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191章 不太友好
第191章不太友好
直到喻宝园入睡, 陆衍也没来春晴苑。这一宿，喻宝园破天荒什么稀奇古怪的梦都没做。
晨间醒来，喻宝园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好像又叠了一层小小的失落在。
有些说不清楚, 但就在那里。
“宝园公子醒了？”椿萱端水。
喻宝园回过神来, 慵懒应了声, “嗯”。
喻宝园撑手下床, 上前洗脸的时候似随意般问了声, “昨晚世子来过吗？”
椿萱正在整理床铺，料想她在洗脸，也未曾回过头来，只应了声，“不曾。”
喻宝园愣了愣，很快又释然。
此事就像一段小插曲一般，在喻宝园低头洗脸时, 慢慢遗忘在脑后。
今日同老爷子告了假，要去见婉珺。
祖母搬走, 她来了平远王府, 小楼自然而然就空了出来。婉珺之间说起过, 在远房亲戚家中呆得并不习惯，她昨日得空问起了傅叔一声小楼的事，傅叔说小楼是空置的，可以暂时让婉珺姑娘搬过来。
今日她正好有一日假期, 刚好可以陪婉珺搬家。
等婉珺搬过来, 就诸事都有照应了。
搬家是力气活儿, 她狐假虎威做做样子还行，但要真搬起东西来恐怕拖后腿, 所以昨日同亭子说，请亭子帮忙。因为小九要跟着陆衍，所以亭子会空闲些。
亭子一口答应下来，也不同她这处去同傅叔提。
说来也奇怪，好像从大寻宝结束起就没见过八喜，也不知道八喜去了哪里，但大抵都是老爷子和陆衍吩咐的事情要做。
用过早饭，椿萱来了屋中，“宝园公子，亭子侍卫来了。”
喻宝园一看时辰，呀，都快过时间了！
喻宝园赶紧放下筷子，擦了擦脸，然后取了大氅出屋。
狐狸毛披风太过招摇，大氅黑色反而低调。
只是喻宝园一出屋子，不仅见到亭子，还有大东大西两人。
喻宝园：“……”
喻宝园有种不好预感。
果然，亭子笑道，“听我说要去帮忙搬家，他俩非要去，我也拿他们没办法。”
喻宝园眨了眨眼。
大东大西呲牙笑着，“我们都告假好了~”“傅叔双手赞成！”
喻宝园头大。
但大东大西好意，她又不好拂了两人的好意，只能道谢。
就这样，原本低调的搬家二人组，忽然变成了浩浩荡荡四人组。
原本只有她亭子，那就是她在马车里，亭子驾车；眼下她在马车里，大东大西和亭子谁都不好在马车内，于是她独自在马车里，大东大西和亭子三个大个子挤在一起驾马车。
但凡马车路过，行人都会特意多看几眼这怪异的组合。
怎么这么挤的……
喻宝园头疼。
特意托亭子弄的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眼下倒比王府早前的马车还要再显眼些。
终于，显眼包马车到了婉珺做事的医馆外。
亭子几人虽然是告假出府的，但身上还穿着王府侍卫的衣裳。三人往医馆门口一站，就瞬间吸引了所有往来行人的目光。
喻宝园刚伸手撩起帘栊，看到这一幕，就果断放下帘栊，暂时不想下马车了；应当让他们三人稍微挪开，她稍后带婉珺一道来。
喻宝园正想着对策的时候，婉珺正好从医馆出来。
“亭子侍卫，大东侍卫，大西侍卫。”婉珺认得他们几人。
“婉珺姑娘。”几人也认得她，都同她招呼。
“宝园呢？”婉珺问起。
三人一起指了指一旁的马车。
马车窗户这处，喻宝园露出一个头来，悄声道，“上马车~”
婉珺忍不住笑起来。
亭子打趣，“宝园公子怕太高调了。”
婉珺没有戳穿，“我先进去说声，马上就来。”
亭子点头。
喻宝园也看明白了，还好婉珺聪明。
就这样，婉珺上了马车，亭子和大东大西依旧三个人一起驾马车。
医馆同住的地方不算远，走路时间长些，马车很快。
马车上，婉珺问起，“怎么亭子侍卫和大东大西侍卫都来了？”
喻宝园摊手，“他们自己约好的。”
她也无奈。
婉珺轻叹，“我也没那么多东西。”
嗯，她知道的，但来都来了……
“大寻宝顺利吗？”婉珺还记得她早前一门心思扑在大寻宝上，婉珺这么一提，喻宝园当下来了精神，“圆满结束，比想象中的顺利太多~”
这是大实话，所以笑容都写在脸上。
婉珺看了看她，认真道，“宝园，我觉得你眼下才是在做你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嗯？喻宝园看她。
婉珺笑道，“你知道吗，宝园，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喻宝园伸手比划，“那让我做你的小太阳~”
婉珺笑开。
……
马车外，亭子，大东，大西三人眉头都拧巴了！
虽然宝园公子平日里稍微是文雅秀气了些，也时常被世子欺负，但到底是男子；眼下忽然听到这句“小太阳”，亭子，大东，大西三个直男顿时背后都凉透了~
越想越觉得宝园公子和婉珺姑娘之间有点什么，哦不，很有点什么才是！
小楼都让给婉珺姑娘了，还因为婉珺姑娘同世子顶嘴。
果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宝园公子有时还挺那啥的~
“诶，开过了~”喻宝园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出现，三个人都吓一激灵。
不是马车驶过的激灵，而是宝园公子声音忽然出现在背后的一激灵。
马车停下，差点人仰马翻。
喻宝园第一次觉得自己都要晕车了。
婉珺住的地方到了。
医馆的位置租金太贵，不可能住人，婉珺是同远房亲戚住在一处的。
喻宝园和亭子一道去帮婉珺拿东西，大东大西两人在马车处候着。
婉珺家的亲戚只知晓她今日要走，但不知道今日来接她的人是谁。
到底是亲戚一场，也帮忙收拾着，只是一面收拾，一面忍不住朝宝园这处投来好奇目光。
早前只知道她投要奔京中的其他同乡，但青石镇的同乡能是什么模样？
刻板印象下，忽然见到来接婉珺的人竟是喻宝园和亭子这样的人物，遂都忍不住惊讶。
就怕不是同乡，是她是攀上了何处的高枝！
人言可畏，有时候背后议论你最多的，往往是家中的亲戚。
这些窃窃私语听在耳朵里，喻宝园早前就见到婉珺的手，冻疮生了不少，好些都磨破了，是家中让她没少让她干活计，碰冷水。早前洛子哥和嫂子在的时候哪里会？
到底是寄人篱下，本就是远亲，肯收留已经是尽亲戚情谊了。
但时间一长，留下的都是鸡毛蒜皮。
让婉珺离开这里也是对的……
“走了。”喻宝园佯装“催促”。
婉珺同亲戚道别。
许是因为喻宝园和亭子的缘故，亲戚对待婉珺都客气了许多，让她常回来坐坐，也一脸“舍不得”。
但是再“舍不得”，也没忘了同亭子打听喻宝园的出处。
亭子也没惯着，有些事，不打听比打听好，言罢，还伸手摸了摸脖子，亲戚吓得一激灵。
原本婉珺都要走了，又追了上来，又担心又紧张说道，前几日忙忘了，其实收到了她哥哥拆人送来的银票，这不她要走，赶紧将银票还回来。
婉珺接过，和喻宝园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婉珺还是道谢，亲戚一直送到很远，又见大东和大西两人上前来帮忙拎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人，那真是非富即贵了……
等上了马车，婉珺才安稳拆开信封，里面除了银票，还有一封信，是哥哥寄来。
婉珺很快看完。
“洛子哥说什么？”喻宝园问起。
婉珺轻声道，“嫂子和小孩子都病着，他们要在途中多呆些时候，怕我身上银子不够，捎了些银票来，怕我没银子傍身，不受亲戚待见。”
婉珺说完，喻宝园心中唏嘘。
婉珺叹道，“若不是你今日来接我，恐怕这封信，连带着这些银票都不会出现。”
喻宝园明白。
银票扣下了，信说没收到就是了……
喻宝园伸手拍拍她的手，“没事了，日后你就在小楼这处，等洛子哥和嫂子来。”
婉珺眸间氤氲，“多谢了宝园。”
喻宝园温声，“你我还说这些……早前若不是洛子哥，我同祖母还不知怎么去蓝城才是。”
婉珺也温婉，“那是你和老太太有福气。”
喻宝园正准备开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喻宝园和婉珺都赶紧扶稳马车，马车内的行李也轻轻碰了碰。
喻宝园和婉珺都吓一跳。
驾马车的是亭子，在王府的侍卫里亭子的稳妥算得上数一数二，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喻宝园刚开口，“亭子。”
就听马车外的声音道，“我看马匹受惊，让人帮忙。”
这个声音很陌生，喻宝园没有印象。
但对方的话言简意赅让她知晓方才发生的事，应当是马车的马受惊，然后对方帮忙让马车停下，然后上前关切。
喻宝园想伸手撩开帘栊，却见帘栊紧闭着，是被人用手攥住，是让她别出来的意思。
喻宝园倏然会意。
亭子在说话，那就是大东或者大西。
喻宝园虽然会意，却一头雾水，正同婉珺两人面面相觑着，就听亭子的声音，“见过邵公子。”
邵公子？
邵这个姓，让喻宝园和婉珺不约而同想到了“云安侯邵温澜”。
但不是邵温澜的声音。
邵清越温和，“马车上的人没事吧？”
对方关切。
但喻宝园听得出来，亭子警惕，“多谢邵公子关心，不碍事。”
亭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恐怕是，同平远王府不太友好的人……
第192章 第192章 哦豁~
第192章哦豁~
邵清越不由多看亭子一眼, 亭子顺势低头拱手，是做恭敬状，也是顺理成章没看见，就不搭理。
邵清越转眸看向大东和大西两人。
大东大西两人眼下就像雕像一样, 面无表情, 也目光呆滞、茫然, 而且一点都不像装的, 也没有违和感。
邵清越嘴角微挑, 然后步步上前。
亭子眉头微皱，心里飞快计量着。
但大东大西两人还是纹丝不动，继续扮演两个没有表情的石像。
终于，邵清越停下脚步，“听说宝园公子在，特来拜访。”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喻宝园终于明白为什么亭子和大东、大西几人会这样了。
云安侯上次在太尉府被老爷子打断了两条腿, 陆衍也没客气。
此事她不知道后续，好像不了了之了一般。
都过了好些日子, 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
应当是邵家的人。
都同平远王府和云安侯相关, 也都是朝中的人和事, 喻宝园知晓得不多，但知道不能给老爷子和陆衍添麻烦。
但对方都点名道姓唤她，那就是明知她在马车里，婉珺紧张看向喻宝园, 而喻宝园脑子飞快转了几圈后, 握拳重重咳嗽了几声, 咳得好像五脏六腑都要飞出去一般。
邵清越：“……”
亭子/大东/大西：“……”
然后听马车中婉珺的声音，“公子, 您没事吧？”
亭子/大东/大西：“？？？”
刚刚还活蹦乱跳……
果然，喻宝园又咳了几声。
这几声，都不是五脏六腑，感觉连眼珠子都咳出去了。
亭子/大东/大西都震惊了。
邵清越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紧接着，喻宝园终于出声，“咳咳咳，邵公子！”
不止邵清越，就连亭子、大东、大西都跟着心揪了下。
“对不住，咳咳咳咳……”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咳嗽，感觉人都快挂了一半。
终于，这次轮到婉珺了，“邵公子见谅，我家公子咳嗽几日了，不贴止咳方子人根本受不住。公子刚才是想同邵公子见礼的，但见风就咳，还请邵公子见谅。”
嗯，所有人都知道喻宝园在演戏。
但紧接着“咳咳咳”更密集的几声，所有人都不好戳穿她在演戏。
就在邵清越想开口的时候，忽然又听到喻宝园一声要断气一样的声音，“回，回家~”
亭子听到当即出声，“对不住了，邵公子。”
然后大东大西就“嗖”得一声打马走了。
邵清越：“……”
虽然但是，良久，邵清越才嘴角微微勾了勾。
*
而亭子这处，马车一路飞奔，能有多快跑多快。
到不是他们真有多怕邵清越，虽然，老爷子和世子的确才打断了邵清越弟弟的狗腿，邵清越如果一时恼意，是有打断宝园公子腿的嫌疑，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世子和老爷子都不在，几人都怕宝园公子吃亏，或者，留把柄在邵清越口中。
毕竟，邵清越可和邵温澜不同。
宝园公子同邵清越照面，只怕三言两语就会被对方带到陷阱里，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直到，喻宝园忽然撩起帘栊，笑嘻嘻道，“没事了吧？”
三人再次吓一激灵！
尤其是，刚才那几次翻江倒海的咳嗽声，实在是难得同眼前生龙活虎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没事了，没事了。”
三个人都摇头，不知道是宽慰喻宝园这处，还是宽慰自己。
总归，亭子感叹，“宝园公子，刚才出神入化。”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演戏，但所有人都不好说什么，这种技能也不是谁都会的。
喻宝园感叹，“我听你们不想让我露面的意思。”
几人都拼命点头。
“那就好。”喻宝园退回了马车中，心底长舒了口气。
只是刚退回马车中，喻宝园又伸个脑袋出来，“刚才那个邵公子是谁呀？”
她想确认。
大东嘴角抽了抽，“云安侯的哥哥。”
喻宝园眨了眨眼，好险。
对方可能是来打断她腿的，幸好走得快。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惊无险得回了小楼。
小楼就在王府附近，亭子停车，大东大西帮着将婉珺的东西搬下车来。
女孩子搬家和男孩子不同，男孩子大都大大咧咧，但女孩子搬家，是要整理的。喻宝园同婉珺一道，将东西都安置好，然后觉得屋中缺了好些摆设和小绿植。
有了方才途中遇到邵清越的经历，眼下不好再去北市，喻宝园灵机一动，想到先去春晴苑取些自己的摆件来。
“不用了，宝园。”婉珺拉住她。
喻宝园郑重其事，“新家新气象，怎么能马虎？”
只是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好生熟悉。
而后想起，这是陆衍说的。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在潜移默化一般。
“我去去就来。”宝园叮叮咚咚下楼。
婉珺推开二楼的窗户，果然见喻宝园往平远王府跑去，身后还跟着亭子。
婉珺弯眸，好像无论在哪里，宝园就是宝园，从来都没变过……
稍许，喻宝园回了小楼。
摆件和绿植是带来了，顺道还带来青黛、扶光两小只，以及，老爷子一只。
“平，平远王。”婉珺紧张。
老爷子笑道，“别紧张，宝园说你做的才好吃，我们是来蹭饭的。”
原本紧张的氛围被老爷子这一句一扫而空。
“那民女去准备饭菜。”婉珺认真。
宝园从身后凑过来，“不用不用，买菜的任务交给青黛和扶光。”
被点名的青黛和扶光开心点头，好呀好呀！
“就青黛小姐和扶光公子？”婉珺是有些担心的。
“怎么会~”喻宝园提醒，“还有亭子和大东大西呀~”
被点名的亭子和大东大西都愣了愣，然后转眸看向老爷子，老爷子提醒，“快去快去。”
果然，宝园公子说什么，老爷子这处就是什么，世子来了恐怕都不好使。
就这样，亭子和大东大西带着青黛、扶光欢欢喜喜出门买菜。
喻宝园同婉珺一道继续收拾，老爷子在小苑子里看看花花草草，反正在府中也是。
这样休闲的一天，好像也不错。
屋中，婉珺问起，“平远王会不会介意？”
喻宝园会意，介意她同自己一处。
喻宝园轻嘶一声，对呀，老爷子好像从来不介意她同婉珺一道。
毕竟婉珺是女子，她现在男子？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然后推开窗户，一起看向楼下的后苑。
后苑里，老爷子正在看花花草草，寒冬腊月，大多是枯枝或是耐寒的植物，老爷子偶尔会用剪刀剪一剪。
是根本没担心过她们二人单独在一处。
“会不会，老爷子知道你是女孩子了？”婉珺好奇。
喻宝园连忙把窗户关了，“应当不会吧，就陆衍知道。”
“会不会是世子告诉老爷子的？”婉珺继续猜测。
“不会，陆衍让我扮成老爷子的孙子，要是女孩子怎么扮？”喻宝园还是清醒的。
婉珺也回过神来，但透过窗户缝，两人再次看向后花苑处，婉珺还是感叹，“我总觉得老爷子像知道什么似的。”
喻宝园早前从未这么想过，但婉珺这么一提，喻宝园这处心底好像也隐隐有些猜测。
*
等青黛和扶光欢欢喜喜买了菜回来，一样一样从菜篮子拿出来展示给老爷子看。
“太爷爷，这是鱼~”
“太爷爷，这是菠菜！”
“太爷爷，这是小白菜。”
“太爷爷，这是鸡肉，一只大公鸡进去，出来就是鸡肉了！”
呃，看来大公鸡的遭遇很值得同情，亭子嘴角抽了抽。
洋洋洒洒两大兜子，忙坏了婉珺和喻宝园，但又好像忽然回到了青石镇的日子，许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陆衍下了马车。
小九也跳下马车，将马车交给门口值守的侍卫接管。
“世子，老爷子同宝园公子，青黛小姐，还有扶光公子去小楼了。”侍卫提了一句。
小九耳朵都竖起来了，去小楼~
在小九心中，小楼和红豆酥是密不可分的。
陆衍看了看天色，快至晌午了，这个时候去，恐怕会在小楼那处用饭。
陆衍转眸看向小九，整张脸都写着“想去”“要去”几个大字，陆衍无语。
“去吧，同老爷子说声，我还有事，先不过去了。”陆衍说完，小九只应了声好，然后撒腿就跑，等陆衍转头，人影都没了。
陆衍：“……”
胳膊肘自从外拐之后，就再也没有拐回来过。
原本厨房是以为世子要同老王爷，还有青黛小姐扶光公子一道外出的，也没准备，忽然世子回府，小厨房顿时忙碌起来。
马上午饭，陆衍也没准备做其他事，就在春酲苑看书。
看如何翻都翻不进去。
脑海里总会想起早前蹭喻宝园的案几看书的场景。
安静，也安宁。
人总是贪.婪的。
有些东西一旦习惯，就会不由自主去追逐。
陆衍重新静下心来，但哪本书册好似都看不进去，唯独，拿起了那本从蓝城带来的抄书。
映入眼帘的字迹好似一道温和的柔光，让心绪重新平静；却也让他贪恋这种宁静。
“世子。”许妈端了饭菜来。
陆衍微微愣了愣，然后示意许妈放下吧。
净手，拿起筷子，只是尝了一口便觉得好像缺了很多滋味，比起昨日在老爷子屋中，和老爷子，喻宝园还有青黛，扶光吃得那顿闹腾腾的饭菜，索然无味。
许妈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也看得出，“世子，老奴让厨房换菜？”
陆衍顿了顿，淡声道，“不必。”
*
而小楼这处，“开饭啦~”
喻宝园和婉珺自己端菜，光是闻着这香味，老爷子就不由自主伸脖子了。
“自己做的？”老爷子惊讶。
喻宝园点头，神秘道，“爷爷，我做得饭菜可好吃了~”
老爷子也不逞多让，“那我可得试试。”
虽然没有红豆酥，但小九也等不及了。在蓝城的时候，他可没少吃喻宝园做的饭菜，太好吃~
“可以开始吃了吗？”扶光也等不及了，小筷子在手中已经迫不及待了。
昨日刚学会的用筷子，便恨不得筷子不离手。
青黛也一脸期待。
就这样，整张桌子上都快风卷残云了。
“太好吃了。”扶光吧唧吧唧，“我想天天都来这里吃饭。”
青黛也笑着点头，“我也要来。”
喻宝园一面给青黛和扶光擦嘴，一面道，“你们这样，杨妈可是会伤心的。”
许是都想起杨妈了，青黛笑眯眯道，“也可以今天吃杨妈做的饭，明日来这里吃宝园和婉珺做的饭。”
“对对对！”扶光一万个赞成。
喻宝园笑道，“那要问问老爷子。”
眼下老爷子可没空，老爷子和小九都瞄准了最后那盘青菜，听到宝园的声音，老爷子笑眯眯应付，“宝园决定就好，以后家中的事都宝园决定。”
喻宝园头大。
青黛和扶光却欢呼。
然后，老爷子和小九开始了最后的对决。
等最后那盘青菜也被瓜分完，大东的声音忽然在屋外响起，“世子？”
屋中忽然都安静下来。
然后是大西的声音，“世子用过饭了吗？”
陆衍的声音清淡，“还不曾。”
所有人都不由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一片狼藉，哦豁……
第193章 第193章 小时光
第193章小时光
饭后, 婉珺同老爷子一道，带着青黛和扶光在后苑散步消食。
地方虽小，但是有花花草草很多，不算无趣。婉珺又是医女, 这趟来小楼, 带了不少药材, 有要晒的, 有新鲜的, 还有栽种在土里的。
青黛和扶光也不知怎么忽然有兴趣了，拉着婉珺一个一个看，婉珺耐性，一个一个给青黛和扶光解释什么药材，有什么药用，什么时候用等等。
两个小孩子听得十分认真，扶光还同婉珺说起, “这个我知道，扶音告诉过我。”
从扶光的描述中, 婉珺差不多猜到扶音是医女之类。
老爷子也跟着认真听着。
并不是老爷子有多好奇听, 而是, 难得陆衍来，老爷子想让他多些时间同宝园相处。
老爷子心中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陆衍自小是他带大的，陆衍眼里藏了什么，老爷子一看便知。
她外孙女多好啊, 反正比那臭小子强多了~
但臭小子是他一手带大的, 脾气, 秉性，品行他都清清楚楚, 反正比外面那些臭小子强多了！
若是他外孙女看得上，勉强倒也是可以的。
只要宝园有喜欢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他也要给她摘下来。
但如果宝园要是不喜欢他，那就扔一边去。
但要论私心里，臭小子同他外孙女一道确实般配，而且，还能都留在他身边。他也圆满了。
“太爷爷~”扶光唤到第三声上，老爷子才回过神来，“嗯？”
扶光笑道，“太爷爷，你自己一直在那边笑，究竟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o⊙)…
老爷子赶紧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我在想方才婉珺说的板蓝根的功效。”
“哦？”扶光凑近，“那太爷爷你说说~”
老爷子：“……”
扶光悄声，“太爷爷你根本没有在听，你在发呆。”
老爷子无语，怎么同陆衍越来越像了。
*
“咳”，屋中，陆衍也轻咳一声。
“是不是太烫了？才煮好，晾一会儿在吃。”喻宝园知道他刚才是被烫了。
谁让他来的时候，一桌子饭菜都吃完了。
也就能舔舔盘子那种……
但怎么可能让陆衍舔盘子，所以她只能去下面条。
阳春面，很快就能起锅。
正好她刚才也没吃饱，都被老爷子和小九，还有青黛，扶光大快朵颐了，两碗阳春面，正好她和陆衍一人一碗。
但她刚端上来，放在陆衍面前，自己转身去端第二碗的时候，陆衍就开始动筷子，然后明显被烫了。
“世子，你是喉咙里长出手了吗？”
喻宝园这张嘴，陆衍看她。
喻宝园赶紧噤声。
喻宝园也放下手中的面，然后轻轻吹了吹手，面碗也烫，刚刚光顾着看他去了，没小心自己也烫到。
陆衍不由多看了一眼。
—— 在青石镇的时候，冬天沾的冷水多了，手上还会生冻疮，又痒又疼……
“傅叔给你的药膏用了吗？”他淡声。
傅叔，药膏？
喻宝园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冻疮膏。
喻宝园点头，“用了，真的很好用，世子，你看！”
喻宝园欢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衍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牵了牵，然后低头。
虽然笑意很浅，但喻宝园能看到。
“怎么做这么烫？”
嗯，也猜得到，有人不习惯做好人，一件好事，后面一定跟着一句挑刺。
“那世子可以慢些吃就不烫了。”喻宝园说完，自己拿起筷子，美美吃了一口。嗯，最简单，最纯粹的，往往是最考验技术，也是最美味的。
鸡有鸡味，面有面味。
陆衍看她，她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吃面。
嗯，京中贵女都不喜欢做的事情，但在她这里却全无违和感。
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贵女都更“优雅”“得体”“大方”……
喻宝园抬头看他，“你笑什么？”
陆衍脸色也毫无违和得便回高冷，“看你好笑。”
喻宝园：“……”
喻宝园悄声嘀咕，“不应该是‘看你好看’吗？”
不对，这是陆衍的嘴。
陆衍的嘴可吐不出这样的象牙。
但看到喻宝园这幅模样，陆衍是真的嘴角再次上扬。
喻宝园：“……”
这次，陆衍的面不烫了，而且，刚刚好。
刚刚好，敌过冬日的寒意，也刚刚好，敌过心底空白那处。
“这次不烫了？”她正好出声。
他也刚好抬眸，轻嗯一声，然后道，“看你好看。”
喻宝园呛到！
由得喻宝园呛到，两碗面都没法吃了。
喻宝园还没办法同老爷子，婉珺，还有小九，青黛，扶光几人解释，为什么两碗面都没办法吃了。
不过，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喻宝园开始做红豆酥了！
主要是不做红豆酥，就真的没得吃了。
喻宝园也恼火。
更恼火的是，陆衍心血来潮要看着她做红豆酥，理由是，怕她再呛到，红豆酥也不能吃。
喻宝园：“……”
然后喻宝园套了三层口罩（临时手工剪的），三层口罩把半张脸遮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古灵精怪得看向陆衍。
陆衍双手环臂，靠在一侧，饶有兴致看她做红豆酥。
口罩下，是呲牙咧嘴的喻宝园。
然后陆衍提醒，“你做的口罩有些紧，遮不住嘴型。”
喻宝园：“！！！”
喻宝园只能回头继续做红豆酥。
陆衍低头笑开，似是许久都没有笑得这么肆意。
喻宝园终于忍不了，“请世子你从外面将门带上。”
是让他出去的意思。
陆衍却到一侧净手。
喻宝园诧异看他。
陆衍净手完后，用毛巾将手擦干，然后上前。
喻宝园：“？？？”
更可怕的是，陆衍走向了那团面。
“你，你要对面团做什么？”喻宝园惊恐。
“揉面。”陆衍继续道，“等你揉好，我不饿死了？”
虽然但是，喻宝园竟然找不到可以抨击回去的。
终于，她还是找到了，“口罩！”
哦，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回了她脸上。
喻宝园心中忽生不好的预感，就这一刻，还没来得及后退，有人从她脸上取下最外的第三层口罩。
离大谱！！
喻宝园惊呆。
陆衍带上，然后重新净手，擦手，再重新回到面团前，真的开始揉面？
喻宝园惊讶的嘴就没阖上。
第二次虽然但是，他真的会？
喻宝园才不信平远王会让他在府中揉面的？
就算老爷子肯，杨妈也不肯。
喻宝园凑近，仔细看清楚，看口罩遮掩下，是一张更为清逸俊朗的脸。
她不是看这个的……
但是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你，怎么会？”又不能一直盯着人看，喻宝园退回来，好似随意般问起。
陆衍轻声道，“我去过军中两年，军中年关包饺子见过吗？”
喻宝园惊讶。
“原来你是管伙食的~”喻宝园轻叹。
陆衍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恼火道，“军中这么多人，年关这么多饺子，多少管伙食的都不够。”
喻宝园好奇了，“那就是，所有的人都一起包饺子？”
这个场景实在有趣，更有趣的，是陆衍包饺子的场景！
陆衍轻嗯。
喻宝园更乐了，“那世子包的饺子是不是封不上口，像老鼠之类的……”
说着说着，喻宝园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陆衍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不怎么友善了。
喻宝园知趣停下来。
陆衍继续清静揉面。
喻宝园在一旁看着，不得不说，陆衍揉面比她揉好多了，至少，他揉面，她不累啊~
“我做你看着是吗？”揉面人也有意见了。
“我和馅儿。”喻宝园一点就通。
原本和馅儿是可以放在醒面的时候，但眼下揉面有陆衍做了，速度也快了，她和好馅儿，正好这边也差不多。
两人都在近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说话，却不觉得无趣，甚至，还有一份额外的安宁。
就像，那日看书时……
所以，也许安宁的并不是在一处看书，而是即便不说话，也各自忙着手中的事，却在对方身旁的时候。
陆衍淡淡垂眸。
“可以，再揉就过了。”喻宝园的声音响起。
陆衍回神。
喻宝园自然而然接管了这坨面。
不得不说，嗯，陆衍的确把它揉成了一坨好面～
唉，可不得是一坨好面，傲娇鹿揉得！
“还要做什么？”他轻声。
如果不做，兴许喻宝园会让他出去，他也寻不到理由再懒在这里。
“添柴，下油。”喻宝园果然给他安排活计。
陆衍淡淡笑了笑，在军中呆过，这些事情不算麻烦，他可以自己做。
然后每做一件事，喻宝园就惊讶不已，“世子，你真的会添柴呀？” “世子，原来你会下油啊？”“世子……”
“可以了，喻宝园。”他也听明白了，有人是拐着弯骂他。
看着傲娇露吃瘪的模样，喻宝园笑不可抑。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也许就是这缘故，喻宝园觉得今日和的馅儿仿佛比往常和的都香。
就好像，将开心裹在了里面一样。
“要下锅了，往后。”喻宝园提醒。
陆衍没有添乱，只是看着她用长长的筷子将红豆酥放进油锅里，油溅起，她有时候避不开时，陆衍忽然觉得，她之前做的每一个红豆酥都不容易。
等到喻宝园准备下第三个的时候，身后的人轻声道，“我试试。”
喻宝园错愕看他。
陆衍淡声，“我揉的面，想试试。”
喻宝园了然了。
傲娇嘛，懂了。
陆衍淡淡笑了笑，没说旁的。
喻宝园将长筷子递给她，然后自己手中拿着竹漏勺。
他负责夹，她负责以防万一。
“小心，别烫到。”喻宝园说完，他轻嗯一声。
喻宝园忽然想，他会不会是刚才见她怕被油烫到，所以……
喻宝园看他的时候，他真的在认真夹着筷子，按找他说的，轻一些，怕夹出影痕，也稍稍侧一些，让侧面先入锅。
这样有烟火气的模样的陆衍实在不多见。
喻宝园赶紧多看两眼。
说不定，这是绝版，日后都看不到那种……
“好了吗？”‘绝版’转头看她，正好同她目光对上，喻宝园微楞，莫名耳根子后红了，然后赶紧道，“好了。”
陆衍好似注意力都在红豆酥上，喻宝园心中微舒。
陆衍用筷子比她稳当很多，虽然喻宝园经常做红豆酥，陆衍是第一回，但是她怕被油崩到，陆衍不怕。
“这个可以了。”
“这个再多一会儿。”
“好了好了，快捞起来～”
……
喻宝园指挥，陆衍照做。
虽然一个没上手，一个早前没做过，但许是一直以来的默契，竟然配合得还不错。
眼前满满一整盘红豆酥，好像色和味都够了。
喻宝园用筷子戳了戳，确保里面也是到火候的。
果然，戳开一个，香气顿时涌了出来，两人都莫名笑了起来，笑了许久。
许久之后，喻宝园才扯下口罩，拿起一枚红豆酥，轻轻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嗯，好吃。”
好像比往常的还要好吃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用苦力的缘故。
只是吃完一口，忽然口渴，喻宝园将剩下的放在一旁的碟子上，去取水喝。
陆衍看着那枚咬过一口的红豆酥，忽然想起在小厨房的时候，陆衍嘴角微微勾起，然后也伸手。
一口咬下。
等喻宝园折回的时候，一旁的碟子上放着两个被咬过一口的红豆酥。
喻宝园：“……”
第194章 第194章 陪伴与长大
第194章陪伴与长大
在小楼的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 等这一波出炉的红豆酥抢完，很快就到了下午。
婉珺今日搬家，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老爷子和青黛扶光在, 婉珺始终要待客。
“先走了, 明日再来看你。”喻宝园道别。
婉珺应好。
青黛和扶光也同她道别, 婉珺也挥手道别。
宝园虽然没说, 但她也知道, 乔迁新居，要人多才热闹。
马上年关了，宝园是怕她一人搬到这里冷清。
小楼同平远王府不远，宝园是想来陪她。
都走出大门很远了，喻宝园又回头朝她笑。
婉珺莞尔。
这个年关，哥哥嫂子和芝芝都不在，但好像因为有宝园, 也不是那么冷清了。
*
“你是说，你遇到邵清越了？”等送青黛和扶光回了苑中, 老爷子也回了苑中, 喻宝园才同陆衍说起今日外出的事, 陆衍意外。
喻宝园点头，“是，亭子说是云安侯的兄长，邵清越。”
亭子不会认错, 那就是了。
陆衍看她, “没为难你吧？”
虽然亭子和大东、大西都在, 但对方是邵清越。邵清越不比邵温澜，是一条会吐信子的毒舌……
喻宝园眨了眨眼, 尴尬道，“好像，还没来得及知道他要不要为难我……”
陆衍看她，但喻宝园说的都是实话。
“你做什么了？”陆衍问起。
喻宝园只好就着当时的细节如实说了一遍，听到最后，陆衍也低眉敛了笑意不让她看到。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邵清越的事我来处置。”
陆衍说完，喻宝园一颗心仿佛真的揣了回去，“那我回去了？”
陆衍点头。
喻宝园转身，分明人在身后，但今日在小楼厨房做红豆酥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喻宝园不由笑起来。
“宝园。”身后，陆衍又唤了声。
喻宝园回头看他，“嗯？”
陆衍又道，“明日见过婉珺之后，还有事吗？”
陆衍忽然这么问起，喻宝园摇头，“没有，就是在府中陪老爷子和青黛，扶光，写写下学期的计划，哦，对了。”
喻宝园又想起，“可能还要去趟贺府，之前的大纲看完了，有需要修改和调整的，要给小贺大人送过去。”
陆衍温声，“那晌午过后，我回府，我同你一道去。”
喻宝园意外，而后，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怕她又遇到邵清越？
连陆衍都这么忌惮，邵清越此人这么可怕？
那她以后还能出门吗？
陆衍轻声，“不是邵清越，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个人，但没说是谁，就是眼下不方便问。
“哦，我知道了。”喻宝园识趣，“那我回去了？”
陆衍点头。
喻宝园稍许迟疑，还是折回到陆衍跟前，认真问道，“邵温澜的事，我是不是给老爷子添麻烦了？”
到底她是老爷子冒牌的外孙，但如果是因为她的缘故，平远王府同云安侯府结下梁子，这梁子还越结越深，她心中本就对老爷子愧疚，眼下这种愧疚日益增长。
陆衍宽慰，“想多了，邵清越有野心，没有你，他也同样也会和平远王府冲突。”
喻宝园似懂非懂。
“放心吧，有我在。”陆衍这一句莫名让人宽心。
“先回吧。”陆衍淡声。
喻宝园颔首。
等行至春晴苑门口，喻宝园回首，见陆衍还立在原处，目光落在一处出神。
应当是邵清越的缘故……
*
回了屋中，喻宝园简单洗漱。
今日青黛和扶光在小楼那边玩得很疯，又是认识药材，又是拉着婉珺一道跳绳，刚才陆衍抱着青黛，她牵着扶光的时候，两人都开始打呵欠了，应当会连轴转，一觉睡到明日晨间。
刚好剩下这些时间，她可以将小贺大人这边的大纲资料再过一遍，再有空闲，下学期的教学计划可以开始写了。
隔两日就要去见祖母，想到这里，喻宝园心中又多了一层期盼。去见祖母的路上应当还有三四日时间，一鼓作气，将下学期的教学计划完成！
喻宝园向来是行动派，想到就要去做。
当下，外阁间的案几前，修改好的大纲细则已经翻开，把之前想到，没有补充的再细致附了几页纸。
时间一点点过去，喻宝园专注在文案上，有时候脚踝处的痒痒也没觉察。
终于，哪里觉得不对。
喻宝园低头，只一眼便笑了。
“这是谁家的小狗狗呀？”喻宝园眼睛完成了一道浅浅的月牙。
这不是扶光的糖糖吗？
虽然她也不知道糖糖是怎么进来，但想想暗卫看到了糖糖窜到她这里来也不好制止吧。
同福苑在东院，这里是南院，糖糖应该跑不了那么远，大抵是晨间被扶光带到老爷子苑中玩，没有带回去就直接去小楼了，糖糖乱逛出来的。
喻宝园正好坐了这么久，有些累了，便起身逗糖糖玩。
糖糖是最聪明犬种，很会听人的指令。
比起其他小狗要学会很多，糖糖需要的时间更短。
“糖糖，坐下。”喻宝园一面指令，一面伸手轻轻拍拍它的腰部，然后帮助它、做坐下的动作。糖糖虽然疑惑，但被她安排坐下，也没有起来，只是歪着头看着她。
这么小奶狗是吃不了太多东西的，喻宝园桌上有一叠椿萱准备的牛肉丝，喻宝园撕了很小很小的一截给它。
糖糖顿时摇起了尾巴，站起来，迫不及待看向喻宝园这处。
“糖糖，坐下。”喻宝园再次输出指令。
糖糖还在兴奋中，也还听不懂指令，不知道做什么好，就往喻宝园跟前冲。
喻宝园将它轻轻推回原处，然后一面继续输出指令，“坐下。”
一面再伸手，轻轻拍拍它的腰部，帮助它坐下。
就这两次，糖糖好像有些理解了。
喻宝园再投喂牛肉丝，糖糖开心得不得了。
小奶狗是不能多吃的，喻宝园再训练了一次，糖糖又吃了一丝牛肉丝。
就这样，虽然没有再投喂糖糖了，但她和糖糖之间，仿佛已经开始了“深厚友谊”建立之旅。
喻宝园走到哪里，糖糖就跑到哪里。
喻宝园停下，糖糖还没学会刹车，一下子撞到喻宝园腿上，撞得人仰马翻。
但不要紧，站起来继续又玩。
喻宝园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蹲下，伸手摸摸糖糖的头。
糖糖也很听话得凑近些，让她摸。
一人一狗相处得很愉快。
但愉快的时间总是偷偷从指尖溜走，很快，丰妈急匆匆来了苑中，先是看到喻宝园蹲着，然后看着喻宝园跟前的那只小奶狗，丰妈整个顿时松了口气。
“宝园公子。”丰妈上前。
喻宝园看到丰妈的眼神都在糖糖这里，喻宝园会意，“扶光找糖糖了？”
宝园公子一语中的，丰妈感叹，“宝园公子说的是，刚才小公子洗完澡就睡了，但睡着睡着忽然醒了，说要找糖糖，没找到就闹脾气，老奴这也是没办法，想起晨间去风和苑的时候，小狗落在苑中了。路上侍卫说看到往宝园公子这处来了，老奴就赶紧来问问。”
“刚同它玩了一会儿，抱回去吧。”宝园伸手抱起糖糖，温和道，“小糖糖，明日再来玩吧。先回去找扶光，扶光会担心你的。”
丰妈从手中接过小家伙，看得出丰妈其实也很喜欢。
糖糖还是小奶狗，很讨喜，丰妈在训它不能乱跑的时候眼中都带着温和。
喻宝园莞尔。
只是还没转身，就听身后的声音道，“你怎么这么喜欢小狗？”
突如其来的声音，喻宝园吓一跳。
但这声音的主人又再熟悉不过……
喻宝园转身，果然见小九倒吊在哪里，还双手环臂，嘟嘴的姿势都能清晰看见。
喻宝园上前，“看样子，你好像不喜欢小狗？”
小九轻哼。
这就是默认了。
“小狗那么可爱，你怎么不喜欢呀？”在喻宝园眼中，小九也是小孩子，同小孩子相处，倾听小孩子心声好像是最自然而然的事。
小九不高兴，“狗跑得太快！”
嗯？
喻宝园：“？？？”
小九继续，“我讨厌跑得比我快的东西。”
喻宝园好气好笑，但这个回答真的很小九，喻宝园双手背在身后，打趣问道，“那怎么没见你讨厌马，马也跑得快呀？”
小九：“……”
小九顿了半晌，解释道，“马不一样。”
马哪里不一样了？
它是多几条腿还是少一个眼睛？
小九不高兴，“反正马就是和狗不一样。”
还不待喻宝园出声，小九就重新翻上了屋顶，把头一扭，是不想同她说话了的意思。
喻宝园恍然大悟，“哦，小九，你是不是害怕小狗？”
小九石化，然后脸色一黑，“怎么会！”
嗯，反正喻宝园明白了，“这么小的小奶狗你也怕？”
小九闹心，“它会长很大的！”
只是说完，小九：“……”
小九无语。
喻宝园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认真道，“那你陪它一起长大，是不是就不会怕了？”
小九愣住。
喻宝园继续仰首，然后做悄声状，“你可以偷偷喂它一些羊奶，不要喂牛奶，不耐受。”
“哼！”小九才不要！
第195章 第195章 水源
第195章水源
“这是给力宝的。”喻宝园将手中的绘本递给周书生。
力宝年纪还小, 但周书生托老师的关系在京中给力宝寻了一处学堂。
这几日力宝都去了学堂，因为不习惯，还在哭过，周书生也是焦头烂额, 正好今日喻宝园来, 周书生一面道谢, 一面接过绘本。
在周书生心中, 喻宝园总是稳妥的。
当时在青石镇医馆, 那么多人围观，他当时束手无措，也对孩子发了火，但适得其反；是喻宝园解围。
而后，力宝就喜欢了往喻宝园家中跑。
他喊都喊不住。
读书人颜面薄，最怕麻烦旁人。
但力宝三天两头去喻宝园家中，周书生实在抱歉, 每次去找力宝的时候总会少捎带上一些东西。
只是去的时间多了，才知道其实宝园也很多时候不在家中, 但无论宝园在不在, 不少孩子都习惯了会去宝园家里玩。这也是为什么力宝总是喜欢去的缘故, 因为这里除了喻宝园，还有很多村里的孩子。
周书生才知晓自己的忽略了，喻宝园更像镇子里小孩子们的一处心灵寄托。
开心，不开心的事, 都习惯去告诉喻宝园。
也无论是闯祸还是没闯祸, 喻宝园都是他们最好的听众和最好的朋友。
喻宝园会和他们一起制定规则, 约定她不在家中的时候，大家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小孩子们总会相互提醒对方遵守。
所以，有时候，即便家中只有老太太一人，镇子里的小孩子也闹哄哄的，叽叽喳喳，却没有闯祸的。
周书生也没想到今日喻宝园会来送绘本册子，这还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宝园随意同力宝说了一声，力宝就说想要，没想到喻宝园真的把每个孩子的话放在了心上。
周书生心生感激。
周书生便也拿力宝不愿意去学堂的事询问喻宝园，想听听喻宝园有什建议。
周书生这趟入京也是备考明年春闱，除了力宝的事，就是读书复习，春闱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几乎都窝在屋中，正好今日送宝园的时候一道散步。
周书生说的，喻宝园其实理解，也如是道，“虽然京中很多孩子很小的年龄就会去学堂，但是确实对小孩子来说，终日坐在同一张课桌前的日子有些难熬。”
喻宝园只说了京中，没有说这里。
京中和别处都一样，而且，还会比别处更甚。
学堂，私塾，还有族学，其实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
喻宝园尽量用周书生能理解的言辞解释给他听。
小孩子被教导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固定在同一个位置，听课，背书，写字，对师长言听计从，这些都是违背小孩子天性的，除了很小一部分孩子从小就表现出学习的热忱之外，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喜欢玩耍的。
因为小孩子的心智发育还不成熟，认知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还包括自身心态的调节，对自律和规则的理解等等……
所以，现在的教育才会统称为学龄前，也就是这个年龄段之间的年纪并不适合正式的学习。但如果是书画，艺术，音乐，运动，包括语言的启蒙却是很好。
就好比春天要播种，秋天收获一样的规律一样。
虽然在特定的环境可以一年两熟或三熟，但那是特定的环境和地理位置，就像小孩子中，除了很小时候就表现出来天赋的那一小撮孩子之外，大多数的小孩子和植物都要遵循自然的规律，是不适合过早，加入过量的学习；等他真正到了需要努力读书的时候，反而会体会到揠苗助长……
喻宝园说这些的时候，周书生一直在认真听着。
“所以，如果力宝已经去了学堂，提早适应这样的环境是好的，但是也要给他时间，不需要拿他和其他孩子相比，也不用给他制定太过明确的目标；每日他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多花些时间同他聊聊学堂的人和事，譬如，饭菜好不好吃，夫子和同窗之间有没有什么趣事，以及，他最喜欢什么，还希望明日去学堂做什么，或者遇见什么，在他心中做正面引导，做他坚实的后盾，让他知晓，无论他在学堂好和坏，但在他爹爹心中，他永远都是最好的，他是被关注和爱护的那个，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喻宝园说完，也笑着看向周书生。
周书生也豁然开朗。
这些道理其实他也想过，也在他脑海里弯弯绕绕得出现过，他也不知道这样想对还是不对；是对孩子太过溺爱，还是对孩子负责。但今日同喻宝园说完，周书生更坚定这些是对的。那又何必在意旁人是何眼光看他？
周书生只觉压在心头的一块沉石落了下去。
喻宝园也道，“其实，以前的老师一直告诉我一件事，我一只觉得很有道理。”
周书生看她，她认真道，“每一个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活的，包括孩子。父母长辈可以为孩子折腾风雨，做取舍，但只有父母不是孩子的附庸，孩子日后才不会成为别人的附庸。为人父母，同样应该爱护自己。”
周书生微顿。
喻宝园笑道，“春闱在即，抛开父亲这个角色，这件事同样重要。不用让力宝成为你的焦虑，专注去做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力宝比你想象中更懂事，很善解人意，也更好。”
周书生愣住。
喻宝园余光看到了小九，猜到应当是陆衍下朝的马车路过此处，遇到了。
“我先走了，替我给力宝问好。”喻宝园拢了拢披风。
周书生也回过神来，温和应好。
周书生目送她跑开。
快至年关了，京中各处已经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年关的氛围。
于腊月寒冬里，别有一番暖意。
小九应当是看到她了，所以马车停下。
喻宝园上前的时候，正好陆衍伸手将帘栊撩开，喻宝园有些喘气，口中便冒着白烟，惊喜看向马车内，“这么巧？”
她是想说，这都能遇上！
马车内，陆衍一身紫衣官袍，神型俊朗，声音里却透着沉稳，“先上车。”
后半句“外面冷”习惯隐去。
小九搭手，喻宝园上了马车。
马车内就暖和多了，炭炉里的银炭呲呲作响，马车内暖意徜徉。
喻宝园放下暖手炉，直接在银炭处烤火，一张笑脸方才冻得通红，也感叹道，“我见今日没下雪，怎生得这么冷？”
陆衍道，“下雪天不冷，融雪天冷。”
喻宝园：？？？
原来如此，难怪了……
“小九。”陆衍唤了声。
小九竟然听懂了，从马车外递进一个水囊，陆衍给她。
喻宝园接过，迟疑看他。
他淡声，“没喝过。”
喻宝园头大。
他又猜到了，她是怕这个水囊他用过的，她怎么好接着喝。
同陆衍相处，有时候省心，他能猜到你多半心思；但也有不好的时候，譬如，你不想他猜到的心思他也能猜到。
喻宝园赶紧喝一口，暖意顿时顺着唇间渗入四肢百骸。
真就是暖和透了。
喻宝园才开始宽披风。
今日去见周书生，她特意没批那个狐狸毛披风，太过显眼，所以冻坏了。
陆衍冷声道，“读书声，话那么多。”
喻宝园听出了些许怪异的氛围，但没往哪处想，会错了意，也解释道，“他送力宝去学堂了，好像力宝不怎么乐意，天天回家哭，正好今日给力宝送绘本去，周书生就问我怎么办？我同他多聊了会儿。年后不久就要春闱了，周书生压力太大，还有力宝这处的焦虑，整个人焦头烂额的。大考前，这些都是忌讳。”
陆衍淡淡道，“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操心完小的，操心大的，你多大的能耐，能操心得完？”
喻宝园：“……”
她好像又拐着弯被说了一通。
喻宝园欲言又止，算了，鸡同鸭讲道理，讲到最后也是“咯咯咯”“嘎嘎嘎”，有壁。
她没开口，陆衍开口，“要晚些去贺府了，今日国子监事忙，贺清风回府要黄昏过后了。”
喻宝园意外，眼下才晌午不到……
“那先回王府吗？”喻宝园看了看天色。
“不用，我们先去见一个人。”陆衍昨日就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人，应该，是同见小贺大人的时间调换了。
“哦。”反正喻宝园也不知道去见谁，什么时候去都是一样的。
“小九，去木荷巷。”陆衍吩咐一声。
小九应声。
喻宝园去过京中的地方不多，但这条木荷巷她却有印象，还有很深的印象——上次陆衍带她去的狡兔三窟就在木荷巷内。
喻宝园忽然一本正经道，“上次去过你的秘密基地之后，我想了很久才想起那处不周全。”
陆衍皱眉:“……”
喻宝园认真道，“准备的食物够了，药物也够了，但没有新鲜的水源。如果真的出事，一个人不吃东西可以熬很久，但不可能不饮水。如果只是水缸里的水，不能那么长时间，陆衍，你需要一处有新鲜水源的地方。”
陆衍看她，眸间深邃，“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以她的经历，不应该。
(⊙o⊙)…
喻宝园正思索着要怎么说，但马车正好到了木荷巷，小九停车，“世子，到了。”
喻宝园心中唏嘘，再次蒙混过关。
第196章 第196章 跷脚牛肉
第196章跷脚牛肉
喻宝园以为是去上次的暗室, 但来的却是一处成衣馆。
来，这里见人？
陆衍淡声，“来这里换衣裳，然后去见人。”
嗯？喻宝园意外。
陆衍将衣裳递给她, “换好了出来, 小九在门口守着。”
“那你呢？”喻宝园也问。
“我也换。”陆衍说完, 往一侧的屋里去。
喻宝园一面纳闷着, 一面往另一间屋中去。
确实, 小九在，比陆衍在还靠谱。
不是让她自己换衣裳，陆衍也要换，看样子，陆衍是不想对方知道他的身份。
不换身衣裳，旁人一看衣角也知晓料子名贵。
喻宝园头大，不知道陆衍究竟要见谁, 还要拉着她一起……
虽然但是，衣裳换好了。
好歹是一身男装, 还有个小帽子将头包起来, 没有镜子, 喻宝园也能想象眼下的模样。
等喻宝园从屋中出来，小九上前，“世子在后门了。”
喻宝园随小九一道下楼去了成衣馆的后门处，后门往来的人不多, 而且后苑的人都在忙碌, 没人留意她和小九这里。
等到后门处, 一眼看到陆衍在。
一身粗布麻衣，同先前的一身紫衣官袍判若两人；但即便粗布麻衣, 也秀颀挺拔，温和如玉。
“走吧。”见到她来，陆衍简单唤了一声。
喻宝园上前，但见小九没跟来。
“小九不来吗？”喻宝园好奇。
“他在这里守着。”陆衍简短。
喻宝园回头，果真见小九已经折回成衣馆楼上了。
喻宝园当即明白了，金蝉脱壳。
旁人都以为他去了成衣馆试衣裳，其实换了身衣裳出来了，掩人耳目。
这倒有些新鲜。
喻宝园偷偷看他，如果陆衍是粗布麻衣的陆衍，好像也挺好……
“怎么了？”陆衍转头看她。
喻宝园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人家命好，不要无端诅咒人家丢了王位。
但也就这处，陆衍忽然慢下来，“到了。”
到了？喻宝园探头去看，这不是木荷巷附近的街市吗？
喻宝园正好奇着，忽然听到一声小孩的声音，“修颐叔叔！”
修颐叔叔？
喻宝园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唤陆衍，喻宝园回头，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朝陆衍扑了过来。
陆衍也顺势抱起她。
小姑娘很可爱，衣着朴实，但笑容却写在脸上，“修颐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要出趟门，有些时候不在，来看看你和娘亲。”陆衍的语气也比平时温和，就像同熟悉的扶光，青黛，团团和明月几人一样。
小姑娘又看向陆衍身边的喻宝园，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
“楠楠，这是宝园。”陆衍同她说起。
楠楠天天笑起来，“宝园哥哥~”
喻宝园天生就喜欢小孩子，也讨小孩子喜欢，“谁的宝贝这么可爱呀~”
楠楠也笑开。
果然，没有喻宝园不喜欢的小孩子，也没有不喜欢喻宝园的小孩子，只是楠楠那声“宝园哥哥”还是让陆衍有些不自在。
他是叔叔，宝园哥哥……
就这片刻功夫，楠楠已经同喻宝园打成一片。
也从他怀里主动要求去到喻宝园怀里，两人聊得很好，还同喻宝园说起她自己捏的糖人，她娘亲捏的糖人，喻宝园听得很认真，还很感兴趣。
不奇怪，要么喻宝园也是个孩子王。
“走吧，去见见梳彤。”陆衍唤她。
“哦。”喻宝园也抱着楠楠一道，聪明如喻宝园当然想到陆衍口中的梳彤就是楠楠的母亲。
“娘亲。”到了糖人摊前，楠楠就要下来了。
林梳彤正做完一个糖人，抬头就见陆衍和喻宝园，眼中略微迟疑了一刻，应当是意外，同他一道来的人不是涟烨而是旁人。
“梳彤，这是宝园。”这次，陆衍主动介绍。
林梳彤起身，“宝园。”
喻宝园心中唏嘘，终于有一个不是唤她宝园公子的了，喻宝园欢喜，“梳彤姑娘，当真心灵手巧。”
是说她的糖人吹得好。
林梳彤唇畔微牵。
喻宝园是人精，同谁都能自来熟，陆衍嘴角微微扬起。
“祈年没来？”林梳彤问起。
喻宝园顿时猜到了，这是四殿下和陆衍共同的朋友。
但瞧着模样，对方唤陆衍，修颐；唤四殿下，祈年；陆衍又特意换了一身粗布麻衣来这里，应当是不想对方知道自己和四殿下的身份……
喻宝园通透。
那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喻宝园看向陆衍的时候，陆衍也在看她。
不知何时起的默契，两人都会意。
陆衍才应声，“他这几日有事，应当过两日会来，我过两日要离京一趟，送宝园回趟家，我就不同祈年一起了。”
就这样，将喻宝园是自己朋友的身份也带了出来。喻宝园赶紧点头，是的是的，就是送她去见祖母。
林梳彤莞尔。
“修颐叔叔，那你这趟走，什么时候回来？”看得出来，楠楠很喜欢他。
陆衍应道，“不几日就回来，只是，年关过后就要出趟远门，回来的时间就长了 。”
陆衍说完，喻宝园诧异看他。
年关过后，他要出趟远门？！！
她怎么不知道？
喻宝园的神色比林梳彤还要意外些，林梳彤倒是笑，“你同祈年终日忙前忙后，好像也没多少日子在京中。”
“是啊，讨生活不易，总在路上。”陆衍应得自然。
喻宝园赶紧噤声。
陆衍问起，“吃过饭了吗？”
林梳彤还未应声，楠楠先应声，“还没呢！”
陆衍应道，“走，让你娘亲歇会儿，我们去吃饭。”
“好呀~”楠楠不要太高兴。
“楠楠！”林梳彤责备。
楠楠躲在陆衍身后，然后想了想，又躲在喻宝园身后。
喻宝园低头看她，她就朝喻宝园眨了眨眼睛。
嗯，鉴定完毕，是个小机灵鬼~
同她娘亲越不熟悉的人，她娘亲才越不好意思越过责备她。
“走吧，不差这一中午了。”陆衍同林梳彤说完，又看向楠楠，“楠楠想吃什么？”
说到这里楠楠就欢喜上前，“修颐叔叔，我想吃好多好多的牛肉。”
喻宝园见林梳彤皱了皱眉头，但陆衍在，林梳彤不好说旁的。
喻宝园明白了，林梳彤家境应当不好，所以每次陆衍来都问楠楠想吃什么。
原来如此。
“那我们吃牛肉去，走！”陆衍抱起楠楠。
楠楠欢呼。
喻宝园自然而然就同林梳彤在一处，“走吧，别替他心疼银子，他虽然平日里挣得不多，但是前两日走了狗屎运，得了一笔横财，算命的说要都花掉，财气给朋友，也给自己消灾，咱们安心得吃。”
喻宝园说得煞有其事，林梳彤好像也不得不信。
陆衍都听在耳朵里。
没有喻宝园这张嘴搞不定的……
陆衍微笑，“想吃什么牛肉？”
“翘脚牛肉~”楠楠都能唤出名字。
“好，就跷脚牛肉。”陆衍说完，楠楠都笑出了几颗小门牙~
*
吃跷脚牛肉的不大，往来的人都是京中的百姓。每个人都有生活的琐事，疲于奔波，有东西要吃，有酒要喝，也有苦水要吐，反而没人在乎邻桌或堂中其他人是什么模样。
所以陆衍坐在其中，反而不如在玉兰阁瞩目。
陆衍吃得少，大多时候在给林梳彤和楠楠用公筷夹肉和夹菜。
楠楠是因为年纪小，林梳彤则是不怎么好动筷子。
为了配合陆衍，喻宝园这一顿也吃得尤其多。
其间，又是和楠楠说话，又是同林梳彤说话，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喻宝园通林梳彤还有楠楠都熟悉了。自然，跷脚牛肉也吃了满满一肚子。
临末，才听陆衍说起，“年后我要出趟远门，祈年也不在京中，如果遇到事情，你就去找宝园，宝园都在京中，他会帮忙的。”
忽然被点名，喻宝园一块牛肉差点卡在嗓子眼儿，但还是一面喝水咽下，一面点头应承，“嗯，对对对，我都在京中的。”
喻宝园又不傻，如果到这里还听不出来陆衍今日带她来这里的目的，估计陆衍也不会让她来京中扮演老爷子的外孙。
陆衍也同她道，“你要是有时间，也多来木荷巷看看梳彤和楠楠。”
喻宝园会意，“我知道的，要多带楠楠来吃跷脚牛肉嘛~对不对？”
楠楠再次笑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喻宝园伸手，郑重其事道，“拉钩，就说明这件事我们两人定好了，不反悔了！”
楠楠赶紧伸手和她拉钩。
陆衍和林梳彤都忍不住笑起来。
童心未泯，说得应当就是喻宝园的样子……
一顿饭毕，喻宝园不仅同楠楠拉了勾，楠楠还说要送他一个小糖人，问她喜欢什么。
喻宝园想也不没想，“那就乖乖狗，咚咚狮，或者抱抱兔也行呀~”
喻宝园原本是想逗楠楠的。
却忽然，林梳彤和陆衍都愣住。
两人都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林梳彤问陆衍要什么糖人，陆衍顺口就道乖乖狗，咚咚狮，抱抱兔。
林梳彤低眉笑了笑，原来出处在这里。
陆衍头疼。
*
等同林梳彤和楠楠道别，两人才往成衣馆折回。
“照看林梳彤和楠楠的事，八喜比我稳妥多了。”喻宝园感叹。
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要有事，八喜和亭子他们靠谱多了。
陆衍温声道，“她们不要人照顾。”
喻宝园微讶。
陆衍继续，“她们需要的是朋友间的相处，我只能想到你……”
第197章 第197章 突如其来
第197章突如其来
朋友间的相处——有人是将自己的朋友托付给她了……
又是老爷子, 又是青黛，扶光，还有这处，陆衍这是多“倚重”, 不, “待见”她呀。
但这都不是重点。
至于陆衍同林梳彤怎么会是朋友, 陆衍还要瞒着林梳彤自己的身份, 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 喻宝园看向陆衍，“你刚才同梳彤说，你年后要离京很长一段时间？”
她之前没听陆衍提起过。
她是同陆衍一道入京的，在京中的这段时日陆衍都在，要演戏给老爷子看，陆衍就似一枚定心丸，她知晓有陆衍可以搂底。但如果陆衍离京……
喻宝园心中轻叹。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露马脚, 如果真露马脚要怎么办？
陆衍最了解老爷子，所以时时刻刻都可以把关。
若是陆衍不在, 她真怕稍有不慎, 哪里没留意, 前面的功夫是不是都白费了……
陆衍不在，她好像做什么都没有人可以商量，尤其是老爷子这处的事。
陆衍答应她的事都在做了，祖母的眼睛在医治, 还是石太医；但她答应陆衍的事也应该做到。
她是出差错, 捅娄子。
“世子是去哪里呀？去多长时间？”但喻宝园刚问完又后悔了。
问时间多长还好, 问去哪里好像有些多余。
陆衍淡声，“去趟燕韩。”
燕韩？
喻宝园想起上次听周书生说起过时局, 蓝城等地的谋逆平定了，眼下各处看似平稳，但实则不然。朝中要员的死，让西秦同燕韩的关系到了极其微妙的时候。但东宫还在燕韩国中。
这其中到底会不会生出事端，现在谁都说不清楚！朝中已经遣使去了燕韩，恐怕很快就会有正式的使臣出使。肯定是国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所以，去的人是陆衍？！
喻宝园心惊。
虽然她对时局了解不多，但从周书生的话不难听出这趟去燕韩不是容易事。
如果两国关系近乎微妙，但东宫还困在燕韩，现在无论谁去，首先的事都是先将东宫顺利带回西秦。
已经死了一个朝中要员了……
喻宝园心里微滞，目光中也露出一抹担忧。
陆衍看她，平静道，“道听途说的事，少掺和些。”
喻宝园：“……”
有人又知道了。
喻宝园这次没有缄声，而是平静道，“真的没事吗？”
陆衍微顿，这次，温声道，“不是我去，就是老爷子去。”
喻宝园微讶。
那她知晓了……
陆衍是不可能让老爷子去的。
“老爷子知道吗？”喻宝园又问起。
陆衍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同她说，“此事我去，无论中途是否顺利，尚且有回旋余地；但若是老爷子去，其中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差错，双方都没有任何退路，对西秦和燕韩来说都是无妄之灾。”
喻宝园明白，有些位置上的人是不能轻易挪动的。因为他们代表的意义不同。
“老爷子会担心的。”喻宝园轻声。
“老爷子先是平远王，然后才是我外祖父。西秦和百姓面前，老爷子知晓轻重。”陆衍说完，喻宝园怔住，半晌没有动弹。
不知什么时候起，天又开始落雪，喻宝园呆在原处，陆衍伸手牵她。
喻宝园回过神来，已经被他牵着走了好几步。
寒风凛凛，她没披厚厚的披风，但他的手温暖，柔和，也坚定……
*
等回成衣馆，小九已经在后门处留门等候，远远见到他们回来，小九似安心一般，转身先离开。
从后门入内，仍同早前一样，周围的人忙自己的事都来不及，根本没有谁关注到他们两个同样粗布麻衣，又行色匆匆的人，尤其是，陆衍伸手，将她的头按低了些，她同他一样低着头安安静静上了小楼。
等回到小屋中，衣裳都换了，不是早前那套了。
喻宝园心中唏嘘。
果然是心思缜密，来这里是试衣裳的，试了这么久，自然出去衣裳也要换一身。
她担心陆衍去燕韩的事想来也是多余，陆衍不需要她担心。
比起担心陆衍，她还是更应该担心自己怎么才能不在老爷子跟前露馅儿好些。
出了成衣馆，两人都是一身新衣。
马车上，喻宝园感叹，“是不是太假了些，王府这样的人家会选了衣裳直接穿走？都不过水？”
陆衍淡声，“洗过了，烤干过了才换上的，不然怎么用这么长时间？”
喻宝园：“……”
喻宝园惊呆，简直了，还是个闭环。
陆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旁的。
喻宝园重新在马车中烤火。
刚才去见林梳彤的时候，她是有些冻透了，眼下才忽然暖和起来。
只是烤手的时候，又忽然想起陆衍牵着她一直走到成衣馆后门的场景……
然后，再偷偷抬眸看向眼前的陆衍，反复又恢复了早前的倨傲高冷。
好像，还是刚才的陆衍好些。
但好像，眼下的陆衍也不差……
“做什么？”小心思忽然被打断，喻宝园吓一跳，赶紧低头烤火，“没什么，就是在想，小贺大人要黄昏前后才回府，那还有一两个时辰，我们是先回王府一趟吗？”
她也没想到之前会在路上遇见陆衍，然后同陆衍去见林梳彤的时间也不长。
陆衍轻声，“今日清风同我说，贺淼，团团和米宝想你了，听说你今日要去，他们昨晚都兴奋得睡不着。如果有时间，问你可不可以先去府中，他晚些再来。”
听到这里，喻宝园忽然抬眸，眼中都是惊喜，“可以吗？”
陆衍笑着点了点头。
喻宝园忽然便跟着笑起来，“去去去，那现在就去！”
陆衍见她一扫刚才的愁容，旁人眼中，照看贺团团几人是工作，她是真的喜欢同几个孩子相处。不仅愁容尽扫，仿佛连烤火都比刚才多了好些愉悦在其中，就差哼首小曲儿了。
嗯，指不定在心里已经哼了……
喻宝园果然已经开始在心里哼小曲儿了~
一连三两日了，先是休息，然后是帮婉珺搬家，然后再是今日，的确很久没听到贺淼，团团还有米宝的声音了。这里又没有网络，微信，手机，可以隔空问候；但转念一想，想见他们的时候，就可以走动，反而多了一丝亲切在其中。
许是真高兴了，喻宝园同陆衍说起，“世子，你知道吗，贺淼有一只小猪，叫白菜~”
陆衍：“……”
陆衍尽量不显露眼下的无语。
但喻宝园兴奋继续，“贺团团的屋里有他布置的各种暗器，谁要是没有经过他知悉去开他的窗户，会被暗器击中，说不定还会从窗户那里掉下去。”
陆衍：“……”
喻宝园还没完，“还有米宝，米宝养了一只小鸽子，赵夫人同她说，只要她能悉心照顾，小鸽子就会长成大鸽子。无论她去到什么地方，她养的这只鸽子都能给她送信。但是小贺大人同米宝说，这是肉鸽，可以吃的那种。米宝大哭。因为这件事，赵夫人还数落了小贺大人一顿，小贺大人就改口了，减减肥，日后勉强也能送送信。所以，现在小鸽子正在控制饮食~”
陆衍：“……”
陆衍终于快要忍不住了。
喻宝园还有，“还有贺淼……”
陆衍打断，“喻宝园，你脑子里终日都装得些什么？”
喻宝园：“……”
陆不高兴又登场了。
喻宝园自觉将嘴巴闭上，低头烤火。
陆衍原本是嫌她吵的，但她忽然没了声音，马车里就只剩车轮碾过十字路的响声，并着炭炉的呲呲声，说不出的安静，沉闷，也无趣。
陆衍眸间微滞，他从来都是喜欢安静的，但眼下这种安静，忽然让他觉得不习惯，也不在。
*
终于到了贺府，贺淼，贺团团和米宝三人听说宝园来了，什么都不做了，一窝蜂跑开。
嗯，一起来的还有陆叔叔。
只被看了一眼的陆叔叔：“……”
看着喻宝园同三个孩子一起带着小猪白菜玩，一起去逗米宝的鸽子，然后贺团团不乐意了，他也好想要只宠物，然后四个人一起合计贺团团适合什么宠物的场景，陆衍忽然了然，这才是喻宝园。
抄书的时候，认真专注，字迹工整清秀；同小孩子相关的时候，又全情投入，没有一丝敷衍懈怠。
每个人都有不同。
所以，喻宝园才是最特别的那个。
至少，在他眼里是……
于是，等黄昏过后，贺清风急急忙忙回了府中，见到的诡异一幕就是陆衍同喻宝园一道，陪着几个孩子一起逗小猪白菜和小鸽子，以及见了他就扑到怀中，说自己要只小兔子的贺团团。
然后，又见陆衍蹲下，友好得给小猪白菜喂了白菜，还摸了摸它的头。
贺清风整个人都不好了。
……
总归，这一天对喻宝园来说是充实而美好的。
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好像，还同陆衍关系好了一些，譬如，陆衍竟然听她的话，友好得摸了小猪白菜，虽然很嫌弃，还洗了很久的手，但这种反差萌还是让喻宝园笑了许久。
除了听说陆衍年后要去燕韩出使，仿佛一切都好。
但燕韩的事，陆衍仿佛心中有数，她好像担心反倒有些过了。
床榻上，喻宝园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因为心中激动。
明日，就要和陆衍一道出发去见祖母了。
她好想祖母。
她忽然出现，祖母这处也一定惊喜。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同祖母说，譬如，年关大寻宝，譬如婉珺搬来了小楼，还譬如力宝去了学堂，也譬如，陆衍摸了小猪~
床榻上，喻宝园都笑出声来……
什么时候睡着的，喻宝园自己都不清楚。但是心里揣着激动，喻宝园很早就醒了。
洗漱，简单收拾，再有就是去风和苑同老爷子，还有青黛，扶光一起用早饭，道别。
临到晌午，陆衍回府。
喻宝园期待看向陆衍。
却见陆衍脸色有些不好看。
老爷子也一眼看出，“怎么了？”
陆衍沉声，“可能暂时不能去见老太太了。”
嗯？
喻宝园意外，全然没想到。
老爷子也问起，“出什么事了？”
陆衍看了看喻宝园，然后又看向老爷子，“陛下要见宝园。”
第198章 第198章 气若幽兰
第198章气若幽兰
去往宫中的马车上, 喻宝园心中还惶恐不安。天家要见她，肯定是因为老爷子的缘故；老爷子跟前尚且还好，但在天家跟前……
喻宝园攥紧衣袖。
说不紧张是假的，喻宝园的紧张都大写在脸上。
她是冒牌货, 还是女扮男装。
哪一条被发现, 恐怕她都小命不保。
喻宝园觉得自己的呼吸里都带了凉意, 唇齿间轻颤道, “宫门处应当会盘查, 会不会穿帮？”
喻宝园不可能不担心。
陆衍温声，“会，但老爷子在，禁军知晓分寸。”
入宫面圣这样的大事，老爷子自然也要陪同一道。
眼下老爷子就在另一辆马车上，陆衍同她一处。
喻宝园嘴唇都是煞白的。
早前答应陆衍留下来，但没想过这一层, 天家突然要见她，她什么准备都没做好。
喻宝园眼角微微湿润, 思量了许久, 还是开口, “我要不……装病？”
陆衍淡声，“天家会遣太医来。”
喻宝园：“……”
太医一来，能穿帮的，不能穿帮的都要穿帮了。
喻宝园又灵机一动, “我, 我从马车上跳下去, 摔断了腿呢？”
陆衍看她的眼睛，知晓她是认真的, 陆衍沉声，“太医还是会来，然后你还得在床榻上躺半年，太医天天都来，日-日都要应付。”
喻宝园：“……”
喻宝园都要绝望了，只能红着眼睛做最坏打算，“如果被发现，会不会算欺君？”
喻宝园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人头不保。
穿越者这么多，有造-反的，有造火箭的，有经商的，还有大航海的，她只是想本本分分开一所幼儿园，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
喻宝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天家大笔一挥，判欺君的模样。
喻宝园鼻尖说红就红。
陆衍头疼，“可以了，喻宝园。”
喻宝园回过神来，然后伸手擦了擦鼻尖，可她就是害怕呀。
陆衍沉声，“我让你留下来，自然会有办法，不用自己吓自己。”
喻宝园闻声：“！！！”
喻宝园觉得脑袋好像又忽然稳稳长回了自己的头上。
陆衍继续道，“既然要留在京中，免不了会入宫，避不开。所以，平常心度之。”
喻宝园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平常心度之的意思，但陆衍这么说，她心底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慢慢放下了。
“宫中都知晓你的身份，无论是禁军还是内侍官，没有人会特意特意去触老爷子霉头，得罪平远王府，所以，入宫的盘查会有，不会严，更不会搜身。”陆衍不慌不忙，徐徐道来。
陆衍的不慌不忙，也一点点驱散了喻宝园心中的担心，慢慢静下心来听陆衍说话，情绪也在一点点平复，注意力重新回到陆衍的话里。
“只要你不显得惊慌，不让人觉得其中有问题，宫门这处就不会有人为难你。老爷子和我都在，宫门处不会有任何事情值得你自己开口辩解。记住了，宫中这样的地方，人多眼杂，口舌也多，你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端倪，反之，你越端得住架子，旁人心中越猜不透你，越没有人敢来主动招惹你。你就是老爷子的外孙，京中见了你都会礼让三分。”
陆衍说完，喻宝园跟着点头。
陆衍继续，“今日是，日后也是。”
还有日后？喻宝园眼中明显都是惊讶。
陆衍平静道，“自然有日后。不止宫中，年关前后的宫宴，新年的初一宴，包括端午，中秋，元宵，这些日子不普通，宫中也会挑选设宴，京中亲近的子弟都会入宫。喻宝园，从今日起，你已经在这份名单上了。”
喻宝园：“……”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会比你抄书，还有照看幼儿园里那堆小孩子难。”陆衍一语中的。
喻宝园很聪明，不用他教，她都知晓怎么避开邵清越。宫中这些人和事，假以时日，喻宝园会游刃有余。
今日他同老爷子都在，本就无须担心。但喻宝园要知晓的是日后自己如何应对。
“天家跟前，他问什么，你应什么就好。你本来就在青石镇长大，天家若是问起来，当日在蓝城怎么同我说的，便怎么同天家说就是，天家不会过问这么细。在天家眼中，你早前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眼下是谁。同样的，你如何成为老爷子外孙的，以及老爷子如何寻到你的，对天家来说都不重要，那是平远王府府自己的家事，天家要做的是安抚朝臣。”陆衍说得通透，喻宝园也一点就通。
她明白了。
她是不是老爷子外孙，都不重要，因为天家根本不会去拆穿她。
只要她不心虚，露出马脚。
喻宝园心中的沉石彻底放下了。
“年关过后，你要出使燕韩，这趟差事不怎么好，天家要你出使，又觉得同老爷子这处说不过去，所以天家要见我，其实是安抚老爷子这处……”
要不怎么说喻宝园人精，她比京中多半的贵女都要聪慧。
陆衍心知肚明，“所以，你今日只要扮好老爷子流落在外，刚刚寻回的外孙就好。”
喻宝园点头，但也悄声问起，“如果天家问起我祖母呢？”
这也是陆衍要同她说的，“照实说，老爷子寻了大夫给老太太医治眼睛，但老太太的身子不宜来回折腾，所以要等一段时日入京。”
喻宝园凑近，“天家会不会让人打探？”
陆衍指尖戳了戳她眉心。
喻宝园莫名。
陆衍自己也莫名。
四目相视，两个人都愣了半晌，
陆衍轻声道，“你以为天家很闲？”
喻宝园：“……”
是，天家不闲，但你闲。
喻宝园伸手摸了摸他刚戳过的眉心，不知道他是哪根筋又犯了，同她恶作剧。
陆衍眉间藏了笑意，也转眸看向窗外。隔了一层纱帘，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喻宝园感慨，“世子眼神真好。”
陆衍：“……”
这回是真的全然不紧张，也有心思损人了。
陆衍提醒，“今日在宫中，兴许会遇到你前两日没见到的人。”
前两日？
喻宝园微讶，“你是说，云安侯的兄长，邵清越？”
喻宝园想起当日在马车里佯装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差不多病入膏肓，快要一命呜呼的场景。
然后，今日她就忽然活蹦乱跳，并且不能再耍小聪明，而是老老实实得出现在天家跟前的场景……
喻宝园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半个宫殿出来。
陆衍没有回答就是默认，然后低声道，“天家不会没有由头就召你入宫，此事同邵清越脱不了关系，天家便借邵清越当由头。”
喻宝园忽然想起那个被老爷子和陆衍两度踢到水里的邵温澜，那邵清越岂不是对她恨之入骨？
天家面前，邵清越会不会处处刁难……
“邵清越不会刁难你。”
喻宝园：“……”
陆衍面前，果然什么都藏不住。
“邵清越不仅不会刁难你，还会主动替邵温澜给你赔罪。”陆衍心中很清楚，“云安侯府做主的人从来都是邵清越，邵温澜只是放在云安侯位置上的棋子。邵温澜一步走错，坏了邵清越大半个棋盘的算计，邵清越的怒意只会撒在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身上。得罪老爷子，对邵家不是好事。他三番两次要见老爷子，都被老爷子婉拒；前两日想见你，你也趁机避开了。这次应当请了天家的颜面召你入宫，想当着老爷子的面给此事了结，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少。”
喻宝园好像懂了。
她是工具人。
但是如果没有她这个工具人，邵清越没办法同老爷子交待。
所以，今日她入宫是桥梁，天家真正要解决的是老爷子同邵清越之间的事。
难怪陆衍说她不用担心，原来今日的主角不是她……
“王乐翕要成婚了，此事你听老爷子说过吗？”陆衍忽然问起。
喻宝园先是摇头，然后点头，“我那日去风和苑，正好听到邱岁同许妈说话，但听得不多，好像是说婚期太紧，老爷子说如果王乐翕这处有东西要准备，就由王府出面帮衬，我才知道王乐翕要成婚了。”
但具体是谁不知道……
王乐翕来京中的目的就是陆衍。
后来见陆衍这处无望，又因为青黛、扶光的事被老爷子请离了府中。
前一阵还找过她，梨花带雨哭诉了一翻，想借照顾青黛、扶光的事，同她拉近关系，后来也不了了之。
再然后就是年关大寻宝，等结束，忽然又听说王乐翕要成亲了……
虽然喻宝园对王乐翕并无好印象，但也知晓这里做女子的不易。王乐翕铤而走险，恐怕背后的缘由只有她自己才知晓。
“你知道同王乐翕成亲的人是谁吗？”陆衍问起，喻宝园摇头，“不知道。”
她来京中不久，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幼儿园同小孩子一处，她就算想八卦也不知道上哪里打听这些八卦。
陆衍淡声，“邵温澜。”
喻宝园僵住！！
邵，邵温澜？！
她就是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到邵温澜这处去呀……
而且，“邵温澜这趟不是入京尚公主的吗？”
“原本这桩亲事就牵涉过多利益，太尉夫人的生辰宴上，邵温澜同时得罪了太尉府和平远王府，眼下正是契机。后宫之中，从来没有太平的时候。动一处，便要平衡的利益诸多。云安侯府同五殿下的利益是绑定，邵温澜成了弃子，邵清樾只能自己顶上。但这桩婚事是天家赐的，天家也要有台阶下，还得邵清越绞尽脑汁给天家铺好。首先，邵温澜这处的烂摊要有人接，京中的世家大都忌讳此事，但对王家，对王乐翕来说，云安侯府是超出预期的出路；王家同平远王府又是姻亲，对云安侯府来说，同王家联姻能堵悠悠众口；对平远王府来说，少了王乐翕一个麻烦。”
喻宝园目瞪口呆。
虽说早前也知道世家之间的联姻是利益的交换，但眼下这些赤.裸裸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还是振聋发聩……
抬眸看向陆衍的时候，喻宝园眼底也有波澜。早前觉得倨傲冷清的陆衍，仿佛才是这其中的清流。
“怎么了？”陆衍见她迟疑。
喻宝园胡乱搪塞，“稍后入宫，我要是还害怕怎么办？”
陆衍轻声，气若幽兰，“那就站在我身后。”
第199章 第199章 端倪（一）
第199章端倪（一）
一番话后, 马车的速度也跟着缓了下来。
小九的声音传来，“世子，要到外宫门了。”
西秦皇宫分三道宫门，外宫门盘查后可以走马车, 马车到中宫门前需停下, 步行进入内宫门。
老爷子的马车在前。
前面的马车停下, 陆衍和喻宝园这处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外宫门值守的禁军恭敬请示, 得了陆衍同意后, 才撩起帘栊，朝马车内简单看了一眼。
正常的流程是会仔细检查马车的，但这一步在老爷子和陆衍这处简化了；中宫门处才会查随身携带的武器和物品。
就这样，第一处无惊无险的过去。
马车入宫，喻宝园长舒一口气，许是觉得陆衍说的是真的，真正经历了一遭才觉得稳妥。
喻宝园是第一次入宫, 但也知道即便入了外宫门，宫中肯定侍卫巡逻, 守卫森严, 她就算好奇也不能贸然撩起车窗上的帘栊好奇打量, 保不准就被侍卫给盯上。
她只能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去。
即便只能窥得一般，但皇城的大气恢弘，金碧辉煌也让人瞠目结舌。
这是书上多精细的辞藻都描绘不出的震撼。
就像她第一次乘马车入京时，看到城口的庄严肃穆一样。
而眼下, 更甚。
只是这大气恢弘, 金碧辉煌里同样也多了一份肃穆和压抑, 是一只黄雀都飞不出去的紧张感。
喻宝园不看了。
“怎么不看了？”陆衍瞧出端倪。
“怕头顶有箭，把我当鬼鬼祟祟的人射杀了……”喻宝园轻叹。
陆衍笑开, “的确鬼鬼祟祟。”
喻宝园：“……”
就不应该给陆衍机会，让他见缝插针。
不过，刚才来看，这处入宫的宫墙大气恢弘，金碧辉煌，同时，宫墙很高，墙端应该布了弓箭手，如果要硬闯拱门，恐怕在这条路上就被密密麻麻的箭矢射死。
所以，也挺慎得慌的。
喻宝园也不想看了。
不多时，马车又开始缓了下来。
小九的声音再次响起，“世子，到中宫门了。”
这么快……
喻宝园看向陆衍，马车停稳，陆衍先起身。
到中宫门这处便要下马车，步行入内，也有值守的内侍官和禁军侍卫盘查来人身上是否有武器和其他物品。
喻宝园不由再次紧张起来。
“放自然。”陆衍看她。
喻宝园点头。
刚下马车，就见老爷子已经先他们一步下马车了，正在中宫门处同内侍官说话。
喻宝园认得，这是大监。
早前在太尉府的时候，喻宝园见过一次。
大监是天家身边的内侍官，地位不同，但大监也在老爷子跟前恭敬陪笑着，老爷子见他们下了马车，便先唤了声，“宝园。”
喻宝园会意，是让她上前的意思。
喻宝园看了看陆衍，陆衍低声，“去吧，老爷子在。”
喻宝园照做，“爷爷。”
老爷子笑着捋了捋胡须，大监也跟着打量了喻宝园一番，然后轻声道，“宝园公子。”
“大监。”喻宝园低头拱手。
“哎哟，这不是折煞老奴了吗？”大监温和笑着，“王爷，世子，宝园公子，这就随老奴来吧，陛下在等了。”
大监开口，值守的内侍官和禁军都会意。
老爷子走在前，喻宝园紧跟着。
内侍官简单看了看老爷子这处，又意思得摸了摸腰带处和袖袋，以及官靴处。
大监做相请姿势，老爷子大步上前。
陆衍朝喻宝园点头，喻宝园紧跟上。
这次，两个内侍官上前，一人负责陆衍这处，一人负责喻宝园这处。
只是喻宝园这处的内侍官刚要上手，老爷子回头，“快些，第一次入宫别跟丢了，让陛下久侯。”
老爷子看似是同喻宝园说的，内侍官心知肚明，更不敢伸手。
好在先前就有打过样的，内侍官就随着之前的打样，只看了看腰带，袖袋以及靴子，然后就退开。
喻宝园一颗心都要跃出嗓子眼儿，然后又极限落下；但许是虎口脱险，自己都有些迷糊。
“走。”好在陆衍提醒，喻宝园赶紧跟上。
就这样，有惊无险，中宫门这处通过了。
“后面还有吗？”大监在前面同老爷子说话，喻宝园悄声问起陆衍。
“嗯。一样。”陆衍言简意赅，喻宝园约莫有数了。
喻宝园开始打量起四周来，虽然不是大摇大摆环顾四周这么显眼，但也算能光明正大抬头了。
同刚入外宫门时高而狭窄的宫墙和通道不同，中宫门这处一入，就是宽阔的腹地。因为是冬日，前日还落了雪，所以仿若琉璃耀眼的宫廷落在了白雪皑皑之间。
宫人已经清扫过雪，但偶尔踩上一两处，还是会“吱吱”作响。
往来的宫人多了起来，都会停下行礼，朝大监和老爷子，还有她同陆衍这处问候。
过往的禁军每队分两列，一列手持长枪，一列腰间配着佩刀，交叉巡逻……
也有小鸟，落在已经光秃秃的枝头，偶尔扭一扭头，还能拽些落雪下来。
在喻宝园看来，这些都是极其生动的一课，同脑海中的书本印象一点点吻合在一处。
“有这么好看？”一旁，陆衍终于出声。
原本不应当出声的，只是她真的看得认真，也看了许久。
喻宝园轻声道，“我就是稀奇，看看同书上说的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他也问起。
喻宝园悄声，“好大，走了这么许久还没到内宫门，脚都酸了。”
陆衍唇畔不觉勾起。
而后，又听喻宝园的声音感叹，“你每日上朝都要走这么远？”
“嗯。”
“在刚才那里集合，然后一道入内？”
“嗯。”
喻宝园唏嘘，“那每日的步数也不少了……”
这次，陆衍只来得及看她，没有发出“你脑子里每日都想些什么”的言论，就听大监开口，“王爷小心脚下。”
是到内宫门这处了。
内宫门处分两处，一处往前朝，一处往后宫。
大监领了众人去通往后宫门这处。
陆衍不由多看了一眼。
同早前一样，有内侍官先行上前盘查，但来人是老爷子，对方看了看大监，大监一个眼神，对方和中宫门处一样，简单了事。喻宝园有了上次经验，已经不紧张了，更甚至，有些从容大方。
这次，也不需要老爷子和陆衍提醒，就跟着一道入内。
入了内宫门，周围的景致就开始变化了。
同前面的冷峻威严，庄重辉煌不同，内宫门处逐渐多起来的园林绿意，即便是在冬日里也遮不住。
随处可见的造景，处处都是别具匠心。
雕刻成鱼纹路的青石台阶，腊月里也有长廊绿意，精美绝伦的根雕陈设，每一样放在眼前都是赞不绝口……
喻宝园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才发现是陆衍。
“走这处，地滑。”陆衍提醒。
喻宝园意外，她看着路的，只是陆衍说完，又借着刚才的话，轻声道，“稍后可能会见到五殿下。”
喻宝园诧异看他。
也忽然明白陆衍不是真的要提醒她小心看路，是特意提醒她这一条，怕她没心理准备会露出马脚。
“你怎么知道？”喻宝园也小声。
陆衍看了看她，“召见外臣不需要在后宫。”
喻宝园明白了，如果是召见外臣，刚才的岔路就应该走另一道门；那就是真的有旁人在。
“五殿下说话不怎么好听，稍后能避则避。”大监就在前方，陆衍不好说得太清楚。
但陆衍能专程提醒，肯定不是王乐翕的缘故，应当是五殿下的缘故。
邵温澜要同王乐翕成婚了，云安侯府换成了邵清越尚公主……
公主为了自己，也一定会维护邵清越和云安侯府。
碍于老爷子，公主未必会对她真如何，但言辞里一定会试探虚实，如果能替云安侯府找补，她就是踏脚石。
喻宝园清楚了。
“我知道了，说什么我都是棉花，软绵绵不受力。”钝感力嘛，她清楚的。
陆衍看了看身侧的一团棉花，再次嘴角微微上扬。
陆衍认得这是去哪里的路，老爷子自然也认得，陆衍轻声，“这里是去中宫用的路，五殿下是中宫的独女。”
中宫？那就是皇后。
五殿下是皇后的独女……
喻宝园忽然想起在西秦，是有过女帝的，还不少。
忽然之间，喻宝园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譬如，五殿下当日为什么在太尉府会先走，不愿意同老爷子冲突？
邵温澜口碑如此，五殿下还要坚持同邵清越成亲，云安侯府的底蕴恐怕不容小觑。
这其中桩桩件件，都让喻宝园想起了蓝城时的兵荒马乱，横尸遍野，还有枉死的叶大夫……
权势斗争之下，百姓都是棋子。
思绪间，喻宝园已跟随老爷子和陆衍停下，大监道，“容老奴先去通传。”
老爷子颔首。
喻宝园目光中，殿门处的内侍官跟随大监一道入了殿中。
“稍后，你就站在爷爷这处，除了天家的话，不想应就不应；如果中宫为难，你就低头不说话。”老爷子也给喻宝园一剂强心针。
喻宝园听话点头。
很快，大监折回，笑眯眯看向众人，“王爷，世子，宝园公子，请随老奴来。”
厚重的殿门，金色的凤凰雕塑摆设，以及木纹中的鸾凤图案，处处昭示着这处的主人尊贵而端庄。
殿中侍奉的宫女和内侍官站在两侧低着头，殿中有地龙，暖意十足，内里有说话声能隐约听见。一道声音沉稳厚重，一道声音雍容大气，还有一道声音听起来骄矜和倨傲。
“陛下，娘娘，平远王到了。”大监通传，然后那道沉稳厚重的声音。
喻宝园深吸一口气，减少心里的惶恐，然后低头跟随着大监，老爷子和陆衍的一道入了大殿中。
隆重的请安行礼后，天家温和的声音道，“起来吧，宝园是吗？抬头让朕看看。”
喻宝园屏住呼吸，在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中缓缓抬头。
第200章 第200章 端倪（二）
第200章端倪（二）
学前教育有一门课是表演课。
虽然小孩子天生模仿能力很像, 但性格各异。
有的小孩子能自信大方得在公众面前表达和表演，有的则容易害羞。如果在小孩子有意愿想继续，却有些害怕同人眼神交流，需要慢慢适应和锻炼的时候, 可以教他们的一种方法不怯场——就是看对方的鼻子。
看对方的鼻子, 在对方的视角来说, 会觉得你在注视他。
但其实和对方的目光是没有直视的。
这样能短暂克服自己内心的紧张, 让对方觉得你在注视他, 并且，自己也不会因为和对方的目光直视无法继续表演。
眼下，喻宝园就在直视天家的鼻子。
虽然但是，好用……
于是，在殿中看来，喻宝园落落大方，并没有在天家跟前拘谨。
初见天颜, 表现便没有任何不妥，或者让人挑出错的地方来。
是老爷子的外孙应当有的气度和模样不假。
这一招的见效也让喻宝园在殿中放松下来, 不像刚才那么忐忑。
只是很快, 喻宝园又察觉些许不同。
好像, 殿中没有人察觉她有任何不妥，相反，轻轻转眸看去，殿中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里仿佛都带了惊讶。
没有是与不是, 只有多与少……
喻宝园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但当下奇奇怪怪的氛围让她心中莫名又升起一股不安。
她刚想下意识看向陆衍, 但只稍稍转了些许，便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平远王府, 她遇事便看向陆衍会让旁人觉得异样。
周遭惊讶目光里，喻宝园强压下心底的紧张，继续大方看向殿中，脸上只略带了些许羞涩，是第一次面前天颜的忐忑。
殿中，确实，每个人都有些惊讶。
涟玉（五殿下）的惊讶最轻。
但涟玉也不由愣住，是因为比起陆衍来，喻宝园同老爷子生得更像，而且是像得多的像。
如果让初次认识的人辨认，旁人一定会觉得喻宝园才是老爷子的外孙……
难怪老爷子不仅认回喻宝园，甚至，如外界传闻的那样，还宝贝这个外孙得很。
都不是空穴来风的。
而邵清越眼中的惊讶只是短暂的一瞬，而后便一言不发，只在不动声色打量。
上次他没有见到人，这次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喻宝园本尊，除了与老爷子生得挂相，还衬得陆衍更像一个外人。
应当不止他这么想，天家，中宫，还有涟玉应当都会如此想。
邵温澜但凡不是酒囊饭袋，稍微长脑子一些，都不会去招惹喻宝园。
老爷子对陆衍尚且紧张，喻宝园只会更甚。
柿子都挑软的捏，他去捏喻宝园，等同于捏平远王无异。
平远王留他性命已经给天家颜面了。
邵温澜心知肚明。
上一次虽然他也猜到，喻宝园是装病躲他，但毕竟喻宝园咳得让人假难辨，浮夸是浮夸了些，但他也认定对方是借了生病的缘由搪塞过去。
只是眼下见到本尊好端端站在这里，落落大方，眼珠子微微转动着，一幅扮“木讷”“拘谨”的模样，他上次应当是被彻头彻尾的骗过去了。
这么看，平远王府又多了一盏不怎么省油的灯……
邵温澜淡淡垂眸。
而在天家和中宫这处，惊讶则不需要掩饰，原本，天家和中宫也不应当如此惊讶的，只是因为喻宝园生得太像一个人。
不是老爷子，是老爷子的女儿——卓颖。
京中早前都知晓老爷子最宠爱小女儿卓颖，栩城地龙翻身时，卓颖人没在栩城，刚出生的孩子老爷子也连一面都没见上，这是老爷子心中最大的遗憾，也是最大的心病。
所以这趟喻宝园回京，京中传得风风雨雨，沸沸扬扬。再加上同邵温澜牵扯上了关系，老爷子大动肝火，眼下见着便也知晓了缘由了。
喻宝园同卓颖一个模子刻出来，邵温澜是戳到了老爷子死穴上……
这一切，在天家和中宫心中忽然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不仅合情合理，而且邵温澜确实咎由自取。
如此不懂进退，看不懂时局，真要他尚公主，恐怕日后也是祸患。
天家和中宫都心如明镜。
再看向喻宝园时，目光中的惊讶渐渐收起，也变成了温和，理解，以及对老爷子的同情与愧疚。
邵清越没有开口，但明显察觉天家和中宫在看到喻宝园长相之后神色的变化。
伴君如伴虎，天家跟前，最要懂的，是察言观色。
邵清越清楚了，在天家和中宫心中，已经默认、并理解老爷子做这些的合理性。殿中气氛，也在天家和中宫看清喻宝园的容貌长相后，忽然暗暗变化了。
殿上，天家回过神来，一面颔首，一面温和道，“应当早日宣你入宫觐见，朕与中宫一直惦记此事，今日才得空。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天家口中这句“很像你母亲”等同于尘埃落定，正式宣告了喻宝园的身份。
从天家口中说出来，喻宝园的身份便已经坐实了是平远王府的小公子。
喻宝园和陆衍不由对视一眼。
陆衍朝她微微点头。
喻宝园也收回目光。
她的身份好像就在第一次面圣时这么稀里糊涂定下来了？
连半句过问都没有。
喻宝园也忽然反应过来，天家和中宫应当都见过老爷子的女儿卓颖，所以才如此笃定。
果然，中宫也温和开口，“是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来，好孩子，上前来，让陛下和本宫仔细看看。”
喻宝园从善如流。
虽然离得越近，心中越有些不安。
但天家和中宫好像根本就不曾怀疑过她的身份，反而给她的身份亲口做了背书，好像，也没什么要担心的……
喻宝园反而放松了。
就在天家和中宫跟前停下，没有挪开目光，但目光中也带了初次入宫的拘束和不自在在其中。
中宫笑了笑，温柔的目光里带了感触，“早前一次见阿颖，竟都是十余年的事了。”
喻宝园眨了眨眼，阿颖，应该是说老爷子的小女儿卓颖。
能唤阿颖，说明早前就是很熟悉的人。
难怪天家和中宫见她时这幅神色，原来她不止老爷子的“外孙”，还是故人的“儿子”……
那就是滤镜了。
而且，恐怕还是高光滤镜。
中宫继续道，“阿颖还在京中的时候，我们就时常在一处，她总是学问最好的那个，喜欢读书，写了一手好字，还古灵精怪……”
说到这里，陆衍和喻宝园都余光看向对方一眼。
也就在那一刻，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这种错愕并没有停在这一刻，而是随着中宫口中的话继续加深着，“是叫宝园是吗？”
喻宝园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木讷点头。
中宫脸上再次浮现出会心的笑容，“琉璃宝气，珠玉天成，如果她日后生个男孩子，就希望男孩子像他外祖父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如果是女儿呢，就叫宝园，因为她外祖母的小名里有个园字，希望她日后能生得像她外祖母，这样，只要外祖父看到她，就能时时想起外祖母了~满园春-色，锦绣连年。宝珠是儿子的名字，宝园是女儿的名字。”
听到这里，陆衍和喻宝园脸色都变了！
同样，脸色微变的，还有老爷子。
每个人心中都如揣了一只兔子般，七上八下，全然没想到走势陡然一变。
而一直冷静沉稳的陆衍也稍许露出不安神色。
又忽然，中宫朝天家笑道，“我当时就同说，宝珠像女孩子的名字，宝园更像男孩子的名字一些，她也笑，说回去想想。原来最后，她还是给你取了宝园这个名字。”
喻宝园：“……”
陆衍：“……”
不管怎么说，好像刚才让人背后发凉的一幕又这么稀里糊涂过去。
但喻宝园也好，陆衍也好，脑子里都嗡嗡作响。
“天可怜见，总算需是寻着家和外祖父了，小时候可是吃了很多苦？”中宫语气中带着关切。
喻宝园连忙低头，“回娘娘，不曾。”
说到这里，中宫也伸手沾了沾眼角氤氲。
怎么会没吃苦？
就算锦衣玉食，同平远王府的公子相比，这身份也天差地别。
“回来就好，有你在身边，老爷子也安心了。”天家开口，中宫这头也跟着一道点头。
早前的眼中氤氲，重新变回了眸间温和。
喻宝园也不知晓在天家同中宫跟前的第一轮是不是算蒙混过了，但听中宫道，“日后常同修颐一道入宫，陪本宫说说话。多同你们年轻人在一处，本宫都觉得要年轻许多。”
喻宝园不敢懈怠，“多谢娘娘。”
中宫也看向陆衍，“修颐，你可记得了，日后多带宝园入宫给我瞧瞧。”
陆衍出列，“修颐知晓了。”
中宫满意点头。
中宫已经表态了，天家也不能空手。
“大监。”天家唤了声。
大监会意，唤了身后的内侍官一道上前。
内侍官手中捧着锦盒。
“老爷子一生戎马，如今终于寻回自己的外孙，是大喜事，朕和中宫都替老爷子高兴。宝园，朕也备了一份礼物给你。”天家说完，大监上前，将锦盒打开，从锦盒中取出一把匕首来。
喻宝园瞪大了眼睛，匕首？
天家继续，“这把匕首，老爷子应当有印象。”
老爷子拱手，“老臣记得，是陛下登基之前，老臣送给陛下的生辰礼。”
天家笑道，“此匕首颇有来历，当初朕还是皇子时被困云州，是老爷子千里奔袭，救朕脱困，朕一直记得，从未忘记过。这把匕首，是老爷子斩杀了敌军主帅的战利品，锋利无比，朕一直带在身边，护朕平安。今日，朕将这把匕首送给你，老爷子寻你不易，望你日后平安周全，好生侍奉老爷子。”