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处在地下的反抗军基地，头顶上的白炽灯闪了两下，空调换气扇发出微弱的噪音，而布鲁斯难得语塞了一阵，从心底浮起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
他完全没想到，直至今日，杰森都没认出他。
难道这些年他真的老了这麽多？布鲁斯不确定又忧愁地想。
他望向杰森，而后者甚至是一脸期待又隐藏着细微紧张地瞅着他：“来不来？”
布鲁斯有点微妙地沉吟了一下。
“怎麽说。”他慢吞吞又模棱两可地开口：“我有点好奇你会提出这种问题的动机，如果你能说服我的话——”
杰森立刻开口：“我不再是个需要说服你才能做事的小男孩了！你就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显然，布鲁斯并不吃这套，他平淡道：“不去。”
杰森：“……”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铁石心肠的爹。
可能是杰森的脸色太过精彩，以至于让布鲁斯觉得有点好笑：“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邀请我的理由是什麽？”
杰森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比较狡猾的说法：“和你非要回去的理由一样。”
那可不一样，布鲁斯心想，我回去是为了继续照料哥谭，而你回去是为了把它撅上天给我看。
他光是想起迪克那些夹带私货并且情绪非常强烈的告状，就不禁一阵头痛：虽然里面的私货高达百分之八十，但从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来看，他也知道哥谭被杰森小小地撅了一下。
升级后能看清所有人内心气泡的艾缪：“……”
小小的？
想到这里，布鲁斯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在心底列出了几个计划，但都觉得不足以制止杰森回去找他补上罗宾毕业仪式的念头。
在杰森的注视下，布鲁斯沉肃地想：要是克拉克·肯特也在现场就好了，他甚至期盼起那遥远的异世界援助，他卓然不凡的记者朋友向来能给他提供最有用的建议。
“因为我需要……”
布鲁斯顿住了，突然一阵福至心灵。
“我和你不一样。”布鲁斯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了下去：“我急着回去是因为我有想见的人。”
“你要见赛琳娜？你们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杰森剧烈震撼：“不不不，不会是他，所以是……瑞秋？朱莉麦迪逊？维姬维尔？维可瓦丽？”
他一连数了几十个名字之后，又非常恐慌地喃喃道：“总不可能是塔利亚吧！”
布鲁斯：“……”
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杰森心里是什麽形象了。
“都不是。”布鲁斯：“事实上，我想要见的人是你……”
杰森古怪地重复：“我。”
“你的同位体。”布鲁斯不动声色地补上。
“行吧。”杰森也飞快地换了个坐姿，但又要佯装不太在意地强调：“你展开讲讲？”
布鲁斯：“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因为一件非常急迫的事而外出，在我外出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垂着眼睛，俯身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又摸了摸杯壁残留着的温度：“那则消息说，我的儿子……你其实没有死。”
杰森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声：“恭喜？”
“谢谢。”布鲁斯：“你……你的同位体，他小时候被小丑杀死了，而我没来得及赶上，这是我永远无法面对的悲痛，所以你不知道我那一刻有多麽愤怒，如果有人敢拿这件事和我开玩笑，我发誓一定要他付出代价，但我又多麽希望它是真的。”
他抬起眼，简练道：“我不知道在我缺席的时间里他受了多少苦，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段非常煎熬的日子，但是谢天谢地……”
“至少我有了一个弥补的机会。”
杰森陷入思考：“……”
他被布鲁斯这突如其来的感情流露顶了一下，不得不说，听起来非常爽，代餐的意义就是于此。
他越来越满意这个代餐了：简直以假乱真。
所以几秒钟之后，杰森慎重地问：“你介不介意把人称代词换一下？把他换成你，然后再对我说一遍。”
布鲁斯：“……”
“不可以。”他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这个回答倒是杰森的意料之中，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演的很真，但布鲁斯不为所动，所以他只好再叹了口气。
“好吧。”杰森想了想，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摊回了椅子上，有种被顺毛撸了之后的愉悦：“他发生的那些我也发生过，其实还好，没什麽大不了的。”
“不过听起来，你儿子？”他看了布鲁斯一眼：“听起来他也不是第一天亡者归来，都复活了那麽久了，你还着急什麽，回去又能干什麽？”
“我有很多要办的事。”布鲁斯严肃道，在这时候他看起来又没那麽像蝙蝠侠了：“我需要去趟法院，注销杰森的死者证明，还要编造个说法召开记者发布会，他的信托基金有点麻烦，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把他的信托改成慈善基金了，还得重新搭一个新的。”
“……”杰森大为震撼：“你儿子还有信托基金？”
“当然？”布鲁斯莫名其妙地反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有钱？”
杰森：“……”
这谁能知道啊！他大为震撼。
布鲁斯那边还在说：“阿尔弗雷德估计不会让我闲着，希望他能控制好晚宴的夸张程度——我估计得亲自去把邀请函递给杰森在泰坦的朋友。”
“……”杰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然抬头：“泰坦？他他妈还在泰坦有朋友？”
布鲁斯大为震撼：“你没有？”
“谁品味那麽差要和那群怪胎当朋友？”杰森：“等等，罗伊和星火除外，但如果他们还在泰坦我估计也会很烦他们……不是！怎麽平行宇宙里会有一个杰森陶德会和泰坦是朋友？！那下一步是什麽？和理乍得格雷森做兄弟吗？”
布鲁斯瞳孔地震。
“……”艾缪捂住了脸。
“那就不发邀请函了。”布鲁斯说：“所以你又是为什麽邀请我去你的世界？”
哪怕布鲁斯努力暗示到了这个地步，杰森依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还沉浸在平行宇宙的诡谲之中，同时他看着这个布鲁斯韦恩，心动得难以抑制。
这仿佛正餐一般的高级感，杰森想。
“怎麽说呢？”他有点纠结地开口：“我和我世界的蝙蝠侠有点恩怨还没解决，我能预感到，他到时候说的话我一定不爱听，而且一定会说点让我暴怒的东西。”
“所以我想跟你交易一下。”杰森解释道：“我用尽全力帮你回到你的世界，然后在我补完罗宾毕业手续之后——我这次毕业的手段可能得借助几十架坦克，不过你别插手，完事之后你可以从蝙蝠侠的角度和我说上几句……”
布鲁斯一阵胆战心惊之余，又有无法理解：“就这？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很乐意跟你一起回到你的世界，但你确定，只是这样？”
“不然呢？把他锁起来然后让你去哥谭夜巡吗？”杰森莫名其妙道。
布鲁斯沉默了。
良久，他有点艰难道：“假如、我只是假设这样一种可能？有没有什麽办法你可以用相对温和的手段罗宾毕业呢？”
“没有。”杰森脱口而出。
他模仿着达米安的口吻：“……只有血与火才能洗刷我的怒火。”
布鲁斯的表情很是凝重。
他的表情过于凝重了，凝重到仿佛面前摆了一整个韦恩庄园的厨房，气氛几乎都要冻结。
“放宽心。”杰森站起身，经过布鲁斯时，开玩笑似的拍了拍布鲁斯的肩膀：“撅的又不是你的哥谭。”
“这不是重点。”布鲁斯一抬手，不容置疑地把他推回到了椅子上：“坐好。”
杰森差点觉得自己刻在DNA里的东西动了。
动完之后他觉得很神经病：“你这麽激动干什麽？”
“只是想到有一个哥谭遭遇折磨，我就难以忍受。”布鲁斯说这话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他话锋一转问道：“有没有什麽办法让你不撅哥谭？”
“……”杰森：“其实哥谭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
“我想让那个混球品尝一下我活过来之后发现小丑还活着时的痛苦和愤怒，我简直是白死了，什麽都没改变，甚至那个绿毛杂种都还活着，他放任那家夥去伤害更多人——所以我想让他看着整个哥谭熊熊燃烧一定是个好主意。”
“所以重点是小丑没死。”蝙蝠侠非常会抓重点，在那麽长一段话里面，他挑选出来了最私人的那条：“你要报复他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为你杀掉小丑。”
杰森：“对。”
“……”
“我懂了。”在大约长达一分钟的沉默之后，布鲁斯审慎又笃定地承诺：“我会为了你杀了小丑。”
“……”
“……”
杰森抹了把脸，无法理解并且难以置信，因为太过离谱，他甚至没觉得感动：“啥？”
“我说我会为了你杀小丑。”布鲁斯说：“如果你在意的是这点，如果杀了他能抚平你的伤痛和愤怒，那我觉得他死了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不是。”杰森给整不会了，感动中透着一些无语，这代餐也吃得太好了：“你不觉得如果杀了他，你从此就没有原则可言，一旦突破底线就会永远无法挣脱……啥的？”
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布鲁斯心想。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这倒是没错，所以我会让GCPD走他们应该走的程序，我不会作为蝙蝠侠去杀他，我会作为布鲁斯韦恩去杀他——布鲁斯韦恩只是个普通人，之后被起诉、审判，戈登一直在推动哥谭死刑恢复，我想布鲁斯韦恩的死刑作为死刑恢复后的第一案会对哥谭很有意义。”
杰森：“……”
杰森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你认真的？”
“没错。”
杰森：“……”
一只红头罩觉得你需要帮助，并且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受不了了。”他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你们到底有什麽病？不是我非要说些冒犯的东西，只是我们正常人——我们正常人是不会因为杀了小丑而不做人的，好吗？在我们正常人的世界，杀了小丑这叫立功，叫见义勇为，所以你到底有什麽病！”
“而且你根本不是我的蝙蝠侠！”杰森怒道：“我要你杀了小丑干什麽！”
“但我确信你的蝙蝠侠也会愿意为你这样做。”
“如果他要是能这麽做！我就不对哥谭下手了！”杰森立刻反驳：“他根本不可能！”
布鲁斯：“打赌？”
“行。”杰森一语成交，他还没忘记最开始的邀请：“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对吧？”
布鲁斯微笑着：“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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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我们蹲在这削土豆的原因。”圣诞节的厨房里，罗伊蹲在那个据说是侘寂风的水泥贵贵垃圾桶前削着土豆皮，一边问正在跟达米安搏斗的杰森。
而杰森正在拼命地按住要闯进厨房的达米安，两个人在厨房外面打成一团，达米安的嗷嗷叫几乎响彻了整个韦恩庄园：“你要是胆敢杀了伊安，陶德！我发誓我会让你……”
罗伊：“伊安是谁？”
“你旁边那只已经拔了毛的火鸡。”
“……”罗伊：“好吧。”
“言归正传。”罗伊回到刚才的话题：“我还是无法相信，你和你爹朝夕相处几个月，然后你没认出他。”
“我有预感的，好吗？”杰森百忙之中抽空回头吼道：“不然我不会邀请他和我一起回来！”
“所以最后这个赌注谁赢了？”罗伊好奇地问：“那个绿毛不是已经被那个金发姑娘宰了？所以你们要等新的小丑长出来，再验证布鲁斯愿不愿意为你杀人吗？”
杰森被达米安踹了一脚，吃痛松开了手，在达米安冲进厨房要把伤害伊安的人全宰了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银盘从旁边经过。
“达米安少爷，恐怕你的伊安正在一英里外的有机农场散步。”老管家说完，看向了杰森，欲言又止。
“恐怕迪克没了我不行。”杰森干笑着支棱了起来，很是刻意地挺胸走过：“我去帮他的忙。”
罗伊：“……他这是怎麽了？”
“恐怕是难以面对和布鲁斯老爷的重逢吧。”阿尔弗雷德一本正经地说：“事实上，在这个赌注发生后，他们又在那个平行宇宙滞留了半年，据说是穿梭机还需要积攒能量。”
“这期间他们积累了深厚的感情基础，哈珀先生，别这麽惊讶，没有小丑这个隔阂，过去他们的感情其实很好。”
“在最后，那个世界的老爷，我指的是反抗军首领，他似乎开发出了平行世界穿梭的技术，这样一来，那个赌注便不成立——所以人都知道蝙蝠侠会回到他的哥谭。”
罗伊有点想笑了。
阿尔弗雷德用餐巾擦拭起银盘子：“所以他们离别前，发生了一个非常感人的告别。”
“……”
正急冲冲向外面走的杰森，看见布鲁斯站在玫瑰花圃里面和超人聊天，下意识地转了个弯。
克拉克：“？”
他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我对你家罗宾已经不可名状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倒不是。”布鲁斯悠然地喝了口茶，慢慢说道：“问题在于我们返回这个世界之前，平行世界的相遇一般都是一生一次的奇迹，所以在离开时，杰森并没有吝啬展示他的不舍，甚至还真情流露了一次。”
克拉克已经开始笑了。
“他冲上来拥抱了我，并且说了很多他应该在十二岁那年说的话，还有乱七八糟的祝福，甚至写了张明信片，我们拥抱、我们告别，从此再也不见——然后我先站在了机器上，下一秒我出现在蝙蝠洞，和阿尔弗雷德打了个招呼，前一秒他伤感地和我说，如果有机会再见……”
布鲁斯：“我从来没听过那麽……你竖着耳朵干什麽？我又不会告诉你。”
虽然下一秒，重逢之后的红头罩凝神盯着他，重重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随手扒拉开还想听八卦的克拉克，氪星人的缺德在这种时刻彰显得淋漓尽致，接着他叫住了狗狗祟祟想要跑路的杰森：“杰森。”
“……”杰森尴尬地转过了头：“？”
布鲁斯挑起一边眉毛：“你是在躲我？”
艾缪：蝙蝠侠永远是提开水专家，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杰森硬着头皮道：“我只是看见了不太熟的人觉得打招呼很费劲……嗨，超人。”
神他妈不太熟，克拉克：“嗨。”
打完这个尴尬的招呼，克拉克转过头，怒视着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布鲁斯，用眼神传递活灵活现地传达出了：难道你他妈不捍卫一下我们的伟大友谊？我们俩……我们——我们不太熟？
布鲁斯被他的眼神吵到了。
他只好叫住了杰森：“等一等，杰森，不能这麽说，克拉克·肯特始终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
克拉克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谁偷走了蝙蝠侠？
也不是，倒像是五六年前的蝙蝠侠又回来了，说真的，如果他俩认识的时候布鲁斯韦恩是现在这副b样，他们一定不会成为朋友。
而杰森站在原地，似乎被镇住了，微微张开了嘴，视线在两人之间梭巡。
克拉克：“……”
他忽然意识到布鲁斯那句话有很大歧义，作为隔三岔五就因为被布鲁斯韦恩从星球日报开着贵贵豪车接走而饱受造谣困扰的人来说，他已经非常警惕了，顿时张开嘴：“不是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杰森先他一步开了口，非常震惊：“等等，你要收养超人？”
克拉克呆住了，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收养谁？
我？
布鲁斯也被镇住了，而杰森突然想到了什麽：“所以我们要有一个超级罗宾了？你真贴心，布鲁斯。”
超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并不是。”布鲁斯也被镇住了：“我的意思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好了！我不会收养你的，肯特！别再盯着我看了！”
遭受氪星人湛蓝双眼攻击的布鲁斯匆匆忙忙迈开腿往前走了几步，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走在杰森旁边，然后停顿了一下：“其实你没有为此感到尴尬，毕竟我是你……”
我是你爹。
杰森立马辩解：“我没尴尬。”
好吧，还是有点。
布鲁斯：“如果你非要觉得尴尬的话，我想只有时间能渐渐脱敏一切，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毕竟伤痛和欢乐都会被时间抚平，只有尴尬永存，历久弥新。”
他开玩笑道：“今天的圣诞晚餐我来做怎麽样？”
在他说话的时候，忽然一阵风从庄园门口挂了进来，挂过了玫瑰花圃，刮过了那阵饱满的馥郁香气，阿尔弗雷德扫掉了门口大理石柱上最后蒙着的蜘蛛网，再意味深长地挂上了一堆槲寄生花圈，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冽的水汽味道，一切都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今夜，哥谭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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