重蹈覆辙，让她们为了自己，死在那么年轻的时候。
“可以拜托你照顾他们吗？悟。”夏油杰问。
五条悟听出来了。
虽然给了他两个选择，但夏油杰从始到终，想要走的都是死路。
第 93 章
夏油杰觉得很累。
这种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蒸发出来, 仿佛带走了一切情绪。
现在，悟恢复了记忆。无论是总监部还是羂索，危险的敌人已经都被排除了。
基本可以确认, 他已经改变了上一世的结局。
重生之初就决定下来、一定要做到的事已经完成了，这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让他如释重负, 整个人像是突然空了一块似的，脚下非常虚浮，似乎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面, 而是软绵绵的空气。
他没有什么快乐的情绪，也没有悲伤和痛苦，只想在这片黑暗中合上眼睛，然后永远地睡下去。
悟的声音在传到耳朵里，时而近得像是情人私语，时而又缥缈得远在天边。
这个状态有点不对, 夏油杰揉了揉眉心。
……奇怪，是最近太累了吗？
确实, 准备决战的这一周他基本都没怎么睡。而且为了补充咒灵数量，一口气把之前积攒下来的咒灵玉全部吞掉了。
很恶心、很恶心, 所以不怎么想吃东西。但是成效很显著, 最后也成功完成了想做的事情, 所以姑且还算是值得。
现在还是要打起精神来才行, 和悟告别,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神游天外啊。
……刚才好像有听到悟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执着于那条路？”
五条悟问他：“你是和夜蛾达成协议了吧，所以高专的结界才没有对你起作用。我离开的时候, 他已经在收拾现场了，以后的咒术界, 大概会换一批人统治吧。继续这样下去，改革了咒术界的话，不是也能保护咒术师吗？”
啊，是这个问题啊。
夏油杰并不算意外，只是提醒他：“悟，这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这是上一世五条悟的理想。
“但是杰去做了吧？而且几乎成功了。”五条悟执拗地看着他，“为什么这条路不行？”
“……”
夏油杰沉默了。
他们虽然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却从来没有太深入地讨论过这个问题。
前世分手的时候，他还是个小鬼，只是简单粗暴地通知了悟自己的决定，还有分道扬镳的现实；这样一分别就是十年。
再见面，就是永别了。那时候每一句话都那么珍贵，他仅仅向悟吐露了一点心声，就坦然地迎接了死亡。
至于这一世……面对着一张白纸的悟，他更是把这份想法埋藏了起来，生怕影响到了对方。
这辈子的他，为什么会选择顺着曾经的悟的理想前行呢？
夏油杰看着近在咫尺的五条悟，有些出神。
重生之初，他就曾经质疑过，为什么得到再来一次这样宝贵的机会的人，居然是他。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存在命运的话，要给予一个人重新来过的机会，无论怎么想，悟都是一个比他更值得的人选。
悟有能够为之奋斗的理想，拥有着高洁的品格以及强大的能力。
最后的落败只不过是一个偶然。如果他能够重来一次，宿傩之流只不过会是他前进道路上的一块小石子，越过了之后，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但夏油杰不一样，夏油杰没有未来。
从确定了自己的道路之后，他就知道这一点。
那是一条不可能的道路，是最难看最疯狂的挣扎，因为停留在原地更加不可忍受，所以他选择了出发。
一直到十年之后，他的挣扎宣告失败。所有力气消耗完了之后，几乎是心满意足地死在了悟手上。
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没能想到除了那条路之外的任何办法。
高专的咒术师都去支援百鬼夜行了，这里很安静。
五条悟就在他面前，两个人靠得很近，就像一个绝对安全的、小型的结界。
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嘴硬了一辈子的夏油杰……也忍不住有了一点倾诉的冲动。
夏油杰轻声说：“是啊，我不认为改革了总监部，会对咒术师的处境有什么根本上的帮助。”
“……”
五条悟早就做好了得不到回答的准备，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能够撬开夏油杰的蚌壳，一时间居然紧张到屏住了呼吸，生怕把他这点难得的真心话吓了回去。
“——归根结底，咒术师是被咒灵杀死的。而咒灵，是在普通人身上诞生的。”
说到这里，夏油杰似乎觉得有点可笑一般，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不再继续了。
确认五条悟的记忆恢复正常后，他看起来真的很疲惫，连说话都有点费力的样子。
五条悟适时地接话道：“普通人的负面情绪聚集起来就会产生咒灵——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吧。就像是云多了就会下雨一样。这个时候，比起杀光所有普通人这种事，改革总监部，组织强大的同伴祓除咒灵，不是能更好地提高咒术师的生存率吗？”
五条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这个方面，他还是挺务实的。
目标是保护咒术师，就去寻找最为可能的道路，并不奢求解决所有咒灵这种事，而是快准狠地看出了咒术界的弊病，并且实施了行动。
这样的五条悟，实在是非常耀眼。
夏油杰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从五条悟身上借了一点活气一般，终于又有了说下去的力气。
反正，只是一些钻牛角尖的思考。十五岁的悟或许会被他影响，现在的悟已经有了自己坚定的主张，说一说……应该也没有问题。
“但是，悟。普通人在变多，咒灵也一直在变多。”
夏油杰的语气，与其说是想要说服他，不如说只是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喃喃自语而已。
“改革总监部，最多只能够把咒术师的力量更好地组织起来。就算按照最优的计算分配任务，咒术师们也会不可避免地遇到超出能力之外的敌人，然后死在任务里。”
咒术师的人数太少太少了，天赋强大的更是凤毛麟角，二级咒术师就是普通人的顶点了。所以，哪怕是还没有成年的咒术师都要作为战力奔赴战场，来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咒灵作为敌人，实在是非常可怕。
它们无穷无尽，只要普通人还存在，只要负面情绪还存在，就会源源不断地诞生。
它们的能力各不相同，几乎没有什么规律，甚至有可能边打边进化。
在这样永无止境的战斗中，一个失手，一次判断错误，就足够咒术师付出生命的代价。
咒术师的尽头，是同伴的尸山血海。
“——而咒术师努力保护的普通人，是咒灵的源头。”
这简直就像个黑色笑话。
五条悟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夏油杰截住了。
“你想说，把所有难缠的咒灵全部交给你就没问题了吗？”他无奈地说，“悟已经这么做过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在涩谷的一瞥里，十年后的世界仍然是需要未成年的术师上战场的时代。
五条悟有反转术式，能瞬移，机动性和持久性都非常厉害，但他终究不会分身。
更何况，怎么可能理所当然地设想，悟就应该承担这一切。
有反转术式也会感到疲惫，受伤了也会感觉到疼，‘最强’也不是铁打的。
夏油杰说到这里，像是下意识一般，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
他精神实在有点恍惚了，居然没觉得自己这样亲昵的举动有什么不对，也没有再从这样近的距离里感到任何压迫感。
五条悟不着痕迹地把他困在怀里，嘴上问：“……这么说，如果我今天选择放走杰的话，杰仍然会选择杀掉所有普通人的路？”
“——但是，你应该知道吧。普通人并不全是压迫咒术师的人，其中也有还不错的家伙，咒术师里面，也有喜欢残害同类的家伙吧。”
最初他见过的佐藤课长，就是非常有能力，也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她一直在追查上级和咒术界高层见不得人的合作，将仁爱孤儿院的情报透露给了他们，也一直在帮助盘星教。
明明她也是一个普通人，但夏油杰和她的交流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平和。至少比看见仁爱孤儿院里那帮残害同类的垃圾咒术师的时候平和多了。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夏油杰似乎没那么讨厌普通人。
“啊，这件事我知道。”夏油杰说。
他当然知道普通人中也有好人，知道普通人也会被咒灵杀死，也知道普通人不是刻意要创造咒灵的。
但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让人绝望。
普通人的爱憎和喜怒造就了咒灵，咒术师因此而死，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只是在正常地生活而已。
“他们又不是故意的。”
“谁想要变成这样呢？谁想要弄出咒灵这种东西来呢？谁又能没有喜怒哀乐呢？”
“生来如此的事情，怎么会成为罪过。归根结底，错的是这个世界啊。”
——错的是这个扭曲的世界。
但咒术师的存在，却确实变成罪过了。
生为咒术师，因为从小能够看见咒灵，所以被咒灵杀死的可能性超出其他人几倍。
如果他能够幸运地长大，很大概率，他会因为身上的特异之处而被普通人排斥。就算没有遭到排斥，在怪物的威胁下的童年，想必也不会有多幸福。
如果他没有进入高专，或许会走上诅咒师的道路，报复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最终被高专追杀——就像是他们遇见的大部分诅咒师的命运。
又或者，因为始终无法放下对故乡的执念，回到故乡，然后再一次被伤害——就像是草森兄弟一样。
就算进入高专了，也只是来到了另一个战场。从此开始永无止境地和咒灵战斗，直到身边的伙伴一个个离开，直到他自己也死在战斗里。身体被送进校医室里‘处理’，如果能做成咒具就会切下一部分，然后永远保存在高专——就像是上一世的灰原。
在这个过程中，咒术师才是不断牺牲的那一个，咒术师才是没有选择的那一个。
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在普通人和咒术师之间，咒术师才是弱势的一方。
——强者应该保护弱者。
夏油杰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过。
改变的，只有弱者的定义。
“……是吗，杰是这么想的。”
夏油杰露出了一个安静的笑容：“觉得可笑吗？悟。”
大概，一般人都会这么觉得吧。
哪怕是上一世盘星教的大家，其实也并不理解他的想法，只是想要追随他而已。
“怎么可能。”五条悟叹了口气，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一样，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夏油杰的长发。
他蓝色的眼睛看着小巷外漆黑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杰只是，活得太认真，也太累了而已啦。”
第 94 章
分别的那十年, 他有在路上遇见过杰。
夏油杰穿着袈裟，面对信徒们，脸上挂着那种非常虚假的笑意, 就像固定挂在脸上的面具一样。
就算是面对他在盘星教的家人们，面对那两个小女孩, 他这样的微笑也不曾抹去。
只有偶尔回过头，面前空无一人的时候，他会短暂地收起所有笑意, 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会儿。就好像在繁忙的扮演中，给自己留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五条悟不是故意要看这么细的，那时候的他心里还在赌气，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在关注杰。
只不过，是六眼收集信息的功能太好用了罢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夏油杰就发现了他。
那一瞬间, 杰的表情一片空白。
但不到一秒钟，那个人就匆忙地戴上了微笑的假面, 非常豁达似的冲他一笑：“呀，悟。”
久违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五条悟愣了一瞬间——但只有一瞬间。这语气实在是太装模作样了, 让人很不爽。
他没有回复, 也没有动作, 像一根直挺挺的木头一样。
夏油杰打完招呼, 终于确认五条悟今天仍然不打算杀了他似的，很遗憾地一颔首，然后转过身。
那两个小鬼从举着可丽饼, 从角落里跑出来，扑到了夏油杰的身上——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五条悟就站在那里, 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在这温情的一幕里，在笑的只有两个人而已。夏油杰因为被他盯着，整个人似乎在不动声色地微微炸毛。
但就算没有五条悟，他也没有吃一口可丽饼，面对双胞胎的投喂，他只是揉了揉小女孩的脸，巧妙地拒绝了。
就好像，完全只是为了哄小鬼开心，自己其实已经对这些东西没什么食欲了一样。
杰瘦了，而且并不开心。
那是他们分手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五条悟简单易懂地提取了这两个信息。
——说什么要顺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他有点恼火，又有点心疼，但完全无能为力，见夏油杰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好离开了这里。
那段时间他很忙，因为想要收集志同道合的伙伴，创造一个新的咒术界。
罕见地，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有点难。
五条悟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很难理解大部分咒术师的心理，所以他的想法很直接也很有效。
变强就好了吧。他想。
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然后教导他们变强。等到这一代长成了之后，时机成熟了，就能够替换掉目前的总监部了。
说是这么说，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很艰难。五条悟困在种种琐事里，又要出超量的任务，简直烦得要死。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夏油杰。
杰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为这些事情操心过，因为这种事情都被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五条悟知道自己很依赖夏油杰，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在他的想象里，他和杰当然会永远在一起。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永远是所向无敌的最强。
所以，杰说的话当然是不需要怀疑的。
五条悟虽然不喜欢夏油杰的正论，但正论之所以被称为正论，就在于它们其实是‘正确’的吧。
保护弱小，维护秩序之类的，这就是人类世界的准则。
五条悟像个过于强大的小孩子一样，在夏油杰身上学习着如何做一个正常的人类。
就在他快要学成的时候，那个人抛下他走了，走向了和原本的自己相反的道路，而且，新的道路不打算带着他。
“想杀就杀吧，悟的选择都有意义。”
从那一句话开始，五条悟突然就要自己做决定了。
他决定放走夏油杰，然后，决定按照夏油杰给曾经他指出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保护弱小，维护秩序。
——这是‘正论’，虽然烦人，但他能理解为什么以前的杰会这么说。
把所有普通人杀光，打造咒术师的乐园。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理由不在于力量，无法理解杰为什么会突然选择这样的道路。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普通人都死光了之后，现在的社会要怎么维持？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自动贩卖机、小吃街，还是游乐园、电玩城，一切保存着他们之间的回忆的地方，大概都会消失吧。
五条悟不理解，但夏油杰完全不打算带上他，所以他只能自己出发，沿着他能够理解的，夏油杰原本的道路前进，尝试着去理解那条新的道路。
杰选择那条路，是想要保护咒术师吧。
那如果我能够证明，杰原本的道路也能够保护咒术师的话，他会回来吗？
咒术界的‘最强’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自动贩卖机了，他给自己买了一杯果汁，一个人喝完，补充能量，然后准备去往下一个任务现场。
离开之前，他对自己嗤笑一声。
……有这种想法，简直就像一只没出息的，被丢下了还要去黏人的家猫一样。
实在是太傻了。
所以五条悟决定，在夏油杰自己回来之前表现得冷淡一点。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五条悟还是没能理解夏油杰为什么要这样做，夏油杰也没有回来。
他的事业超级艰难。
首先，聪明又强大的同伴实在是太少了。
其次，烂橘子总是给他找事，大部分时候他真的很想要直接干掉他们，这种冲动很难忍住。
最后，他真的不擅长教人。其他咒术师眼中困难艰涩的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1+1=2一样简单和基础，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明白。
与此相对，夏油杰的盘星教倒是经营得风生水起。据说总监部的单子在逐年减少，大部分都去到了夏油杰那里。
总监部倒是想让五条悟去对付夏油杰，但他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谁来都不好使——唯一好使的那个家伙把他放生了，说‘他的选择都有意义’。
五条悟后来经常去那条街，毕竟那里的甜品挺好吃的嘛。
偶尔他会见到那两个女孩，再偶尔，他会见到夏油杰，似乎又是被她们两个拉过来的。
夏油杰长高了，但又瘦了一点。这个程度的话，如果不是有肌肉撑着，差不多就是骨头架子了。
但他假笑的功夫更加炉火纯青了，也不再会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发呆。
看见五条悟，自然而然地调度出一个见到了老朋友的表情，亲热，但是很有距离感。
这个笑容……让五条悟很难受。
如果现在过去的话，能不能打破那张假面？
但五条悟没有动，因为他还没理解杰。
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杰想要什么的，等到那个时候再去找他吧。
习惯了分离之后，一个人的日子也还好。只要把杰当成是一个随机刷新的彩蛋，那么在任何一个地方偶遇都是不动声色的惊喜。
当然，杰还是在那条街上刷新得比较多，因为小鬼喜欢那条街上的可丽饼。
五条悟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永无止境地耗下去，直到几年后，他捡到了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咒术师，叫乙骨忧太。
……
“来得好慢啊，悟。”
在那个小巷里，夏油杰这么说。
他失去了一条手臂，露出了瘦削的胸膛，就像五条悟曾经估计过的一样，确实只剩下了一个骨头架子。
看见五条悟的时候，他终于不再露出那个假面一般的笑容，终于肯展现出自己的疲惫……还有解脱。
于是五条悟明白了。
杰在这个世界看不见希望。他在追求希望的道路挣扎了十年，已经用尽了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但他仍然不能停下，直到死亡带给他解脱。
而这份解脱，只有五条悟能带给他。
“只是这个世界，不能让我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
并不是在最后告别的时候，觉得不对的。
自己做出选择不是很难的事，就算一开始很难，经过十年也习惯了。
五条悟决定让夏油杰解脱。
那个瞬间，其实并没有太撕心裂肺。氛围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一点温馨。
名为‘最强’的五条悟，虽然无法消弭杰的绝望，但是在最后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让杰在这个扭曲的世界中，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简直就像是最好的鼓励一样，告诉他这个选择是对的。
杰希望他这么做，是他晚了十年。
所以，比起自己的想法，当然是杰能感到满足更加重要。
他保持着这样一种轻飘飘的奇怪心情，安葬了杰。
在那之后，就变成了一如既往的日常。没什么发生了变化，毕竟，一个人已经变成习惯了嘛。
他照旧喜欢去那条街上面买甜点，路过那家卖可丽饼的店的时候，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上一点——真的是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毕竟五条老师总是很忙，大部分时候比较喜欢用瞬移来代步。
——觉得不对的时候，是在涩谷。
很久没有感觉那么累了。
需要保护的普通人，巨量的改造人，还有烦人的特级咒灵。孤身一人面对这些，在0.02秒的领域之后，哪怕是他，精力也被大大消耗了。
五条悟能够粉碎面前的一切障碍，但是并不擅长保护任务，特别是这一次要保护的人还这么多。
“——呀，悟。”
随着这个声音，五条悟想起来。很久之前，他是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个的。
身后传来了，很熟悉的咒力波动。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随机彩蛋，刷新了。
那一瞬间，很难说五条悟聪慧至极的大脑闪过了多少画面。
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在外人眼里敌对了十年。但五条悟莫名其妙地非常有信心——
如果是杰的话，就是来帮他的。
他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擅长的人是——
五条悟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回过头。但那不是他想见的人。
……
——是在这个时候觉得不对的。
想错了，完全想错了。
因为五条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所以才会犯那样可怕的错误。
他以为死亡就像是分手那样，一开始或许会很不适应，但最后总是会习惯的。比起他自己的感受，当然是让杰得到解脱比较重要。
死亡根本不是那回事。不是下定了决心，想要帮对方解脱，然后一瞬间的事情。
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了，随机彩蛋再也不会刷新了，永远不要期待能在任何地方见到他了。
去那条街道也好，去盘星教也好。
想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五条悟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夏油杰的长发，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可怜兮兮的耷毛狐狸。在这个过程中，他被过量的记忆冲击得十分可怕的占有欲，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他想起这辈子经历过的，产土神的幻境。
在那里，他走遍了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找不到夏油杰了。
当时的他只是被弄生气了而已，但要是现在把他丢进去，他能当场破防，然后开领域把这只咒灵碾碎。
想到这里，五条悟低下头，像猫咪一样用鼻尖在夏油杰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唇瓣很危险地贴着脖颈上的动脉，感受温暖的血液在皮肤下流动。
这个时候他才有了一点实感：啊，杰原来真的还活着。
五条悟想起来，在重生之初，夏油杰就非常喜欢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眠。
他眨眨蓝色的猫眼，有样学样地弯下了腰，把耳朵贴在了夏油杰的胸口。
“……悟？”
夏油杰犹豫道。
他的声音在胸腔里形成了微微的震动，有点痒。五条悟轻笑了一声，又把他抱紧了一点。
这已经是，让人呼吸困难的程度了。虽然很温暖，很安心，但也让人困惑。
夏油杰不太清楚五条悟在做什么。
刚刚，在他的倾诉结束后，悟说：“杰只是活得太认真，也太累了。”
当时，夏油杰想：是这样吗？或许吧。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以为这是悟的温情，就像是上一世逗他笑出来的那句话一样，是最后的临终关怀……
“呃……”
夏油杰突然颤抖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腰被捏了一把。
“瘦了啊，杰。”
五条悟叹息一样地说，“这一周没怎么吃过东西，也没怎么休息过吧。”
确实是这样，但夏油杰又不在乎那些。想休息的话，死了之后可以休息个够，怎么想都是确保决战不出问题比较重要。
“杰肯跟我说那些，我很高兴。”
仿佛感受到了夏油杰如有实质的疑惑，五条悟直起身，额头很亲密地跟他贴着，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轻微的笑意。
“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杰，但是，杰现在状态太差啦。”
——狱门疆里的时间没有尽头，他无数次回忆起过这一幕。然后思考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可能再杀掉杰了，就算这是杰的愿望也不可能。
这是在赴约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情。
并非是不理解杰的痛苦，也不是把自己意愿的置于杰的愿望之上。
只是因为，再也没有下手的勇气了而已。
但是，放杰离开的话，他又会走上那条痛苦的道路，然后再一次把自己折磨到精疲力尽。
顺从欲望把杰关起来，又是在折辱杰的自尊和理想。
幸而在狱门疆内的时间无穷无尽，他想得够久，才能发现还有一条路能走。那就是去寻找另一条……尚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真的要说起来，就太长太长了，现在的杰应该没有精力听完。他也需要把记忆完全找回来，才能组织语言，把杰留下来。
拥抱着夏油杰的右手，指尖微微亮起紫色的光芒。
夏油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悟……！”
“睡一觉吧，杰。”
五条悟在他耳边轻声说。
黑暗里，那双比月光更明亮的眼睛，闪耀着疯狂的色彩。
“——醒过来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前世的五条悟，在夏油杰离开之后，选择了他曾经不屑的‘正论’。
重生后的夏油杰，在计划被打乱后的茫然无措中，最终选择了上一世五条悟的理想。
他们两个兜兜转转，就像是绕着彼此转了一圈，回到了这个原点。
杰说‘悟的选择都有意义。’，所以，他们一定还有别的路可走。
无人的小巷里，五条悟抱着昏迷过去的夏油杰。等他终于从汹涌的记忆中回过了神之后，他像超大的猫一样，把自己硬塞进了夏油杰的怀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心跳。
然后，他发动‘苍’，带着失而复得的宝物，降落在了五条家。
第 95 章
咒术师论坛, 水帖专区。
【所以，有人告诉我一下，昨晚的百鬼夜行是怎么回事吗？】
忙了一天之后, 经历了非常炸裂一晚的咒术师终于有功夫登上论坛交流。首页回帖数量飞快刷新着，很快就把刚发出来的帖子顶成了热门。
【不知道啊, 我大半夜被叫过去对着一个巨坑打扫了一晚上，现在脑子有点懵。】
【楼上你是真的困了，居然没发现那个坑就是总监部吗……】
【爆笑如雷了。】
【啊？我不知道啊, 我也没去过总监部。我反正三级，夜蛾老师让我今晚躲好就行。他们说百鬼夜行已经结束了什么的，这里需要人手善后。】
【我走得早，所以最后怎么整的？】
【最后那个坑实在是填不上，我们拉了警戒线，准备第二天糊弄媒体昨晚陨石降落了。】
【所以, 总监部被夷为平地了？夏油杰赢了？不可思议……我也不喜欢总监部，但他们寄得不能这么静悄悄的吧……对了, 还有五条悟，两大特级交战, 京都居然还好好的？】-
提到这件事, 回帖卡顿了一下-
【……】
【这件事吧, 我很难跟你讲……】
【楼上几位大概没参战吧？我是一级咒术师, 我昨晚在现场, 讲讲事情的经过吧。
夏油杰之前就预告了这次进攻的时间地点，最开始，总监部那帮家伙让我们这些来支援的咒术师挡在前面, 自己缩在结界里不出来。
他们也不是第一天那么傻逼，大家都习惯了。反正我对盘星教没有什么恶感, 只要事情别太过分，我都奔着划水去的。结果，他的式神绕开了我们所有人，直接冲着总监部去了——那我们能怎么办，看戏呗。】
【总监部死不死的，无人在意哈。】
【大家讨论得这么热烈，我也来补充一个情报吧：传言是真的，夏油杰是某种术式很强的式神使。他那些咒灵不太好惹，其中还有两只特级和若干只一级，听从那里的盘星教干部指示，甚至能打配合，一般咒术师确实最好也别参和。】
【嘶……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百鬼夜行’啊。】
【然后呢？总监部就这么被干掉了吗？】
【不，结界确实被破掉了，但那帮高层开始各展神通了。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总监部对咒灵有那么强的战斗力，他们都不怎么出任务，居然人均从头到脚都是咒具，而且还是很强的咒具。他们还是抗住了特级咒灵的，看得我都想上去帮盘星教了。
就在这时，千钧一发之际，那位‘六眼’天神降临了。】
【他是来干掉其他咒灵的？】
【不，他起手一炮，轰掉了总监部……】-
这下，手机前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错，孩子们。你们看到的那个大坑就是他干的。】
【？？？】
【什么欧亨利结局……】
【不是，我不明白，五条悟不是御三家的吗？御三家和总监部不是一边的吗？他搞错对手了吧？是在轰咒灵的时候没看见，顺手把总监部轰了吗？】
【别，楼上，御三家和总监部水火不容来着，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各位别把五条悟和总监部划一边去了。五条悟是真救过我一命，而总监部只会干烂事。】
【总监部存在的意义也不全是干烂事吧，最起码，他们发工资……】-
这实在是一个无可反驳的方面，突然，有人反应过来了-
【不，等等。我没有给总监部开脱的意思，我也觉得他们死不足惜——但是问题来了，总监部死了，谁来下发任务？谁来付委托报酬？现在还是夏天！咒灵多得像蟑螂一样。】
【过于生草，光顾着高兴了，现在才想到这一茬。有今天在执行任务的朋友吗？除了工资以外，最重要的是情报还在正常发放吗？】
【昨晚那么大动静，没有总监部，怎么处理舆论？我怕要是引发恐慌，再造出一个强大咒灵出来就头疼了。】
【笑死，大家还欢欣鼓舞吗？早说了诅咒师干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昨晚都在划水吧？现在知道急了？】
【？你版怎么还有总监部的吹？叉出去】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什么都吹。】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问题很严重啊。想到咒灵大爆发的结果，我现在都高兴不起来了。】
—
楼越来越歪的时候，终于有摸鱼的咒术师看见了
—
【那个……我就是今天有任务执行的人。“窗”一切正常，普通人那边的合作也一切正常，就好像…总监部没出事一样。你们不说，我还以为昨晚总监部赢了呢。】
—
“窗”的总部，用于控制的咒具已经在昨晚趁乱烧成了灰烬。
情报人员们在短暂的呆滞、不可置信和痛哭流涕后，天亮前收拾好了情绪。开始整理今天需要的情报。
——这一次，他们不用在总监部的胁迫下，把自己的同类送进地狱了。
正在刷新论坛，收集咒术师们想法的柴生武推了推眼镜，深藏功与名
—
【……】
【？？？】
【笑得，刚才吹总监部的打脸吗？】
【不是，我不明白，这不符合逻辑。总监部这么多年真就吃干饭的？】
【他们本来不就是吃干饭？还有谁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是今天在执行任务的咒术师，弱弱说一句，总监部死了之后，情报感觉还更详细了……】
【楼上+1】
【确实更详细了，我能作证。】
【？逆天，所以，我们把顶头上司干掉之后，发现系统运行得更加顺畅了？】
【哈哈，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清除毒瘤呢（草生）】
—
柴生武欣慰地发现，目前对于总监部的死，大部分人都秉持着喜闻乐见的态度，几乎用不着他如何引导舆论。
也可能是总监部这些年混得太差了，几乎没有人真心拥戴那帮只顾着自己利益的老头子。
但这还不够，他还要加一把火。
夏油大人和五条大人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接管咒术界。那么在这之前，他要给大家打一针预防针，并且及时观察各位的态度才行。
他咔咔打了一行字，论坛自动刷新之后，却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发了。
—
【不止这样。今天早上我的任务突然被“窗”回收了。我觉得奇怪就去打听了一下，之后这个任务被交给了一级咒术师。这件事，大家懂得都懂，不懂的意会一下。】
【……懂。】
【意会+1】
【这么多年了，他们还在用这招吗？总而言之，恭喜层主躲过一劫。】
【不管大家怎么想，反正我现在挺感谢夏油杰的。】
【只有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吗？总监部刚死，各项工作就井井有条地继续进行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蓄谋已久啊。
现在在主持工作的，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夜蛾正道。他是五条悟的老师吧？总监部是谁炸的来着？细思恐极。
他们不会商量好的吧？但这里面还有夏油杰的事啊。】
【不应该啊，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俩不应该是仇人吗？我听到的，就是最近的事。夏油杰宣战的时候捅了五条悟一刀，把他捅得浑身是血呢。】-
某间房子里，伏黑甚尔刷到这里，嗤笑了一声。
什么捅了五条悟一刀，那是他捅的。后面看来，就这还是为了让‘六眼’学会反转术式。
夏油那个小鬼生怕他把五条悟弄死，特意搞了个束缚，一个照面就被‘六眼’看穿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后来还特意跳出来说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话，搞得像是真的要决裂一样。
夏油杰和五条悟打架的时候，他趁乱离开了。反正作为反向的天与咒缚，他身上没有咒力，结界束缚不了他——还顺走了天逆鉾。
然后夏油杰第二天就从他手上拿走了这把特级咒具，明显是不想能够威胁五条悟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的样子。
伏黑甚尔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似乎成为了那小两口play的一环。
他没什么慈悲地想：现在的话，应该是整个咒术界都要成为他们play的一环了，哈。
—
转到‘窗’的总部。
论坛这个方向的讨论正是柴生武想要的，他一激灵，兴奋了起来。
但有另外一些人，比他更兴奋。
—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仇人？这个时候，我就要拿出这张图了。】
—
层主贴出了化身玉藻前事件中，五条悟和一个高挑的长发男子相拥的照片。
仿佛想起了什么，情报人员柴生武嘴角一抽。
—
【哈，我告诉你们，这两人非但没仇，而且还有一腿。有照片为证，当时我就这么说过了，大家都怼我说这个男人不是夏油杰，现在呢？都出来说话！】-
来了，童养夫传言。
柴生武对这个可太熟悉了，当时诅咒师论坛上颇流行过一段时间。‘窗’的人都知道那是夏油杰，但因为外界不知道，而且这个谣言越是压下去，就越是春风吹又生，所以柴生武没敢动。
现在，他们居然直接想到了夏油大人的身上！
柴生武有些手足无措。
一方面，他觉得那两位大人应该是自由恋爱，没有童养夫这种封建的事情，或许不太会喜欢被这样编排。自己应该马上做点什么转移话题。
但另一方面，他又要借助论坛给咒术师们打个预防针。这种绯闻是非常好的形式，既能引起大家的兴趣，又能够事半功倍地让这个预防针不至于太过严肃。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回复刷地积攒了数十楼-
【这是……诅咒师论坛那个，五条悟的童养夫的照片？我们这儿还有人混诅咒师论坛啊？】
【……楼上，在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暴露了自己也看诅咒师论坛的事实了。咒术师总共才多少人？我敢肯定我们论坛也有诅咒师……】
【卧槽，童养夫不童养夫的不知道，我见过夏油杰，这个身形真的很像！】
【不能吧，不是说五条悟的童养夫是五条家精挑细选出来服侍少爷的人吗？基本就是五条悟的所有物。当时打完化身玉藻前，他们当场就干柴烈火地亲热起来了……
夏油杰可是特级，而且是能捅五条悟一刀的狠人，怎么想都和童养夫这个角色不搭调吧。】
【楼上，化身玉藻前那件事，童养夫当场开了好几个领域救夫，这不是特级？我们总共才几个特级？】
【而且如果童养夫是夏油杰的话，好几个领域也可以解释了——是他式神的领域啊！我真是细思恐极了。】
【……你们都是在牵强附会吧，又没有证据。】
【这一次总监部的事情不就是证据吗？夏油杰宣战，五条悟主攻，最后主事者变成了五条悟的老师夜蛾正道，事后一切都井井有条
如果你们嫌这个证据不够硬的话，那么昨晚在现场的大家来对个暗号吧。
最开始破开结界的那只咒灵，带着狐狸面具，九条尾巴，穿着和服——】
【卧槽，化身玉藻前！夏油杰的式神是化身玉藻前！】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
【按照这个说法，就连夏油杰身为特级，却出身不明这件事也可以解释了！他根本就是五条家给五条悟养的人！天赋出众，却从来没有见过外人，所以才不为人所知。
这一次的政变，根本就是他们两个人在里应外合。所谓的‘捅了五条悟一刀’肯定也是假的！为了在决战前，让总监部对他们放松警惕！】-
柴生武眼镜歪斜，坐在手机前面张大了嘴巴。
他明明是来引导论坛风向的，却差点被说服了！
对、对啊。虽然大家的推测有一定的离谱之处，但夏油大人的出身问题，在‘窗’里面也是一个谜啊！
难道真的是古老的御三家培养出来的？
论坛当然已经用不着他引导，就已经朝着这个方向一骑绝尘而去了-
【……卧槽，我捋捋。一晚上过去，盘星教的教祖是五条悟的童养夫夏油杰，咒术界的主事者是五条悟的老师夜蛾正道，好一局大棋啊！】
【所以现在整个咒术界——包括诅咒师和咒术师，都姓五条了吗？今天他是不是就该出来宣布改朝换代了？】
【刺激，就是有点突然。】
【……不知道大家怎么想，我反正没什么意见，因为真的被他救过。】
【被救过＋1】
【＋2……从去年起，执行过高级任务的咒术师，基本都受过他的恩惠吧？我反正觉得咒术界姓五条比在总监部手下要好。】
【我慕强，而且既然‘六眼’一招都能覆灭整个总监部了，那其他人有意见也没用吧。】
【所以，五条悟现在人在哪里？】
【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作为宣战的那个人，夏油杰在哪里？昨晚他也没有露面吧？不会真的像是大家猜的那样，搞定总监部之后就被五条悟带回家结婚，以后都不准备出来了吗？】
【……御三家，好封建。】
【封建过头了吧喂！】
【啊，这个我倒是有听到一点风声，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看盘星教和咒术界这副要联姻的架势，我也不藏了。我跟盘星教的一些人挺熟的，据说昨晚的百鬼夜行，夏油杰单独去对付了一个很强大的敌人，现在还没有消息，那边急疯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
【或许，在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医室？毕竟家入医生在那里嘛，反转术式可是治疗的神技！】-
“嗯？不在我这里哦。”家入硝子把烟碾碎，没什么精神地说。
在她对面，盘星教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硝子很快解释道：
“——虽然五条确实带他来过我这里，但他身上没什么外伤，只是太疲惫了而已，反转术式治不了这个。我就建议他把人带去休息了，现在的话，大概在五条家吧。”
第 96 章
送走了盘星教的干部们, 校医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草森悠二气喘吁吁：“家入医生！我听说夏油大人受伤了，他怎么样了？”
家入硝子第二根烟抽到一半，不得不又解释了一次。
说完之后, 她吐槽道：“都是在哪里听到的乱七八糟的消息……”
草森悠二很惭愧地说：“……论坛。”
忙碌了一天的家入硝子打开论坛，一眼扫到了那个热帖, 快速浏览完之后，她意味不明地“哇哦”了一声。
这是什么？童养夫？盘星教教祖和六眼神子地下恋情曝光？
不得不说，这种绯闻八卦实在是非常提神醒脑。但当两个主角一个是五条悟, 一个是夏油杰的时候……
好怪，再看一眼.jpg。
草森悠二支支吾吾道：“家入医生，我只是问问……那个，夏油大人和五条大人，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家入硝子只当自己在看ooc同人文，根本没当真, 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关系？”
草森悠二很不好意思地说：“童、童养夫。”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感觉自己耳朵脏了，她面无表情：“不知道, 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不过，就连这家伙都这么说, 看来夏油的名声是彻底没救了啊。
——草森悠二是来高专帮忙的, 为了百鬼夜行的善后。
去年冬天, 因为羂索的计谋, 他再次离开了家乡。
当时, 夏油杰又一次问他，想不想报复。
草森悠二仍然否认了，因为在被那个男人污蔑的时候, 他的父母和翔也都在努力帮他辩护，大部分病人也相信他是在救治他们。
“但是, 夏油大人，以后我可以和咒术师们在一起吗？”草森悠二说。
于是他从此待在了盘星教总部，成为了治愈疾病的奶妈和加幸运值的辅助。
现在待在校医室，也给了家入硝子不小的帮助。
很少看见这个腼腆的家伙这么大情绪波动，家入硝子吐出一口烟：“你，很关心夏油那家伙嘛。”
“是的。”草森悠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夏油大人，是我的恩人。”
没有夏油杰的话，他可能早就死在产土神手中，或者对生活失去希望了。
“……”
恐怕对于刚刚离开的盘星教的干部们来说，夏油杰也是这样意义非凡吧。
一定是付出了真心，才会有这么多愿意死心塌地追随他的人。
家入硝子在校医室锻炼得心如铁石，早就能够面不改色地解剖昨天还在和她打招呼的，同伴的尸体。与此同时，一些过于丰富的情绪也离开了她。
她不能理解夏油杰，却不讨厌这样的人。
但是，像夏油杰这样的人，很适合带领其他人，但或许并不合适当咒术师。
——所以，五条才会那么苦恼吧-
夏油杰睡得不太安稳。
好像有谁解开了他外衣，梳顺了他的长发，用柔软的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和手。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床铺里，身体微微地陷下去，像是被困在温柔的牢笼。
周围是很熟悉的气息，但他潜意识仍然不安地想要挣扎。
把他放下的那个人顿了一下，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来在他的额间吻了一下。
夏油杰被这个吻安抚了。
他现在不太清醒，居然像是小动物一样蹭过来，讨要了一个拥抱，才终于肯老老实实地陷入了梦乡。
“……”
五条悟的手指擦过他微抿的薄唇，揉开了他蹙着的眉心。
说实话，他现在不太想离开这里。
重新得到记忆之后，把夏油杰放到了充满自己气息的房间里，简直就好像永远拥有了这个人一样。
但这只是个错觉。
横贯在他们中间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之前，现在只是虚假的平和。如果这样下去，杰醒过来之后，迟早会再次离开他的。
因为夏油杰非常需要意义来支撑着自己活下去，而他给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消灭所有咒灵这样困难的事情。
那么，五条悟也只能奉陪了。
他挑起一缕夏油杰的长发，在手指间摩挲，坐在床边苦思冥想了起来。
——失去的记忆中一定有能够留下杰的办法，这是他的直觉。但是真正恢复了记忆之后，他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啊，关键的材料，现在还没有出生吗……”
五条悟喃喃道。
留下杰的方法，也就是把全世界所有咒灵消灭的方法，目前为止有两个：
其一，是将全人类转化成咒术师；其二，就是杀死所有普通人。
这两个方法，基本上的思路都是从源头上斩断咒灵诞生的根基，也就是普通人不自觉散发出来的咒力。
九十九由基选择了前一条路，夏油杰选择了后一条。上一世，一直到最后，两个特级都没能成功解决这个问题。
五条悟能够比他们前进一步的原因，在于来自前世的情报。
“——那个缝合线咒灵，名字忘了，但术式却很有意思……如果能用杰的咒灵操术把它调服的话，将所有人类转化为咒术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的那只咒灵，是前世羂索的同伴——真人。
十年后的五条悟忙得飞起，连睡觉的时间都要被压缩到极致，能够记得这只不算很强的特级咒灵，实在是一件稀罕事。
这一方面是因为这只咒灵给七海和悠仁造成了不少麻烦，另一方面，或许他在听说这个术式的时候，聪明绝顶的大脑里闪过了什么，但因为那在当时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他没有再深入思考下去。
现在倒是有意义了，可是那只咒灵还没诞生。
不过，也不算特别可惜。五条悟想。
要想达到把所有人类都转化为咒术师的效果，首先恐怕得统治一下世界，然后摁着十几亿人挨个接受改造，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而且，没人能保证被改造后的术师的后代还是术师，他们总不能每天都把新生儿聚集在一起改造吧？那真是想想就累死了。
所以，这只咒灵就算存在，更多的也是作为一个‘改变的希望’。
五条悟想到这里，当机立断决定把真人放进自己的说服策略里，作为吊着狐狸的饵料。
——只要活下去的话，十年之后说不定会有希望，这听起来可真是太诱人了。
还有，另一只咒灵……
——天元。
那只咒灵，就不能坐在这里空想了，得去看看才行。
要把杰一个人放在这里啊……
五条悟替夏油杰掖了掖被角，安静地盯着熟睡的人看了一会。
他捏晕夏油杰的时候没下重手，只是希望杰能够在殚精竭虑后好好休息一下而已。所以，杰随时有可能醒过来。
如果那时候他不在的话，杰很有可能会直接离开这里。毕竟他没有直接杀掉杰，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果就让杰这样离开的话，说不定又会变成上辈子那样的十年……
要让五条家的人看好他吗？
杰虽然体术很强，但现在身体里面没有可以驱使的咒灵，如果利用结界的话，或许可以撑到他回来……
“哈。”
五条悟叹了口气，放任自己凑过去，很亲昵地蹭了蹭夏油杰的脸颊，笑道：
“死了一次之后——还真是容易变得很变态啊。”
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本能地想要把人掌控在手里。
如果他决心如此的话，夏油杰说不定根本就不会跑吧——但是，他并不想那样对待杰。
杰是他喜欢的人，不是他的东西，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跑了的话，大不了他再追上去就好了。
……呜哇，这听起来，实在是太没骨气了。
连嘲笑家猫的资格都没有吧。最起码，如果他真的是一只猫，杰一定会每天把他带在身边好好照顾。但他是无敌的五条悟，就只好自己坚强一点了。
五条悟很委屈地埋在夏油杰肩头吸了一口，理了理人家的长发，才离开了这间房间。
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离开，夏油杰的手在床沿轻轻地抓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他像是突然坠入了噩梦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睫毛颤动起来。但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一直到十多分钟后，才仿佛一脚踩空般惊醒了。
夏油杰头晕目眩地坐了起来。
这是……哪里？
引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仿佛被悟的气息包裹住，不动声色地安抚着。
……是悟的房间啊。
是了，悟没有杀他，只是把他弄晕之后带走了。
没有带到盘星教，而是带到了五条家——这怎么说都是个有点不妙的信号，考虑到悟的记忆已经恢复，他又向悟表明了自己这一世仍然会走上相同的道路。或许是被当作危险分子关押起来了吧。
夏油杰安静地坐在床上，缓解着刚刚醒过来的眩晕感。
不管有没有看守，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马上下床，趁着悟暂时不在的时候离开。否则等悟回来，或许他就走不了了。
但身体却非常地重，往常灵敏的躯体根本不听使唤。头很晕，太久没有吃东西，胃已经连饥饿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不确定是自己是因为一次性把咒灵消耗完毕，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因而产生了一种虚弱的错觉；还是因为身体真的出问题了。
吃点东西可能会好一点，不远处就摆着点心和凉面，还有伸手就能够到的糖水，但他却一点都不想动。
算了，夏油杰漠然地想，就在这里等悟回来吧。
晕过去之前，好像听见悟说了一句话。
——“醒过来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用这样的语气保证着，悟是想说什么呢？想劝服他换一条道路走吗？
可是，哪里还有别的道路……
看那副样子，好像还是认真地准备过的。
如果有的话……如果有的话……
他又要怎么做呢？
就在他脑子一团乱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敲了一下。
这个力度的话，不是悟。是看守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
在夏油杰的注视下，几位五条家的侍女推开了门。
……咒术师，但是很弱，几乎没有什么威胁，看起来并不像是守卫。
“日安，夏油大人。您休息得好吗？”
“……”
这个语气有点奇怪。
夏油杰隐约觉得，以他目前作为阶下囚的身份来说，似乎过于恭敬了。
见他不回答，侍女又问：“非常抱歉，请问桌上的食物点心是否不合口味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尽管告诉我。我会为您重新准备茶点。”
这就不必了。
夏油杰摇摇头，嗓音有些沙哑：“就放在那里吧，我只是没什么胃口而已。”
“哎呀，您的声音…请喝点水吧。”
被塞了一杯温热的糖水的时候，夏油杰还有点懵。
他不是很习惯这种无微不至的服侍，哪怕在盘星教，这些琐事也多是他亲力亲为。
但是，想到这些是五条家的人……悟以前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吧，才会把他惯得到了上高专的年纪，却连房间也不会收拾的程度。
想到小小一只的五条悟站在这里的样子，夏油杰嘴角不禁弯了弯。
糖水味道不错，不至于太甜，却很有效地恢复了他的体力。
夏油杰锈掉的大脑缓缓运转了起来，他发现这些侍女似乎还有话想说。
是悟交代了她们什么吗？夏油杰迟疑地想。
“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是长老大人让我们来这里为您量身。毕竟，虽然五条大人没说，但时间好像不多了呢。”
“量身？”
“是的，要制作贴身的衣物，首先就要量身。特别是您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制作出来的衣服会更加舒服。”
夏油杰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侍女拿出制衣的工具，问：“……所以，夏油大人，婚服的话，您比较喜欢西装还是白无垢呢？”
夏油杰：“……”-
薨星宫里，正在进化之中、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的天元本能地浑身一凉。
五条悟站在它面前，用一种‘这个食材勉强合格’的眼神上下扫了它一眼。
“真的，变成咒灵了。这种程度的话，确实可以被杰吸收。”
这个场面怪恶心的，五条悟重新戴上墨镜，离开了这里。
天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知道很多东西。日本的咒灵密度远远超过国外任何一个地方，似乎就跟它有点关系。这方面五条悟有点推测，如果能够成功调服天元，对于杰希望的消灭咒灵也是一个助力……
他一边走，一边慎重地思考着要如何把杰留下来。
他几乎只有一次机会，一次让杰重新燃起求生欲的机会。
恢复了所有记忆后，他早就发现了——
重生之后的杰，状况其实很不对劲。
这一世的他曾经以为，夏油杰是太喜欢他了，所以才会对他百依百顺——但真正十五岁的杰喜欢他的程度丝毫不比现在少，却更加叛逆而生机勃勃。
现在的杰，虽然看起来一直都在很有干劲地想要打败总监部、消灭脑花，但始终是死气沉沉的。
他在做的事情，是五条悟曾经宣之于口的理想，而不是他真正认可的事情。
夏油杰认为，改革总监部并不能给咒术师的处境带来真正的好转，但他却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了上面。为了不让自己影响到五条悟的思想，为了实现五条悟的理想。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迷失了所有道路，认为自己已经已经不再拥有未来。像夏油杰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把五条悟当作人生的全部意义去行动的。
恐怕，在他的心里，一直觉得这个重生就是为了改变五条悟的结局，改变了之后，自己就能重新走向死亡了吧。
回去之后，如果夏油杰真的能够自己长腿跑掉，说不定五条悟都应该松一口气：那代表着他仍然有想做的事情，仍然有挣扎的力气。
“……”
五条悟想到那只坦然接受再一次死亡的狐狸，真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窗’的人守在薨星宫外，完全没有拦下未经预约就从薨星宫里走出来的五条悟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频频在眼神交流。
——大概是因为他昨晚干掉了总监部吧。这没什么，夜蛾会处理好的。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他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停了下来：“啊，你是柴生武对吧，柴生君，麻烦你去做一件事。”
他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柴生武并没能听出来。
这位一直很靠谱的情报人员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魂不守舍的，一直到五条悟叫他第二声才反应过来。
在四面八方的视线中，柴生武手忙脚乱地立正：
“是、是，五条大人，祝您和夏油大人新婚快乐！”
五条悟：“……在听吗？去整理一下总监部收集的咒灵情报送过来……”
五条悟：“……？”
第 97 章
五条悟把那条万恶之源的帖子从头翻到尾。
“……”
他思维升华了, 他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个回帖量实在是不得了，虽然其中有几个很跳的账号在一直发言，但还是给他一种整个咒术界——包括诅咒师都在看这个帖子的错觉。
柴生武在他旁边小声道：“五条大人, 或许也可能不是错觉。”
五条悟：“……”
柴生武：“……起码根据我在后台的统计，差不多是这样的。”
“……”
柴生武觑着他的脸色。
完了, 看来这两位大人真的是正常健康的两情相悦，根本不牵涉童养夫这种事情——肯定被编排得不高兴了吧。
柴生武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您需要我马上去删帖吗？”
……虽然现在的话, 应该来不及了吧。
五条悟看着这些帖子——论坛的各位已经开始创作他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了——久违地感觉到了啼笑皆非。
如果杰真的要和他结婚了，他能马上昭告天下，然后自己跑到论坛写。
但现实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还没恢复记忆的他完全是个小鬼，直接跳过告白，自顾自的就以为跟杰订婚了, 还肆无忌惮地强迫杰做到了那种地步。
杰肯定是以为他完全不懂这些事情，虽然最后半推半就了, 但完全没有当真的意思。
简而言之，别说结婚了, 他目前连杰愿不愿意活下来都不知道呢。
五条悟绷着脸, 他在贴子里上下划了划, 翻到了那张在化身玉藻前事件中被拍到的照片, 突然灵机一动。
他把照片保存, 给帖子点了个收藏，一边很正经地对柴生武说：“到这个地步的话，如果删掉感觉会发展出更离谱的谣言, 就放在那里吧。”
这么好玩的帖子，只有他一个人看到怎么行呢？
——如果说服不成功的话, 得找个机会发给杰。
这种程度的话，杰，大概会马上想要钻进地缝里吧。
所以，要是擅自死掉的话，会和我传一辈子绯闻哦。
五条悟恶狠狠地想。
他在薨星宫转了一圈，对这里的守备人员指指点点，成功把一切弄得一团乱了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准备离开。
离开前，五条悟揉了揉短发，久违地有点忐忑。
好吧，现在二选一，等他回去了之后，杰还在不在那里呢？
在的话……当然最好。不在的话，下一步就去盘星教找吧。
这个问题就像是薛定谔的猫一样，五条悟既然能够瞬移，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降落在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夏油杰的咒力成像还在里面，这真是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担忧。
比起这个，里面多出来的人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在上次他直接踢掉了一个长老之后，五条家不至于再做什么手脚，但五条悟还是冷了脸，有种私人领地被冒犯了的感觉。
他面色不善地打开门。
“夏油大人，请不要动。”
好几个非常眼熟的侍女围绕在夏油杰的身边，为他裁量着尺寸。
向来狡猾得像是一只狐狸的夏油杰，此时居然难得地有点手足无措。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侍女们在他身上量来量去，完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所有数据记录好了之后，一位侍女为他束起长发，非常妥帖地为他披上了薄毯。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让五条悟的呼吸顿了一秒。
“悟！”
夏油杰马上发现了他的到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
“家主大人！”
“欢迎回来，家主大人。”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五条悟大步走过来，很新奇地看着夏油杰被束起来的长发。
五条家的侍女手艺很高超，没见她花多长时间，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却十分精致和复杂，每一根发丝都妥帖地梳理好了。
夏油杰自己是没有那个耐心的，他就连丸子头都是随手一扎，总有那么一绺头发非常桀骜不驯地翘起来。这个繁复的发型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把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变得十分乖巧和柔顺。
啊，想起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同的发型了。
这大概算是……封建家庭版的太太头吧。
这样的杰，很好看，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侍女见五条悟盯着夏油杰的头发看个不停，掩嘴轻笑道：“家主大人喜欢这样的发型吗？其实并不复杂的。闲时您也可以尝试一下为夏油大人束发，也算是一种极美的情趣。”
五条悟确实想玩夏油杰的头发，但这是什么形容，情趣？
他眨眨眼，想起来了。
因为信息没有及时交流的缘故，现在的五条家，恐怕还认为他和杰是已经订婚的关系呢！
五条悟：“……”
所以，现在这个阵仗……
“家主大人，”侍女恭敬道，“您最近长高了不少，为了之后举办的订婚仪式，除了夏油大人之外，我们也要为您量体才行。”
“因为夏油大人对婚服的制式没有什么意见，所以稍后我们会为两位制作传统和西式的两种婚服。至于订婚仪式当天，长老大人的意思是，一切以两位的意思为准。”
五条悟：“……”
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杰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五条悟仗着‘六眼’作弊，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下夏油杰的脸色，生怕这只脸皮很薄的狐狸直接夺门而出。
他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订婚仪式的事情？”
“是这样的，家主大人，此事尚未对外公布，是长老大人让我们先行过来准备的。正式的婚仪当然会在二位十八岁之时举办。但总监部已经倒下，外界的流言又尘嚣日上，长老大人认为，出于礼节，五条家应该有所表示——比如说，举办一场正式的订婚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五条悟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看来那个很离谱的‘童养夫’谣言也传到了五条家这里，让那位前家主觉得不妥了吧。
在这种礼节上，烂橘子们真要计较的话，总是很能撑场面的。
——总而言之，事情其实没做错，但因为整个订婚本身都是一场误会，现在情况却变得很尴尬了。
不管怎么样，五条悟绝不想让夏油杰感到压力，张口正准备拒绝的时候，夏油杰却站了起来，走到了他面前。
他只穿着雪白的里衣，因为连日的殚精竭虑，身体显得有点消瘦，简直整个人都可以被笼罩在五条悟怀里。
五条悟犹豫道：“……杰？”
夏油杰摇摇头，目光有点躲闪，却微微抬起手，生疏而轻柔地帮他解去了外衣。
这个动作就太暧昧了，五条悟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瞬间红了。
等等、等等。
——这不是，完全就是妻子会做的事情吗？
就连侍女们上来帮他量身的动作都忽视掉了，五条悟的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夏油杰，如同一只跃跃欲试想要捕食的大猫一样，看着对方慢慢地帮他把衣服叠好。
……这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迅速回忆了一下刚才侍女所说的话。
完全没有任何误会的余地，根本就是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会和杰结婚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却并没有反抗或者提出异议，还任由裁衣的侍女量身、收集好自己的尺寸……拿去制作他们的婚服。
这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在名为‘夏油杰’的人身上，想象力总是过于跃进，导致无敌的六眼屡屡失效。
还是个小鬼的时候，他因为杰一句“至少要到十八岁再结婚吧”，就想当然地认为杰和他订婚了——这可真是个超级大的误会，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就已经嘲笑过自己了。
但是现在，心理年龄满打满算快三十岁的他——似乎还是没什么长进。
五条悟疑神疑鬼地想：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又一次误会了？
理智告诉他，杰现在应该没有心情去思考那些，但心里的期待还是难以自抑地被挑起来了。
他盯着夏油杰的背影，目光灼热得像是想要透过心上人有万千掩饰的皮囊，看透对方的真心。
仿佛察觉到了房间里氛围的变化，侍女们默默地加快了动作。
等夏油杰把五条悟的外衣叠好，放到床上之后，一回过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而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面前。
夏油杰：“……”
暖乎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传递过来，简直滚烫到让人无所适从。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推五条悟的胸膛：“太近了，悟。”
五条悟乖乖地‘哦’了一声，像一只乖巧的大猫一样后退了一点，顺便把夏油杰拉了过去。
他一手搂着夏油杰的腰，一手抓着对方的肩膀，让对方直视着自己。
……不行，这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要问点什么吗？
比如说，不问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回五条家，还有之前承诺过‘一定会告诉你’的事，都是什么吗？
又比如说，订婚的事情，杰应该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吧。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乖乖给他们量身制作婚服？是默认了这件事吗？
那么杰的‘大义’要怎么办？是已经确定了，要去走另一条道路了吗？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他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尚且害怕不能说服杰，杰却自己想开了？
想问的话一大堆，反而卡在了嘴边。
他看着夏油杰近在咫尺的脸和微抿的薄唇，有点恍惚。
这个距离，能够感觉到杰温热的呼吸。
……他已经很久没和杰这么亲密过了。
不仅仅是一周，还有恢复了记忆之后，一同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十一年。而且，两次都是被杰丢下的。
如果结婚了的话，是再也不会丢下他的意思吗？
“……”
那就来确认一下吧。
五条悟一寸、一寸地附身压下去，手非常贴心地虚虚环着怀里的猎物，给足了对方逃跑的空间，但夏油杰始终没有动作。
——一个吻落到了他的唇上。
最开始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接触，很快变得急切了起来。
确认夏油杰的意愿之后，五条悟猛地收紧了怀抱，就像抓住了猎物的雪豹一样，毫不客气地往深处攫取更多。
“呃……嗯……”
夏油杰零碎地发出了一点气音，很快消失在了唇舌的交缠里。
他已经很习惯接吻了，早就学会了用鼻子呼吸。五条悟的亲吻总是很急又很深，像是在享用食物一样。他要在亲热的缝隙里抓紧机会换着气，才不至于被亲到缺氧。
分开之后，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凌乱。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五条悟有点犹豫地问：“杰，你……”
他觉得有点不对。
刚才的试探，夏油杰很配合——不如说，太配合了。简直就像个娃娃一样，任由他索取。
在这种事情上，夏油杰之前也是这样的，仅仅接受着五条悟给予地一切，从不逾矩。
但那根本不正常。不像是恋人之间的亲热，却像是单方面的奉献——只是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
五条悟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并没有解开杰的心结。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接受他呢？如果说以前杰只当他是小孩子，但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现在就已经不存在那方面的问题了吧？
更何况，杰已现在经知道了，他是想要和杰永远在一起的。
他是这么想的，也直接这么问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生动的困惑。
“不是要联姻吗？”他说。
“……”
联…姻？
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五条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倒是一个并不陌生的词语，在御三家，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是基于利益而达成，至于是否有感情，倒是次要的事情。
但从没有人能够左右五条悟的决定，也没有人敢拿他的婚事做这种文章。
就像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杰居然是这么看他们之间的感情的。
仿佛被扇了一巴掌，五条悟彻底从心底虚无缥缈的期待中清醒了过来。
夏油杰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脸：
“我想过了，这是一个成熟的决定。”
五条悟的手骤然收紧，死死钳住了夏油杰的肩膀。
但夏油杰却像是丝毫没有感觉一样，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只是自顾自地说：“……在这次祓除总监部的过程中，盘星教所占据的分量实在是太大了，很多人可能会有别的看法。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联姻的话，确实对稳定局面有所帮助……唔……”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吃痛地顿住了。
五条悟的脸色已经极为可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
“杰觉得我想要和你结婚，就是为了这个吗？”
“……”
夏油杰不确定地说：“还是说，悟只是想要把我放在身边看管而已？”
他自嘲一笑：“……确实，在悟身边的话，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五条悟也活生生被他气笑了。
——夏油杰一直很擅长骗人。
一般的骗子只会欺骗别人，但夏油杰向来是连同自己一起欺骗的熟练工。而且自欺欺人起来有声有色，逻辑严密，久而久之，甚至能够让自己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编织出来的东西。
但难道他真的不知道五条悟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五条悟爱他吗？
不可能。
最迟最迟在这一世，在他们第一次一起面对的那只名为‘爱’的咒灵的时候，在祓除那份来自前世的诅咒的时候，夏油杰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以五条悟对他的理解，如果不是内心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的话，如果真的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的话，夏油杰后来绝不可能和他做到那种地步。
——他明白，但是不希望五条悟爱他。
就像是重生之初，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撕掉了高专的录取通知书，想要从源头斩断他们的相遇。
明明他自己就是世界上最爱五条悟的人，却捂着眼睛不肯接受五条悟向他回馈的，同等程度的感情。
怎么会这么狠心？
五条悟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实在是有点可怕。旁人一般会退避三舍，所以十年之后的他才学会了假装不正经的样子来中和。但在夏油杰面前，他的一切本质毫无阻碍地表现了出来。
“……悟？”
夏油杰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担忧地问。
“嗤。”
良久，五条悟嗤笑一声。
他松开桎梏着夏油杰的手，用指腹在对方那张只会说伤人话的薄唇上擦了擦。
太狠心了，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还是很喜欢这个人，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这个人留下来。
“杰，”他用叹息一样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事情而去‘联姻’。”
“……”
夏油杰仿佛察觉到了他想要说什么，猛地抬起了头，目光中居然有一点祈求。
别祈求我做不到的事情啊，杰。五条悟想。
人是没有办法掩饰‘爱’的，就连超级无敌的大骗子夏油杰，在这件事上也是错漏百出，手忙脚乱，更别说他了。
所以，别要求他做不到的事情。
五条悟带着一点残酷的笑意，缓慢地，没有给人丝毫误会的余地，清晰地，对夏油杰说：
“这不是联姻。”
“我想要和你结婚，是因为我喜欢你。”
第 98 章
“我们是最强的。”
“——, ——”
“你在的话，我才会满足。”
“是因为喜欢你。”-
“……”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全部记得的。
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跟不上悟了，再也帮不上悟什么忙, 所以那个时候才能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但最后悟却说，他在才会满足。
后悔吗？
并不是那样的感情, 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早就有为此付出一切的觉悟。
只是，对于悟的结局, 他感到非常不甘。
所以，才会想要在最开始就斩断和悟的羁绊。
他觉得五条悟爱的，是那个和他共度过三年青春的自己；就像上辈子叛逃后的他觉得，悟当作挚友的，只会是当年那个坚持着正论的他。
但是，为什么……
夏油杰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想要往后退。
他像一个在风雪中独行了太久的人，被拉进温暖的房间里, 第一时间感到的居然是刺痛。
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很顺利地脱离了五条悟的桎梏。
脱离了那样亲密的接触之后, 夏油杰像是一只连耳朵都收起来了的狐狸, 谨慎地躲到了房间的角落, 勉强伪装出一个笑容：
“……是在开玩笑吗？”
他实在是很会给自己洗脑, 时至今日还在不停地找补。
“不是哦。”
五条悟站在原地, 如同一只露出肚皮，以示自己没有攻击性的猛兽一样，想要给予笼子里的另一个人一些虚妄的安全感。
他笑了笑：“——杰觉得我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那是什么级别的人渣啊。”
人渣吗……以前硝子倒是时不时会这样骂他们。但现在悟所说的, 显然是另一种范畴。
五条悟在他心里自然是品格高洁的，绝不是玩弄别人感情的家伙。但是, 如果五条悟是这样的人的话，那也就说明，刚才的那句告白是认真的。
这简直就是在卡BUG，夏油杰的脑子变得一团乱了。
他张了张嘴，还打算负隅顽抗，就听见五条悟说：
“啊，对了，这个爱不是友情意义上的爱，是爱情意义上的哦~虽然一般来说，‘我喜欢你’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了，总是觉得我搞不明白的只有杰而已。”
要说的话全部被抢完了的夏油杰：“……”
五条悟似乎在开玩笑一般，但声音却变得低沉了下来：
“我可是很委屈呢，明明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就重新喜欢上杰了，但被当成小孩子了，完全没有在认真对待。”
随着他的话，这一世的种种画面不断地涌上来。
一起解决委托，一起处理盘星教的事务，清晨的‘早安’和夜晚的‘晚安’，每一天第一个见到的人都是对方。
他的偏见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世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常，其实跟上辈子在高专的那三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他，再一次忽视了悟的感受吗？是他的私心，让悟又一次受到了伤害吗？
夏油杰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难以遏制地感到了愧疚。
“所以，能告诉我吗？”
五条悟一步一步走过去，把没什么抵抗意志的人捞过来，下巴亲亲热热地搭在对方的肩上，在夏油杰的耳边开口了：
“如果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都不算的话，那为什么要纵容我做那些事情？”
“亲吻也好，其他的也好，都早就过界了，不是能对‘挚友’做的事情吧？你是怎么想的？觉得被那样对待无所谓吗？不是我也可以吗？”
他大手摁在夏油杰的后脑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揉乱了那个精致又乖巧的发型：
“——为了所谓的‘稳定局面’，和其他人‘联姻’也会去做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夏油杰呼吸一窒。
这几乎是在羞辱了，并不像是五条悟会说的话。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油杰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到了脑门上。他微微颤抖着，强迫自己僵硬的身体一寸一寸放松下来。
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选择了最伤人的说法：
“……让你失望了，悟，就是这样。我并不觉得……那些事情代表着什么。”
话音刚落，他听见了一声嗤笑。
五条悟的手顺着脖颈一路往下，不是平时那种亲昵的、小猫蹭人似的接触，而是完全是在亵玩一样的感觉。夏油杰一悚。最后，五条悟在他的腰上掐了一下。
透过薄薄的里衣，是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感。
身体控制不住地弹动了一下，夏油杰本能地挣扎了起来。
“什么啊，”五条悟冷笑着把他往怀里压了压，“——说得非常硬气的样子，只是这样就开始害怕了吗？不行啊，杰。拿出你‘和谁联姻都可以’的决心来啊。”
“……”
夏油杰呼吸纷乱地待在他的怀里，从这个视角来看，可以看见五条悟饱满的脸颊。
完全就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少年时代的样子，但面前的悟，却实实在在地已经是成年人了。
——他不是没有和悟这样亲密过，只是以前的悟就像一只活泼过了头的猫咪一样，连这种事都像是在又亲又哄地向人讨食，说不行的话也会乖乖停下，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
但是，既然是他先激怒了悟，受到这样的对待也是理所当然。
反正也没有办法反抗。夏油杰干脆利落地闭上了眼睛。
但五条悟的动作却就此停住了。
一片黑暗中，夏油杰听见了像叹息一样的轻笑。
“哇，杰，接受得太快了吧……”
这么说着，他却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夏油杰。
虽然是禁锢、但也是超大的一个热源突然消失，夏油杰一时居然有点摸不着北。
五条悟看着他的脸，似笑非笑：“……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样子？杰原本觉得会发生什么？”
“……”完全没搞明白他喜怒无常的是什么路数，夏油杰眨了眨眼，表情一片空白。
“——是觉得我这一次会做到最后吗？”五条悟调笑般拉了拉他的长发。
“呐，杰。你不会其实，很期待我惩罚你吧。”
这句话听懂了。
在搞清楚五条悟说了什么之后，夏油杰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巨大的羞耻和被戏耍的恼怒，混杂着难以宣之于口的爱恋——在他的心里掀起了巨浪，居然短暂地越过了他心头高耸的围墙。
“悟在胡说八道什么？”他口不择言道，“在耍流氓的明明是你才对吧？”
脸上的红晕让他看起来异常地鲜活，总算不再像一只把自己完全献出来，五条悟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娃娃了。
五条悟看着这样的他，总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是的，夏油杰就该是这样的。
活蹦乱跳地跟他吵嘴，被黏得受不了就推开他……除了永远也学不会向他寻求帮助之外，夏油杰本该不是会那样压抑自己的人。就连上一世叛逃之后，他遇上杰也大多数是被调戏的份。
重生之后对他百依百顺的杰很好，任何一个人都会幻想恋人这样对待自己的。但那样的夏油杰，却缺了一点生命力。
五条悟的手指勾勾连连地缠着夏油杰的长发，就像是想要把这个人抓住一样。
打起精神来吧。他想，我们还有路可以走。
“杰在说什么啊，”五条悟故意提高了声音，“我在耍流氓，是因为我说过了我喜欢你。但是杰呢？”
他凑近了一点，直视着夏油杰因为再一次的表白而有点闪躲的眼神，用黏糊糊的女高中生语气道：
“杰可是什么表示都没有，就想要走人家的第一次了呢。”
这样一只超级巨型猫咪突然开始夹子音，就算夏油杰对他有十分深厚的可爱滤镜，也活活被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吐槽道：“……不要学女高中生说话，悟。”
五条悟完全没有听进去，并且更夹了：“什么啊，人家现在就是高中生，而且还是遇到了渣男的高中生哟。”
“喂，先不说你心理年龄多少，别擅自把前面的‘女’字去掉啊……”
五条悟掩面嘤嘤：“变成大叔了吗？因为是大叔，所以得不到杰的宠爱了吗？”
夏油杰一顿，想起他刚才一番软硬兼施的手段，喃喃道：“确实，还是小时候的你比较可爱……”
少年时的悟就像只猫咪一样。至于现在，变成了非常不好惹的大型食肉动物了。
嘤嘤声停了，五条悟放下手，这一次不是在表演，是真的开始不爽了。
“杰，倒是完全不否认自己是个渣男呢。”
夏油杰低下头，苦笑一声：“对悟来说，我大概确实是渣透了吧。”
“……”
两世被他捂住眼睛和耳朵，欺骗着自己和他人，假装不存在的爱——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赔给悟？
或许也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这一点，重生之初决定斩断羁绊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等到改变了前世的结局之后，他可以任由悟处置来赔罪。
五条悟懒洋洋地问：“如果我最后想要把你关在五条家呢？”
夏油杰坦然道：“那可能不行。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机会跑掉的。”
只要□□尚存一息，他就不会容许自己止步不前。
“所以，刚才那个超级乖的杰只是一个伪装，说是说要给我赔罪，选项还是只有‘杀掉杰’和‘放了杰’吧？”
五条悟绕着他的长发，声音里听不出来喜怒：
“真残忍啊，杰。其实心里很清楚杀光普通人这种事走不通的吧？没有记忆的我又傻又好骗，你不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我带上那条路？”
不仅如此，还严防死守，闹得五条悟一直以为他的目的是祓除总监部。
想必夏油杰潜意识里，其实很明白自己对五条悟的巨大影响。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是啊，”他承认道，居然笑了出来，“但是，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
总要有人去质疑这个不合理的世界，而那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个可能解决事情的办法。
“——但是，如果有别的路呢？”
五条悟在他面前，蓝色的眼睛就像最美丽的天空，倒映着他的影子。
“如果有别的，不需要杀光所有普通人的道路，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夏油杰愣住了，然后苦笑道：“这种假设……”
“不是假设哦。”
一件衣服被兜头盖脸地罩了过来，五条悟为他披上外衣。几乎就是下一刻，瞬移发动，他们周围的场景变化了。
眼睛适应了骤然的光线后，看清了周围的古朴建筑。
这是……薨星宫的内部。
夏油杰的目光一凝，随后，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到了最中央的生物身上。
‘天元’。
守护着咒术界的存在，拥有加强所有结界的力量，连咒力微弱的辅助监督都能够使用的‘帐’，就是借助祂的能力才能够变得这样实用的。
传说中失去了祂，总监部在整个咒术界的工作都将无法开展。
这一世，天内理子被提前救下，天元没能得到同化的躯体，自主开始了‘进化’。
现在的祂……
“和咒灵非常相似……”
夏油杰作为咒灵操使，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在星浆体的任务之前，曾经闪过的一抹思绪——
成为咒灵的天元，是否能够被咒灵操术吸收？
那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所以夏油杰没有多想。但现在，悟既然带他来到了这里，那就说明……
“就是杰想的那样哦，现在就来试试吧。”
守卫着这里的人，早就已经被调开了。没有一丝准备，五条悟的手上闪烁起了危险的紫色光芒。
天元仍然垂着头，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威力可怖的‘茈’，这一次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在骤然减弱的咒力气息中，夏油杰下意识伸出手。
就如同调服过的所有咒灵一样，一颗乒乓球大小的咒灵玉温顺地飞到了他手中。
第 99 章
“……”
夏油杰看着手中咒灵玉, 沉默不语。
他隐隐有所预感，悟对于这件事是非常有把握的。但是，为什么？
是上一世占据了他身体的脑花做过了同样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记下了这件事，才能够在这个宛如奇迹一般的重生之后告诉他的呢？
他不敢多想。
五条悟察觉到了他瞬间的低落, 但体贴地没有多说。
“关于天元的事情，杰知道的应该比我要多。”
随着这句话，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少年时代的一点趣事：
在星浆体事件之前, 夜蛾正道曾经想要向他们说明这次任务的情报，结果五条悟直接问道：“天元是谁？”
夏油杰莞尔：“……夜蛾老师，原本应该觉得只需要像我科普星浆体吧，没想到悟都十五岁了，居然连天元是谁都不知道。”
嘛，那个时候的悟确实很烦阅读各种枯燥的情报, 这些事情一向是由他来代劳的。
果然，五条悟无所谓地说：“有什么关系, 反正有你在。”
……但是，在五条悟成为‘最强’之后, 情报对他来说也不是必要的了。
夏油杰轻轻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五条悟在尽力想要唤起他的求生欲, 也不愿意让对方失望。
但是, 除了那两条道路之外, 还有别的道路能够消灭咒灵吗？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啊, 彻底消灭咒灵的办法，我现在拿不出来。我能够给杰的只是一个‘尝试’而已。”
是在心头萦绕了很久的话，想要告诉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真正说出来, 比想象中要容易。
“……一个尝试？”夏油杰有点犹豫地问，“什么样的尝试？”
“杰应该知道, 在整个世界的范围内，只有在日本，咒术师和咒灵的数量超乎寻常吧？”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而且至今为止都没有定论：虽然日本的咒术师已经足够稀少了，但在其他的地方，咒术师还要更为罕见。并且，在国外，咒灵的稀少程度甚至不足以成为什么灾害，哪怕是在最为难熬的夏天。
五条悟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的咒灵玉：“造成这种状况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或许就在天元的身上。”
夏油杰若有所思。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杰，这个世界上有一条规则是‘平衡’。”
“——在一个大时期里，咒术师和咒灵的实力是差不多相当的；在‘束缚’里，一个人获得的东西和他付出的东西也是相当的。
“日本这个不正常的比例，背后是天元的作为：为了延续咒术师的存在，与此相对的，咒灵的数量和力量也会增加。”
“打破了这个平衡的人是我。”五条悟说，“因为我的存在，这个时代的咒灵大爆发了。”
夏油杰不喜欢这个论点，咒灵的爆发归爆发，和悟有什么关系呢？
五条悟倒是满不在乎：“反正，只是自然规律而已。”
如果他去祓除咒灵，只是因为他想要去祓除咒灵，而不是认为只要自己诞生了，就拥有了什么责任。
五条悟告诉他：“调服天元的话，或许能够了解并改变他作下的束缚，让日本的咒灵数量回归正常——代价是，下一代的咒术师数量或许也会大大减少。”
“……”
这对于咒术师至上的夏油杰来说，似乎是不可能被同意的条件。
但五条悟知道，他并不是真心地仇恨普通人。他的理念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那就是保护弱者。
他只是从选择普通人，变成了选择咒术师。
——对于天元，总监部多年来奉之为神明，甚至不惜隔一段时间就奉献一个鲜活的人类，以供其延续生命。这是因为无论是咒灵的增加，还是咒术师的强大，都有利于他们维持统治。
但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咒术师和普通人来说，谁又能说咒灵和咒术师的比例下降后，所有人不会更加幸福呢？
如果这样能够拯救更多的弱者的话，夏油杰会行动的。
果然，夏油杰思衬良久，神情复杂地笑了：“……这听起来就像是因为咒术师的存在，导致了咒灵的变强一样。”
他以前觉得咒灵诞生于普通人的负面情绪，所以至少在咒灵的事情上，咒术师们是无辜的——可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又哪里有纯然无辜的人呢？
“如果生下来就是如此的话，也谈不上有错没错吧。”
五条悟完全不会去想那么复杂的问题。在他看来，这只是世界上的一种“规律”，如果想要改变的话，抓住根源解决掉就好了。
普通人也好，咒术师也好，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般无二。
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律运行得挺符合逻辑，让两方对立的存在相互制约。
在改革了总监部之后，咒术师的实力得到了合理的调配，这套体系完全可以长久地运行下去——现在去调查和探究这些枯燥的规律，甚至想办法改变，完全是为了夏油杰。
夏油杰喃喃道：“……是啊，生来如此的事情，怎么算是有错呢。”
普通人没有错，咒术师没有错，悟也没有错。在咒灵的事情上，他们都只是残酷命运的牺牲者。
夏油杰却笑了：“但是，我呢？悟。我是自己选择的。”
无论是弑亲还是屠村，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所以，有错的是他。
“竟然把这种事交给我……是觉得既然已经重新来过了，以前的一切就已经不作数了吗？”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眼睛，如同天空般的澄澈镜面中，完完整整地倒映着他的罪恶和污秽。
“尚未做过的事情不提……这次那个山村的人还是我杀的。在你没有来到盘星教之前，我可是干掉了不少富商呢。”
五条悟不和他辩驳罪恶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问：“但是，你会因为这些事情放弃前进吗？”
哪怕在前世，在完全的黑暗里，也敢于踏出第一步的夏油杰——在得到了一点照亮前路的微光之后，会选择止步不前吗？
五条悟的语气太笃定了，让夏油杰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心悸。
他强撑着表情，不依不饶地说：“你的办法可不能完全消灭咒灵，把天元这么重要的力量交给我，不怕我反悔，再次选择杀光所有普通人的道路吗？有了这份‘结界’的帮助的话，原来那条路也并非不可能呢！”
……能说出这种话来，其实就是已经在被说服的边缘了吧。
简直就像是，气急败坏的狐狸一样。
五条悟并不说话，只是微笑了起来。
他这副样子，和夏油杰熟悉的任何一个年纪的悟都不一样。更成熟，也更多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掌控感。
在这样的悟面前继续装模作样的话，简直会变得像是大吵大闹的小孩一样可笑。
“……”
他们面对面，空气安静了一会。
在那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中，夏油杰终于不再伪装自己的疯狂了，他有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继续吧，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悟，只是这样的话可说服不了我。”
他要的从始到终都是消灭咒灵，消灭咒灵带来的悲剧。
调服天元，解开束缚，让日本的咒灵数量慢慢恢复成像其他地区一样的水平——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虽然从此之后不再会有这样难熬的苦夏，但随着世界的‘平衡’慢慢调整，下一代的咒术师实力下降，哪怕是弱小的咒灵也可能变成麻烦。
承诺过的，不需要杀死所有普通人就能够解决咒灵问题的方案，悟现在还没有给他。
“那个啊，现在还是一张空头支票。”五条悟说，“前世那只脑花的身边有一只咒灵——浑身都是缝合线的那只。”
……
被夏油杰暗自评价成熟了许多的五条悟，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淡定。
这些话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的。
杰并不是听不进话的人，上一世之所以一条路走到黑，原因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现在在做的，就是要给杰一个希望。减弱咒灵的希望、等待新的机会的希望。而这些希望，很可能只有杰一个人能够抓住。
不要这么快放弃。
他们这个年纪，还有很多时间去探索新的道路。
机会总是会出现的，就像是上一世那个好用的咒灵。
“……如果杰上辈子坚持到了那个时候，把所有普通人变成咒术师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或许也将成为可能呢。”
夏油杰沉默片刻，苦笑道：“……是在挖苦我吗？”
“不，是觉得杰很厉害。”五条悟的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温柔的痒意，“既然存在一只可以改变人的身体结构的咒灵，就可能存在第二只。不在日本的话，就可能在别的地方。”
“——杰，等日本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去环游世界怎么样？就像是九十九由基一样，到处去寻找能够完全消灭咒灵的方法。”
夏油杰安静地看着地面。
他的前路仍然一片黑暗，但现在有了一个方向。
先调服‘天元’，接触日本的束缚，尝试削弱咒灵；再活下来，在漫长的人生中等待一个可能出现的机会……一个能够实现理想的机会吗？
这样的道路，似乎比固执地走向前世的死路更好。
何况，悟希望他这样做。
良久，他很温柔地叹了一口气：
“……‘天元’的束缚也是半个空头支票啊，悟。你就是这么说服人的吗？一整段话，根本全部都是空头支票。”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吗？
来不及高兴，五条悟马上抱住他，理直气壮道：“……没办法啊，这毕竟是杰都想不出来的难题，我的脑袋都要烧掉了。”
……对于一向讨厌这种事的悟来说，一定是想过了很久，才能在非常有限的条件里组织出一套能够说服他的说辞吧。
明明才刚刚恢复记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啊。
夏油杰神情复杂地，慢慢回抱住了他。
——如果事情停在这里的话，接下来似乎可以打上一个并不完美的结局了。
但有的时候，一切的转折就是那么突然。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不全是空头支票，五条悟补充道：
“杰，其实我们最近就可以准备搜索那只缝合线咒灵的踪迹了。”
夏油杰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在说什么啊，悟。就算我们引起了很大的变动，但前世这只咒灵不是在十年后诞生的吗？时间完全对不上啊。”
“不是啦，我怀疑影响那只特级咒灵诞生的因素，并不是时间。”
五条悟像一只猫一样趴在他的胸口，点了点他的腹部：“前世，在杰发动百鬼夜行之后，特级咒灵突然像是春天的蟑螂一样冒了出来。我有一个猜测——”
“或许，是因为杰把自己的咒灵都用干净了的原因，导致‘平衡’被打破了。所以那段时间，才会诞生许多特级咒灵。”
“……”
仿佛一道灵光劈过脑海，夏油杰一愣：“我体内的咒灵……也算入咒灵的力量中吗？”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面响了起来，那是前世的伏黑甚尔，就在薨星宫，就在这个地方。
——“我控制了力度，如果是咒术师的话就不会死。”
——“不杀你是因为，我不能确定你死了之后，你体内的咒灵会不会暴动，感谢父母给予你的天赋吧。”
“……”
咒灵操术是非常特殊的术式，被调服的咒灵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咒力特征，不会被同化。如果咒灵操使死去，这些咒灵就会被解放出来。
简直就像是……短暂地被封印在了他体内一样。
被封印的咒灵，在世界的规则中，当然算作是咒灵力量的一部分。
譬如化身玉藻前，虽然被封印了，但它仍然处在咒术师和咒灵力量的平衡中。
一般的封印会随着咒灵的挣扎逐渐松动，但咒灵操术是个BUG——被咒灵操术调服的咒灵，就会无条件地听从主人的命令，直到咒灵操使死去。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封印吗？
夏油杰看着自己的手掌，有点恍惚地想：
那么，如果他收集到了和咒术师实力对等的咒灵，就能够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彻底消灭咒灵了吗？
仿佛一阵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前路，他的身体突然因为激动而战栗了起来。
五条悟警惕道：“……杰？”
周围的一切，在这集中了所有注意力的思考中，都变得无法感知了。但他的大脑还是清醒的。
不，不对。
这个方案有缺点——那就是，他并非不老不死的天元，他总是会死的，等他死后，这些咒灵还是会重获自由。
所以，果然还是要在死去之前，把自己封印起来吗？
由他的身体来封印咒灵，然后封印自己的身体——就像在压缩包里叠压缩包一样。
如果能做到的话……
如果能做到的话，这就将是一个最有性价比的方法！不需要伤害任何人，也不需要改变任何人。
只需要他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不断地吞食咒灵，用自己的身体将这些怪物封印住。
夏油杰想到在百鬼夜行中损失掉的咒灵，他原本以为悟会杀死他，所以提前处理掉这些咒灵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现在他却感到痛心了起来：足足一千多只咒灵，能对这份平衡造成多大的影响？还要多久才能收集到呢？
不过那是在悟的要求下，一天只能吞食特定数量的咒灵，才会收集得那样慢的。
如果他一天吞食十个咒灵玉的话，一年就是三千多个。
不，十个还是太少了，只要找到的咒灵，都应该无差别地调服才行。
夏油杰呼吸粗重，脸颊红润，在这样的假设里彻底兴奋了起来。
他想到了。
要想封印自己的话，还有一个非常好用的东西——
那个特级咒具，里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仿佛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可以永远将他，还有全部咒灵封印起来。
狱门疆。
第 100 章
是夜。
五条悟睡不着。
他回顾今天的说服过程, 实在是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导致情况超进化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差不多就在他说完可以去寻找缝合线咒灵之后，夏油杰突然激动了起来。五条悟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 但回过神来之后，重生以来总是非常被动的夏油杰, 居然主动凑到面前亲了他一口。
五条悟被这个吻石化在了原地，像一只被人类吸走灵魂的大白猫。
“我想到了，”夏油杰温和好听的声音在巨大的惊喜和激动中微微扭曲, “消灭咒灵的方法。”-
夏油杰的方法思路非常清晰。
根据‘平衡’的规则，已知在一个大的时期里，咒术师和咒灵的力量是相对平衡的；又及，因为五条悟的存在，往后的咒术师的力量也很难高于这个时期了。
如果就把这个时期的咒术师力量当作从今往后的最高点计算，那么当今的世界上, 所有咒灵的力量加起来，一定和这个数值等同。
如果夏油杰体内的咒灵也算作咒灵群体的力量的话, 那么他拥有的咒灵越多，外界自由的咒灵就越少。
一直到他体内的咒灵力量等同于所有咒术师加起来的力量的时候, 世界的规则就会判定此时咒术师和咒灵的实力达成平衡, 因此‘不再需要新的咒灵’了, 就能够达成消灭咒灵的效果。
如果这样操作的话, 不仅能够解决现在的咒灵问题, 只要未来不出现绝对强于五条悟的角色，基本可以宣告野生的咒灵自此灭绝了。
告诉五条悟的方案只到这里，夏油杰当然不会蠢到把最后‘封印’的那一步说出来。
对于这个方案, 五条悟想了想，觉得理论上居然可行。
夏油杰真不愧是个优等生, 这个办法简直就是把自身的术式和世界的规则利用到了极致，是就连他也会觉得绝妙的方案。
——如果提出来的人不叫夏油杰的话。
一目了然地，这个方案有着巨大的漏洞。
利用咒灵操术控制咒灵，达成‘平衡’这种事，只有在夏油杰活着的时候才有可能实现。
就算没有实现理想之前的杰绝对会非常珍惜生命，但他们毕竟是人类。
人类的寿命是有极限的。
杰怎么会想不到这点？他可是连削弱咒灵，或者是改革总监部那样的掩耳盗铃都不会认可的人，想要的是一直是永远解决咒灵的隐患。
如果在他死后，咒灵会重新冒出来的话，那么这个方案在杰那里就不可能合格。
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
杰又打算做什么？追求长生吗？
只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他都要松一口气了。
因为反正说了也不会得到正确答案，夏油杰既然没提，他也就假装没有发现。
在薨星宫的时候，他们俩就这样各怀鬼胎地达成了共识。
—
心里的不安在飞速增长。
……抛开一切的话，虽然方式很奇怪，但想要让杰燃起求生欲的初衷，居然算是圆满达成了。
虽然，燃烧得有点过头了。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把神采奕奕的狐狸头往怀里一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年的理想终于看见了方向，夏油杰兴奋得异乎于常，一回来就钻进了五条家的书房里，一直到夜晚才被他提溜出来休息。
躺在一张床上，把夏油杰抱在怀里，简直感觉这只狐狸像是变成了一壶咕嘟咕嘟的开水，随时想要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在夏油杰又一次翻身之后，五条悟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自己并不怎么需要睡觉，但夏油杰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非常需要休息。
五条悟幽幽地问：“睡不着吗？杰。”
“……”夏油杰恍惚地从思绪中惊醒。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但或许是累到了一种境界，人反而精神了起来。大脑不停地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以及接下来最好的收集咒灵的方法。
“抱歉，悟，吵到你了吗？”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我今晚有点太兴奋了……还是去那边的榻榻米上睡吧。”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就要坐起来。
五条悟直接扣着他的腰，把人拉了回来。
“悟……？”
这个语气，分明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五条悟很有威慑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不行啊，杰。”他悠哉悠哉道，“——都订婚了，怎么能分床睡呢？”
本来是打算通知五条家取消订婚的，但现在看来很有必要继续进行。
他的直觉提醒他，现在绝对不能放杰一个人待着。
“……”
已经做好被反驳的准备了，毕竟就连告白都没有得到回应。
但夏油杰愣了一下，居然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躺了下来，完全是一副默认了的样子。
五条悟呼吸一窒。
黑色的长发蜿蜒铺在雪白的枕套上，夏油杰侧躺着，用一个规规矩矩，绝对不会打扰五条悟的姿势，尝试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后，他又睁开了眼睛。
透过黑暗，他看见了五条悟闪着光的蓝眸。
“……不行，悟。”夏油杰自暴自弃道，“我睡不着。”
不仅睡不着，他现在还很有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冲动。
他虽然一贯注意形象，但人心里的激动无法排解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情不自禁地做出很离谱的事情。
想到让他夜不能寐的事情是什么，连夏油杰都对自己宽容了一点。
但他很担心悟。
这一周连着经历星浆体的任务，恢复记忆，处理总监部，还要想办法激发他的求生欲。
这么多事情聚在一起，悟现在一定很累了。
夏油杰摸了摸五条悟肉乎乎的脸——刚刚还很有压迫感的大猫，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柔软了下来，连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仿佛都含着一点笑意。
他莫名有点感慨。
那十年里，悟真的长大了很多。
唔……都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居然没有直接向他发难，问他打算在自己死后怎么办。
如果他问了的话，夏油杰还能把他糊弄过去，但他没问。这个问题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吊在那里，成为了随时会被翻出来的旧账。
变难缠了啊……
但这样的悟，莫名给他一种非常心动的感觉。
没关系吧，悟说过了，他们现在是订婚的关系。
话说回来，什么时候订婚的来着？
……不重要了。
夏油杰被那一点珍贵的笑意勾引着，把脸埋进大猫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感觉自己过热的大脑在这样的亲密里缓缓平复着。
——反正，真的要收集世界上所有咒灵的话，恐怕一辈子都要为此奔波吧。
如果他能够抗住不停吞食咒灵玉的压力，一直活着的话，就能在被封印之前，和悟在一起。
一定没问题的。因为咒灵玉吃多了之后，就会失去味觉，在那之后，吞下咒灵玉就算不上什么难事了。
不过，唔，因为意外死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要怎么处理，他已经有一点思路了。
夏油杰一边吸猫，一边脑子里条分缕析地分析着。不仅没有在这个怀抱里昏睡过去，反而更加亢奋了。
他像是一个瘾君子一样，在五条悟怀里蹭来蹭去，然后迷迷糊糊地逐渐往上，唇瓣轻吻着心上人的脖颈，柔软的白发，然后是滑动的喉结……
五条悟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受不了了。
“睡不着吗？杰。”他双手抓住夏油杰的腰，把人往上拉了一点，“睡不着的话，就来做一点别的事情吧。”
“……”
夏油杰全无异议地伸出手，抱紧了他。
黑色的长发被拢在一只大手里，如水一般清凉地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呃……嗯……”
夏油杰在他耳边很煽情地喘息着，完全没有了以前那副任人摆弄的模样：“悟……”
“嗯？”
五条悟呼吸急促地转过头来，下一刻，一点柔软酥麻的触感传来，他被吻住了。
夏油杰的舌头灵巧地探过来，带着他共舞。一吻终了，还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不停地在他脸颊上轻轻啄着。
“你……”
五条悟忍得青筋暴起。
呜哇，这是突然被什么魅魔附身了吗？真不得了，明明总是把袈裟裹得严严实实的，结果却是个涩情和尚吗？
他手上用了点力气，像一只抓住了猎物的雪豹一样，感受着怀里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起来，却被死死摁住，只能最后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杰？”
五条悟拂过他额前湿漉漉的长发。
已经变得一塌糊涂了，连粉色的舌头都吐在外面，不知道收回去。
五条悟掂了掂怀里脱力的人，有点好笑地想：这就已经不行了吗？明明还没开始做什么呢。
他捏了一下这只又菜又好色的狐狸的舌尖，正准备下床自己解决。
几乎昏睡过去的夏油杰一怔，却拉住了他。
“悟？”
不需要他帮忙吗？
……帮忙？
这副模样，恐怕刚刚开始就会晕过去吧。
五条悟笑了：“杰，没有确定关系就想要走别人第一次的，是渣男哦~”
但夏油杰却没有松手。
五条悟挑了挑眉，顺着他的力道被拉回了床上。
夏油杰翻身骑了上来，含糊地嘟哝道：“不是渣男……因为是悟，所以可以……”
他在五条悟身上摸索着，一边对比着自己的腰身，似乎有点困惑。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凑到五条悟的面前又讨要了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就像是小动物的亲昵一般，几乎不带有别的意味。
他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杰……？”
良久，五条悟轻轻叫道。
没有回应。
夏油杰在他唇边蹭了蹭，然后在肩窝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蜷缩着靠了过去，呼吸宁静而绵长。
他睡着了。
五条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